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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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迟绍坤几乎说不出话来。

印象里,迟间刚回到玉川的时候,就有人不着痕迹地提醒过他,千万小心这位声称只

是回来祝寿的侄子。

他确实一度提防,可渐渐的,迟间对于天阳的助力令他不得不选择取舍。

不过,信任?

距迟绍乾去世已经许多年,所有的往事都该湮灭在人的记忆中,但亲历者不一样,尤其是迟间与曹木青,他们曾在迟家经受过无数冷眼嘲讽,想要他们放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迟间对天阳参与玉川老城区改造一事又极为上心,上心到迟绍坤已经随着迟老先生一起默认了他会为天阳鞠躬尽瘁。

直到现在……

“叔叔?”迟间启唇。

迟绍坤定睛看去,眼前这张脸牵着嘴角,是叫人难以忍受的似笑非笑,眼熟,又有点陌生。

事实上,迟绍坤已经不记得最近一次看见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总之不会是在迟间回来之后……盯了片刻,电光火石间,他突然一个激灵。

想起来了。

那是迟绍坤死的时候。

迟绍坤的脸色一开青一会白,等到想起迟老先生时已经晚了。

“绍坤,怎么回事?”迟老先生发觉不对劲,问。

迟绍坤沉默,心知无论怎样都瞒不住,慢慢道:“爸,我们投标违规了。”

“怎么会——”

他咬牙:“因为有人从标书猜到天阳。”

迟老先生倒抽一口气,差点没站稳。

迟绍坤忙扶住他。

公开招标向来接受的是匿名投,最明令禁止的就是以各种方式暗示公司名字,这是连刚入行的小公司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迟间甚至能感觉到从迟老先生身上传出的压力源源不断地朝他与迟绍坤扑来,可只要他不放在心上,承受的便只有迟绍坤一人。

而现在,刚才的动静已经引来好几束目光。

迟绍坤苦不堪言,正要劝老父亲先进屋坐下,却被一把抓住胳膊:“天阳不行,那——赶紧用另外的赶上。”

这一层他早就想过,听完便摇头:“政府那边……已经决定委托了。”

迟老先生盛怒:“我看玉川哪家敢抢我们迟家的生意!”

哪家?

迟绍坤终于忍不住看向迟间。

他的动作过于坦露,惹得迟老先生也跟着看过去。

而在两厢视线下,迟间却镇定自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叔叔说的,应该是MD建筑设计事务所。”

迟老先生重复:“MD?”

迟绍坤在边上道:“是家国外的公司,老板叫周曼迪,华裔,不过合伙人——”顿了顿,他又一次看向迟间。

而迟间无视掉他几欲喷火的眼睛,拍着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我。”

这件事说来话长,亦说来话短,无非是迟间看不惯天阳某些人陈旧迂腐的做派,正巧久在国外发展的公司需要入场,他便叫合伙人周曼迪回来投标。

“她是设计师,提名过出名的建筑奖项,恐怕是因为这一点,玉川政府才会将项目委托给MD。”迟间脸色很淡,陈述的口吻亦堪称无辜,“不过叔叔说的投标失败,我不清楚。”

迟绍坤早就不耐烦他这番腔调,闻言更是伸手揪住他衣领,怒目而视:“你——”

可迟间毫无惧色。

甚至于,他又勾起嘴角。

这一次,是毫无掩饰的放大的讥嘲。

“不过是次投标失败,大可重新再来。”声音缓慢轻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您亲口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爸那样懦弱,失败了就选择去死。”

刹那间,风云诡谲。

冬至的天气很奇怪,时而雨时而阴,下午温度更是跌至同比新低。

此时,姜月正站在玉川中学门口,哆哆嗦嗦地等人出来。

还好没站多久,季明芮就跑来眼前:“去对面。”季明芮把自己围成粽子,声音在围巾后面闷闷的,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嘶哑。

她往街对面走了几步,发现姜月没动,回头:“走啊。”

催促亦或是焦灼,却没有哪一样能与之前的眼高于顶吻合。

姜月忍不住惊讶。

这份惊讶在她接到季明芮主动打来电话时就已经成型,延伸至现在,成为了她一个人绝对搞不明白的未知数。

对面咖啡厅里,三三两两坐着人,季明芮目不斜视地往最角落方向走,坐下后却仿佛定住,直到姜月到了眼前都不曾有动静。

“你不热吗?”姜月指着桌面的二维码问,“谁点?”

