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打捞上来之后，放在了裹尸袋上，警戒线移动了位置，为了防止围观的群众拿着手机偷拍，民警不断地驱赶人群。
“别拍了!”当地的民警用手掌挡着那些围观群众的手机镜头。
尸体浑身赤裸，这样被人举着手机摄像头记录下来，实在是不尊重的行为，但是围观的几个人群却大喊：“拍怎么了，我又没怕那死的，你们是警察，镜头下执法要习惯！我拍你们呢！”
“江副支队。”民警为江一帆拉起警戒线。
“拍我吧，那么喜欢拍？我也是警察，不是说让我们习惯在镜头下执法吗？怎么拍？自拍还是录制视频？实在不行我跟你合个影吧？”
江一帆说话的时候，挑着眉，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流露出长时间和无数罪犯打交道的冰冷而犀利的目光，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围观群众收起手机，声音都带了些不自然的语调：“不拍了！你让我拍，我就拍啊！回家睡觉！”
“多谢江副支队，”民警开心的说着。
江一帆没回答，只是点点头，朝着海边走去。-
“尸体的尸僵基本缓解，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在七十二小时以上。”帐篷内，刘法医蹲在尸体旁边说道。
江一帆把雨伞整理好：“尸体表面除了这些伤口，居然没有腐败？”
“对，最近降温又下雨的，虽然有些影响，但是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怎么也超过三天了，没有腐败这一点确实有点奇怪了。”刘法医把尸体微微抬起：“背后居然是暗紫红色的尸斑？”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处理过这具尸体？”江一帆问。
“很有可能，具体的还是需要带回解剖室。”刘法医把尸体放好，几个民警帮助拉上裹尸袋。
“死者衣服被人脱光，还在刻意处理了尸体，这个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啊。”江一帆看着拉链拉上的最后一秒，死者苍白的面容隐藏在黑色的裹尸袋内。
刘法医摇头：“而且腹部的伤口也有问题，虽然很多，伤口的大小虽然不一，但是没有内脏没有漏出来。”
“刚打捞上来的时候，我大概的看了下，皮肤好像没有翻卷，你刚说内脏又是正常的，死后造成的？”江一帆回想了一下刚在海边第一次看到这具尸体的模样继续说：“我隐约记得好像尸体上有绿色的东西，尸绿？”
“嗯，我看到了，也怀疑了尸绿，这种东西是虽然尸体皮肤上出现的污绿色斑痕。这种现象大部分都是是由于肠管中的腐败气体导致的。”刘法医继续解释说道：“但是海水里泡的太久了，很多东西都有可能会变化了。而且腹部的伤口实在是太多了，甚至都没有办法判定哪一道才是致命伤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带回去解剖吧。我出去看看。”江一帆走出挡雨帐篷。
邱勇指了指远处的位置：“我刚勘察了一下现场的环境，这里有一条我们来的路，但是那里还有一条很隐蔽的路，我们来的那条路是有摄像头的，如果凶手为了躲避，很有可能是那条小路了。”
“下那么大的雨，痕迹早就没了，凶手是故意挑选的时间抛尸的。”江一帆虽然嘴上这样说着，还是朝着远处的那条小路走了过去。
“所以你觉得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邱勇跟了过去。
江一帆歪头看了一眼邱勇，那眼神的含义是‘难道这不明显吗？’
“就算是没有衣服这一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啊。”邱勇连忙解释说道：“江副支队，我这不也是遵守你的一句话，不可以妄下判断吗？”
“一具尸体被发现了，我们来的时候，围观群众多少了？虽然尸体是被钓鱼佬发现的，但是难道这地方是第一次被那些钓鱼佬看上的吗？”江一帆说：“只是发现了尸体，就能立刻很聚拢那么多周边的群众围观，但是我刚到的时候，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屁线索都提供不上来。”
邱勇努力回想了一下：“对哦，一般我们市局的人，到了案发现场，那当地派出所的民警都会把整理询问的信息提前跟你汇报的。这次....艹！就顾着干呕了！”
“他们不可能不给现场的群众做口供询问，没跟我汇报，就是说明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也没告知我女死者的身份信息，尸体就这样躺在那里，附近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这里怎么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
杀人，抛尸，反侦查——江一帆停顿了下脚步，看着浮动的海面，深蓝潮汐掉帧踉跄，像老旧雪花电视，闪动破碎的光，仿佛按下了脑海深处某个记忆片段。
翻涌的海浪在礁石上汹涌地散碎，——像是胶卷里的旧海，残缺又张狂。
“在我们国内作案，就算躲得了监控也未必躲得了人眼。”
邱勇问：“江副支队，你这意思是这个凶手不仅对这一片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而且还对这一片的居住的人群的出入时间都那么清楚？卧槽，这什么信息量啊？难道是什么隐蔽的那种不正规的组织？”
“或许....”江一帆继续朝着那条小路走去：“有人看见了，不敢说。”
远处围观的群众都散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是有一些人群在窸窸窣窣的讨论着关于这个今早被发现的尸体，只是慢慢的，人群中的声音淹没在汹涌的浪涛里。
邱勇没有完全理解透江一帆话里的意思，但是看他头也不回的朝着小路走去，就知道这个时机不合适继续追问了，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所谓的小路就是一条还没完全修好的水泥马路。
