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草场正中央,大帐之中沉默肃清,八皇子秦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则铭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抬了回来,那把伤他的刀俎上或许还淬了微毒,以至于伤势不重却昏迷不醒,冯贵妃哭得几近背气,原本兴高采烈的各家公子小姐们得了风声,匆匆忙忙地赶回草场,见到的正是元徽帝勃然大怒,一行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地跪成一团。
“自高祖皇帝登基以来,我大楚春猎太平了四五十年,如今轮到你们这群人手里,竟连几个刺客也管不住!害八殿下被伏击受伤,现在竟还敢和孤说出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头上的官帽还带着干什么!”
兵部尚书原本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在这位置上坐得高不成低不就,既不受兵部的莽夫们爱戴,还得三天两头负责顶罪的苦差,心里叫苦不迭,惶恐地一拜,“陛下,这刺客来的实在突然,刺杀手法也极其大胆猖獗,绝非普通鼠辈,是臣等办事不力以至于八殿下受伤,还请陛下定罪!”
“你以为说了这官话,孤就不会罚你?”元徽帝暼他一眼,见唐将军一行人的队伍远远归来,也懒得再和这个刀也提不动的朽夫子瞎扯,“今日你失职过甚,若非唐毅将军察觉动向第一时间前去支援,你的脑袋就该落地了!滚下去,孤不想再看见你!”
唐毅将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被残阳照得锃亮,兵部尚书识相地磕了两个头,知道自己一句话也不能再多说,赶紧忙不迭地“滚”了。
元徽帝大手一挥免了那人行礼,“唐将军,如何,可查出是什么人造次了?”
“回陛下,那群刺客极其滑头,想必密谋得极其精细,早早策划好了逃脱的路径,臣等无能,未能将其抓获,但……依照臣多年来的经验,臣以为这群刺客的行径诡异,手法大胆,看起来像是江湖人士,”唐毅抱拳一作揖,“不知陛下可知江湖上有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素衣教’,此教在江湖上以毫无章法出名,刺杀行事却精密无比,臣觉得今日那伙人的打扮与手法十分眼熟,思来想去,极有可能与这个素衣教有些关联。”
元徽帝眉头紧促,“素衣教?这是哪国哪派?这江湖门派与我大楚春猎有何关系,又与铭儿有什么关联?”
“此事实在蹊跷,微臣已派人彻查此事。”
元徽帝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唐将军护驾有功,除却八皇子身边的几个暗影卫,可还有其他人受伤?”
他此话方落,便看见原本在大帐中歇息的皇后匆匆忙忙地跑向草场,被一群婢女们惶恐地扶近了,慌乱不堪,“陛下!凰儿原本同铭儿在一块处,如今却不见踪影啊!铭儿的伤都重成那个模样,她一个小姑娘更是……陛下……!”
“什么!”元徽帝这才惊觉起此事,放眼草场之上,出去狩猎的年轻人们悉数得了耳报,惴惴不安地回来了,人头攒动,偏偏没有那抹俏红色的影子,一时不祥涌上心来,“唐将军,你等救驾之时可曾见到十二公主!这群歹人豺狼之心,公主一个小姑娘,万万不可落单!”
唐毅单膝曲地,怔怔进言,“臣听人来报,犬子先一步救驾八皇子之时,公主殿下的枣红马受了惊,失心疯一般跑进了深山,殿下并未受伤,已派出大量人马与乔吟一同寻找公主!后山不过这样大,那枣红马也仍旧是匹小马驹,想必殿下贵人大福,还请陛下放心!”
“公主还这么小,天色将晚,还有一群不知去向的刺客,谈何放心!”皇后焦急地捂住心口,若非有人搀扶,险些跌坐在地,“草场还有多少余下的侍卫,去找!统统给本宫去找!找不回公主,一个也别回来!”
此时,秦凰这位害得一整个草场的侍卫都心神不宁,晚膳都来不及用就被赶出来找人的罪魁祸首正窝在个破破烂烂的山洞里,天色越发暗下去,夜风冷飕飕地吹了几阵。
说是山洞,实则也不尽然,这只是一块用石头堆出来的小窟窿,勉强能够庇护一个小小的人免受风吹雨打,秦凰跌了几跤,擦破的手脚都隐隐发痛,劲装在夜色面前略显单薄了,她倒是有模有样地捡回来几块火石打了取暖,生怕明火招来今日那群刺客,还用小石子替火苗造了个小窝。
到底还是小马驹,发了失心疯也有累的时候,即便那匹疯癫的烈马真正停下步子时秦凰已经被颠进深山,她望着空旷的山林,手足无措了半晌,眼看着暮色四合,荒郊野岭独自一人,心中暗生出许多吓人的想法来,这才赶紧手忙脚乱地点起火把要紧,生怕一个误打误撞进哪位仙人的屋子里坐坐。
秦凰摸了摸枣红马乱糟糟的鬃毛,找了棵不远的树拴它,就着微弱的火光,支着脑袋埋怨它,“我养你干什么呀,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就怎么害我呀,我看你不是小马驹,你是白眼狼。”
“白眼狼”不悦地哼哧了两声,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你还好意思凶的呀,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了,”秦凰抱着腿,把软乎乎地脸搁在膝盖上,“你说岑之会找我吗,唐乔吟应该会找我的,他要是找不到我,唐毅伯伯肯定会把他砍了,那岑之呢,他找得到我吗,我今天都没有看清他骑马狩猎的样子。”
“小白眼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狼,你说岑之他长得那么好看,骑马狩猎的时候肯定也很好看吧?”
枣红马忙着低头吃草,不想理这个少女怀春的小姑娘。
秦凰见它不理自己,气呼呼地丢了块小石头过去,夜黑风高的,她怕的不得了,可一个人哭也没什么意思,还须得耗费体力,只能靠自己和自己说说话来驱散一点儿没由来的胆怯。
“你都已经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怎么不再跑远一点,跑出襄阳,带我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呢,小白眼狼,你是在哪里出生的呀,你看过外面的世界吗?还是你和我一样,一个人……呃,一匹马的时候只能呆在兰陵,哪也去不了?”
“我听芸清说,岑之在小小年纪的时候便跟着他爹走遍了大江南北,唐乔吟也是,他跟着唐将军满天下跑,真好,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我也和哥哥们一块儿去打仗,去看一看塞北的风光,那儿一定有广袤无边的草原,到时候你就可以肆意地跑,跑到哪里去都可以。”
枣红马忙着喂饱自己,理也不理她,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秦凰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在这地方呆了多久,又冷又饿手脚的伤都疼的,还不敢乱跑,委实很可怜。
她说着也觉得没了兴致,这地方凄凉得很,萧瑟之气哪里是靠她嘟嘟囔囔几句就能缓解的,不知道从哪里适时地传来了一声遥远的狼嚎,秦凰吓得抱作一团,觉得她这故作坚强也有些支撑不住,越发欲哭无泪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还饿着呢,你再吃肥美一些,我就把你宰了果腹!”秦凰不乐意地缩了缩身子,枣红马这回听懂了,凶巴巴地踢了踢后蹄,秦凰没好气,比它还凶,“你还生气呀,我还没生气呢,都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被困多久,饿死了怎么办?冻死了怎么办呀……小白眼狼,你说唐乔吟和岑之着不着急,他们俩谁会先找到我?我和你赌一赌吧,猜猜看……”
她不远处的一堆草垛突然反常动了动,秦凰吓得一跳,到嘴的话音瞬间转了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耐不住眼泪已经悬着打转,发着抖,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狩猎的小短刀。
“谁,谁!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草垛又动了动,秦凰浑身紧张地往后头躲,双手握刀,闭起眼睛一通乱挥,“急急如律令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功德无量,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我一生做好事从不留名的你不要来吓我啊!”
而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那片人高的草垛,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来,他像披上了化不开的白月光,从容地迈出那片草垛,冯折煞有介事地看着惊恐的秦凰,“小殿下想赌谁?”
“岑……岑之?”
