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魏来始终没能摆脱掉顾如璋的影子。
魏来运气一直不差,还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就被导演挑中,出演了一部获奖无数的影片。虽然电影之后的自己仍旧籍籍无名,却也正式让他开始了演员的道路。
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又遇上了高成,遇上了顾如璋,得了大奖,有了名气。到后来事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这才成了今天的著名演员,成了今天的影帝。
高成曾经不止一次说过,魏来就是如璋,如璋就是魏来,这两个人谁都离不了谁。没了当年魏来那入木三分的演绎也就没了如璋的刻骨铭心。高成后来一直强调,魏来只是魏来,他是个演员,他的工作就是刻画手中的角色,他不是如璋,也不会是如璋。
魏来从没说过什么。因为如璋会让他想到易思,易思会让想到杜恒浦。
魏来第一次同杜恒浦见面的时候极为紧张,因为试镜,也因为杜恒浦的名气。在他记忆里,那天自己的表现是极其糟糕的,他磕磕绊绊的说着自己的台词,甚至不敢去看杜恒浦一眼。
这个角色是徐老师给他推荐的,导演是年年票房卖座的大导演,作品一看就是部冲着大奖去的电影。试镜后的魏来觉着挺沮丧,因为这种机会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难能可贵。
高成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魏来正在宿舍收拾行李,他用之前各种跑龙套打零工挣来的几百块钱在市郊找了个合租房。宿舍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同窗,姓陈,本地人,在等他爸开车来接人。
高成和他说定了你演顾如璋,这两天就过来签下合同吧。此时的舍友正弹着吉他鬼哭狼嚎的唱着《一生中最爱》,魏来拿起话筒尽力把身子探到了窗外,问了句“你说什么?”
他租到的那间小卧室不足十平方,背阴,终年不见光。魏来为了节省几度电钱白天会在屋里点根蜡烛。
那天他就着烛光把剧本给仔仔细细的通读了一遍,邻屋一位姓于的女教师从他房门前经过,笑着说了句小魏啊你这蜡烛质量不好,小心把眼睛给撩坏了,你眼睛这么漂亮坏了多可惜呦。魏来抬头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满眼通红、泪如雨下。
魏来不喜欢如璋这个角色。那天他整晚没睡,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心里就是有个声音一直念叨着别接、别接。
后来魏来总是想,当年那个住在拥挤潮湿合租房里的小少年,或许一直清楚,恐怕这个顾如璋将会耗尽他一生的运气。
再次见到杜恒浦时两人都已经签了合同。他演顾如璋,杜恒浦演余易思。背词、揣摩、对戏、研究,再背词再揣摩再对戏再研究。
高成说你俩这样不对,和兄弟似的,哪像一对情人。杜恒浦笑了,说了句小魏本来就是个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怎么看也没法把他当女人啊。
高成听了这句话更乐,说你俩心态都不对,把对方当女人怎么行,这电影本来就是讲两个男人的感情,当女人那还怎么演。
魏来站在一旁没做声,他其实也把杜恒浦想成个女人了,不过是希拉里·斯万克那种女人,徐老师知道他得到这个角色后给他介绍了许多类似题材影片,他记得布兰顿,就把杜恒浦想成了布兰顿。
后来又反复了几遍,高成在一旁直摇头。“你看着他,他就是你爱的人,你愿意和他过一辈子的人,你见他第一天就想到十年后的人。你看着,你记住。”高成把魏来硬拽到杜恒浦面前,迫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对方,在他耳边不停的说道:“这就是你爱的人,这就是你爱的人。”
这就是你爱的人。
魏来不是个想太多的演员,他更善于临场发挥,在拍摄现场,当一切都趋近于现实的时候,当他完全变成手中的角色的时候,所有的演绎都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杜恒浦恰好相反,他会反复琢磨自己的角色,一点点分析角色的心理状态、台词语气、动作表情,他习惯于完全了解自己的角色,一寸寸征服自己的角色,这叫他觉着有种成就感。
