事已议定, 卫凛不再多说什么,向祁王告了辞,转身走出客舍。
刚一出门, 就见沈妙舟站在廊下不远处,正朝他望过来。灯火晕黄, 轻轻笼在她的脸上,眉目模糊着,看不清神色。
只一眼, 卫凛便生出直觉来——她不大高兴。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卫凛心一紧,朝她走过去,“般般。”
沈妙舟站在原地,见他过来,明澈的杏眸抬起,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应声。
方才卫凛一离开,她便发觉哪里有些不对。
从前知道他要回京时,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安, 可她并未深思, 原想着他要挑动萧旭父子的矛盾, 虽然险了些,但只需多加小心, 暗中行事并不算难。
直到方才听见卫凛对她舅舅说的话,什么“棋子”,什么“若有来日”,那种不安的感觉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沈妙舟一瞬便明白过来。
卫凛是早就算好了, 把他自己当做棋,当做饵, 当做萧旭的破绽,去逼萧旭无路可走不得不反。
他哪里是不怕引火烧身呀。
他分明打的就是引火烧身的主意!
卫凛走近,又唤了一声,“般般?”
沈妙舟仍旧没应。
值守的护卫早已被清走,小院中一片寂静,连廊下偶尔卷过的簌簌夜风都显得聒噪。
见她一直不说话,卫凛心中渐渐有些发凉。
有些事,他不想让她知道。
可她有多聪慧机敏,他再清楚不过。
朦胧的光影里,沈妙舟唇角紧抿,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方才你和我舅舅说的话,我听到了。”
卫凛眸光一顿。
“你与我说实话,要逼反萧旭,你也会被牵连进去,对不对?”
她仰起脸,直直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满是倔强。
卫凛沉默了下,终究说不出骗她的话,艰难地点头承认,“是。”
沈妙舟的眼圈一霎便红了,话音里也带出几分哽咽,深藏的委屈压都压不住,“你们都这样待我。”
“十年前,阿娘她抛下我,战死在北境。和我一起的玩伴,她们都有阿娘,独我没有。”
“后来爹爹也扔下我,走了一趟大同,险些丢掉性命,至今重伤未愈。”
“他们都是为了大局,为了大义,所以我连怨都不能理直气壮,可是我委屈死了……”
“现在,为了大局,我又要眼睁睁地看你去送死,是么?”
沈妙舟仰脸瞧着他,咬紧了唇,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引得卫凛心中一阵抽痛,仿佛被她狠狠攥紧了心脏,牵扯得肺腑处处生疼。
卫凛再也忍不住,抬手将她摁进怀里,像是要揉进骨血一般紧紧锢着,脸颊贴着她的发顶,颤声道:“不是。”
“我不会去送死。”
卫凛喉咙微哽,哑着嗓音解释:“我不瞒你,若想做成此事,我大抵要被拘禁一段时日,会吃些苦头,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答应过你要惜命,没有你的允准,我不敢死。”
“般般,信我。”
沈妙舟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声音哽咽,“你早就想好了。”
“……是。”
明知答案,沈妙舟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呀?”
沉默一霎,温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珉一脉早已坐稳朝廷,要想改换乾坤,这是代价最小的一条路。”
是啊,舅舅他们不必再冒险,天下也不会起兵戈,一切的纷争都将在皇城内彻底平息。
唯一的代价,只有他的安危罢了。
沈妙舟心里满是酸涩,压抑着呜咽,“我要你好好活着。”
“卫澄冰,我要你好好活着。”
“嗯。”卫凛轻笑了一声,手臂收紧,长指在她发间轻轻摩挲,“郡主有命,臣无有不从。”
沈妙舟被他紧紧锢在怀里,清晰感觉到他胸腔的轻轻嗡鸣,仿佛在她心头震颤,带起一丝丝麻痒,却怎么也抓不住,摸不到,让她心中越发空落。
卫凛抬手去摸她的脸颊,掌心一片湿热。
“不哭了,嗯?”
不知过去多久,沈妙舟点了下头,声音发闷,“嗯。”
她吸了吸鼻子,从卫凛怀里抬起头来,眼睫湿漉漉的,带着些鼻音,问他:“我给你系的佛珠呢?”
卫凛勾唇,抬腕给她看。
瞥见那绳串还好端端地系在他左腕上,沈妙舟这才满意了些,唇角轻翘了一下。
见她情绪已经缓和下来,卫凛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进院子,“过来。”
刚刚哭过,沈妙舟脚下虽跟了上去,脑中却还有些发懵,“做什么?”