秦凰以为自己终于饿疯了,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凿地明白眼前这人是生活的,真实的,那人冲她一笑,强作镇定了一晚的小脸便终于一瞬间垮了下来,抑制不住地情绪汹涌上脑袋,秦凰一面扑上去抱住那人,一面毫不克制地大哭起来。
“我以为我要……唔,我要死在这里了,这儿太黑了……太吓人了,我再也不要出来狩猎了……”
小丫头浑身烫呼呼的,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地委屈极了,冯折揉揉她的头发,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觉他自己也已经疲惫到吐不出半个字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抹红色的影子远去,深山老林,夜色渐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担心他的小姑娘会有半分不测,冯折以为他能冷静裁断,细心判断,却发觉在“秦凰”这两个字面前,他与失心疯一般骑马紧追的唐乔吟别无二致。
夜色越深,冯折加急的心跳和呼吸越发停滞不前,几个时辰的荒郊野岭,他手心已经开始被汗水浸湿,徒劳无功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人攥紧他的心脏,蔓延开细微而又麻痹的痛——直到他发现那片微弱的火光,一道纤弱的身影摇头晃脑地咽下哭腔,假装镇定地和自己说话的小姑娘。
小姑娘泪眼婆娑凝地看着他,仿佛想要强打精神让自己看起来不这么难堪,却还是控制不住哽咽的声调,“你……你怎么找到我的,你再找不到我,我真的要被吓死了……”
还好,还好,冯折把胡乱抹着面颊上眼泪的秦凰压进怀里,顺一顺她一抽一噎单薄的脊背,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我没把你弄丢,没事了。”
端倪
秦凰在冯折背上下山时,天空已经微微露出鱼肚白,山路冗长,小丫头一惊一乍了一天一夜,秦凰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晃悠一边哼着小曲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这里可太远了,我都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了,我还在想啊若是你们找不到我了,明天我能不能自己摸回来,可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我……”
她一紧张的时候,话便一下子变得很多,冯折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笑着说,“我总有办法找到你的。”
“是吗?”秦凰想了想,“我才不相信你那么厉害,那我有一天要跑得很远很远,跑出襄阳,跑出大楚,跑到禹国,跑到吴国,我在那里藏起来,我看你还能不能找到我!”
冯折停顿了一会儿,还是说,“不管你去哪里,我总能找到你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的。”
他总是突然说这样不明不白的话,秦凰也并不在意,很久很久以后,那一晚的事情在她的脑袋里也早已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了,她只记得初春的风吹过山野上的矮草,冯折身上淡淡的柳叶香令人心神安定,好闻极了。
高高的山坡上,她唱着找不着调的曲子,远方的姑娘啊,穿着红嫁衣,走过了万里的山川大河,她只想见见你……
冯折笑了笑,“小殿下,你就不能唱点儿开心的歌吗?”
唱着唱着,便沉沉睡去,秦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大帐,对那一晚以后的事情也毫无印象了。
再醒来时,眼前赫然已经是大帐内华美精致的装饰,一盏风铃旋转着挂在秦凰的床帐,被微风吹出清脆的声响,侍女行色匆匆地赶过来服侍,秦凰才得知自己整整睡了两天一夜,因伤口略有感染,微微发了低烧,如今稍稍退下去了些,她卸下气力,掀开床帐,隐约听到到屋外一阵热闹非凡。
“外头怎么了?”秦凰喝了一口鱼汤,有些好奇地往外头探脑袋。
“陛下震怒呢,”绿萝缩了缩脑袋,“听说昨日那群行刺的刺客并非只有一拨,殿下您与八殿下遇刺之时,三殿下那里也遭了陷阱伏击,五殿下一行人都去援助了,陛下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一早便调了兵部与大理寺上草场问话呢。”
秦凰一惊,“三哥哥?三哥哥他没事吧!”
“听说并无大碍,不过是遇到陷阱,倒没有实质性的刺客行刺,真真是不幸里的万幸,哦!八殿下那里徐长司也说没大碍了,只是要养上好一阵子,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秦凰轻轻地哦了一声,趴在帐子上看外头的热闹,唐毅大将军正正色同她父皇商议什么,秦凰认真凑过去听见他说,“这素衣教原本是稷国一支不入流的教派,前任教主不过是个在江湖上毫无名气的地痞,十二年前我大楚灭稷国后,素衣教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重出江湖,成为一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门派,此教杀人敛财无所不为,手法更与诸位殿下此次遇到的十分相似。而当今这素衣教的教主林子遐……”
元徽帝微微皱眉,“这个教主有何不妥?”
“此教虽是稷国教派,稷国被灭后,却常年蛰伏于景国地界,教主林子遐更与景国皇室牵连甚广,”唐毅将军道,“当年景王宫中的一位宠妃,景二皇子的生母纯夫人,原名叫林玉薇,正是林子遐的亲妹妹。”
“景国,”元徽帝思索了一番,似乎才想起当今中原还有这么个盘踞于弹丸之地的小国,冷笑道,“一个三代前便被我大楚征收的景国,一个早已灭亡的稷国,难不成以为凑到一处便能有所作为?不过是蛇鼠一窝,有何目的,又如何胆敢对几位皇子下手!”
唐毅将军道,“臣已派人彻查此事,既然有所为,必定有若缘由。”
秦凰可喜欢听江湖八卦了,还想往下听,却见冯折从帐子那头钻了进来,还替她带了襄阳才有的蜜枣糕点,两相权衡觉得还是蜜枣糕点更要紧,扭头就把这个素衣教到底姓林还是姓李忘了个干净。
冯折见她精神十足,“吃得动糕点,还有心思听八卦,看来是大好了。”
“是呀!”秦凰轻车熟路地挂到他身上,“岑之救我救得及时,不然我怎么能好的那么快呀,你救了我,我向父皇替你要个犒赏吧,你想要什么?”
冯折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做个“小白脸”驸马爷,他怕秦凰摔下去,搂了她一把,认真思索了一番,“还没想好,陛下的犒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如小殿下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样的当我才不上第二回呢!”秦凰不理他,咬了一口枣糕,“你这个时候怎么会来?我还以为出了这些事,你铁定要被言闵拉去查案了,看来言大公子还是没有我的面子大。”
冯折抬了抬眉毛,“你倒是知道言闵的?我才从他那儿逃出来,上你这里透口气,还要小殿下多留我一会儿,我可不想再同言大祖宗去查马厩了。”
秦凰才不信呢,“明明每次都是你自己愿意去帮言闵的,我看一出事儿你跑得最快了,言公子拉你都拉不住!”
她倒是看得明白,一语道破了那点儿心思,冯折揉了揉她的头发,“小殿下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我自然是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查个明白的,你都受伤了,难道还要我装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秦凰果然知道冯折是有事而来,一听这话,糕点也不吃了,“你们查出什么了?我以为只是小马受了惊的缘故,那本来也怪不得它,我都被吓坏了,更别说一匹小马了……你的意思是它其实是被人动了手脚才乱跑的吗?”
冯折点点头,“陛下亲自替你挑的小马,自然是战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受惊的,兵部的战马连战场都上得,怎么会遇到区区刺客便失心疯?我觉得实在有问题,贿赂了两个喂马的,把前几日小马吃的草料取来看了看。”
秦凰觉得冯折的“贿赂”见怪不怪了,“然后呢?”
“我在草料里发现了一种草药,”冯折从一只香袋里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摸出一把小小的白色碎草,“徐安平看了,说这是燕国盛行的一种药材,每年燕国秋收之时各地皆有骑射大赛,这草药便是许多燕国人用在那时,为让自家的马匹保持亢奋,拔得头筹的一种药材。”
秦凰皱了皱眉,趴到桌上观察了一番这白花花的东西,“燕国的东西?这药材很珍贵吗,是随处可得,还是只有燕国人才能有的?”
“药材算不得名贵,在燕国也不难得,”冯折说,“但多年前有这药材出口各国而导致城中纨绔的马匹失控伤人的先例,故而在楚国境内,如今是得不到这种药材的。”
“我就知道!”秦凰想了想,冯折会这样说,那么实际上已经是有所指向了,不免气鼓鼓道,“这个兰殷果然是太平不了几天的,除了她还有谁能做这样的手脚!好不容易到了她最擅长的草场便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她看不惯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派人伤了我皇兄呀!”
冯折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或许小殿下那匹马确实被她的人动了手脚,但兰殷公主即便再大胆,也绝不会做出刺杀皇子这样的蠢事来,这件事情势必有另一帮人为之,只是撞在了一处,毕竟……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襄阳围场,确实是最好动手脚的地方。”
秦凰若有所思,“唔……我方才听父皇说什么素衣教,什么稷国,什么景国,还有林……林什么,是不是会同他们有些关系?这个景国是什么地方,我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冯折不自然地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摇摇头,“小殿下不必知道这些,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此时兰妃娘娘那处的大帐里,那位方才被人颠来倒去探讨了一轮的兰殷公主正满脸愁容,兰妃娘娘也满脸愁容,又急又气地点着她这位小侄女的脑袋道,“你便是喜欢那位冯公子的,想什么法子去得来不好?便是姨娘替你去讨这门亲事!你倒是不怕事儿,你还不知道秦凰多受陛下宠爱吗,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敢在她身上动什么手脚!”
