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56 / 174 章 · 5,466

“戏拍完了,表现也过关,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明早就飞法国。”

“好。”

江槐躬身应道。

“抬头。”

起身,直视黎昭。

“孩子,你有野心,我看得出来,但你要懂得收敛,不然容易吃亏,当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野心时,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谢谢奶奶。”

“你跟阿骁一样,喜欢演戏,又有天赋,奶奶不想剥夺你的爱好,你可以继续演戏,但必须把公司放在首位,重于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江槐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奶奶,演戏不是我的爱好,是我的梦想,我可以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只要还能继续演戏。”

“我会派世界级的顶尖老师来教你,前提是你能完美解决我交给你的任务,不管使用什么手段……”

“我还会将你作为黎家的标准继承人来培养,吃穿用度都是,却不能现在就将你暴露,阿骁会作为明面上的继承人出面解决问题,你只用端坐幕后,发号施令就好。”

黎昭既然敢放权给她,就证明已经做好了预防措施,在自己身边安插她的人都算轻了,江槐估计24小时内都会受到严密监控。

“明白,我的行李都在程清的别墅,那现在,我去那收拾一下东西?”

“江槐,别多嘴,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

离开黎家老宅后,江槐坐上车,让车窗降至最低,任由夜风把泪卷走,连同一地的嗔痴。

在落下指纹前,江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按响门铃。

“谁啊?”

久违地听到对方声音,江槐恍惚一瞬,随即应声。

“是我。”

“自己进来。”

叹了口气,江槐落下指纹,推门进来。

程清盘腿坐在沙发上,披头散发,眼底一片乌青,双目无神,扫过电视机时才恢复片刻神采,茶几上是吃剩的外卖和包装盒。

“你又瘦了。”

江槐把空行李箱放到客厅,走过去收拾起茶几上的垃圾。

忙活完后又开了盏灯,让客厅看起来稍微亮堂点。

“没睡好吗,怎么感觉你精神很差?”

程清还是没理她,扭过头去看窗外。

江槐担心起她的状态,又不敢直接提,程清却突然开口说话。

“突然冒出来的直系继承人,将来或可掌管黎家,值得重点盯防的对象……”

“这是我从其他家族那听到的小道消息,是在说你吧?”

“是。”

江槐没觉得这件事能瞒过程清。

“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你来告诉我一下真伪吧。”

“他们说你要去法国进修学习。”

“是真的。”

程清脑子有些钝,缓片刻才启唇。

“所以,你用自己的自由,交换了我的安全吗?”

江槐摇摇头。

“和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行。”

就算是真的,江槐也不会承认,程清早便料到了。

“你的衣服,一部分在你的房间,一部分在我的房间。”

“你给我买的,我不会带走,我只收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便。”

程清继续发呆,听着楼上的动静,心却躁动起来。

过了会,程清不再犹豫,起身上楼,推开了江槐的房门。

“要打个分手炮吗?”

江槐愣了下。

“啊?”

程清侧身,关好门,上锁,一步步朝江槐逼近。

“看我。”

走到江槐面前时,纽扣正好解开两颗,望见隐约显露的弧度时,对方呼吸声一沉。

“行李还没收完。”

江槐偏头,薄红的耳根却还是暴露青涩。

“要不要,回答我。”

“要。”

搂住程清脖颈往床上倒,欲望比爱更烫,唇像风拂海,清灵却足以泛起涟漪,细碎的吻则毫无章法地落下,痒意混着温热顺血管漫开,宛如月光淌过未合的窗棂。

“我们多久没做过了?”

床单的皱褶被攥在手心,程清的眼神逐渐迷蒙。

“记不清了。”

头顶的发丝蹭过程清下颌,江槐抬头,标记领地。

“做到天亮好不好?”

“好。”

“做到我晕好不好?”

“好。”

有求必应。

程清笑了。

“说你爱我好不好?”

是从什么时候起?

言爱从日常变成了奢望。

“好。”

下雨了吗?

程清有些恍惚。

颈窝像是聚敛了一汪小水潭。

还是说……

江槐在哭?

“我爱你。”

哽咽的尾音成了最后一项证据,直指她留恋自己的事实。

……

……

夜深不歇。

到了后半夜,雨打窗,透过罅隙的风将帘卷起,水珠拍打在有些枯败的荼蘼花上,飘落后瓣叶直坠尘埃。

……

……

江槐不打算放过她,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天蒙蒙亮,借着曦光看清对方肩背上连片青紫的痕迹时,才抽手,用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被泡得都有些发皱,江槐恍惚,休息片刻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继续收拾起行李来。

所幸自己手脚麻利,在验票前及时抵达机场,黎昭望了眼江槐颈侧的红痕,目色有些晦暗。

“藏好,仪表端庄是黎家继承人的基本要求之一。”

江槐立马围了块丝巾。

“到了法国,你可以谈女人,也可以只是玩玩,唯独不能当真,黎家继承人的婚姻是黎家的筹码,不可以儿戏,我会亲自指定。”

“好。”

黎昭回身,再看一眼这天空。

“黎家的产业目前主要在法国,合作商也是大部分在国外,再回a市,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小槐,你不再看看吗?”

