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每个病房都拉开了隔帘。环境有点嘈杂，可是拉上帘子，每个小间就是一个独立的天地。有的病床睡觉，有的病床吃东西，大家各自聊各自的，谁也不会关注谁。
医院是出租躺椅给陪护的，汐音去得晚了，已经没有了。
牟白坚持让汐音回家。汐音坚持要在这里陪护，在椅子上坐一晚。两个人小声地争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如果你坚持不回家，一定要在这里，那么你来睡病床，我来坐椅子。”牟白说。
汐音气得笑了出来，“像话吗？你才是病人。”
“我已经不疼了。”牟白说。
“只是此时此刻不疼而已，住院不就是为了观察吗？”
牟白摇摇头不再说话，皱着眉头，眼神很坚定。
又过了一会儿：“不然……你也到床上来？”牟白靠向他一侧的护栏，留出床的一大半，“你也不至于怕我怎么样，这里都是人。”
汐音看了牟白一眼，想到他的一贯风格，在牟宅坚持睡睡榻，在新房子坚持睡小卧室，从来都不曾妥协过。
两个人朝夕相处，不知不觉间形成了很熟悉和亲密的关系，而汐音想到一直以来牟白对她算是明里暗里的照顾，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牟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而自己穿的是衣裤而不是裙子。那么就晚点睡，早点起，中间的一段时间牟白也就将就一下。汐音无法说服牟白，那么各退一步，也就同意了。
床两边都有活动护栏，两个人都紧靠一边，即使病床不宽，中间也还有一条宽宽的缝隙。熄了灯，小空间内也并不黑暗，邻床也都还在聊天。汐音和牟白也都睡不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就聊起来了。
怪不得汐音一直觉得婆婆心灵手巧品味好，原来她年轻的时候是一名幼师，后来跟了牟亦蓝，做了全职妈妈相夫教子，牟白也是无忧无虑。牟亦蓝的去世，让他们的幸福戛然而止。
牟白用很平缓的语调简单地讲述一件往事，可是汐音却可以感受到他当时巨大的悲恸。
汐音伸出手，紧紧握住牟白的手，给他安慰和力量。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汐音还记得第一次去牟家的时候，自己无助而紧张，是牟白握着她的手，让她镇定和放松。
之后他们去一起进牟家，很多时候也是牵手的。所以，牵手对于他们而言，并不尴尬。
牟白手掌翻转，与汐音十指交缠，掌心对着掌心，紧紧握住。这倒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牵手。即使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一个缝隙，手与手却是紧紧相连。
牟白感觉心和胃一起热了起来。
话题太沉重，过了一会儿，汐音轻声说：“医生让你要好好按时吃饭，记得吗？”
牟白点点头。
“你之前都是在外面吃吗？”汐音问。
“大多都是在家里吃。”牟白回答。
汐音不禁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牟白，问道：“也就是你一天只吃两顿饭……或者一顿饭？”
“嗯。”
“妈不是派人给你送饭吗，你为什么不吃？”
“自己想不起来吃。”牟白皱起眉头，想到汐音陪吃了几顿饭，就再也不来了。
“可以找……你的朋友和你一起吃啊。”汐音到底还是没直说，遣词造句说得比较委婉。
牟白转头看了汐音一眼，又转过来，仰头望着天花板，另一只手垫在头下面，轻笑了一下。他当然明白汐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竟自己花名在外。
隔了一会儿，牟白说：“我的确有很多女的朋友。”牟白并不否认。接着说，“而且我的品位还不错，每个都很漂亮。”
“漂亮的女孩子不容易追的，说明你很会哄女孩子。”汐音说。
“我不需要追她们，也不需要哄她们。”牟白说，“我只要送她们礼物就好了。她们开心，我也开心。多简单！”
汐音默默地把手抽出来，小声地嗔怪着：“纨绔子弟！”
“呵呵……我知道。”牟白被逗笑了，“生活太空洞，无聊中的乐子罢了。”
“事实上，我并不会追女孩子，更不会哄女孩子。我想认真地要她开心点，却完全束手无策。”牟白有点失落地说。
汐音也沉默了，她想到了隋唐，给了她很多温暖的人，曾经她以为他会是她的终点，如今却再无可能了。