“我……侄女原本只是想让她出个丑,猎不到东西回来罢了,谁成想会遇上刺客,我没有想这样的,姑母……姑母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没想害她受伤,”兰殷委屈地快哭出来,“要不,侄女同她道个歉,这小殿下没什么心思,想必是……”
“道歉?你倒是大度!可知在大楚陷害皇嗣是什么罪名?”兰妃娘娘娇眉一横,“你记好了,此事只能让它烂进肚子,你倒还应该谢谢那群刺客,只管把罪名推到他们身上去!”
兰殷有些犹豫,“可这事儿原本是我做的,既然做了便应当承认,我怎么能……”
话音未落,便听账外一声又高又亮的嗓子,“陛下与清河殿下到——!”
兰殷被吓得一惊,赶紧把后半句话塞回肚子里,慌张地抹了抹眼睛,赶紧随兰妃迎了上去,只见秦凰好不情愿地行了个礼,便拽着元徽帝的袖子继续振振有词道,“父皇,儿臣方才说的那些全是真话,这好端端的楚国围场,如何会出现他们燕国的草药,偏生一出现小马便出了问题,若非儿臣福大命大……您一定要替儿臣做主啊!”
元徽帝似乎是被秦凰生生拽过来的,满脸都是宠爱与无奈,只是命人将秦凰那一小把药材呈上来。兰妃倒是面不改色地笑道,“十二殿下这是什么话,兰殷一直把殿下当做好姐妹,如何能作出有损殿下之事?这药材也并非只有我燕国有的,便是我燕国独有,也不能仅仅凭一把来路不明的药材,便将这事儿悉数推到兰殷身上呀?”
秦凰可不依,“何来‘来路不明’?若没有人将草药放进马厩,难不成还是本宫的马跑到燕国自己去吃的?兰妃娘娘即便是想要护着侄女,也不必如此糊弄我与父皇!”
她一生气便不讲什么尊卑了,更何况还是这个她最不待见的兰妃,元徽帝皱眉低唤了她一声,秦凰才不情不愿地闭嘴,见两边都不肯让步,元徽帝只得问道,“那凰凰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彻查,才能既给你一个公道,也给兰妃与兰陵公主一个清白?”
秦凰不服气道,“自然是彻查马厩中的草料与下人,谁动过手脚,谁真正清白,自然能将这些事情都说个明白!”
元徽帝点头,“好,那便按照你说得来,便布置言闵替你好好彻查一番马厩中的各色人等,早日还你与兰殷公主一个公道,小十二可满意了?”
莫辩
实际上,即便是秦凰全然不知兰殷与兰妃的事,没有闹到元徽帝那处,这马厩原本也是要交由言闵去查的。一场布置精密的刺杀,绝不可能靠区区一行埋伏于山林中的刺客便能完成,势必有人内外接应,这一整个襄阳围场都有可能是帮凶,更何况是鱼龙混杂的马厩,秦凰这场小孩子气的打闹不过是给了元徽帝一个借口,既能够不打草惊蛇,又能将马厩中的猫腻都彻查一通。
言闵更是早知道元徽帝会有这一招,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在“彻查马厩”这件事上,第一个来找他压风头的人不是兰妃与兰殷公主,而是原本似乎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九殿下秦则珩。
残月攀上枝头,冯折这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几日忙着陪小殿下讲故事,没空大半夜还来找言闵的不痛快,言大公子原本还觉得没了耳朵边上十分聒噪的这么个人一时不大习惯,不成想这日他还未关门闭客,却被一抹暗红色的衣裳叩开了大帐的门,九殿下生得还十分年轻,见了言闵只是笑笑,“言公子晚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言闵不太擅长寒暄,“九殿下若是不来,臣倒是要休息了。”
秦则珩从善如流地从帐外钻进来,似乎并不把自己当做客人,“言公子不是旁人,想必是知道我这么晚来叨扰,总是有事相求的。”
这位九殿下原本与言家十分亲近,至少……与言老相爷十分亲近,九皇子的母亲海棠夫人原是恭平王府上一位舞姬,入宫后本就有宠无权,九殿下出生后,因母妃出身过低而并不受宠,谁知这小皇子生性聪颖,读书做事更是见多识广,海棠夫人在后宫渐渐站住脚跟后,秦则珩可算是守的云开见日出,夺得陛下宠爱,元徽帝似乎是觉得自己先前十来年有愧于海棠夫人与小皇子,更将大把的时间与精力放在这个老九身上,久而久之,不论是朝堂势力还是声名威望,这位年纪最小的殿下都步步为营,将与他针锋相对是老八狠狠踩在脚底下。
言闵他爹言老相爷不知是不是为了同支持八皇子一派的冯老相爷作对,更是与九殿下往来的十分密切,这事儿一度被冯折拉出来笑话,说他原本以为冯家围着宫里的那位团团转已经很丢人了,谁知言老相爷竟比他爹还要深明大义,若不是言家实在是只有一个儿子,言老爷真恨不得把言闵打扮成个黄花大闺女,塞上九殿下的花轿。
说完自然是挨了言闵一个巨大的白眼。
言闵实际上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他原本就是个对荣华富贵并无感觉的冰块,谁与谁亲近,谁与谁疏远的事儿他也不爱掺和,便是秦则珩当真登上大宝这天下也没有一半会姓言,他虽早就猜到这个九殿下会来找自己,却没想到此人会那么没有眼色,大半夜的来烦人,言闵皱眉道,“臣愚钝,殿下若是有什么事,不如开诚布公直说无妨。”
“言公子是个实在人,更是自己人,本王便也不绕那些弯子了,”九皇子替自己倒了壶茶,“本王听闻父皇近日差言公子彻查马厩一事,可是在他那处得了什么耳报?凰凰一向是个小孩子脾气,如今几位皇兄遭人刺杀,父皇想来不会为她这么一件小事如此大动干戈,言公子想必知道,父皇是借着凰凰此事的由头,究竟为彻查何事?”
谁是你自己人?言闵冷脸,“殿下,陛下给臣的命令乃是密报,若是随口便告诉殿下,那是欺君之罪。”
九殿下早知道此人油米不进,光贴笑脸没用,但仍旧好脾气道,“言公子,我叔父先前对言相爷多有提拔,如今言老相爷功成名就,更能在朝堂之上压过冯相高高一头,想必言公子也知多有本王一派的提携,若是日后……”
“殿下,”言闵也不吃这套,打断他的话,“家父确实受恭平王与殿下恩惠,但多年来殿下也靠家父平了许多难案,殿下究竟所为何事,不如开诚布公地直说。”
九皇子面色一僵,知道这人铁头,谁知铁头成了这个模样!但他如今心中有求于人,却不得不腆着笑脸道,“言公子为人爽快,本王便直说了……实则便是那马厩之中的些许蹊跷,若是父皇本意是借小十二之事彻查三皇兄此次的端倪,本王还请言公子看在言家往日情面之上,能替本王翻过这页。”
言闵实则压根不知道三殿下那处如今是受了什么伤,遭了什么罪,只听说八皇子遇刺之时三皇子也中了埋伏,摔伤了腿,同这九皇子有什么干系?言闵面无表情,只是试探道,“三殿下那处的事,既然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九殿下不妨还是仔细将此事说个明白,不然臣也不知究竟应当隐瞒什么,上报什么。”
若是这会儿冯折还在,他势必要把那个通天大白眼还回去,呸!睁眼说瞎话第一人!
九皇子听到这话,面色一喜,“言公子果真是聪明人!三哥之事是本王失算,先前本王买通这围场中人,也不过是想让他们放飞一只长得神似凤凰的迦楼罗鸟,那日引诱皇兄前去猎捕罢了,那些下人拿了钱财却办不来事,竟然将这鸟儿布进了一处什么陷阱里,酿成如此局面……父皇最厌恶皇子之间相互陷害,若是经此调查知道此事会如何,言公子想必也是明白的。”
“迦楼罗鸟,不祥之鸟,是传闻中龙的克星,”言闵点点头,“殿下原本是想让三殿下误将此鸟看作凤凰,猎回去后再指三殿下有对真龙天子的不尊不敬之罪,这样一来,陛下势必会惩罚三殿下一番。”
九皇子苦笑,“三皇兄回兰陵之后,对本王各大威胁极大,人各有命,不得不争。原本此事万无一失,谁料竟遇到歹人行刺,老三根本未曾猎道迦楼罗鸟……本王原以为此事就此算了,可父皇这几日却突然派言公子彻查马厩,言公子,可是三皇兄那处怀疑了本王刻意引他入局的动机?若是如此,还请言公子能看在言家与本王多年的情分上,‘好好’处理此事。”
言闵皱了皱眉头,却仍旧将话说的滴水不漏,“三殿下那处的风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声自然是一回事,殿下只是派人放了一只迦楼罗鸟出去,引诱三殿下前去追捕,这原本没什么,只是那这之后有歹人对八殿下与三殿下的刺杀……”
九皇子脸色一惊,“这等大罪怎可胡说!今日诚心来寻言公子,只为算计三皇兄一事自保,何须做出这样危险的事!那陷阱与歹人究竟是何处而来,本王根本不知此事,更是傻了也不会去做,言公子可莫要拿这样的事来同本王开这个玩笑!”