这条马路尚未完全竣工，路面上还残留着泥土。雨水的冲刷后，原本就不干净的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脏兮兮的一片，泥土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浑浊的泥潭。
路面的凹凸不平也被掩盖在了这泥水中，无法判断道路的真实状况，雨水越下雨大，脏污的水面上，还泛起了一层层涟漪。
“江副支队，给您打伞。”民警撑着伞就跑了过来。
“不用了，我有雨伞。”江一帆拿出自己怀里的雨伞打开，邱勇拉紧了自己雨衣上帽檐的抽绳，朝着身后还举着雨伞的民警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离开了。
“周围监控调取了？”江一帆踩过泥泞的路面，裤脚都被弄脏了，也浑然不觉。
邱勇回道：“嗯，罗小文已经去对接交警部门那边了。”
天空阴沉，细密的雨丝不断地拍打在江一帆的雨伞上，在路旁的泥土交界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半个轮胎印子，它被深埋在泥泞之中，江一帆缓缓蹲下，雨伞拦住雨水的继续冲刷。
“轮胎印子。”江一帆刚想直接伸出手去摸那个轮胎印子，想起什么，乖乖的把雨伞用下巴夹在自己的肩膀处，捋了捋自己的唯一袖子，摸了一下轮胎印子周围，泥土混合着雨水，形成了一种泥泞不堪的混合物。
“这看起来只有半个，甚至可能只有三分之一了，还能判断出是什么车轮的印子了。”邱勇也蹲了下来。
“看起来倒像是很普通的轮胎，不过也是我猜的，具体的还是要找个专家确定下。”江一帆说：“你联系一下痕迹部门那边，拍照取证，还有这个。”
邱勇看着江一帆手上的一把泥土：“这.....”
“怎么，这也是物证，伸手！”江一帆眼神示意。
“.........”邱勇狐疑：“你确定？”
“快点！”
邱勇半信半疑的伸出了自己手心，那坨分不清是什么的混合物的泥土一般的东西，就这样放在了自己的手掌，那触感......但是江一帆眼神格外的认真，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只是默默的把手在邱勇的雨衣上擦了擦，半响后才开口：“我又想了一下，确实好像没有什么价值了，你丢了吧。”
邱勇：“..............”
啪！邱勇把手里的泥土一摔：“你故意的！”
“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还嫌弃起来了。”江一帆调侃道。
邱勇一愣，最近太忙了，每天都在调查那个黑市交易的事情，都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快到了：“对哦，我自己都忘记，怪不得我奶奶前几天还问我，明天，也就是周末想吃什么呢。”
江一帆：“周末就别来上班了，好好在家休息吧，后面网络技术部门的同事有结果了，就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自己跟罗小文身体不舒服都在住院，刑侦支队大大小小的事情，邱勇这个中队长打理的很好，调查黑市的事情一点也没落下，江一帆都清楚。
“嘿嘿，都行，下班早点回家就行了。”邱勇笑着说。
江一帆没有回答，打着伞离开了。
邱勇刚准备联系一下痕检部门的同事，就听到远处传来‘刚不小心给你周日安排休息了，别让我在刑侦支队看到你！不可能给你加班费的！’
“知道啦！”
邱勇嘟囔道：“这人真的是...”=
大切诺基车内-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车内的氛围异常安静。
方煦正在拿着湿巾给主驾驶位置上的江一帆擦着手腕上的泥点，：“好了队长，擦干净了。”
“嗯，”江一帆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那地方太脏了，我一个没注意就把手腕弄脏了，只能麻烦你给我擦干净了。”
方煦：“没事。”
把手里脏了的湿巾整理好，丢进车载垃圾桶里，继续说：“案子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凶手的反侦查能力很高，不过。”江一帆说：“身份信息现在也没办法确定。”
“附近的居民也没办法提供吗？”方煦疑惑，按照正常破案的逻辑，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多多少少都是能提供一些线索的，但是根据江一帆的回答和表情来看，应该是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
江一帆摇摇头：“没有，离开之前简单询问了下，围观的群众，回答的东西可以说是乱七八糟，除了问警察，死的是谁，为什么不穿衣服这种....我都懒得继续追问下去了。”
方煦表情凝重，没有言语。
江一帆继续说：“不过，我让罗小文去调取监控了。”
“可是队长，你刚刚不是说这个凶手的反侦查能力很强吗？会避开监控的画面吧，拍到的可能性...”方煦说。
“有时候不一定要的是画面内容。”江一帆踩下油门，车子驶向马路，他指了指路边的摄像头说：“凶手会避开监控的角度，但是不会蠢到去把摄像头弄坏，那么摄像头就是完好的，它虽然有时候拍不到画面，但是会记录声音。这个地方凶手想挑选一个完全没有人的时间抛尸，那么一定是一个极度安静的时刻。”
方煦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江一帆认真说道：“一个环境证据和证物，可能比十个证人还管用，因为人有私心会撒谎，甚至可能会影响警察的查案的思绪，但是证据和环境不会。”
车子缓缓行驶在雨中，车尾的灯光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仿佛消失在了无尽的雨雾之中。
——青州市，公安局门口。
江一帆踩下刹车，车尾红色的光芒透过雨幕，清晰地照亮了周围的环境，犹如一盏明灯在黑暗中闪耀，雨水滴落在车身上，溅起水花。