江槐摇了摇头。

“我并无留恋。”

“好,干脆果断,这是你的新手机,旧的那台,就扔了吧,再留着也上不了台面,也不符合你继承人的身份。”

江槐蹙眉,还是应下。

“是。”

当着黎昭和黎骁的面将手机扔进垃圾桶,江槐接过新的手机。

“走吧。”

“对了,你要出国进修学习的微博,编辑好了吗?”

“好了,等飞机起飞,经纪人会替我代发。”

“真的不考虑换个经纪公司,或者自己开工作室吗?”

江槐想了想,摇摇头。

“没必要为此支付高价违约金,应诚待我挺好的,也支持我出国进修学习,只要能创造价值,那我和公司都是既得利益者,没必要闹掰。”

想的比自己要全面和长远,黎昭没意见。

“行,检票去吧。”

落地后,等待江槐的,是自己和程清同上热搜的消息。

自己上热搜并不奇怪,但程清又为什么会上热搜。

“我什么样的极限挑战没经历过,时间多紧都没关系……柯姐,你说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争取这次机会。”

“后天试镜。”

“靠!!”

程清这会真不淡定了,她以为再紧至少也会给一星期的准备时间,只给一天?

这是打算要她的命啊。

“不应该啊,试镜这种事不应该提前通知吗,再怎么临时也不会这样令人猝不及防啊。”

“我在外边参加活动呢,低声些同你说话。”

柯曼压低声音。

“据说石焚原本是打算挑新人来演主角的,但其中有位不懂事的冲撞了她,她一怒之下取消了对方的试镜资格,复数癖的她实在是受不了少一个人,就听从好友的意见给你递了邀请。”

“真是个怪人。”

只能说大部分名导的脑回路都不同寻常。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成了备胎。”

“你不是生病了吗,还是好好休息吧,你现在也不缺好剧本,更不缺跟优秀导演合作的机会,拖着病体去试镜,不值当。”

“柯姐,等我把剧本大概过一遍再说吧。”

“行,不打扰了,做好决定再call我。”

程清起身,手脚发软地爬上楼梯,纠结半晌,还是去了江槐房间,整个人倒在上面,将脸埋进枕头。

明明已经换过被单,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这里残存着对方的体香。

打开手机,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等到看完,早已暮色四合,早饭忘了吃,又错过了晚饭的饭点。

取下敷在额头上的贴剂,丢去垃圾桶,程清点了份清爽的粥,去到客厅,给柯曼回电。

“应下吧,我会努力在后天试镜前康复,并尽量恢复到最佳状态。”

柯曼叹气。

“行吧,工作狂,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疯子。”

匆匆吃完饭,程清就着手开始准备进入角色这件事,时间太过紧凑,她只能使用最快捷也最伤筋费神的方法。

将自己当作女主,将女主当作自己,做到完完全全的融合。

入戏易,出戏难。

程清没想到有一天会使用自己禁止江槐使用的方法。

顾不了那么多了。

最讨厌吃药的程清不仅每天准时服药,甚至破天荒地去医院挂水。

尽管如此,病情还是没有太大起色,程清就这样顶着煞白的脸,鼻音浓重地同面试官打招呼。

她入戏快,演完面试官挑选的片段后,对上石焚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十拿九稳了。

“程清,你很独特。”

离开前,石焚同她讲了一大段话。

“来试镜的,除了你,全都是新人演员,而我之所以让这么多新人演员来试镜,是因为我需要演员能够演绎出谭酥的纯真,如同一张白纸,任人渲染,按理说,以你的年龄和资历,再来演这种戏,很难达到我理想的状态,但你这个人本事很大呀,一旦演起戏来,完全沉浸其中,很容易就会让看客忽略你的外表,而关注角色的内在。”

“这大概就是我常说的……”

“表演的天赋和对度的把控。”

“谢谢石导对我的肯定,我会再接再厉的。”

程清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倒,全凭毅力在强撑,刚准备离开时,又被对方叫住。

“如果最后女主敲定是你,你真的要用这样的演法演完整部戏吗?”

“只有用这样的演法演戏,成片才能达到您的预期,对吗?”

石焚挑眉,没否认。

“是,但凡刚刚那段戏中,你掺杂了技巧,我都不会同你啰嗦这大段话,我要的,是最纯粹炽热的感情,挑战很大,耗费心神,演完可能会丢掉半条命,即便这样,也不怕吗?”

程清点点头。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来试镜了,决定来试镜,决定使用这种演法,就说明哪怕燃烧生命,我也会尽全力和您一起完成这部电影。”

“行,我很欣赏你,回去等通知吧。”

程清点点头,推门离开。

柯曼就候在外面,程清甚至来不及走到对方面前,便险些晕倒在地,还好柯曼眼疾手快一捞,去摸程清的额头。

“天,烫成这样,走,我送你去医院!”

