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72 章 · 8,761

叶熙京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地给叶洗砚打电话。

不知道怎么,他感觉北京比剑桥、比伦敦都冷多了;下飞机时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把前面正引路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回头频频看他,生怕他死在机场里。

这段时间,吃炸鱼薯条、香肠土豆泥、鳗鱼冻吃到崩溃的叶熙京,又成功地被“左宗棠鸡”类的中餐撞伤,终于,忍无可忍,临时定了圣诞节当天抵达北京的机票,从剑桥到伦敦到北京。

辗转踏入祖国土地时,他真想找个餐厅好好地大吃一顿。

叶洗砚没接电话。

这很不正常。

要知道,叶熙京刚去英国的时候,不习惯这里的食物,消化不良,肚子痛,给叶洗砚打电话,那时候国内是凌晨两点钟,叶洗砚的手机还开着机,立刻指导叶熙京怎么去联系附近的私人医生。

叶熙京继续给杨全打,后者在吃饭,说叶洗砚和朋友去一家售卖高档酒的清吧中鉴赏酒去了,杨全在附近吃晚饭,休息,问叶熙京有什么事吗?

叶熙京不好意思在休息时间麻烦人家,说这没事没事,然后给千岱兰打去电话。

她也没接。

可能是在工作。

叶熙京这样想,又拨通梁婉茵的电话。

“喂,”叶熙京对着手机喊,“小婉子啊,现在搁哪儿忙呢?嗯?北京?北京好说——来接我一趟呗。”

被梁婉茵骂了几声后,叶熙京也得到了伍珂将和她一块来接自己的承诺。

结束通话后,叶熙京还有点发怔。

他和伍珂,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过了。

上次联系,还是2010年年初,伍珂成功评到讲师的职称,叶熙京用skype和她视频通话,恭喜她。

还特意请梁婉茵买了件lv的包送给她,做恭喜礼物。

但之后就没联系了,只从梁婉茵和林怡处得知,叶洗砚辞职去深圳公司专心做游戏时,伍珂曾动过去深圳找叶洗砚的念头;但成年人的世界里,需要考量的事情很多很多,最终,伍珂还是选择留在北京的大学讲师这一稳定职业。

叶平西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他认为,女人么,事业搞太好、太强,都不行的。

像叶简荷——他崇拜叶简荷,将她当祖宗一样供着,但大男子主义的他认为,这样女强男弱的婚姻是畸形的,哪怕他日后成立了公司赚了大钱有了自己事业,一回到家,还是得像条狗一样伺候着叶简荷。

他反思过自己出轨,也希望叶简荷能反思;如果她能温顺一点,女人一点,他又怎么会被外面女人的崇拜迷恋而绊住脚呢?要知道,男人天性就是大丈夫。(叶平西原话)离婚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错,叶简荷也有责任。

在他眼中,老师,医生,都是很体面、适合女人、也能顾家的工作;可伍珂为了工作而放弃追随叶洗砚,那就不太好了。今后就算他们结了婚,也未必能长远——之后叶平西,对伍珂也就不那么看重。

等叶洗砚回北京后,他同伍珂正式地谈过一场;那之后,伍珂就很少再主动联系他。

梁婉茵抱怨,说伍珂那天晚上哭了很久,还喝醉了。

叶洗砚究竟和她说了什么,梁婉茵完全不知,只从伍珂的醉话中依稀拼出些真相,不外乎又是拒绝她的好意,并劝伍珂往前走,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囿于一段执拗的感情关系。

叶熙京其实也不理解自己的哥哥叶洗砚。

他常建议叶熙京多多尝试新鲜事物,别困于父母亲既定的规划道路,可叶洗砚却连谈恋爱这件事都不愿尝试,表现出一种古板的保守。

明明,叶熙京记忆中,十二三岁的叶洗砚可叛逆多了,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违规骑摩托车,还要搞什么重金属乐队。

每一次叛逆,都是叶平西暴跳如雷,骂他这个儿子不像话,完全不如熙京规矩。

家里面,每次叶平西打叶洗砚,都是叶熙京和仅对叶熙京发疯的林怡死命护着,林怡不让叶平西打他,说孩子只是叛逆,打坏了可怎么办呢?