“每个人都有可望不可即的东西，有得有失，尽量平衡而已。”汐音感慨着，是对牟白说，也是对自己说。
她了解了，牟白也是有个喜欢的人，可能也是这段婚姻阻碍了他们，正如自己与隋唐一样。
她与牟白，都是这段婚姻的受益者，同时也都各自有代价。
沉默了一阵，牟白说：“我的过去很荒唐是不是？”
“那是你的人生和
你的选择。”
汐音想起自从与牟家有了瓜葛，牟白也是一力替她遮挡，也是无形当中为她提供了很多便利。她可以看到他的纯真和温暖，而这，都是汐音所欣赏的品质。“牟白，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中性朋友，没有性别。”
牟白悄悄伸出手去，又把汐音的手握在手里。
病房内依然嘈杂，呼噜声、电话声、说话声……，可是，这方小天地里，牟白却觉得特别宁静而温馨。他现在的世界不一样了。
在送医院的时候，汐音没来得及告知牟白妈妈，住院了以后又有其他顾忌，怕牟白妈妈担心。牟白第二天早上就办理了出院回家，汐音几经斟酌，还是告诉了牟白妈妈，毕竟她在牟白生活习惯方面更有话语权。
虽然一再说明只是小问题，胃痉挛而已，开了药，以后注意饮食习惯就好。可是，在牟白妈妈眼里，从小到大，牟白身体都好得很，别说住院，打针吃药都很少，现在，却因为胃病住院了，儿子的身体可是了不起的大事。
所以在汐音告知了牟白妈妈之后，差不多同时间，牟白妈妈的车也到了。
看着儿子略显苍白的脸，心疼得一塌糊涂。
“说一百次让你好好吃饭你也不听。什么能有身体要紧？”牟白妈妈进门就开始唠叨着，“整体出差出差，加班加班的。”牟白妈妈炖一顿，有些话不想说，却还是忍不住了，“工作上的事，是你努力就有结果的吗？”牟白妈妈纵然是脾气好，现在也是一肚子火了。
牟白揽住妈妈的肩膀，慢悠悠地说：“妈，工作上的事，我有分寸。”
“分寸？分寸在哪儿？都把自己搞得住院了还分寸！”
“前一阵子是有点忙，但是我以后会注意的。”牟白安抚着妈妈。
汐音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俩，这是第一次他看到牟白对待妈妈的方式，那么温柔，谁能想到这也是一流连花丛没有真心的公子哥呢。要不是这次牟白生病，两个人聊了这么多，汐音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最初。
汐音正想着，忽然听到婆婆说：“汐音啊，你自己的老公自己要上心。”汐音吓了一跳，母子互动得挺好的，怎么忽然又绕上了自己。
“嗯，我知道。”
“以后，至少早饭、晚饭都要在家吃。”脾气好的婆婆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
“之前送菜来，还嫌我送得多。”牟白妈妈小声抱怨，接着又提高音量，说：“以后我亲自给你们送菜，还要抽查你们吃饭情况。”
汐音没敢吱声，婆婆这是怪她之前嫌菜送太多了。没再接话了。
“不然，让咱们家阿姨住到这边来，给你们做饭，照顾照顾你们……”牟白妈妈突然想出了这个好办法。
“不用！”牟白和汐音异口同声地拒绝。
“妈，我会看着他让他好好吃饭的。”汐音着实紧张，如果再来一个人，她和牟白现在的短暂自由就要被打破，又回复到在牟宅两个人要同居一室的尴尬。
“妈，真的不用。”牟白也说。
牟白妈妈随口一说，竟然遭到两个人同时反对，吃了一惊。同时，心里也一动，新婚燕尔的小两口，之前住在老房子里，急急忙忙搬出来，不就是更自由么，再弄个人进来，两个人的好不容易有的二人世界不就被打扰了么。
牟白妈妈想明白了，也就不再坚持了。
牟白妈妈左一句有一句交待好，就要回去了。走到门口突然又折返。
“汐音，牟白胃疼的时候，你给他揉揉。”牟白妈妈回来就是特地为了交待这个。
“我知道，医生也嘱咐过了。”汐音说。
“医生也说了啊？”牟白妈妈看着牟白，牟白正坐在沙发上，“你来揉，我教你手法。”
妈妈对儿子的一片苦心，汐音实在拒绝不了。只好默默地坐下来，隔着衣服揉着。可是很别扭，上次是在医院，护士让揉，后来只有她和牟白，但是现在，婆婆在这里盯着，实在是被迫。
“要热，隔着衣服揉，你手倒是伸到衣服里面揉啊。”婆婆说。
“可以买个小热水袋暖着。”汐音说，“等他疼的时候我再帮他揉吧。”汐音手停下来，
“你现在胃疼不疼？”牟白妈妈看着牟白，担心得问。
“有点……”牟白刚一开口，汐音一记眼神杀，“一点也不疼！”牟白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