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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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偃这几年, 纯粹鸡鸣狗盗的事没做过几桩,主要的精力, 其实都倾注在“生存”上。

如何让失去田地的流民吃饱饭, 如何让被冤枉的好人昭雪, 如何让富人不再欺侮穷人, 如何跟当地恶霸黑吃黑,给自己搞到一口酒,一把钱,一件暖和的衣裳。

但在当权者眼里, 他便是如假包换的“盗”。这些事迹通通属于“犯法”,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够把他抓进大牢,砍下个鼻子耳朵什么的。

所以对付捕盗这种事,夏偃轻车熟路。

犁姑的话还没说完,他全身汗毛一竖,本能地进入了最高警惕的状态。

当然表面工夫还得做。他故作轻松, 说:“捕盗啊,这点小事,用不着白狐出手,我就能解决。”

百姓们围过来,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江湖传闻,白狐手下一堆, 自己只负责指挥,鲜少亲力亲为。

于是夏偃吩咐下去。十几个百姓, 每个人的秉性长处,他已经观察得八039;九不离十。当下叫过几个身手敏捷的,一个个都交代了任务,让他们四下散开。然后令人熄灭火堆,掩埋住宿的痕迹。

至于赤华,“跟在我身边,别走出七步以上。”

*

蜿蜒山路的那一头,零星聒噪已经清晰可辨,听着像是官兵虚张声势,叫嚷着“谁在山里”、“快出来投案”之类。

赤华颇觉讽刺。就在不到一个月之前,她还是徐国官民眼中的“下一任国君夫人”,任谁见了她都得低下尊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谁知风水轮流转,眼下她倒成了卑微的那个,被人像猎物似的撵来撵去,心神惶惶。

但她却也不十分害怕,甚至比在象台“成婚”那日要淡定自若得多。也许是因为身边有夏偃,而她知道,这孩子的能耐,比当时象台上所有徐国官兵加起来都大。

夏偃让她藏在路边一块险峻的大石之后。他自己三两下爬了上去,眯眼借月光,一眼就看到了来人:一个头,四个兵,两刀两矛,三副弓箭。后头似乎没有接应。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捕盗的装备有这么精良?

他学猫头鹰叫。林子里几个老弱百姓听到暗号,按照他安排好的计划,举着双手出来。

“贵人饶命……我们只是逃税……”

捕盗官兵见是面黄肌瘦的流民,神态明显放松了些,正要抓住训话,百姓们一声大喊,掉头就跑,而且很有章法地分了三个方向。

捕盗们一愣神的工夫,埋伏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壮汉抡圆了石头,照着后脑勺就砸。

捕盗们像秋天的落叶似的,飘飘忽忽,旋转着倒了地,一声没吭。

百姓们三三两两从藏身之处出来,张着嘴,惊讶多于兴奋。这么容易?

平日里,五个官兵足以驱赶几十个乌合的村民。而一旦有了组织、纪律、规划,原来他们也如此不堪一击。

壮汉们还待砸第二下,夏偃跳下巨石,假传圣旨:“白狐夫人说了,留活口,也给咱们留条退路。”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百姓们其实也怕出人命,赶紧丢下手中的石头。

可若就这么把“捕盗”们放走,又觉得不服气。这可是日日欺负他们的大恶人哪。

夏偃还没说完:“……嗯,不过,他们身上的东西就不用留了。”

有这句话,百姓们喜笑颜开,男女老少一齐上阵,一阵龙卷风,把官兵们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只剩贴身一条裤。

其实料子也不错,只不过这些粗丘八平日都不太注意卫生,白布都给穿成土黄,外加一股子味儿。

百姓们穷惯了,平日里巴掌大一片布头都是宝贝,何况是精细的麻布。几十只眼睛都蠢蠢欲动,盯着那几个官兵的裆部。

但都要脸,不愿做那第一个动手的。

夏偃坐在大树枝上晃荡腿,提醒:“时间不多,咱们得赶快转移,免得他们同僚来找。”

“时间不多”是理智的劲敌。譬如有人正安稳吃饭,听一句“时间不多”,扒饭的速度就能马上快起来;譬如有人在小贩摊子上只看不买,摊主一句“马上收摊”,他或许就能慷慨解囊,不买点什么不舒服;就连平民嫁女,也通常赶在年前,因为“时间不多”,再拖,女郎又平白长一岁。

此时这句“时间不多”也有奇效。只听呼啦一下子,秋风扫落叶,几个官兵彻底返璞归真。从头到脚没一处不耷拉着,让流民们围观了个遍。

大家议论纷纷:“官兵跟咱们也没啥区别嘛!”