躺在医院病床上挂水的时候,程清出了不少汗,梦中还不停地重复呢喃一个名字。

柯曼不用凑近去听都知道对方在喊谁。

等程清醒转,柯曼关切道。

“好点没?”

“没死。”

“说话怎么这么丧气,还喜欢她?”

话题跳跃地太快,程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如果只是普通发烧,怎么会两三天了都没什么好转,医生说你心里有郁结,得想办法保持愉快的心情。”

“保持愉快心情?”

程清哼笑。

“很简单,她回国,待在我身边。”

柯曼没招了。

“姐。”

程清平时都是柯姐柯姐地喊,很少这样喊她。

“她出国那一天,取关我了,我也同样取关了她。”

“当时我不应该赌气的。”

“今天凌晨,我很想她,打了她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确信,她不要我了。”

“是真的不要我了。”

“最后一点联系都切断,决心比我想象中要强烈。”

泪像流不干似的,顺着脸颊滑落,砸进被褥。

柯曼看的心里发酸,却不知道从何安慰。

“没事,缓会就行,不用安慰我,我没这么脆弱。”

程清看出了对方的无措。

“有戏拍其实挺好的,专心致志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程清。”

柯曼坐到病床旁。

“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亲妹妹来对待,所以即便这部戏再好,潜力再大,我也还是要劝一句,之前那部饰演癌症病人的戏就已经够累人了,拍完后只是出戏你便费了不少时间,这次你又想接这部抑郁症患者的戏,拍完后呢,万一不仅仅是出戏困难,连心理健康都损耗,你有想过吗,未来会发生什么?”

更别提程清现在还遭受了失恋的打击,完全是雪上加霜。

“既然有好剧本递到我手上,角色我又恰好喜欢,比起把名额让给有可能比我差劲的演员,还不如借此机会让自己提升。”

“我能承担一切后果。”

程清都这样说了,柯曼便没有理由再劝解。

“行。”

“姐,我生病的事,别告诉我爸妈。”

“好。”

程清这孩子,在外工作,对家人总是报喜不报忧,柯曼都习惯了。

“什么时候进组?”

“估摸着,也就下个月的事……对了,拍这部戏还得减重,你身体吃得消吗?”

“要减到多少,43kg够吗?”

“石导说的是至少要减到45kg,越瘦越好。”

“行。”

在医院足足待了三天,日日挂水才勉强退烧,回到家按时服药,确定身体没问题后程清才开始自己的减重计划。

闭门不出,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唐小小接到老板电话时有些恍惚。

“来接我。”

“顺便通知一下石导,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组。”

唐小小见到程清的时候,都快不敢认眼前的人了。

瘦到脱相,感觉骨节都快要戳破薄皮。

“姐,您受苦了。”

“还是叫老板吧,突然这么亲密地喊我,怪别扭的。”

程清摸了摸自己手臂,想看看有没有起鸡皮疙瘩。

“走吧,进组。”

石焚亲眼看着程清上秤,数字跳出来的瞬间,连她都微诧。

“40kg都不到,你这也太瘦了。”

“不是您说的吗,越瘦越好,不满意的话我再胖回去?”

“别,保持就好。”

程清取走房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一个月了。

江槐离开自己,已经一个月了。

夜晚她还是会时常想起对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总是哭,醒来连枕头都湿了大片,为了保证睡眠,她又恢复用药,可惜收效甚微。

唐小小见老板精神不济,以往进组每晚都会和江老师打视频电话,现在这事突然取消,内心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也不敢提,生怕勾出对方的伤心事。

“老板,晚上要我陪您睡吗?”

程清放空了许久眼睛才聚上焦。

“不用。”

次日一早来叫她,敲门进去,见老板已经穿戴整齐,唐小小就知道,这一晚,程清没能睡个好觉。

工作生活绝对分离,不因生活打搅工作是程清给自己定下的基本准则,所以即便自己一脸倦容,等到要拍戏的时候,她还是会拿出良好面貌来对待。

“谭酥。”

“嗯?”

程清下意识应声,反应过来后抿了抿唇。

“你状态很差……我不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还适合在剧组里待着。”

“从今天早上拍第一场戏到现在,我都是一遍过无ng,我不认为以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剧组里待着。”

“成片质量是否过关,这才是您需要关心的问题,至于演员的心理健康,不属于您管辖的范畴,我会自行调节。”

浑身都是刺,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石焚没办法与她正常沟通和交流,偏生对方的种种表现又与角色无比契合,对拍戏实在大有裨益。

她看着谭酥在程清心里。

扎根,发芽。

织出一张细密的网,笼住对方未说出口的挣扎与沉默。

作者有话说:

患病的人不止谭酥

还有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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