言闵的嘴角弯起一点儿不可捉摸的笑意,“九殿下,不过是这些事情凑在一处,臣随口一问罢了,何须如此大动肝火。”
“言公子莫说笑了,此事一出时局特殊,本王是半点错也不敢出的,”秦则珩叹气道,“不然,本王也无需前来请言公子为迦楼罗鸟一事网开一面,言公子也请放心,只要此事不捅到三皇兄与父皇那处,我同叔父二人定当以重酬相报,区区一个大理寺卿的位置,言公子这样百年一遇的人才来做,未免有些屈才了!”
言闵抬了抬眼睛,“大理寺卿的交椅言某还未坐热,不敢有劳九殿下,只是此事……”
还未等他说出后半句话,只听帐外突然出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一片片火把从言闵的帐前略过,银甲碰撞声渐渐靠近,不过须臾之间,只见一群人冲进帐内,“九殿下!动乱之事已彻查清楚,人证物证皆在!陛下请您上大帐一趟!”
秦则珩一怔,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只见唐毅将军反手抄起一把长刀,竟当众将这位当朝九皇子同犯人似的压了下去!
……
大帐之外,如今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元徽帝坐于高台之上,下是伤病初愈的三殿下与五殿下二人,冯折一行人垂臂而立,九皇子秦则珩跪得十分憋屈,身后更是跪了一片大气也不敢喘的围场下人,人人脸上写满了心事,腿肚子都在发抖。
元徽帝怒不可竭地将手中一只木盒丢了下来,那盒子顺着台阶滚了几转,里头稳稳当当地掉出一只彩色大鸟的尸首,这鸟虽早已浑身僵硬,却不难看出长得极是好看,羽翼上都镶着金色的花纹,像极了一只游天凤凰,可不正是秦则珩先前布置妥当的那只迦楼罗鸟!
元徽帝大手一挥,“你好好同朕解释解释!这只破鸟可是你的手笔!”
“儿臣……儿臣……”九皇子无话可辨,“儿臣”了半天也没憋出后半个字来,恭平王没兴趣随他们一起出来狩猎,海棠夫人更是没有随行的资格,偌大的一个朝堂之上,秦则珩唯一能求助之人竟只有方才的言闵,可他四下寻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抹又高又瘦的影子。
“你不愿意说,便让别人替你说说!”元徽帝又气又恼,转向身侧一人,正色一身水杉青的冯折,“若非冯小相爷今日彻查马厩中的蹊跷,扯出这些叛党反贼,朕还要被蒙在鼓里,珩儿!你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众人面面相觑,且说这位冯小相爷先前在兰陵也不可不谓风声鹤唳,其原因有二则,一是同他家世相当的言大公子早早已经考取了新科状元郎,坐上了大理寺的第一把交椅,这位冯大公子却多年来籍籍无名,连科考都懒得参加,令人惋惜;二是虽然此人在建功立业上没有什么新闻,但在谈情说爱上非常有长进,随随便便进宫教了几个月的书便把他们大楚的小殿下迷得神魂颠倒。如今这位囊括了兰陵许多八卦题材的“风云人物”居然转了性,同元徽帝那处神气地查起案子来了,众人窃窃私语道,可见“驸马爷”也是一项很麻烦的职业,果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冯折当然听不见这些碎话,他满脑袋都在骂言闵,一到这种说瞎话折寿的时候就把事儿全推到他身上!便是如此想,冯折还是越众而出,面色凝重道,“九殿下,草民今日彻查马厩一事之时,有人生怕事态闹大,秘密将这只迦楼罗鸟交了出来,说是九殿下眼红当今三皇子受陛下宠爱,建功无数,故而特地买通草场中众人布下此局,要让三殿下猎下不祥之鸟,受陛下责罚,可有此事?”
九皇子自知事态败露,此时苦苦狡辩不如求个宽大处理,重重拜道,“父皇!儿臣被猪油蒙了心,是儿臣一时鬼迷心窍,此事虽并未得逞,儿臣更是早已悔过,还请三皇兄与父皇责罚!”
元徽帝与三皇子此刻皆是面色铁青,一肚子的火想发,却碍于皇家威严,只得冷着脸色不予理睬,冯折见他们没什么想多说的,便点了点头又道,“九殿下既然有心认错,确实有心对其他几位殿下不利,那么想来对收买草场下人与素衣教刺客一事,也是一并供认不讳了?”
素衣
九皇子一惊,“这!父皇明鉴!儿臣虽鬼迷心窍,有心想让三皇兄失信于父皇,却从未想过要陷害谁的性命,更莫说勾结什么刺客,什么教……儿臣更是闻所未闻啊!”
元徽帝冷笑,“你方才说要对你三哥不利,如今却又说你无心陷害,如此颠三倒四,可是还未想好如何继续骗朕,如何继续骗你几位兄长!”
冯折紧跟这节奏顺杆爬,他可懒得在这儿断案了,只想着赶紧了结回去睡觉,听元徽帝确实不信,也紧跟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道,“九殿下,口说无凭,想必也并非有人要刻意陷害,方才陛下已审问过这些草场中的下人们,皆是供认不讳,直指殿下您收买人心,要他们布置陷阱配合刺客的!”
秦则珩听到此话,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身后那行人,为首那老奴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连连磕头道,“陛下!是我等没有办法啊!还请陛下明察!是九殿下派人软禁了我等一家老小,非要我们布下陷阱,同那群蒙面的刺客沆瀣一气,还说若是此事不成,便要拿家中小儿性命相逼!”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元徽帝怒道,“珩儿!可有此事!”
“父皇……儿臣,儿臣真的不知,从未有过此事啊!”秦则珩百口莫辩,指着那老奴,“我何时软禁你一家老小?更莫说让你们布置什么陷阱,本王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你们!谁让你们在此信口胡沁的,你们!本王先前布置在草场的人现在何处,你们都是哪里来的!”
老奴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殿下,做人怎可如此啊!老奴在这草场之中干了几十年活儿,向来是兢兢业业的,殿下强人所难,如今老奴都不知家中老婆孩子现在何处,殿下便要过河拆桥吗!”
“是啊,殿下您若是还有一分仁心,便放过奴才家中孩子吧!”后头一满脸是灰的姨婆哭起来,“奴才们也按着殿下说的做了,那群刺客凶神恶煞,如今连家人在何处都不知晓,莫不是遭了黑手……”
说着一群妇孺便抱在一块儿小声抽噎起来,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冯折眉头紧皱,是个人都觉得这九殿下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九殿下看起来却像是当真无辜,“你们,你们怎敢如此胡言乱语!可知欺君之罪是何等的罪责!父皇,儿臣若是有所为,必定不会欺瞒,可此事非同小可,儿臣怎敢……”
“够了!”原本一直静默看戏的三殿下怒喝,“九弟,你若对皇兄不满,大可正大光明地站出来说,迦楼罗鸟一事皇兄只当你是同我开了个玩笑!可暗中勾结他人行刺,便是做这些龌龊的手脚,也不该以这些老奴的家人相逼!堂堂大楚九殿下,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世人要将我大楚的颜面放于何地!”
听听,多么大无畏的一位殿下!元徽帝点了点头,不愿再听秦则珩如何狡辩,只是扫过下座问道,“大理寺卿现在何处!将九殿下压下去,即日启程回兰陵,软禁行宫!”
秦则珩根本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只听人群之外响起方才熟悉的那声音,正是消失了好半天的言闵,可他并非只有一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那两个娃娃一见跪在地上的老奴,哭着扑了上来,嘴里直喊“爹爹”。
“臣来迟,陛下恕罪,”言闵的眼睛扫过九殿下,放回元徽帝身上,“二更天时九殿下曾上下官那处,以功名利禄为由,请下官将殿下所做之事掩盖下来,还……”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别扭道,“还将他威胁下人之事悉数说了出来,臣与随从方才前往关押之处,已将诸位的家人放回去了。”
原本还对这定罪略有怀疑的众人一见这从不说谎的言大公子如此开口,两个奶娃娃哭得更是情真意切,一时所有的怀疑都吞回肚子里了,只说九殿下一时鬼迷心窍,原本是最得宠的一位殿下,何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元徽帝更是一肚子的气,不过挥了挥手,命唐毅将人压下去软禁起来,便起身回帐,不再让这丢皇家颜面之事发酵下去了。
早已经过了三更,人人都困得眼皮打架,见元徽帝都不再久留,各自零零散散地回了帐子,只有秦凰捧着脑袋,还是有些不明白,冯折见她不着急睡觉的模样,“怎么了?”