夏偃居高临下,也凑热闹往下瞧,随后觉得背上针扎。

回头一瞥,“白狐夫人”对官兵没兴趣,正静静打量他,那眼神像是看个顽劣的孩子。

他忙不迭滚下来。

一声令下,几个昏迷的倒霉蛋被光溜溜的抬到另一条岔路下头,丢在了显眼的地方。还乱盖了点杂草树叶,算是保暖。

最后,夏偃聚集众人,杂草里分出一条新路,趁夜转移,急行十里路,来到另一个小山头,彻底离开罪案现场。

*

大伙这才开始嘻嘻哈哈的“分赃”:官兵随身带了酒和干粮,另有散钱若干。身上的衣服都是好料子,鞋子居然是结实的碎皮革——都让大伙不客气的分了。

众人感慨:“果然是跟着白狐有饭吃啊!”

至于那些戈矛弓箭,倒是没人敢要。百姓们都不是傻子,知道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太显眼,无异于脑门上贴着四个字“来路不正”。

夏偃让大伙不要心疼,该拆的拆该砍的砍,保留有锋刃的铜铁部分,用来日常防身狩猎。其余的木杆子之类,果断丢弃。

那个领头的官兵,身材流畅健硕,衣饰格外精美,里是里面是面的。百姓们都是乡里乡亲,觉得谁拿都不太好意思,干脆拿来孝敬白狐。

“嘿嘿,夫人,你看……这衣裳你虽穿不了,赏了阿偃倒是挺合适。”

赤华笑着接过,将那“捕盗”衣裳只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变。

“阿偃,”她顾不得夸他赞他,直截了当指出:“我认得这服色。他们不是捕盗,是……斥候。”

她生怕百姓们不懂,低声解释:“打仗的那种。”

*

月光洒在山坳里,升腾出薄薄的雾气。一簇簇篝火劈开那雾气,向着一轮明月,散发出蓬勃的热量。

篝火、帐篷、马匹、战车、巡逻的轻甲步兵。至少两千甲兵,百乘战车 ,正正在山坳里扎营。

由于是在本国境内,没什么保密的必要,这些军马战车也并不太低调。在下风处仔细聆听,还能听到兵卒们吆喝喊叫的声音。

方才那几个上山的“斥候”,应该是听到山上异动,前来查看,排除奸细的。他们并非真正的捕盗,因此看到老弱乡民,自然而然的戒心全无,才被端了个一丝039;不挂。

夏偃隐在上方山头,保持着伏地的姿势,手脚并用,往回退了几步,静悄悄站起身,回到营地,向赤华详细地描述了自己方才的所见。

“你说的没错。徐国在集结兵力。看行军的方向……是荆国。”

*

天色已经泛出微弱的白。赤华靠在一颗大树上,粗粝的树皮硌她的后背,她浑然不觉。她全身仿佛被浸入了三九寒冬的冰水,整个人成了一动不动的冰柱子。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脯,那里面一颗跳得飞快的心,尚能制造一丝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热气,维持她整个人端立不倒。

四周围着一圈流民百姓,不敢出声,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白狐夫人在进行什么深思熟虑的思考。

赤华呆了许久,才突然“化冻”,一眨眼。夏偃始终候在她身边。他双目晶亮,炯炯有神。

她小声说:“这是要打仗啊。”

看似废话,却又不是。

她本以为,假公子的伎俩被戳穿,荆旷被扣押,徐国不能白吃这个亏,定然要对荆国有所动作,勒索一些好处;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动作”比她所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大得多。

但是这片西南边陲的山地里,就变戏法似的冒出了兵两千,车百乘。其他地方,又有多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夏偃目力虽好,但隔得远,也看不太清楚。他只能确定,这些兵车里,粮草队伍并不占大头——只能说明,粮食已提前运过去了。

这样的速度……倒像是早就做好了开战的准备似的!

赤华蓦地抬头,目光放远,覆盖了所有人:“我们若要潜入荆国,得赶在大军之前。”

不仅是要给荆侯报讯,争取时间。这话同时也是对百姓们说的。如若真的徐荆开战,边境封锁,那他们的跋涉之旅,多半会半路夭折。

当然,她这句话里也含了暗示:若有人惧怕战争,打退堂鼓,打算留在徐国,则要尽早决断。

这是她理所当然的想法:把选择权留给大家。毕竟是她“拐”来的人,虽然交情不深,也得为人家负责,不能凭着一己喜好,冒然决定他人的命运。

百姓们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经历过战争的也寥寥无几。捕盗就够可怕的了。这次居然是“军队”,而且是一口气几千人的军队。百姓们忐忑不安,刚才“分赃”的成果还攥在手里,不由得胡思乱想。

忽然,说好了似的,大伙齐齐转头,眼巴巴望着赤华。

“夫人的意思,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们跟着白狐走。”

“对对,都听你的。”

选择权还给了她。赤华无端接了一副沉甸甸担子,有点喘不过气,不由得望向夏偃,算是求助。

有生之年,赤华倒是一直在做“主人”,并不缺乏指挥他人的胆识。但她所指挥的,都是唯唯诺诺的下人奴仆,而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己的自由民。

