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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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大巴的终点在景区停车场,季清识下了车,停车场外面是一条沿山势往上的商业街,很多卖手工酸奶、牦牛肉干和纪念品的小店,门口悬着彩色的布幡,店招上一边是汉字,一边是藏.族文字。

平县是藏.族聚居地。

季清识沿着街往上,远远看见山上金顶红身的大殿。密密匝匝的五色经幡像丝网一样,安静的悬在山顶高坡上。

宁川很少下雨,她却感受到一点潮湿的冷意,这里的温度比市区低。

游客中心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季清识去买了门票,又去拿景点介绍的小册子。

旁边墙上的小角门打开,走出来三个红衣喇嘛,最小的看着不过七八岁,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宽大的僧衣像块布似的裹在身上。季清识看他年纪还很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小喇嘛注意到她,扭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三个人一块往山下去了。

季清识没急着进去,寺前的八座白塔斜着列成直线,她去拍了几张照片,正要去检票口排队,路上被一个老奶奶拦住,她手里拿着彩色丝绳,笑眯眯的问:扎头发吗?15块钱。

季清识看了看那股廉价的塑料绳,摇摇头。

可是没想到,她走了一路,被拦了一路。她这种年轻小姑娘是老奶奶们的重点目标,季清识被团团围住,耳朵里全是叽叽喳喳劝她编头发的声音,着实没见过这种阵仗,更别说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

不用了。

给她编一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季清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见钟然站在两米开外,身后是刚刚从寺庙里出来的三个小喇嘛。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显得有些茫然。

钟总。

钟然也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随手从离的最近的老奶奶手里的彩绳,饶有兴趣的在她头发上比了比,季清识取下口罩,你怎么会在这?

你能来我不能来?他随口说了句,又把彩绳递还回去,说:编吧。

老奶奶热络的哎了声,说着就把彩绳塞进季清识手里,往旁边花坛上一站,动手拆了季清识的马尾,一股一股的编起来。

这个过程中,钟然一直看着季清识,季清识也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表情来面对钟然,她就维持着很空的状态,看着手里的彩绳。

红衣喇嘛走过来,对他合掌说道:钟先生,我们在门口等您。

钟然也朝他们微微颔首。

季清识本想花15块钱买个清净就好,但钟然不这么想,他看了会,似是觉得太慢,又把刚刚围着季清识的老奶奶叫回来两个,让三个人一起动手。

几个奶奶已经完全知道谁才是大客户,迅速把兜里其他用于编发的发饰都拿出来推销。

钟然也很买账,在他各种无意义的加码下,价格翻了十倍不止。季清识的头发被彩绳编成数十股,又缀上仿制的蜜蜡绿松石和珊瑚,被彻底的打扮成了藏族小姑娘。

季清识也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抬头见钟然正看着自己,就问:好看吗?

他的目光停留了好一会,才弯了下唇角:好看啊。

季清识不太信,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看。旁边的奶奶笑眯眯开口:小俩口感情真好。

另外两个奶奶也应和着:是啊小姑娘,你这对象对你真好。

季清识关掉手机,正要否认。

钟然在旁边慢悠悠的来了句:是吗?

他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付过钱就拎着季清识的书包带子,把她拉走: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季清识被他拖的走路磕磕绊绊,还在说:你这样说别人会误会。

钟然却不在乎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事,他低头看她一眼,误会?我做你对象还亏了你了?

这话又是从哪里说起的?

容不得她多想,到了角门前,三个小喇嘛转身合掌行礼,又推开角门引路。

这道角门后,是塔扎寺不对外开放的区域,似乎是寺庙里的僧人生活修行的地方。钟然把季清识和小喇嘛留在一间小院里等着,自己跟着另外两个喇嘛继续往后面去。

小喇嘛叫桑吉,今年七岁,脸上两坨高原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带她去主殿转了一圈,里面放着许多蒲团,光线昏暗,梁上垂着层层叠叠的五色幡布,雕绘浓墨重彩,安静肃穆。

殿内燃着酥油灯,味道有些憋闷。

桑吉的汉语不太标准,口音有些难懂,季清识仔细听,他说的是:这是做早课的地方。

季清识没敢进去,看过就跟着桑吉在殿前石阶上并排坐下,想想问:你能吃糖吗?

桑吉提着自己的僧袍:能。

季清识从包里拿了一管软糖给他,没忍住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小就出家了?