卫凛低头看她,双眉微皱,“眼皮哭红了,需得冷敷,否则明日怕是要肿。”
走到院中的那棵桂树前,卫凛抬手,拢起树上干净的落雪,收进掌中反复搓了几下。
“般般,闭眼。”
沈妙舟听话照做。
卫凛将化过雪的掌心轻轻按敷到她眼皮上。
眼前霎时落入一片黑暗,清冽的凉意夹着些许湿润的触觉,覆在哭过后微微发热的眼睛上,很舒服。
黑暗中,时间好像被无限地拉长,沈妙舟忽然想起那次偷进卫凛值房,拿金丝笼诓他,他吃了瘪,又团了雪球让她握着。
那时候卫凛还是一副又凶又冷的模样。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沈妙舟忍不住破涕为笑。
忽有夜风从院中穿过,桂树枝桠轻轻颤了颤,细雪簌簌而落。
卫凛也勾了勾唇,抬手拂去沾在她鬓边的碎雪,低声道:“走吧,夜深天寒,送你回屋。”
地上的落雪没有积实,踩上去松松软软,发出咯吱的轻响。
走到廊下,卫凛松开了手,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回去罢。”
迟迟地,沈妙舟闷声应了下来。
她朝屋门走了两步,忽然又站定,转过头,冲卫凛扬起小下巴。
“三月三,上巳节,你要陪我去祓楔踏青。”
“好。”
“不许失约!”
卫凛轻哂,“不失约。”
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徒增难过,沈妙舟咬紧了唇,转身正要推门,听见卫凛在背后唤她:“般般。”
她强压下眼中的热意,回过头,“嗯?”
卫凛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勾,笑了,“无事,早些歇息。”
沈妙舟进了屋,院中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冷风呜咽,带着寒意刮过面颊。
卫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转身走出驿站。
处理干净祁王在太清观留下的痕迹,时辰已近天明,卫凛回城沐浴洗漱后,去了趟灵泉寺。
知客的比丘尼认得他,没有多问,念了一声佛,比手引他入内。
寺中僧尼在做早课,诵经声声,庄严肃穆。
卫凛径直去了西侧殿。
殿中空无旁人,四角燃着长明灯,光线仍旧晦暗,正位供奉地藏王菩萨,两侧是一排排整齐而列的往生莲位。
摆在右侧角落里的,是一座无名无字的往生牌。
牌位前的香炉中,插着三支烧剩的香根。
沉默一霎,卫凛取了三柱香,在烛台上点燃,立进香炉,而后撩袍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
刚站起身,静尘师太从殿外走了进来,“二郎,你怎来了?”
卫凛颔首还礼,“师太。”
“我来给兄长上柱香。若无意外,再过段时日,这座往生牌也可刻上他的名姓了。”
静尘师太眸光一颤:“你已预备好,要走那一步了?”
“是。”
“二郎,执念太深,不若放下。你父母兄长……必不愿见你如此冒险。”
闻言,卫凛自嘲般地扯了下唇角,“师太在此静修十年,又何曾放下?一直唤我‘二郎’。更勿论,我一凡世俗人而已。”
“倒是师太,”他抬眸看向无字牌位,淡淡道:“若兄长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师太如此了却余生。”
静尘师太攥紧了手中佛珠,默然不语。
说着,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卫凛神色温煦了几分,“待日后,兄长污名得雪,师太若是还俗,还请来饮我一杯喜酒。”
静尘师太一时讶然,迟疑着问:“可是当初中毒的那位姑娘?”
卫凛不自禁笑了,“正是她。”
看着他的神色,静尘师太忍不住生出悲悯之意,声音微微发颤,“二郎,你心中既有了牵绊,还非要行这样的险路么?”
卫凛立在浅浅的光束中央,眸中映着殿内幽晦的烛火,“是。”
正因心中有了牵绊,有些事,才更要去做。
她曾说过,虽有菩萨低眉,却也要有金刚怒目。
这世间浊浪汹涌,妖魔横行,那便由他做怒目的金刚,造杀孽,背业障,让她去做低眉的菩萨,积功德,成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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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乾清宫东暖阁。
红罗炭烧得正旺,丝丝热意弥漫开来,皇帝倚靠在暖炕厚厚的引枕上,眉心紧蹙着,吩咐刘冕给他按揉两鬓的穴位。
今日祁王入宫觐见,让他心中狠狠憋了一股郁愤之意。
眼瞧着自己的身子仿佛枯枝残烛一般,一日不如一日地衰败下去,可这个最让他嫉恨的弟弟却正当男子健壮之年,健硕英武,两相对比,叫他如何不愤恨?心中简直如同火焚油煎,刚到晚间便又牵动了沉疴,咳到方才刚刚止息,甚至又咯出血丝。
身上越不舒坦,心中愤懑便越盛,渐渐逼生出一股狠意,皇帝忽而睁开眼,下令道:“去叫卫凛——”
话说到一半,帘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锦衣卫镇抚使陆大人求见陛下,称有要事禀奏。”
皇帝眉头一拧,心下起疑,眼下年节还未过完,会有什么要紧事?