“可是,为什么啊?”秦凰看着冯折,眉头揪得好紧,“若是九哥哥当真看不惯三哥哥,如他所说,只要布置下那只迦楼罗鸟便是了,这个法子万无一失呀,便是被查出来了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地加上刺客这一笔?有了刺客搅合,这迦楼罗鸟还有什么意义?”
冯折想回答她些什么,秦凰又说,“况且这么大的一个案子,父皇怎么听风就是雨呀?九哥哥再不济也是个皇子,一群人乌泱泱地凑在一块儿说他有罪便是有罪吗?父皇平日里都不是这么断案的呀。”
冯折同言闵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只是说,“朝堂之上的事太复杂了,天下那么大,为了得到它自然会做出一些不可理解的事,至于陛下……兴许陛下那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铁证,毕竟关乎皇家名誉,也不能贸然说出来,是不是?”
秦凰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冯折,觉得可信度不太高,又看了看言闵,见他二人确实是满脸严肃,想了想也不再愿意庸人自扰,“也是,天那么晚了,我脑袋里都是浆糊,明天起来我再好好掰扯这件事吧……”
月亮早已经斜斜地挂上枝头,原本还在草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渐渐架不住困倦,便是被九殿下这件事惹得再热血澎湃,也要回帐子里歇息了,一片黝黑的夜幕之上也没几颗星星,偌大的草场也只剩两条清瘦的影子,言闵淡淡道,“实际上,陛下也没有想过要彻查这件事。”
冯折看了看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他,“恭平王的势力张牙舞爪,襄平之事能逼陛下按着他的路走,早晚有一日会功高盖主,九殿下从出生起便是恭平王的人,陛下一直留着他是不得不给恭平王一个面子,终于有一个能够一举将他推下去的机会,他当然不会彻查。”
言闵垂了垂眼睛,“他错不至此,身在皇家,有些可怜。”
“我们言大公子当真是心怀天下,还能对九殿下生出这样的悲悯来,”冯折笑了笑,“那你方才应当帮他的,当面见书默说瞎话的机会千年一遇,实在是太难得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言闵不自然地白了他一眼,“若非复景之事箭在弦上,我也绝不会帮你保全冯家和八殿下,但冯折,如己你决心为大景做事,就应该想清楚,想明白,说到底,你也保全不了所有人。”
冯折难得遭了白眼还不埋汰言闵,反而失了笑意,“那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殃及,景国的仗就要打起来了,我这个堂弟一门心思还想着夺嫡,他毕竟是冯家的人,除了让他重伤养病,我没有办法让他远离朝堂之争,有多远走多远。”
言闵叹了口气,“那秦凰呢,你就这样瞒着她,瞒到仗打起来的那一日?”
冯折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想过,但没有得到任何一个结果,于是他只得用沉默回答一个“无解”,很久,久到他被言闵盯得心里发毛,他才说,“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么欠揍的话,”言闵不知哪儿来的气,“总有一日,活该她恨死你。”
冯折没法反驳,他当然知道自己欠揍,自从他看清天下情势决定接下冯家的那面旗,匡扶景室那一天起,景国的大势已经造了起来,兵部与柔然沆瀣一气,大楚很快便要腹背受敌,这场仗不出几月便在所难免了,可他却还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不知如何同她的小姑娘说,“我要同你的国家打仗了”。
这话太残忍了,秦凰这辈子都不该见到这样的残忍。
冯折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只听身边的一片树丛诡异地动了动,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草场,便见一黑衣青年从一颗高树上一跃而下,轻功及妙,连半点声响也不见,那人冲冯折与言闵二人抱了一拳,“二位,教主派我来归还一样东西。”
“素衣教能有什么好东西,”言闵冷冷看他一眼,“告诉林子遐,九殿下已经按照计划背下了罪名,他只管安心回去向景桁复命就是了。”
那人笑了笑,从掌心托出一只金镶玉的镯子,冯折一眼辨认出是秦凰那只,在花灯会时她买来送给小殿下的,就听黑衣人说,“教主当真是差我来还东西的,那日有个弟兄眼见这么好看的镯子起了歹心,教主说他林子遐绝非这等偷鸡摸狗之辈,将弟兄骂了一通,差我来完璧归赵的。”
冯折脸色一沉,接过那镯子,语气并不大和善,“深更半夜扰人太平,林子遐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一并说完赶紧回去吧。”
“教主说,二位想要为自家人铺路,而素衣教想在大楚留下出世的下马威,此次合作得十分愉快,二位有勇有谋,还能将此事虚头虚尾得引到他人身上,这招祸水东引实在是高。”黑衣人嘿嘿一笑,“大景有二位相助,实乃福分。”
冯折觉得心烦意乱,他原本就对“林家”有所隔阂,都能想象林子遐说话的那股子腔调,冲黑衣人摆了摆手,“说完了,赶紧走吧。”
白首
闹了这样一场大事,再让人欢欢喜喜地狩猎势必是不可能的了,翌日,草场之上便开始收拾起来预备回兰陵,而在楚宫之中叨扰了许久的燕国一行人也终于自知理亏地说了几句漂亮话,预备回燕国去了。
秦凰这日从绿萝那处得了一只十分好看的花簪,上头镶着红宝石和绿玛瑙的,不像是楚国时兴的配色,她颠来倒去把这簪子看了一通,听见绿萝笑嘻嘻地说,“这个么,是兰殷公主的帐子送来的,兰殷公主说有愧于殿下,要说一句对不起,这个花簪可真好看啊,上头的花是燕国才有的金莲花,他们说好像是……是表达友情的花儿吧。”
秦凰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绿萝,抓着簪子跑了出去,远远看见兰殷一行人已经骑上高头大马,她很久没有换上燕国的服饰了,秦凰心想,这个兰殷的眼睛生得可深邃了,穿楚国的衣裳太平淡了,还是要穿燕国艳丽的衣裳才好看。
兰殷似乎是看到了秦凰,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继而又转回了笑意,她挥挥手说,“清河殿下!我可要先回去了,这回没有分出胜负,我便把冯夫子让给你了,我们下次再斗!”
秦凰突然觉得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讨厌,其实她原本也没有那么那么把兰殷当做仇敌,撇了撇嘴追上去,“本宫才不受莫名其妙的礼物呢,你突然送我一个花簪做什么,那我就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兰殷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你要是觉得这是一个人情,那欠着就好了,等到明年我再上楚国去,清河殿下再还给我呀!”
风把她长长的头发吹起来,兰殷长得真漂亮,秦凰站在原地,看到她们的马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车渐渐走远了,兰殷头上的首饰在太阳底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追了两步,“本宫才不欠人情呢!等你下次来楚国,明年,明年等你来的时候,我也送你一支花簪!”
马车已经驶远了,秦凰只能远远听到一声缥缈的“好”字,燕国的车队很快消失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平地里,很久很久以后,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眼睛又大又亮,常常和自己作对的燕国公主,秦凰确实为她准备了一支海棠簪子。
可是大楚却并没有等来来年。
黄梅雨季不过是转瞬几日,兰陵便很快迎来了盛夏。皇城之中还是那样匆忙,后宫依旧每天都欢声笑语,前朝仍旧日日苦大仇深,仿佛多一位殿下少一位殿下都无伤大雅,秦则珩软禁于行宫之中,唯一的变数便是原本同他交好的各家大臣人人自危,忙不迭要往其他皇子身上挂。秦凰连番被襄平与襄阳吓坏了,深刻觉得还是待在兰陵最安全,元徽帝准许她偶尔上宫外看看风景凑凑热闹,也要十来个护卫随从跟着。
六月初六,这日子吉利非凡,冯家这一辈最年长的大姐姐,冯折的堂姐冯瑜蓁出嫁给当朝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小儿子王学辰,秦凰一听说这事儿,缠了冯折许多日要他带自己去看看热闹,她从没见过人成亲,宫里是没有大红灯笼和喜烛的,入宫来的娘娘们不过是在殿前行个礼,便各自被派进了高高的宫墙里聊度此生,没有人祝福一句百年好合,也没有喜酒喝,秦凰常常觉得这样太残忍,就好比只是从一个住处搬到另一个住处,根本就不像是嫁人。
“嫁人是女孩子一辈子顶顶要紧的事呀!”她一面这样说,一面被步撵端端正正地送进偌大的冯府,当朝谁家的姑娘成婚还能有十二殿下亲临这样的恩典?城中为此事议论纷纷,王家更是为讨了冯姐姐这件大喜事而挣足了面子,冯家上下惶恐万分,如今是整个兰陵城都知道了,冯折势必便是陛下御定下实打实的驸马爷,原本和冯折不对付的城中各大纨绔真是红了眼,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这厮就把最难对付的清河公主搞定了?