叶熙京还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他可怜又叛逆的哥哥叶洗砚,迟早会被他爸打死,或者把他爸气死。

直到家里新来的阿姨粗心大意,不小心往豆浆里加了花生,叶洗砚喝下去后,差点因为过敏反应而窒息死亡——

定居杭州的叶简荷女士赶到北京,在叶洗砚脱离危险后,果断接走了他。

再见时,叶平西提到叶洗砚,都是让叶熙京“跟着哥哥好好学”,全然不记得小时候曾打叶洗砚打断一根竹条的事情。

叶熙京时常感觉哥哥很矛盾,但想到他小时候和现在的判若两人,又察觉到,或许矛盾才是他的本身。

“不知道兰小妹在做什么……”叶

熙京想,他去等行李,冷不丁想,今天圣诞节,也不知道兰小妹晚上会不会给他打视频电话。

去年得知她开始过圣诞节的时候,叶熙京还有点意外。

兰小妹也开始会庆祝圣诞节了啊。

她已经越来越不像叶熙京刚开始认识的样子了。

店里。

绿色高大的圣诞树,是由大量的诺贝松搭配铁框架做成的,挂满酒红绒球、金色铃铛、亮闪闪的小灯和星星。

暖调的灯光开得暗,厚重的深色胡桃木吧台后,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烈酒,老板在另一侧热心肠地向客人介绍着酒。隐藏的音响放着一首轻快的老歌。

“……i keep my distance

(我和你保持距离)

but you still catch my eye……

(但是你仍然吸引了我)”

千岱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木梁上悬挂的槲寄生,系着细长的白色绸带和小铃铛,细长的叶子,优雅如小伞裙的枝茎,柔软朴素的小白花。

她其实可以很轻松地化解这样的尴尬,比如义正词严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不用遵守洋节的规矩,或者说“哈哈是吗对了,你调的酒很好喝里面加了什么呀”,来蒙混过关。

但千岱兰却意识到,在看到槲寄生后,她竟然有亲吻叶洗砚的冲动。

这就有点完蛋了。

完犊子了。

她无意识地抿了下嘴唇,舌尖上还残存着他青筋的口感,坚韧温热,和细盐的咸、柠檬的酸涩融合在一起;千岱兰发现自己的嘴唇这样干,干得像是要起皮,像一口气走了两条街那样干。

犹疑的视线最终被叶洗砚的喉结所捕获,在他脖颈一道青色青筋的旁侧,特别的凸出、明显,冷不丁。

千岱兰想起叶熙京和殷慎言,她也因为好奇摸过他们两个人的喉结,只是叶熙京明显还未长成熟,被她摸喉结的时候一直笑着说痒,他皮肤很软,也很嫩;殷慎言呢,变声期前的他声音很温柔,变声时像个脾气暴躁的鸭子,嘎嘎嘎了好几年,才终于成了现在这种低沉的声线,千岱兰摸喉结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头发遮住眼,忽然没好气地说不要再碰了很难受赶紧松开——

叶洗砚呢?

她不知道叶洗砚的成长,只见识过他的成熟——她前男友的哥哥。

初见时,他就已经熟了。

千岱兰确信自己被蛊惑了。

因为她忍不住向叶洗砚走了一步。

mistletoe,槲寄生,kiss under mistletoe。

欧美一些国家的习俗中,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可以拒绝亲吻,而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会幸福终生。

叶洗砚一直在宽容地笑着看她。

他右侧脸颊的小酒窝,浓长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嘴唇薄,没有唇纹,看起来很软。

千岱兰更渴了。

喉咙里有蚂蚁在爬,蜜蜂在飞。

她已经走到叶洗砚面前,距离近到千岱兰看到他下巴处一粒漏网之鱼的胡茬,很小,很短,摸起来一定是又扎又硬的触感。

微涩微苦的温厚乌木香,他姿态很放松,微微俯身:“抱歉,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没有……”千岱兰说,“没有。”

她踮起脚尖,但没有闭起双眼,直视叶洗砚,但看不到他的情绪,读不出他的心意。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千岱兰暗暗地念,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是她的贵人,是金光闪闪、纵容、默许她狐假虎威的靠山,是能领她更进一步的引路人,是前男友的哥哥,是……