可杜恒浦却被余易思给难住了。“不把他想成女人我不会演。”杜恒浦说完给了自己一下,他是真气自己。
那天回去后魏来倒头就睡,他第一次觉得演戏是个累人的活。隔壁小于老师喊他接电话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魏来这觉睡得有点头疼,电话里高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朦胧。
高成没再让两人背词、对戏,他开始拉着魏来和杜恒浦聊天。
高成给他俩讲自己的感情故事,讲他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人,讲他暗恋的男人,讲他的初恋,讲他的死去活来,讲他的情真意切,讲他的浓情蜜意,讲他的痛彻心扉,讲他的情比金坚。
那时候高成已经和男友在一起了近十个年头,感情平淡且温暖。
倒是也曾经寻死觅活过。他说。
你们可能没法理解,那种羞耻感。总会有羞耻感,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说。
到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就是爱男人,能怎么办?他说。
魏来大为震惊。他从没接触过同性恋,只觉得不好、禁忌、不能说。高成就这么□□裸的同他们说着这些,好像聊家常一样,叫他突然有点蒙。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直到许多年后,魏来还是很不习惯去回忆那段时间。
高成把两人安排在一起,就那么一遍遍演练着戏里的场景对白,或者根本就是闲聊天,高成不管也不在乎,就是要两人整日整日的呆在一起。
先一个小时还是杜恒浦和魏来,后一个小时就变成了余易思和顾如璋。前一天两人聊着电影学院的食堂有多难吃,后一天两人面对彼此表白心迹。
没事,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杜恒浦说。
以后我管你。余易思说。
我老婆怀孕五个月了,那个不方便呐。杜恒浦说。
在一起吧。余易思说。
就这么一天天下来,魏来开始有些恍惚,眼前这人到底是杜恒浦还是余易思?他有点分不清了。那自己究竟是魏来还是顾如璋,那时的他没想过这一层。
高成把两人整整关了三个月,然后有天突然对他俩说咱明天开机了。听到这话,魏来大大的松了口气。
真正开机后杜恒浦再没说过不会演这类话。高成笑着说这方法效果明显啊,杜恒浦答说天天呆一块对戏就是块石头我也能给演出感觉来,何况小魏演技好着呢。魏来听了只是笑,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着叫他难受。
第一天的戏下来高成乐的直叫好,最后把两人拉来看回放,边说“你俩自己看看,这样才像一对情人嘛。”
魏来瞧着屏幕里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自己。那是一场群戏,一堆人醉醺醺的人在那压马路。顾如璋安静的走在最左边,余易思领头跑在最前面,正极其兴奋的同他人嬉笑打闹着。
很简单的一场戏,高成在那坐着却直说好。哪里好?魏来看着回放,突然就笑了。他有些不记得先前自己是怎么演的了,而现在能看到的,就只剩下顾如璋谨小慎微的望着余易思的背影,眼神浓似春水。
小魏你的演技真是,天生就是吃着碗饭的。杜恒浦说。魏来没答,但还笑着。
后来魏来不止一次的想过,那时候的杜恒浦是和自己似的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他没问过杜恒浦,就只能偶尔自己琢磨琢磨。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可以说是异常顺利,高成一度以为这部戏会提前杀青。魏来却在这时候发现自己没法和杜恒浦演亲密戏。
两人的第一场吻戏,余易思从身后拥着他,然后一下一下吻着自己脖颈、耳后、肩膀、脸颊。第一下触碰开始,魏来只觉得嘭的一声,自己的世界炸裂成了无数碎片。他想逃,他得逃,他不能在那。那有摄影机、那有导演、那有灯光、那有场务,那有好多人,他不能在那。
他是杜恒浦,魏来默念道。他是杜恒浦,你是魏来。他是杜恒浦!可是都没用,魏来就是想转身吻下去,不管不顾的吻下去。魏来就是要爱余易思,不顾一切的去爱余易思。顾如璋应该吻下去的。
高成喊了停,问他怎么没反应。
你不知道,我要是亲下去就完了。魏来呆愣愣的站在那,终是没发出声。
电影里余易思和顾如璋的亲密戏份很多,甚至还有床戏。魏来看着手里的剧本,害怕了。自己到底是魏来,还是顾如璋?