冯大驸马本人倒是一点也不惶恐,他平日里什么模样如今也是什么模样,秦凰拽着他的手哪儿都很好奇,门窗上贴的喜字也很好奇,大红轿子停在院子里她也很好奇,连灯笼下头悬着的流苏她都很好奇,冯家上头有好几个姐姐,都比冯折大上几岁,真是母爱泛滥的年纪,见了这个宫里来的脸圆乎乎的小殿下,懵懵懂懂还爱撒娇,觉得可爱得心都要化了,纷纷褒奖冯折争气,那牌面比当初言闵考上新科状元时还大。
秦凰很高兴,能凑热闹她当然很高兴,眼前都是没有见过的东西,都是喜欢她的大姐姐们,她也很高兴,唯一的不高兴是大姐姐们闹得太凶,把冯家几位长辈也招来了,秦凰有些无措地往冯折身后躲了躲,看见两抹高高瘦瘦的影子走来,冯折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爹娘”。
秦凰自然是见过冯相的,可从前隔着朝堂与亲疏,她抬着高高的下巴,好像也没给冯相看过什么好脸色,至于冯夫人……秦凰更只在宫中妃嫔同诰命夫人见面时见过一回,那会儿她便觉得冯家的长辈看起来好凶,果然听冯夫人干咳两声道,“殿下屈尊降贵造访,女眷们稀奇也是有的,只是吉时将近,殿下还请上座。若在此处打闹出了什么岔子,冯家怕是担待不起的。”
众人依声道“是”,秦凰心里直发憷,弱弱地点了点头,“今日是风大姐姐的好日子,本宫……我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的,夫……伯母说的是。”
难得还能看到秦凰怂成一团,冯折自然知道他爹娘有心摆脸色,他甚至也不难理解为何如此,能做的却也不过就是也把脸色摆回去罢了,可他如今满脑子却只有小殿下多么可爱,也懒得同老头子做什么对,冯折将秦凰拉回正殿,有些好笑,“小殿下怕我爹娘?”
秦凰安静得像只鹌鹑,有些不自然道,“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你是清河公主,是皇城里的殿下,他们是臣子,你怕他们做什么?”冯折笑起来,“他们这是大不敬,殿下可以治罪的。”
“大喜的日子,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啊!”秦凰赶紧捂住他的嘴,“虽然我若是将来出嫁,父皇势必会替我另立公主府,但婆媳矛盾还是很要紧的呀!若是处理不好,那将来一定会很麻烦的。”
冯大姐姐的这场大婚极尽铺张,王家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家如今家大业大,车马与喜糖铺了一路,冯大姐姐的头冠上有垂下来的珍珠串,喜婆满脸都是笑意,亮着嗓子喊了两声“天到地出!地起天候!”院里便传来几个少年与小丫头兴高采烈的起哄声。
冯大姨娘手里捧着许多点心,又有长寿面,又有精致的饺子,依着礼数喂新娘子各吃一口,却已经忍不住滚了泪,一面哽咽一面道,“从此便是王家的人了。要孝敬长辈,尊敬夫婿。”冯大姐姐点了点头,喜婆已忙不迭地拿起金盘上的红盖头,着急替她盖了上去,
秦凰还没嫁人,只能隔着屏风听外头的热闹,听到喜婆又喊:“时辰到了,拜过双亲,新娘上轿!”
迎亲队伍一路鞭炮齐鸣,鼓乐齐吹,冯大姐姐的轿子有八个人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抬,兰陵城最爱凑这些热闹了,沿街百姓不停的哄抢喜糖同铜钱,人群传来不绝于耳的叫好声与恭喜声,有“百年好合”,有“早生贵子”。
冯家原本是嫁女儿,这样的排场也算得上十分大了,一来并非远嫁,二来王家家室显赫,十分长脸,冯大姨娘不过是在送女儿时落了两滴泪,便忙不迭地张罗起喜酒来了,冯折生怕他那双爹娘再找秦凰的麻烦,这一整日几乎都陪着他家小殿下玩儿,被旁人看去了却又编排成十分匪夷所思的版本,一头说冯折与秦凰是如何如何郎情妾意,一头又说秦凰是个凶巴巴的母老虎,死拽着冯折不让他离身半步。
反正,皇城里的八卦向来是人人都打着精神,最爱编排的。
秦凰见了出嫁,也喝了喜酒,即便这一日中略有些许小小的插曲,总的来说还是十分满足快活,兴许是在喜酒上多喝了两杯,在回宫的步撵上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手舞足蹈地边讲边舞,几次站不稳摔进冯折怀里,还是十分不长教训,非要拽着人说话。
她说,“那个大红灯笼真的是好好看啊,等我成婚的那一天,我一定要让父皇把整个兰陵都挂上大红的灯笼,那些商铺啊那些花楼前头也要挂,好大的灯笼挂满一整个兰陵!每一个上头都要写一个囍字,风一吹就会转起来啦!可好看了!”
“冯大姐姐的头冠也好看,若是凤冠就更好看了,她的头冠上还有珍珠串子呢,我觉得若是换成翡翠或者碧玺就更相宜了,她的喜服也漂亮极了!上头有金绣的纹,那应当是绣球花儿吧,这是我见过最精致的绣球花了,等我成婚的时候,我要在婚服上绣满海棠花,海棠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花了!”
“我父皇说,凰凰的婚礼要十里红妆做最好看的新娘子,我觉得十里都不够,我要百里,千里!长长到塞北,那里的人都能吃到我的喜糖就好了!”
冯折始终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帘子外静谧的夜色,不知脑袋里正在想什么,秦凰念了许久才发现没有人搭理自己,有些不高兴地拽了拽冯折的衣袖,“岑之,岑之岑之,你在想什么呢?”
冯折眼睛里的冰在看她时化成了温暖,“怎么了?”
“你一直不说话,”秦凰想了想 ,把脑袋靠在他肩上,看起来有些委屈,“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有些招人烦,你是不是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娶我呀……”
冯折一愣,思绪从边塞那场战事回到了温香软玉的谈情说爱,这二者原本不应当冲突,天下每一个少年人都想过的美梦,要建功立业,要宜室宜家,他见到那双圆溜溜认真的大眼睛,听见十分委屈的“大婚”两个字,却突然有些语塞。
言闵问过他,要怎么瞒呢,景国复辟势在必行,他瞒不了多久了,这些原本一个小姑娘所期待的天长地久,便是所谓最简单的一场“太平”,他给得起吗,他还能骗自己多久,骗秦凰多久呢。
可冯折仍旧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当然没有,我在想……”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睛,“想同小殿下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呀。”
秦凰果然很开心,凑上来亲了冯折一大口,她一笑,冯折的眼睛就连着心口一块儿痛一下,她十分愉悦地哼着小曲说,“那说好了啊!你可不能骗我!”
谁料
这一夜十分漫长,秦凰喝多了酒,心情大好,在栖梧宫絮絮叨叨了大半宿才睡下去,冯折哄孩子似的哄她,月色终于在秦凰脸上镀下一道安静的白光,他看着小殿下常常的睫毛和嘴角弯弯的笑,却生不出半分岁月静好的实感,他们的岁月里全是狂澜,如今他站在一块薄冰之上苦苦支撑,却很明白总有一日,自己会被这场惊涛骇浪卷进万劫不复。
许多年前,他的祖辈,父辈,都是这样磨砺尽一生,匍匐着千疮百孔的身子走过来的,他找不到借口,他很清楚自己是对的,又很明白自己做错了,老天往冯家的命运里打下一个解不开的死扣。
如此心如针毡了整整一夜,无解也仍就只能是无解,当宋子犹第二日上栖梧宫来寻人之时,见到的便是眼下乌青的冯大公子,看起来又累又困,一副随时都能当场睡过去的模样。
宋子犹:“……清河殿下才十五岁,你还是不是人?”
冯折原本就心情不佳,踹了他一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栖梧宫又不是议和堂,一个两个都往小殿下寝宫里跑,谁给你的面子。”
“言闵给的面子!”宋子犹十分有理,把冯折往外拽了拽,环顾四下确定无人,这才压低声音,“他这几日被大理寺的案子缠得脱不开身,要不是这事儿实在紧急,他也犯不着派我这么大清早上小殿下这儿找你,你多有面子啊,还得叫人替你传话的!”