冷不丁,千岱兰想,不知道叶熙京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气到大叫然后大吵大闹问她在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他才蓄意接近他哥——

这样的念头让她短暂清醒,身后有人说着“借过”,空间狭窄,千岱顾忌面前的叶洗砚,侧身躲避,但肩膀还是被不小心撞了一下;她心乱如麻,肩背一痛,被撞得不自觉身体前倾,差点摔到叶洗砚身上,他及时伸手,手腕稳稳扶住她的背,让她避免狼狈跌倒。

千岱兰的下半身贴住叶洗砚的西装裤,小腹和腰及之下,都稳稳地靠着他;他的西装裤是羊绒质地,尽管熨烫出了锋利的中线,但却是意外地柔软,软到她像坠入暖和的云彩中。

“哥,”千岱兰说,“对不起。”

她道歉着,想离开,叶洗砚没松手,仍旧是绅士手,手腕和小臂贴着她的背,阻止她后退,手掌不曾碰触她的身体,反倒将她往自己方向更紧密地拥近。

千岱兰要窒息了。

她被近距离剥夺了氧气。

身后两个抬着木头酒箱的店员,吃力地又擦着千岱兰而过。

如果刚刚不是叶洗砚拦住,她就撞上去了。

但人走了,他还不放。

叶洗砚在此刻垂眼看着她。

“岱兰,”他温和地问,“你刚刚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熙京?”

“阿嚏——”

“阿嚏——”

“阿嚏——”

车上,叶熙京重重地打了三个大喷嚏,梁婉茵尖叫:“别告诉我你感冒了!!!!!别传染给我,千里迢迢回国投毒啊你!!!”

她打开车子的空气内外循环:“我明天还有一组杂志要拍呢,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能感冒——早知道就不管你死活了!!!”

叶熙京用纸擦鼻子:“什么啊,大小姐,你能拍什么杂志?”

“哼哼,jw特邀我去给她们的联名新品拍一组推广照,”梁婉茵说,“知道和什么联名吗?就是你哥的那个《四海逍遥》;我和你说,国内现在老火了,你往网咖里去看看,一排过去,十个人有九个都在玩。”

叶熙京已经不再迷恋电脑游戏,他甚至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有“电子成瘾”和“网瘾”,现实多快乐呀,想滑雪就滑雪,想旅行就去办签证,海泳,直升机,草原骑马,哪一样不比玩电子游戏快乐?

他却注意到其他地方:“jw?我家兰小妹工作的地方?”

“别’你家你家’的,都分手了,还什么你家的,”梁婉茵随意地说,“人家千岱兰现在可不同凡响,上次我和jw销售部一个女孩吃饭,她以前好像就是千岱兰的同事;说人家千岱兰——mila啊,可了不得,这次能和《四海逍遥》成功联名,全是mila的功劳。”

叶熙京不习惯这个英文名字:“岱兰不是在店里当导购吗?她又不懂什么联名,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梁婉茵说,“那个女孩说,mila是叶洗砚叶总的女朋友——”

叶熙京打断:“放屁!”

“呦呦呦,还不信了,”梁婉茵刷地一下停车,红绿灯路口,她悠哉悠哉地开口,“mila亲口对她哥说的,这还有假?”

“假的,”副驾驶的伍珂终于开口,她平静地说,“别乱造谣,容易给女孩子惹麻烦。”

梁婉茵哼一声,长长的豹纹美甲敲着方向盘。

“洗砚还是单身,杨全说他没谈恋爱,”伍珂说,“洗砚对岱兰确实挺关照,也是因为之前熙京的嘱托。”

“是,”叶熙京开口,他说,“离开前,我的确拜托过哥哥照顾好岱兰,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挺不容易的。”

“是啊……”伍珂目光放空,看向窗外悠悠的雪花,外面冰冷,车内暖融融,“一个女孩子,年纪那么小,还是弟弟的女朋友,聪敏又勤奋上进,那么可怜,又有了你的嘱托,肯定会好好照顾……”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亮闪闪的明灯,照得雪地一块又一块的温柔暖橙黄。不少店铺也做了简单的圣诞装饰,欧洲冬青,圣诞老人,雪人,红帽子,红袜子……

冷不丁,叶熙京从那明晃晃的灯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全。

杨全从一个饭店走出,正往附近的一家门上挂槲寄生的清吧去。

叶熙京想下车,又犹豫。

——哥肯定在里面。

但是现在车上有伍珂,他要去找叶洗砚,伍珂多半也要跟着去;自从伍珂第一次表白后,叶洗砚已经很注意避开她了。今天圣诞节,叶熙京并不希望给哥哥带来烦恼……

下车,还是不下?