诸多思虑不过一瞬,随即命人传进来。
陆烽很快便走入暖阁,叩头行礼。
“免礼。”皇帝略有不耐地摆了下手,抬眼看他,“说罢,何事?”
陆烽从袖中掏出一折条陈,恭敬地双手奉过头顶,垂首道:“回禀陛下,臣要陈奏之事,具有实证,事关重大,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万勿动了真气。”
刘冕忙上前接过,捧给皇帝。
皇帝深望了陆烽一眼,微微坐直身子,翻开条陈。
陆烽站在下方,听着纸页被翻动的轻响,只觉周身骨头都兴奋得隐隐发抖,“陛下,臣已查明,大同私贩火器一案,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擅用职权,欺瞒君上。此等忤逆犯上之臣,其心当诛!”
皇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迟疑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陆烽挺直了腰背,语气激愤:“回陛下,卫凛早已寻得涉案知府吴中仁,却隐瞒不报,反而将其拘于私宅,以私刑拷问账本所在,又欲杀其灭口,尽是为了替宁王遮掩罪证!若非臣的人及时救下吴知府,得知在大同私贩火器、暗害命官的人是受宁王指使,只怕陛下就要被卫凛欺瞒过去了!”
皇帝目光一顿,哪怕在竭力压抑情绪,双手仍不受控地发颤。
他今日本就憋了闷气,闻得此信更是怒上加怒。
锦衣卫是什么?
那是他的鹰犬他的刀!
如今竟帮了旁人,堵塞了他这个正经主子的耳目,当真是反了!
还有他那正当年轻健壮的儿子,皇父还在世,就敢把手伸进锦衣卫里,这是想做什么?!
匆匆翻完条陈所述证据口供,皇帝再也压不住怒意,气得浑身不住发抖,忽然间只觉一股血气直顶上脑门,手脚冰凉发麻,竟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冕心下大骇,强行按捺着慌乱,上前给皇帝抚背顺气。
好半晌,皇帝终于缓了些,猛地将条陈掷到地上,怒极而笑,“卫凛!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诬害忠良,勾结宁王!朕还没死呢,就想着勾结皇子了?!枉费朕待他如此信任!好哇!他是要反了天了!”
皇帝情绪激动,一时又犯起了咳疾,直咳得满脸涨红,颤着手指向帘外,“去,去调金吾卫,立刻把他给朕押来!快去!”
事发过于突然,又是如此要命的大事,刘冕已惊惧至极,一面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如何给宁王报信,一面应下,转身要出去传令。
皇帝忽又叫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还有萧旭,去给朕把这逆子——”
刘冕心头一跳,忙站定回身,屏气等着皇帝的旨意,浑身绷紧,好似已经拉到极致的弓弦。
皇帝极用力、极用力地攥紧了引枕绸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嘶哑着嗓子道:“宁王那边……暂且按下来,待朕先审过卫凛,任何人,不得走漏消息。”
刘冕颤着声应是,出门传令。
临近十五灯节,京城各处都是一派新岁的喧腾氛围,长街架满灯山彩楼,成千上万盏花灯灼灼辉映,灿然耀目,人流往来如织,正是热闹。
突然之间,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铠甲鲜明,手持长刀的金吾卫喝开人群,策马驰过街巷。
“让开!官府擒人,速速避让!”
街上行人惊呼四起,连拉带拽着,匆忙躲避。
金吾卫直奔到卫府门前,又迅速地分作两队,一队四散开去,几步一人持刀锁路,一队在门前站定。
街外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此处却冷清阗寂,只有门口挂了两盏灯笼,院中黑黢黢一片。
领队的千户心中稍感不安,既怕人已被惊动,不在府中,又怕人还未知情,一会要动起手来。
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任谁听了心中都有几分怵意。
他强行压下杂思,上前叩门。
好半晌,门内都没有半分动静。
千户眉头一紧,咬了咬牙,回头正要示意部下强行破门,大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了。
卫凛就站在门内,神色平静地向一众官兵望去。
裹了油毡布的火把在夜风中嘶嘶作响,火苗狰狞跃动,映亮他淡漠的眉眼。
千户定了定神,手持令牌,上前道:“奉陛下之命,请殿帅随我等入宫问话,多有得罪,还望殿帅莫要见怪。”
卫凛目光中露出几分嘲意,“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