魏来没了状态,一切拍摄进度都开始一天天延后下去。到后来魏来跑到高成那里说我不要拍了,你把我换掉吧。
那时候高成已经隐隐觉着不对了,可他不愿也不能换人。在高成眼里,魏来就是演顾如璋的最佳人选,甚至不用演,只要站在那就会让人想到顾如璋,内向、敏感、腼腆。这也是高成当初会选魏来来演这个角色的最主要原因。那时候高成没多想,就只以为魏来对男人之间的亲密有着逆反心理。
魏来觉得自己有问题。
电话响的时候魏来正坐在床上记着日记,房间里放不下桌子,他就每次坐在床上趴在凳子上记日记。只有他在家,魏来汲着拖鞋跑去接电话。
杜恒浦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压不稳,直到那头报上自己的姓名时魏来才终于恢复了记忆。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魏来没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闭着气。
到明天,你就是顾如璋,我就是余易思。穿过弯弯绕绕的电线电缆,从城市的这头传到那头,对方的声音变得极其不真切,这话听着也好像小曲似的隐约婉转,直叫魏来耳根泛红。
我就是顾如璋,他就是余易思。
魏来挂了电话,回到自己房里一瞧,那日记本上竟然横横竖竖全是杜恒浦和余易思这六个字。过了好一阵魏来才发现自己脸上那似哭还笑的僵硬表情,衬着这烛火,竟和怨鬼似的。
他不是余易思,我也不是顾如璋。
可这戏,没散呢。
魏来还是听了杜恒浦的话。他开始成了顾如璋,最起码在拍摄现场,他就是顾如璋。
高成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监视器里的人哪里还有杜恒浦和魏来的样子,两人吞吐字句、眉眼喘息,全都像变了个人一般。
余易思从身后拥着顾如璋,开始亲吻着他的脖颈,他的耳后,他的肩膀,他的脸颊,他的唇。两人从小心翼翼到如炙如焰,拥着彼此,吻着彼此,轻抚彼此,呼吸彼此。
高成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段时间魏来过的有些恍惚,如同做了个梦一般总是觉着不太分明。他好像把自己弄丢了似的,每日也不知道是在做着些什么说着些什么。有时候别人叫他魏来他答应,有时候又不答应,他有些闹不清自己,一切全都乱了套。
杜恒浦却还是杜恒浦。永远是那个谈笑风生、豪气干云的杜恒浦。
魏来总叫他杜老师,不仅是因为他比魏来整整大了一旬也是因为他在演艺界的地位。
他说杜老师你这盒饭里怎么没有鱼,今天的炸鱼特别好吃。杜恒浦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给他擦了擦嘴。怎么和个小孩儿似的,杜恒浦说。
他说杜老师你看那云彩像不像只小耗子。杜恒浦随着他手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手怎么爆皮了,杜恒浦说,然后转身去管化妆要护手霜。
他说杜老师我隔壁住了个小于老师,也是整体小魏小魏的叫我。我这个余?杜恒浦说。他说不是,两横一勾那个于。“杜大哥你名字里哪有余字?”化妆在一旁觉着好笑。两人一愣,是啊,你名字里没有余。魏来念叨着。
拍床戏那天高成把场子给清了,整个拍摄现场突然变得异常空寂。就剩咱俩了,魏来说。杜恒浦冲他淡淡一笑,说了句如璋,你真好看。
易思,易思,他的易思。顾如璋同余易思的极尽缠绵,魏来和杜恒浦的死生地狱。
如璋,在一起吧。余易思吻着的他嘴喃喃说道。好。顾如璋一瞬不瞬的望着身上之人,不停地点着头。
“错啦错啦,”高成跑到两人面前,有些生气。“本来这条多好。”高成说。
如璋,在一起吧。好。
高成最后不得不临时改了戏,只因魏来不肯说那个不字。那是高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火,把魏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魏你这样以后会吃亏的。”杜恒浦说。
魏来一声没出,拉过杜恒浦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几乎瞬间,杜恒浦觉着自己手心变得湿漉漉的,浸的他心疼。“我好像有点问题。”魏来说。
“你就是太入戏,没事,拍完就好了。”杜恒浦说。魏来松了他的手,抬头瞧着他脸上那极为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
魏来给高成认了错,之后的拍摄也都按部就班,没再出什么岔子。
有天高成和魏来在看回放,屏幕里的如璋和易思坐在那聊着天,没什么特亲密的动作,却是一举一动都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魏来不记得有这么一场戏。然后是场务送来盒饭和水,然后是其他演员一个个出现,果然。
高成说魏来,你是个聪明人,别犯傻。他就那么看着屏幕里的那俩人,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
那已经是临近杀青了,高成为了不让两人出什么乱子,把两人的戏赶的很紧,只为要两人能早些时日分开。两人的最后一场对手戏是分别,想来倒是特别合适。