桑吉答的很随便:我生下来就在这里。他撕开软糖包装,咬了一颗。

季清识看着他青黑的头皮,沾了油渍和灰土的僧袍,起毛的僧鞋,没再多问。在书包翻了翻,又找到几块糖和小饼干,都给了他。

桑吉和她道了谢。

钟钟先生经常来这里吗?又等了一会,季清识问他。

桑吉:钟先生一年来一次。

那他是去后面谈事情吗?上次杨世杭说钟然一直在资助塔扎寺,桑吉又说他一年来一次,那应该就是资助的事情吧。

虽然钟然一点也不像信佛的人。

季清识这样想,桑吉却摇头,他年纪小,说话快,没怎么反应就说:钟先生来祭拜他的母亲和姐姐。

季清识怔了怔,桑吉又奇怪的问:你不是跟着钟先生一起来的吗?你不知道哇。

季清识摇摇头,桑吉:那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侧殿通往后院的角门矮而窄,从季清识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后院一丛花草。

她正出神,桑吉已经吃完零食,拍拍手,黑白澄澈的眼睛盯着她看,季清识没有带多少零食,就摸摸他光秃秃的小脑袋:你自己能出去吗?我们现在再去买一点。

桑吉:算了。他拽着脏兮兮的僧袍起身,往下蹦了一个石阶,扭头咧着嘴笑:你想看酥油花吗?我带你去。

酥油花是塔扎寺的特色之一,季清识本以为桑吉要带她去外面的佛殿看展出的酥油花。

可是桑吉直接带她走过那扇低矮的角门,到了后院一间低矮的禅房前,他推开破旧斑驳的木门,浓烈沉闷的酥油味迎面而来。

里面有几个年轻的喇嘛,正在练习雕塑。

他们抬起头,看见桑吉带来一个年轻女孩,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面有惊讶。有个稍年长些的喇嘛沉着脸道:桑吉,你怎么又

看来小喇嘛没少破坏寺内的规矩,季清识刚想替他说点什么,桑吉就解释道:她是钟先生带过来的。

这一句话就消解了房内不合时宜的气氛,塔扎寺的喇嘛似乎都对钟然很尊重,起身合掌行礼,季清识手足无措,只好给他们鞠了一躬。

桑吉在旁边咧着嘴笑:你学的一点也不像。

季清识和桑吉坐在土砌的炕上,那些喇嘛都在认真的学习,偶尔有人低语,说的是季清识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用酥油制作树木花草,人,动物。技艺高深的还可以做出佛像,亭台楼阁,甚至山水图。

像桑吉这样半大的小孩,只能拿一块酥油捏着玩。

禅房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是年轻喇嘛们专注的样子让人不由跟着沉静,他们对待手里的酥油,就像诵经一样虔诚。

静穆安宁的禅房里,她忽然真的听见一阵低缓悠长的诵经声,是从主殿传来的。桑吉朝她招手,爬上窗台推开木窗,吱呀声绵长沙哑,一大一小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主殿殿门开着,慈眉善目的佛像下供着一排酥油灯,几个红衣喇嘛在侧低声诵经,中间年长的喇嘛披着紫红的外罩。

钟然站在供台前,微低着眼,一盏一盏的点燃酥油灯,小簇的烛火自他手下蔓延开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

在他侧脸蒙上一层浅黄温润的朦胧光影。

季清识从没见过这样的钟然。

温柔,又孤寂。

他在为她们祈福。桑吉说。

小木窗很快被年长的喇嘛关上,他用藏语低声说了桑吉两句,季清识虽然听不懂,但听语气像是在训斥。季清识就和桑吉回到了先前的小院里。

禅房里酥油味太重,且密不透风,让人胸口发闷。

季清识又坐到石阶上时,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她来塔扎寺是为了给外公外婆祈福,她应该现在出去,而不是坐在这里等钟然。

但她想是这样想,她却没动。

桑吉问她:你为什么在发呆?

季清识问了一个桑吉不太懂的问题:你觉得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吉说:他是个善心的人。

季清识撑着下巴:别人对他的评价不是这样。

桑吉耸耸肩:俗世的看法与我们无关,在塔扎,他就是我说的这样。

因为桑吉年纪太小,季清识惯性的没有把他当作出家人看待。他这话一说,季清识就感到了惊讶。

然而桑吉远比她想的更聪明灵透,他问季清识:你是不是想知道钟先生的事情?

季清识下意识的想否认,可是对上桑吉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又觉得不必要说谎。

她就点点头,桑吉继续说:那你要不要加我的q.q?

季清识震惊:啊?

桑吉:但师父和师兄不常给我手机玩,我可能得很久之后才会同意你的申请。

季清识善解人意:那没关系的。

桑吉就欢欢喜喜的在给了她账号,然后才说:我就知道一点,是我师兄告诉我的。钟先生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寺里住过一年,上师每天都为他诵经安神,上师说他对生死轮回看的太重,陷在恐惧无法解脱,所以被业障缠身。

然后他就每年来一次,很快就走了。

季清识听的愣愣的,她不太能想象那样的钟然,不过是像桑吉这样大的时候,那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桑吉已经站起来,直到听到他喊了声钟先生。她倏的转过身,钟然正低头走过小角门,她拎着背包站起来。

不知道刚刚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去。

好在钟然神色如常,和喇嘛们道了别,又躬身拍拍桑吉:小师父,你给我们当一回导游怎么样?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自然而然的抬起,对上季清识的目光,薄唇弯起一点弧度。