而清吧之中,木梁的槲寄生下。

那首歌还在唱。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你现在的思维能力简直就是废墟一片,”叶洗砚说,“愚蠢到应该去博物馆做环球展览。”

他说完便沉着脸离开,只剩下叶熙京在原地站着。

叶熙京没有睡觉,他在客厅沙发坐了一整晚,大脑一片空白;凌晨,他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悄悄地离开这里。

叶洗砚说的那些话让他脸颊火辣辣地痛。

是啊,他现在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也没有金钱——

能给岱兰带来什么?

就算是重新开始,重新追人,也总得有点表示。

叶洗砚对他的帮助太多了,多到叶熙京已经养成习惯。

但毕竟不是亲哥哥。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董卓和吕布……还抢貂蝉呢。

来接他的梁婉茵满满的起床气,冲着叶熙京一顿暴躁的乱喊。叶熙京充耳不闻,只问她:“还有多少人说兰小妹的坏话?”

“啥坏话?”梁婉茵一脸懵,哈欠连天,“等等——你觉得人家说千岱兰和洗砚哥在一块,算坏话?得了吧,这是对千岱兰魅力的肯定;你以为洗砚哥的名声和你一样啊,人家现在可是创业——嗯?看你这大花脸,洗砚哥又对你进行爱的教育了?”

“你昨天说,”叶熙京转过脸,问梁婉茵,“岱兰店里那个唯一的男店员,一直说她傍大款——是吗?”

梁婉茵困困地将车停下:“哎,哎,哎,你说什么?我不太清楚,唉,是有这么回事,好像叫beck,就这一个男导购……不过你大早上让我顺路把你送jw店,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她瞪大眼睛,看着叶熙京解开安全带、下车。

梁婉茵捂脸尖叫:“你干什么啊啊啊啊——”

叶熙京重重关上车门。

梁婉茵紧张地通过车玻璃的框往外看,只看到叶熙京走到身着jw统一工作服的男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男人回头,被叶熙京一拳揍倒在地。

“啊——!!!!!”

千岱兰度过了非常煎熬的一个圣诞夜。

她紫薇了三次。

额头的吻痕像给大脑注入了兴奋剂,千岱兰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她频繁地将去年拼命想要忘掉的那些细节重新翻出来,当初有多羞耻现在就有多兴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老人说的被什么狐仙柳仙什么仙的上了身,不然,为何这个深刻的夜晚里,充满了各种下流的念头。

可应该也不是被“上身”,因为现在千岱兰只对叶洗砚充满亢奋,有点病态且新奇地怀念那晚的细节,包括他和外表不同、有点直接甚至算粗鲁探入的手指,和恶意地用硬茧去触碰的、她那本该被深深藏起的小红豆。

或许现在千岱兰的状态可以称之为“上头”,人在上头的时候,剥去文明绅士的遮盖,叶洗砚那点仅表现出一次的粗鲁,也成了最佳好味,像炖鸡时极度提鲜的松茸。

千岱兰在凌晨四点钟换掉满是汗水和湿痕的床单、睡衣,才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前还骑着新被子——叶洗砚送她的这一圣诞礼物非常务实,在千岱兰无意间提到他当初的床品非常舒适、非常适宜睡觉后,后者问清她床的尺寸后,送了两套一模一样、全新的床上用品。

今天是晚班,千岱兰一觉睡到十点半,洗干净床单和睡衣后,神清气爽地去公司,又得到一个神清气爽的好消息。

一直嘴贱的beck挨打了。

好像是个男客人。

linda手舞足蹈地和她描绘着那画面。

“今天早上,刚上班,那个男客人下了车,上来就打beck,骂他不要脸勾引人爹,”linda神秘兮兮,“店长快被吓傻了,一边道歉一边紧张地把人请到贵宾休息室;啧啧啧,你都不知道,beck被揍得有多惨,脸上挂彩,眼窝都被揍青了,鼻血淌一身……店长硬压着beck赔礼道歉,那男的又锤了beck一顿才走——走了后,beck就哭哭啼啼地打电话,打完后特生气,说他那个男客人根本就没孩子,现在闹着要查监控……店长害怕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声誉,又觉得那个男客人下手那么狠,肯定是和beck有仇,不愿意,现在beck还在她办公室哭呢。”

千岱兰恍然大悟:“我说他怎么总造谣我呢,合着自己干过啊?”