如璋,你得好好地。余易思说。我知道,你和嫂子也好好地。顾如璋说。
“如璋。”余易思轻声道,“以后就没有顾如璋了,也没有余易思了。没有咱俩了。”
顾如璋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声我明白,就再没然后了。
魏来比杜恒浦晚四天杀青。这四天里杜恒浦一次都没出现过,杀青那天也没在。他接了部新戏,昨天就走了。说完,高成自己倒先叹了口气。魏来笑着点点头,走了也好。
魏来接不到新戏,也就哪都没去,在那间小屋里闷了整整一星期,为的就是脱离顾如璋。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反正一周后他就和平常一样出门了。
那几个月过的飞快,魏来除了偶尔会接到一通高成的电话外,这部电影于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直到后来上映了,魏来还是觉得这部电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电影题材决定了它在国内完全没有放映的可能性,虽说在国外取得了很好的反响,可对住在J市市郊的魏来来说,那些反响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他的心思更多的放在了明天的工作上,如果明天有工作可做的话。
高成曾经打电话邀请过魏来,问他要不要和剧组一同参加首映礼那之类的活动。其实合同里是有规定的,魏来必须要参加,高成知道,却只问他要不要去。沉默良久,算了吧,魏来说。
隔壁小于老师正用她新买的双卡录音机放着《一生中最爱》,高成在电话点头惊奇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选了这个歌。话筒这头却已经悬地,空落落的在两条桌腿间左摇右晃着。
魏来不知道高成选了这首歌做主题曲。他单单记起了半年多前的那天,宿舍同窗唱的便是这首歌,而自己正是在这歌里接起了高成的电话,一瞬间的恍惚叫魏来突然有些混乱,不知今夕何夕。
魏来自始至终都没看过电影成品,甚至在他早已成为影帝的多年以后。
托高成的福,魏来的演员之路走的通畅而轻松。他十分幸运的得到了几乎自己想要的一切,只用了不过十多年的时间,他便站上了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
魏来再没同杜恒浦见过面。尤其是近几年,对方将生活重心转回了家庭,一家四口的小日子过的温馨又甜蜜。
魏来从不认为自己在有意躲避着对方。所以在听说杜恒浦将会出席自己电影的首映式时,他不过淡然一笑,道了声好。
这是他作为导演的第一步作品,魏来并没有转行的打算,对导演这个位置也没有多少向往。只是这个故事太过特殊,特殊到只能由他来讲,才不得不如此。他从没指望人人都能看懂,亦没奢求过能从中收获多少利益。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一个梦,完了,便是完了。
十多年的时光并没有改变多少。眉眼间的痕迹,发迹里的灰白,除去这些,杜恒浦仍旧是那个杜恒浦,那个谈笑风生、豪气干云的杜恒浦。
而魏来,也还是那个魏来。
两人的碰面多少带着些戏剧性。在转身瞬间蓦然闯入魏来视线的杜恒浦,出现的是那么意料之中而猝不及防。并没有太多尴尬与踌躇,两人自然的好似多年未见的至交老友。
侧手的墙上恰好是张电影海报,在一片蓝与雾的世界中,男人趴在阳台栏杆上,一颗火星兀自出现。
这场久别重逢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出现又转瞬消失,湮灭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你好好的。”在被人拖走之前,杜恒浦匆匆留下这么句话。
魏来笑了。
那便是最后的一个场景,在一片吵闹繁杂中孤独站立停滞不前的魏来,嘴角的笑与眼里的泪相映成趣,是一幅极为有意思的画面。
画面中的魏来逐渐淡出,而那个蓝与雾的世界再次成为了主角。
男人坐在阳台栏杆上,阴郁而冷毅的侧脸被蓝色的霓虹团团包围。镜头一动不动,除去男人抽烟的动作,此刻的屏幕好似静止一般。微风吹过,撩动着男人的衣摆,吹起了纷飞的烟灰。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相遇之前,我早已是具行尸走肉。是你,让我有了想要继续下去的意愿。虽然没能成功,但还是,谢了。”
旁白低沉而熟悉,听不出太多感情。
镜头中的男人仍旧坐在那里,蓝色的霓虹或深或浅,在他的脸颊上不停变幻翻转,让眼前的世界变得越发不分明起来。那抹星火终于支撑不住,再没能亮起。男人把烟蒂掐灭在了阳台栏杆上。
不带半分迟疑,下一秒,男人消失在了镜头之中。
风仍旧在刮,蓝色的霓虹照在阳台墙面上,不停变幻翻转。沙沙作响的树梢,此起彼伏的蝉鸣,滚滚向前的车流,虚无缥缈的人声。嘭的一声,突兀的闷响。
灯光大开,字幕滚动,电影就此戛然而止。
在电影首映后的第五天,吴蔚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了杨烨自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