季清识窘然的意识到,他应该是听到了。

桑吉也随着他看过去,眼睛转一转,就答应下来。

紫红罩衣的大喇嘛微微笑着,又另叫了桑吉的师兄桑珠跟着。

桑珠和桑吉带着她逛了几间大殿,桑珠详尽的给她介绍寺庙和建筑的历史,又带她看了寺内的唐卡和壁画,山道上有衣衫褴褛的朝圣者,手上膝上都绑着木板,他们不停歇的磕长头祈愿,浑身都破破烂烂。

桑珠桑吉见怪不怪,只是朝他们合掌颔首。

在这过程中,钟然就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后面。

桑珠听说季清识要供灯,就带她去了最高的金殿。

桑吉和钟然在殿外石栏边等着。空气中都是酥油和香灰的味道,天阴沉沉的。

桑吉忽然说:先生。

钟然低下头,问:怎么了?

她看了您很久。桑吉指了指金殿的方向,像是在告诉他,也像是遇到困惑而求解:我以为她在发呆,但她没有。

钟然微愣,然后轻笑一声,蹲下身,你这小和尚修行的心不诚啊,你怎么什么都懂?

桑吉认真的说:我不是小和尚,那是你们汉地的叫法。我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来问您,并非是什么都懂。

这个你不用懂。

桑吉执着的问:为什么?

钟然瞥他一眼,吊儿郎当的问:你打算以后还俗娶媳妇吗?

桑吉急道:当然不!我要跟着上师修行,以后还要和师兄一样进学院研习。

那你盯着人家小姑娘看?

桑吉泄了气,似乎为他的话窘迫不已,涨红了小黑脸,匆匆向他行礼过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钟然看着小喇嘛晃晃悠悠的背影,独自乐了乐,然后提步进了金殿。

季清识背着她那个足以冒充高中生的包,拿着两盏酥油灯,絮絮叨叨的问桑珠:我外婆去年因病去世了,我要供灯保佑她在另一边也好好的。我外公身体很好,我要给他供一盏健康长寿的平安灯。

桑珠温和的听着:您供灯的时候在心里默念。

季清识窘道:我怕供错了地方,毕竟不在一个世界,神佛也是各司其职的吧

桑珠明白了她的意思,指引着她供好了灯,她遵循着桑珠的教导,在佛前合掌,高举过头,自顶到额,落至胸前,拜三次,再匍匐叩首。

她做的很认真。

钟然没有上前打扰,折身退了出去。

桑珠尽职尽责的带她走遍了塔扎寺的景点,金殿再往上走,就是季清识先前看到悬满五色经幡的高坡。

寺庙里不让洒隆达,很多人在这里就把经幡系在这里,风吹一次,就是祈愿一次,经年不歇。

季清识也系上了经幡,其他游客看见桑珠,纷纷向他请教系经幡要注意什么。

季清识在旁边等了会,抬头看见钟然独自站在高坡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风好似在他眉眼上度了层冷意,快要凝结成霜。

她又想到了他在佛前供灯时,那道细细的火色长河。

她试图去想象桑吉口中,幼时被业障缠身的钟然,但是想象不到。在她的认知里,他一直都是百无禁忌,肆意张扬的人。

钟然听见声音回头,弄好了?

季清识点点头,从口袋拿出刚刚在寺里买的五色手绳,有点犹豫的,递了过去:这个送给你。

钟然微微扬眉:什么东西?

季清识:桑珠师傅说,是保平安的。

钟然没接,反而问:你买了几个?

季清识老实道:三个。

他笑了声:你在这批发呢?

不是。季清识解释道:有一个是我的,有一个是我外公的,这是她往前伸了伸:第三个。

钟然敛了笑意,看了她一会,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那条小鹿项链她怕放在酒店里容易丢,一直放在背包里,恰好今天遇见,季清识一并拿给了他,正正心神,假装冷静的说:这个也

还给我?钟然接了她的话。

对。

钟然的目光从她手上的项链往上移,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她,高坡上无遮无拦的风吹的她发上的松石珊瑚相互碰撞,发出碎碎的声响。

不管别人怎么说,或者季清识怎么想,钟然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要留住她的话,尽管他的一些行为让她产生了一点错觉。

但他也没说过什么。

季清识想,等宁川的工作结束,也就是结束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再到今天。

钟然过了许久才开口,似是不解:季清识,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季清识心里猛的跳了一下。

她似乎觉得风更大了,无休无止的往她身上吹,摇摇欲坠。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今天似乎也不打算放过她了。

季清识。他又叫她的名字,然后说:你以后就跟着

以后就跟着我。

他以前都这么说,他也确定对方能明白,尽管这不算是一段确定的关系的开场白,但是不要紧,不过是各取所需。

但是钟然又意识到,这对季清识说不通,她对他没有所求。

她在听到前半段的时候已经露出困惑,他不由自主的换了说辞。

就跟我在一起吧。

季清识听见他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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