冯折把自己的袖子抢回来,“什么事儿?”
宋子犹见冯折看起来心情确实不好,也不再同他打哈哈,正色道,“大楚与柔然那场打了半年的塞北之争,大楚苦苦守了这样许久早已不剩几座城池,可谁知唐毅将军这几日领了一匹精兵前去增援,一时竟同柔然大军两相抗衡起来,两军焦灼不下,这件事情你知道吧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
“知道,”冯折点头,“柔然原本没想过要同大楚为敌,不过是被景国唆使为之,先前三殿下与五殿下领兵攻打的淮南一战使得大楚的兵力受创,柔然借此机会一举攻打塞北,景桁说过了,只要柔然攻下塞北,待景国复辟,塞北便是他柔然的地界了。”
宋子犹见他很清楚,也就不再卖关子,“是这么个事儿,那么景国为什么要让柔然打塞北,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楚国多年来刚愎自用,以为天下之大无人能及,对兵部十分松懈,先前淮南一役虽然赢了,但本身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冯折靠上一面柱子,“景国此时与柔然结盟,借柔然攻打塞北牵制住已然‘自损八百’的大楚将士,为的是能够彻底削弱大楚兵力,楚国没有那么多精兵,只要仗打得久了,兵部便如同一张纸糊的架子,一捅就破。”
宋子犹看了他一眼,“你都明白,那就好说了。”
“怎么?”
“原本塞北之争不出几日便能落幕,只差一座苦苦守着的城墙,楚国的那些将士早已经打不下去,叫苦不迭了,可谁料唐毅将军带领前去的那一批援军士气正足,竟将原本已然明了的局势扭转了回去,”宋子犹皱眉道,“你没打过仗,兴许是不知士气有多重要,原本塞北便僵持了这样许久,两边的将士都已没了气力,骤然闯进一支援军,如今让柔然措手不及,景桁给众人下了个命令,说是一定要想个法子解决此事,如今僵持不下,只怕不能搓大楚的锐气,还闹出一场两败俱伤。”
冯折可算舍得抬眼睛看他一眼了,“你方才都说我没打过仗了,景国的谋臣想必也没死绝,这样的事儿为什么要来找我?”
“哦!这个么,我还想问你呢,”宋子犹想了想,“言闵说,这事儿是景桁亲自下令,要咱们来问问你冯大公子的 ,说什么,犹记冯家有位了不起的小公子,想必他能够想出些法子。您老好大的能耐,还认得景桁呢?”
冯折的记忆自这片深深地宫墙向前撅了数十年,勉强记得他还很小的时候同他爹回景国小住,算得上是曾与这位大景陛下有过一面之缘,但这种破事儿谁会记十来年?想必还是他爹将自个儿的名字添油加醋地上报景国,让大景陛下以为三代忠心耿耿的冯家后人,必定是位了不得的济世能臣了罢!
冯折暗自在心里对他爹翻了个白眼,往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我看是景桁怕我立场不定,有一颗心还放在大楚,看起来随时会反水,故意想让我想出一个叛国的法子,把天大的罪名背个实在,从此只得彻底为景国做事,不好再翻身吧?”
宋子犹一愣,“你倒还想得到这一成?这个大景陛下我看挺和善的,至少对我爹特别好……不至于用这么不要脸的法子来逼你吧。”
“他都准备逼楚帝退位了,”冯折冷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可能,不至于的?”
宋子犹想了想,也坐下来,“这个动机究竟是什么,咱们也不必揣摩个那么明白,总之这事儿你有没有法子?要是你真的不想,大不了我就让言闵腆着脸皮回去复命,说你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反正他看起来那么忠孝仁义,随便说什么人家看起来都觉得为国尽过忠了。”
冯折静了许久,摇了摇头,“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咋了?”宋子犹不明白,往前凑了凑,“这有什么要紧的,不就是装草包吗,这个你最擅长了啊!”
冯折看了他一眼,“是啊,可要命的是,我还真有法子解决这件事。”
宋子犹原本拿了这石台子上的一只橘子要吃,皮都剥完了,愣是呆呆地张着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你……你什么意思?”
“两军交战打得便是僵持,谁能抗衡下去,谁便能取胜,这和士气没关系,便是一个国家的士气再强,持久战也要靠米靠粮,靠兵器靠刀杆子,”冯折见天色渐渐亮起来,怕是再不出一会儿秦凰便要醒了,不再同宋子怡胡闹,直说道,“将士每日要吃饭,打仗也要靠铁锻刀,大楚的铁严格由朝廷管控,若非朝廷下发,绝非随处可得。既然如今塞北已经基本被柔然攻占,那么塞北的粮食与铁必定都不能再为大楚所用,楚国将士若要吃饭,若要新兵器,便必须由兰陵运输粮草与铁送往前线。”
他看着宋子犹的眼睛,淡淡道,“若是运粮草和兵器的队伍出了什么差池,到不了塞北,将士们的仗便不能打,此时柔然只要一进攻……”
“大楚便根本无法反击。”宋子犹接上后半句,忍不住啧啧起来,一边啧啧一边吃橘子,“这招太妙了,一招致胜必先攻其敌后,这是兵法啊,你这小细胳膊小腿怎么连兵法都懂!你他妈!我宋子犹真是佩服!”
冯折:“……难得听你真情实意地夸我,总觉得不像是好话。”
宋子犹又吃一口橘子,“我说认真的!难怪冯相爷花了十来年想让你复景,岑之,我说句大实话,若是你早两年醒悟过来为大景做事,我看当今天下应当已经姓景啦!”
“别了,”冯折这个甩手掌柜做的很实在,扭头便要走,“我只适合做草包,别给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我扣帽子。”
这一计自然是妙计,宋子犹将这事儿上报不出几日,景桁便大手一挥将素衣教与景国兵部一行人等派了下去,景国朝堂之上人人赞叹这位有勇有谋的少年人,这风自然是吹不到楚王宫里,“有勇有谋的少年人”每日还是在文化阁装一本古书,要么盯着秦凰念书,要么陪着秦凰练字,偶尔同唐乔吟打打诓,再听各大公子哥儿们卖弄卖弄自己肚子里那点儿高知。
冯折自以为能瞒天过海,能一面匡扶天下,一面解救所有人,即便这个幼稚的念头在襄平之时便已经证明绝无可能,但他始终不愿意认命,冯家、大景都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何为“大义”,任他将那些大道理全都假装塞进肚子里,冯折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大义”的代价会来的这样快。
盛夏的暑气已然在文华阁弥漫了许多日,便是内务司凿了上好的冰来也不见成效,冯折与秦凰几日上早功都被暑气逼退,迟了好几回,这日才进文华阁便听见唐乔吟兴高采烈地踩在一张书案上,神气十足,“陛下那处都已经定下了!不出几日,我便随我爹上塞北,好好叫剿杀敌寇!叫他们看看我唐家军的厉害!”
冯折手中那本古书没有抓稳,落在地上扬起了一片尘。
秦凰吓了一跳,“呃,我虽然也觉得唐乔吟居然真的要上战场了这件事情非常不可理喻,但是你倒是也不需要反应这么大啦。”
唐乔吟一见他俩,兴致更高了,从书案上一下跳下来,“你们方才来晚了,没听见我说吧!我爹在塞北立了军功,陛下可高兴了,赏了我同我爹一个恩典 !你猜怎么的,我用这恩典同陛下求上塞北与我爹一块儿抗击敌寇,陛下居然答应了!哈!以后见了我得叫我唐将军,可晓得了!”
秦凰一听,一溜烟儿地跑进去,“你是被暑气蒸昏头啦?你才多大,也没打过仗,毫无经验,上什么战场啊!”
“殿下可别听他瞎说!”五殿下那位伴读陈小公子笑道,“陛下不过是恩准他运输粮草与铁上塞北增援罢了,骑着马一路走马观花,哪里是要真刀真枪地抗击敌寇,唐乔吟,你说话可别只说一半啊!”
屋子里的少年人都笑哈哈成一团,唐乔吟可不服气了,“你们懂什么,这天底下哪里有一战便能成将军的?这粮草和铁乃是塞北将士们最要紧的东西,若是没了我,这仗可打不下去了,还不重要吗!”
秦凰听了这话,倒像是放心了下来,“呼!大清早地吓唬人做什么,我还以为我父皇真要让你同那些柔然贼寇刀刃相见呢,那可太危险了!若只是押送粮草和兵器也就罢了,也算得上是……”
谁料秦凰这话还没说完,反倒是冯折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不,即便是运粮草运铁,你也不能去。”
分离
唐乔吟哈哈大笑,“怎么了!岑之,你是不是怕我若是立了军功,回来便神气十足了?我告诉你啊,这柔然贼寇我虽不能亲自去打,可日后有的是机会,我将来必定是要成为咱们大楚最厉害的大将军的!”