季明芮眼睛一闪,含混地说了句“看你”,垂头解外套。

外套是系带的,松松垮垮在腰间了个蝴蝶结,可不知为什么,季明芮的手指一直发抖,竟直接弄出个死结。

“你还好吗?”姜月皱起眉,把手伸过去,“季明芮,你看着我。”

她原本只是想让对方回神,没想到季明芮的反应更大,直接一巴掌拍开她。

啪的一声,在本来安静的咖啡厅里分外响亮。

姜月手背火辣辣的疼。

“我……你没事把手伸过来做什么?”季明芮瞪她。

质问间,下巴越出围巾,整张脸终于呈现在了姜月眼前。

苍白,颓丧,眼底泛着青色,

显然是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是你不对劲。”姜月定定神,坐下,“说吧,打电话叫我来有什么事?”

季明芮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月又皱起眉,同时还有些许不耐烦。

如果不是季明芮,恐怕她现在还在家里蹲着,根本不用来外面吹冷风。

“季明芮,耍我很好玩吗?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姜月说着站起来。

“别——我说!”季明芮瞬间抓住她的胳膊,用劲之大,叫姜月不由嘶了声。

季明芮赶紧松开:“我说……我说……”

可随即嗫嚅出的那句话,却仿佛雷一样,在姜月耳边轰然炸开,令她再也听不进其他。

等与季明芮的见面结束,天色已经晚了。

姜月仿佛飘一般地在路上行走,不知不觉错过了好几个公交站。

玉川中学距离她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如果她清醒,一定是要等车上去才行的,可现在呢……她茫然地走到路口,差点忘记看红绿灯,一辆摩托飞驰而过,差点擦过她的身体。

姜月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终于醒过神。

“赶去投胎啊你!”摩托车车主吓得够呛,但这原本就不是他的错,于是埋汰起人来好不嘴软。

而被指摘的女人兀自低头,长发垂了几缕在颊边,藏住了微微抽搐的嘴角。

车主叨叨了好久,发现对象一声不吭,顿时慌了:“你你你——”他想说这人该不会想讹上他?拜托,他可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市民!

“这里人都看见了,是你没看红绿灯……”可车主气归气,音量却肉眼可见地变小,最后尴尬地问了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这一次,姜月听清了,摇头挥开伸来的手,自己撑着站好。

“我没事。”她并没有看对方,只不住地说着这句话,慢腾腾地往人行道上走。

身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她却并不想深究那里面的意味。

没有意思。

姜月蓦然升起种随时会与这个世界割裂的错觉,仿佛她现在是一只风筝,不受控地飘然而上,而那根牵连在腰间的线,正濒临断裂的危险。

突然间,她收到了震动的提示。

嗡嗡作响,像是要生拉硬拽地将她重新拖回这片土地。

然后,她低下头,真实地随屏幕上的名字重返人间。

迟间。

姜月以为重入族谱的仪式会让他一整天都泡在迟家堂,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在不算晚的时候见到他。

迟间直接在姜月住的地方等,见她慢腾腾地走近,想说的话在看见对方微跛的样子时卡在喉咙口,转而问:“怎么回事?”

“没注意看路,摔了。”姜月轻描淡写,引人进屋。

门在身后合上,普普通通的咔哒一声,却带得心脏蓦地往上一窜。

像是什么预兆。

姜月突然就迈不开步子了,盯着迟间的背影,当他也停下作势转身,脱口:“今天还顺利吗?”

“对我而言,很顺利。”

她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原因,只能笑笑:“恭喜了。”

“你恭喜我什么?”

“……恭喜,回去?”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把他们当作我的家人。”

姜月有些犯难。

她当然清楚迟间对迟家众人的态度,但眼下不说恭喜,难道要鼓励他与那些曾压迫过他的“邪恶”势力作斗争?

更不对劲吧。

姜月由心而生了一丝丝苦恼。

可这份苦恼并没有持续多久。

迟间与姜月面对着面,几近凝视着,那样审视以及疑惑的模样,似乎从她闪烁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而他上前一步,细微的呼吸向她扑来。

风筝又开始不受控地向上飞去。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他轻声,“一个在舞蹈领域近乎天才的人,会因为什么,来到这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地方?”

于是,那根系在腰间的线,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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