“谁说不是呢,”linda心有戚戚焉,反过来又安慰,“反正你现在和他的值班基本错开,别理他。”

千岱兰当然不会理。

那一巴掌后,beck基本都躲着她走,生怕再挨一下;

现在,beck被人爆锤,她只会觉得痛快;就算是错误被锤,她也不会有任何同情。

她现在唯一同情的,就是被叶洗砚所蛊惑的自己。

那可是金光闪闪的叶洗砚叶大哥!!!

(注:他不喜欢被人喊大哥,好奇怪,第一次遇到男人不喜欢’大’这个称呼。)

这样同情后的当天傍晚,杨全开车给千岱兰送了一块新手机。

千岱兰早从新闻上看到过它,iphone 4,发售当日,很多人前一夜就早早就排队,等待购买,直到现在,手机店里也一直缺货。

她还动过要不要去排队赚个黄牛费的念头,观望后发现影响正常上班,才彻底打消。

“快过年了,洗砚哥自掏腰包买了几十台,给同事们发福利,”杨全笑嘻嘻,“有个同事辞职了,多出一台,洗砚哥说你上次提到手机屏幕不太好了,让我顺路送过来。”

千岱兰问:“洗砚哥这次去深圳,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用词错了。

叶洗砚应该说是“回”深圳。

他的工作重心应该还是那里。

“这我可说不好,”杨全说,“估计得一段时间吧。”

千岱兰说:“谢谢你。”

她收下手机,有点失落。

知道这点失落的缘由所在,因为她对叶洗砚起了不应该有的x欲,而叶洗砚也恰好要在这个时候回深圳工作——

千岱兰因那清晰的失落而愈发失落。

之后两个月,千岱兰没有再见到叶洗砚。

两个人的联系仅限于短信和电话,但也不多。

偶尔,两人也打视频电话,谈得不多,叶洗砚似乎很满意她在英文上的天赋,给她寄过一些英文杂志之外,还寄过一些英文原版书。

除了千岱兰读过中文版的《飘》外,还有一本《理智与情感》。

“我有个表妹,”叶洗砚说,“她像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喜欢这些书;我想,学习英文么,还是不要太枯燥,读些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好。”

千岱兰对这两本书很感兴趣,但对用手机打视频电话这件事更有兴趣。

千岱兰还暗暗地想过,照这个发展趋势下去,以后搞手机上的这些软件什么的,肯定很挣钱;又想到雷琳教她在淘宝网上购物,她想——现在几乎每个成年人都有一块手机,要是她能在手机上搞个那种购物的软件,大家点进去看衣服,买衣服,就像她用手机看小说一样,直接支付,不用去书店选——那不得赚大钱了?

可惜她没有本钱搞软件,也没有资源去推广。

新年伊始,叶洗砚从千岱兰这里订了许多jw的新品,让她寄给已经搬回杭州的叶简荷女士。

即使杭州也有jw的店。

叶洗砚的这个大手笔给千岱兰带来了五千多的提成,她抽出三千元给叶洗砚挑礼物,一个黑色男士皮夹,作为新年礼物寄给了他。

而叶洗砚的回礼是一只chanel的中号黑色荔枝皮cf。

这一次的千岱兰选择了回家过年。

仍旧是先坐火车回沈阳,已经连续两年不休年假的店长麦怡,这次不仅罕见地请假叠加新年假回家,还巧合地和千岱兰在同一车厢。

千岱兰本来是下铺,麦怡是中铺;但她看麦怡似乎身体不太舒服,主动提出更换铺位,将下铺让给她。

麦怡说着谢谢,蜷缩在床位上,沉沉睡去。

千岱兰不困,她不喜欢中铺的狭窄,就坐在小窗子旁边的小凳子前,把英文版的《理智与情感》放在小桌子上,慢慢地读。

火车开到承德站的时候,上来一女人,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要命的还是睡最上铺;千岱兰主动帮她把包放到上铺铺位上,又把小孩抱在自己的中铺上休息,她自己现在不困——刚放好,看到麦怡对那个女人轻声说,让女人带小孩在下铺睡吧。