方煦刚准备解开安全带，车内就连接的蓝牙显示，传来了电话的铃声，他瞟了一眼屏幕显示的名字【傅莹】
“怎么了？”江一帆直接按下接听键。
手机还连接着车内的音响，电话那边的傅莹的声音在车内传开：“有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啪嗒-方煦解开安全带，准备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下车，却被江一帆抓住了手腕：“说，没事。”
傅莹：“为了保险起见，用了两种隐形笔，水性隐形墨水笔和油性隐形墨水笔两种我都用了，纸张用的都是一样的，为了让你分辨，我在文件袋里面又分开两个小的文件夹，蓝色的是油性的，绿色的是水性的。”
“好，我回头注意下，谢了，我还有案子要办，先挂了。”嘟嘟——电话挂断，江一帆询问：“你急着下车干嘛？我这次又没主动让你走。、”
“........”方煦刚想开口说什么，江一帆又继续说道：“你躲我？还是躲....傅莹？”
“队长，傅莹姑娘长得很好看，你们.....”方煦声音有些沙哑：“很般...”
“打住！”江一帆忽然意识到什么说：“你怎么知道傅莹长得好看的？你又没见过她长什么样，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江一帆不愧是多年的刑警，明锐的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方煦：“..........”
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江一帆的手指紧紧抓住方煦的手腕，仿佛在掌控着什么，他的身体慢慢地贴近，呼吸都带着炽热的气息，洒在对方的脸颊上：“嗯？方煦，你什么时候偷看的？为什么偷看，还有....”
方煦的嘴唇轻启，仿佛要说出什么，但又突然停住，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车内散开。
江一帆继续逼问：“还有，你是不是一直误会了一件事情？”
方煦疑惑的看着他。
“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喜欢女的吧？”轰隆——！
车外电闪雷鸣，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方煦的内心，直击心底最深处，带动了那颗隐藏的火苗。
“队长....”
江一帆声音轻柔，却带着疑惑的语调：“你这个人吧，挺聪明的，破案子的时候，脑袋瓜子转的那么快，记忆力也很好，我前面刚跟你说的那话，你就忘记了？”
方煦：“不是的，我....”
他只是太喜欢了啊，而且也不敢确定江一帆和自己一样，案子可以推测，自己喜欢人的内心，怎么能推测呢，哪怕是福尔摩斯也不行啊...江一帆深叹一口气，看方煦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原来一直误会了：“我不喜欢女的，喜欢男的，我的意思是....”
“方煦，我跟你一样，不管是性取向，还是....情感，都一样，明白了吗？”
每一个字都把方煦内心那颗火苗种子燃得又野又烈，几乎就越要烧尽整颗心脏。
“........队长...”
刚刚的那瞬间，江一帆反应过来一件事情，方煦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孩子，那么他之前还是愿意为了自己背锅，他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
“恩，我在..方煦。”
方煦嘶哑道：“我以为..一直以为...”
“我知道，你误会了，对吧？是什么时候的误会的？是傅莹还是更早的时候？”
“不重要了..”方煦深呼一口气，带着笑意回答。
那天在医院的话，这一刻，江一帆才明白什么意思，好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插进自己的心脏一样难受。
‘队长，惩罚我都可以接受，能不能不要把我调离市局。’这个人，带着这样的信念，陪在自己身边？
如果猜的没错，很有可能来到青州都是为了自己，这样一段早就笃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方煦却依旧默默的走了下去...回忆种种，方煦做的很多事情，说的很多话，都闪在自己的脑海里，他喜欢自己，但是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男，可是依旧无条件相信自己，不求回报的在自己身边。
那么.....自己这段时间，表现出出来的偏爱，方煦是用什么样的心态释怀的呢？
那晚借住在沙发上，‘我会真心祝福你的’无数的回忆碎片都好像化成一把把匕首，插进江一帆的五脏六腑，又带着血肉统统拔出，那么疼...江一帆微微靠近，看着方煦说：“我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很完美的时机，去讨论这件事情，但是我刚听到你对傅莹的态度和语气，我就知道，你误会了，我不想你陷入这种错误的感情认知，你在我这里绝对是例外的。懂了吗？”
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是声音确实紧绷的，暗哑的，甚至仿佛正在极力忍着什么痛楚似的。
方煦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车外电闪雷鸣的声音，奏响轰轰烈烈的悸动，他没有回答江一帆的话。
但是此刻，车内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跳。
——就是最好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关于方煦说的那句，喜欢人的内心，就算是福尔摩斯也没办法推测，借鉴名侦探柯南其中一集的台词，特此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