相比之下,夏偃更有领导乌合之众的经验。他凑过来,轻声开口,只对她说两个字:“别慌。”

这两个字说得既慢且长,从唇到舌,再到字正腔圆的后鼻音,末了还故作深沉地顿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

在旁边人看来,好像夏偃和白狐夫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好久似的。

然后夏偃跨出几步,朗声对众人说:“白狐夫人要我跟大伙传达一下。她的建议,是大家继续往荆国迁徙的计划。若我们留在徐国,或者原路返程,难保不会撞上更多的兵马。就算他们不负责捕盗,万一队伍里缺了人手,把咱们抓去烧火洗衣搬东西,也得脱层皮。相比之下,如果能安全地潜入荆国,那时候荆国定然忙于应付徐国兵马,也没工夫管控流民,大家可以趁机安居乐业——当然,白狐夫人的建议是,再绕行偏远之处,找个不被波及的地方,再行越境。”

头头是道一番分析,引得大伙点头不迭,纷纷夸赞夫人想得长远。

*

夏偃偷笑。晚一刻,弯腰给自己搭窝的时候,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百姓堆里小二十人,没人会用这么轻柔的力气叫他。大伙把他当无名小卒,使唤的时候毫不客气。

他像个绷紧的弓弦,蹭的一下回身站好。

“叫我?”

赤华犹豫点头。

过去她心里有事,没人能跟她商量。但如今,她身边终于有了个可以商议事情的人。

她说:“方才你向我描绘的徐军模样,他们的盔甲、旗帜……我猜……”

诸侯起兵,军旗大纛上都正儿八经地绘着文字和图形。这些门道,夏偃搞不懂,也没机会学。

但赤华知道。她低声说:“他们不仅要伐荆,而且,是太子景龙带队。”

夏偃“啊”了一声。眼前人亭亭玉立,说话从容不迫,说到“景龙”两个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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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却掩饰不住厌恶之色。

他心底有点龌龊的小满足,照猫画虎地学着她,也撇了撇嘴角,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景龙的癖性你应该也见识了。”赤华说,“他若率军征伐,一路上车轮碾过,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夏偃“嗯”一声,低头玩自己手指,余光瞥她那两片张合的唇。淡淡的粉色,薄而充盈。

赤华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抹下脸皮,抿一抿嘴,抿出一个疑似的微笑。

“所以……‘白狐’会不会……能不能……做些什么?”

夏偃再“啊”一声,终于跟上她的思路,愣愣地摇摇头。

他想,赤华见惯了指点江山的贵人,有些忧国忧民的心态很正常;可他自己从小到大,不管是自己还是周围的人,一听见“打仗”,那都是唯恐避之不及——顶多等大军过后,冒危险溜到战场上,捡几件废盔甲什么的,改善改善生活。

他感觉她轻盈的目光压在自己肩膀上,似带期许,沉重得难以甩脱。

夏偃低头,声音低缓了许多,不像韶龄少年,倒似饱经沧桑的大人。

“我知道,”他说,“会有许多流离失所的流民,会有人吃不饱饭,甚至卖儿卖女。会有良田荒废,会有瘟疫、劫掠和杀人……这我都知道。但……但……”

但“游侠”毕竟不是传说中那种有求必应的神仙。他也是寻常百姓,所求也不过就是吃饱穿暖,不被人随意欺负。

只不过换了个活法,把命运从别人手里抢过来,插进自己腰间的剑鞘罢了。

巨大的国家战车,轰鸣互相倾轧之时,他一介蝼蚁,能做什么?

顶多是多干几票劫富济贫,尸堆里寻点粮食财帛,或是拼着自身安危刺探军情,然后通风报讯,让那一百个本该因战争而丢命的百姓里,能少死那么两三个。

赤华见他突然羞愧,心里也不落忍,抬手帮他捋顺鬓角的乱发。

小伙子骨肉初成,生长得飞快。单单他们密切相处的这几日里,赤华便觉得他又长高了些——不过,也许是因为换了双草鞋?

也可能是她的错觉。他从一个胆小忸怩的无名小卒,摇身变成了精明强干的游侠之首,挺直腰身,让她刮目相看。

让她不禁心存疑惑:他的能耐,到底有多大?

夏偃心口一热,满脑子只是她指尖留在鬓角,微凉的感觉。

他脱口就说:“不过,如果你让我……”

“我没有。”赤华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巧巧地把话头截了下来,“我不懂民间艰辛,方才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战争是国与国之间的事。‘白狐’独善其身便好,千万别……别为了什么无谓的愿景,卷进无谓的伤亡里。”

这话似有所指,又似乎是告诫。夏偃乖乖应了,心头浊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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