女人感动得不行,热情地请她们吃东西,卤好后、切成片的猪头肉,五香花生米,还冒着热乎气的煮鸡蛋,三个人坐在下铺上聊天,俩小孩在后面呼呼大睡。

一路聊到沈阳站,下车时,麦怡忽然间对千岱兰说:“其实有些东西,比赚钱更重要。”

千岱兰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愣了一下:“店长,你怎么了?”

“你还小,不太懂,挺好的,”麦怡有些伤感地说,但随后,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该下车了。”

千岱兰没有走出火车站,她换乘车去铁岭,路上一不小心睡着了,梦见麦怡就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她远去。冷不丁地听到熟悉的乡音,闻到干豆腐小葱配白酒的味,一睁眼,对面的大哥乐呵呵地问妹子吃五香豆腐卷不?

千岱兰摇头,笑着说谢谢。

一回神,她发现自己到站了。

爸爸千军骑着摩托车过来接她,上车时提醒她把脚抬高点,别被烫破了裤子。他带了俩绿色的军大衣,一个自己倒穿着,一个给千岱兰穿上,把她包得和企鹅似的,还不忘得意地夸:“我闺女就是好看,穿啥都洋气!”

千岱兰一边嗯嗯一边说爸你可别在这瞎扯皮了,赶紧回家,要不你那洋气的闺女等会儿饿死在半道上了。

千军哈哈大笑,骑着摩托车噔噔噔地载人回了家。他们还住在以前分的那种小家属楼,楼道黑黢黢的,周围没啥人了,一楼满是雪啊水啊泥啊的混成一片,声控灯坏了,千军一手拎着女儿的行李,一手拿手机给她照明。

家在三楼,推开铁门就是满噔噔的暖和,千岱兰哗啦脱掉衣服,确认身上没寒气了才去抱妈妈,脸埋在她脖子里边撒娇边喊妈。

妈妈周芸疼得把她从头发摸到腰,笑着拍她:“兰兰回来啦,快点去洗手,我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你爸还买了你最爱吃的卤猪头肉!”

千岱兰吃了很多。

去年她在jw还立不稳,为了过年的业绩和加班费,也没回家,这是她去北漂后、回家过的第一个年,什么都不管不顾,猛吃一顿,吃饱后,抢着刷碗洗筷子。

小城市没啥夜生活,坐火车又累,躺床上时才十点,千岱兰玩着新手机,好奇地登录微信。

2011年1月才上线的新软件,可以用q,q账号直接登陆,还是叶洗砚告诉她的,说未来一段时间,腾讯可能会主推这个更精简的软件,他预测这将成为不亚于q,q的通讯app——

他还建议千岱兰之后和一些重要的客人加微信号,而不是只记下手机号码。

千岱兰鼓捣了好半天,想发朋友圈,冷不丁看到叶洗砚发了个朋友圈,是一张照片。

她点开看。

照片上是一本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英文版《理智与情感》,旁边放着一条羊绒线围巾。

千岱兰认出,那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条。

她心里甜滋滋,正想放大仔细瞧瞧,却发现那张照片被删除了。

千岱兰:“嗯?”

再刷新还是没有,她一骨碌爬起来,肩背上盖着被子,暖呼呼的、干燥的风吹着她的脸,她戳手机,给叶洗砚发去微信。

千岱兰:「哥哥怎么把照片删了呀」

千岱兰:「我还没看清楚呢」

叶洗砚回得很快:「试验新功能,误发。」

叶洗砚:「刚发就删掉,你怎么看到了?」

千岱兰敲——

「是吧,就是这么巧」

本想发送,冷不丁看到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犹豫一分钟,把对话框的逐字删掉。

千岱兰重新敲,发送。

千岱兰:「可能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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