话音未落,这位“大楚最厉害的将军”被在文华阁外头站了半天的老夫子一本书击中,吃痛地捂住脑袋,一见胡子眉毛一般白的老夫子踱着步子,面色不悦地走进来,怂得赶紧闭上嘴,太太平平地钻回自己的书案上用功了。
这一日的冯折自然精神不济。
景国的指令早已经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为了柔然夺得塞北,这一批自兰陵而去的粮草与铁决可能落到塞北,甚至只为了阻止这批增援,景桁派出了素衣教与景国兵部几十人的精英小队严阵以待,奉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命令。
更讽刺的是,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冯折心痛如刀割,他不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事会落到唐乔吟头上,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满心期待着自己的赫赫军功,何尝想过这一路上会经历什么,甚至是……他能活着回来吗。
即便冯折不过是希望素衣教搅散增援队伍便了事,可依照宋子犹带回来的消息,景桁显然绝不会那么仁慈,留下任何一个活口,那人都会将消息带回兰陵,他一心为了柔然此次大胜,又怎么可能放出这样一个破绽?冯折没有打过仗,他太心软了,冯折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些事,可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救一个算一个,哪怕这不过是天真可笑的妇人之仁。
秦凰把一本闲书藏在道德经下头看得起劲,被夫子抓了好几回也没有收敛,平日里这时候冯折势必要收她的画本了,可今日却十分出奇,秦凰见他精神不济,以为是没有睡好,十分关切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适呀?这个道德经虽然很没趣,但是今天我也保证认真听,你不必看着我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冯折回过神来,见到秦凰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倦意和歉意都更浓,他摆了摆手,把秦凰那本闲书抽走,“好好用功。”
秦凰:……你还不如继续发呆呢!
增援塞北运铁的这件事情,对一无所知的唐乔吟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他翘首以盼着这桩喜事快一些来,早一日能够披上银甲带领将士们,便只是护送一分粮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草也是好的,他当然不会知道冯折如何煎熬,也不知这位冯大公子是吃错了什么药,总对他这运铁之事过分关心,日子一日过一日,这位冯公子更是巴不得连眼睛都贴到他身上去了,唐乔吟实在是忍不住上柏梁台开口道,“冯折,其实凰凰真的非常喜欢你,所以你若是真的有什么龙阳之好的话,一定要提前听她说啊!”
冯折:……唐将军可真是心思缜密啊。
唐乔吟觉得好稀奇,“我就知道岑之你慧眼识珠,看得出老子日后必定成成为济世之能臣!你说等我这次回来在背上刻个‘精忠报国’怎么样?当年岳大将军背上便是刻的这个。”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岳飞的结局实在是不大吉利,你要不还是换一个,”冯折皱了皱眉头,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盅上好的酒坛子,“今晚我请你喝酒,替你践个行如何?”
唐乔吟十分爽快,往桌边一坐,“冯大公子找我喝酒,我还有推脱的道理?我本想着待我回来请你们上君香楼好好吃一顿,这会儿在这儿先开个小灶,倒也未尝不可!”
冯折笑了笑,推了一只酒杯过去,“打仗的事谁说得准,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还不如今日就喝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运个粮草,还能运出天去?”唐乔吟一饮而尽,“我自幼习武,学的那都是剿匪抗敌的本事,运个粮草运个铁还不是同玩儿似的,就当是带着下头的将士们上塞北见见世面,不出几日便能回来啦!”
冯折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点了点头,“是啊,运铁之事看起来实在是大材小用,实则随便派一位兵部长司去也是一样的,日后有大仗肯定用得着你这一身功夫,何须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哎,都是领兵为战事着想,哪里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这话我可不爱听,”唐乔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岑之你没打过仗,这粮草和铁看起来普通,实则也是战中十分要紧的一环!再说了,我爹总同我说,这天底下没人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便是将来真能领兵打仗,也得从这些小事做起来,如今陛下恩典,也算是给了我一支小队伍了,今日是十几人,明日便是几十人,再后头便是千军万马啦,哈哈!有什么大材小用的!”
冯折的意思实际上十分明显,便是想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办法让唐乔吟远离这桩破事,可这人平日里看起来是个大老粗,这会儿怎么一套接着一套?冯折见左右说来都行不通,有些心急道,“你也说了运铁乃是战中十分重要的一环,如今战事难平,塞北振荡,难保一路上没有埋伏的柔然贼人,你没有经验便骤然接下此任,若是遇到了什么埋伏……”
“啧!我可就等着这茬呢!”唐乔吟两手一拍,打开话匣子,“我多年来苦苦学兵书兵法是为了什么?可不就是为了杀敌剿寇!莫说什么什么埋伏了,我还巴不得有人埋伏呢,到时候他唐爷爷我便左右开弓杀他个片甲不留!我近日还学会一套新的剑法,等我回来了耍给你们看啊!”
何必非要在这时候逞英雄!冯折一颗心里翻江倒海,本是口若悬河能把死人都说活,如今却通数成了哑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只是问,“这运铁之事,你非去不可吗?”
“如此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我可算不必只是在校场上对着稻草人练剑了,自然是……”唐乔吟有些迟疑地看了冯折两眼,“你这几日真是十分奇怪,老想着阻挠我领兵运铁是怎么回事儿?你莫不是怕等我立下军功回来,凰凰便看中了我的英雄气节,不同你在一处啦!”
当然不是!冯折张了张嘴,试图继续劝诫什么,唐乔吟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别担心这个!你家芸清那么好的姑娘,若我没个军功傍身,哪里好意思来提亲呢?”
冯折一愣,“你怎么和芸清……”
“芸清又温柔又漂亮……当然不是单纯因为她漂亮啊!我就是觉得她好,性子也好,懂得也多,说话和百灵鸟似的,嘿嘿,”唐乔吟抓了抓头发,“我先前便想请我爹上冯家提亲来着,可我爹说了芸清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哪儿能被我一个籍籍无名的混小子糟蹋了?我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冯折,我同你说,我原本还真看不起这什么运铁运粮草的事儿,可人总得一步步来啊,等我这回立下军功了,再打两场仗,我便风风光光地去同你妹妹提亲!”
冯折叹了口气,“芸清不是那样的姑娘,即便是你到八十岁也无军功她也会愿意嫁给你,她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想让你去运铁来证明自己的能耐,况且……”
“哎,她是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做的,”唐乔吟赶紧摇摇头,“她这么好的姑娘,势必是要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的,凰凰先前教我说,这个天底下的小姑娘实际上都是这个样子,即便是嘴上不说,实际上也会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一个正大光明,风风光光的人。”
冯折没有想过这傻大个居然能有这样的觉悟,一时有些愣在原地,苦笑道,“你又何必非要急于在这件事上证明些什么。”
唐乔吟看着他,咧出一个明媚的笑,“你不明白了吧!我可看了书研究了!凰凰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和芸清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兰陵城中有能耐的公子哥那么多,我既然想娶她,便要负责,赶紧做出些建树啊!她们当然可以觉得没有军功没有功名不要紧,可天下人不会也那么想,我喜欢的姑娘那么懂事,我更不能让这么懂事的姑娘被人戳脊梁骨吧!”
那一晚,冯折并没有彻底劝动这个顽固的唐小将军,他满心满意想要上塞北去做出一番建树,想要背上功名与神气,有朝一日把自己喜欢的姑娘娶回家,冯折非但没有让他改变主意,反而还被唐乔吟数落了好一通,他说,“我当然知道你聪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聪明!可是你就这样自命清高,一辈子不愿意同这些世俗功名为伍吗?”
“冯折啊,我同你说,凰凰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守了她十五年,如今可要将她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了,她那么喜欢你,你可不能负了她,骗了她,若是如此,老子将来便带着一整个兵部踏平你们冯家,便是芸清的面子也不好使的!”
他吃了一通酒,同冯折说了许多心里话,他的眼睛生得十分好看,又大又亮,几乎能把冯折那颗混沌的内心都照个明白,第二日一大早,他便束上散发,穿上银甲,提着他们唐家那把镇宅的青龙戟,威风凛凛地坐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唐乔吟满脸都是笑,他冲冯折挥了挥手,昂首挺胸道,“你可记住我同你说的话了啊!岑之,等我回来,咱们再上君香楼吃酒!”
秦凰凑上去,“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啦?吃酒也不带上我呀,你可不要稍稍做出些建树便这么无法无天了,吃什么酒,我也要去的!”
冯折并没有回答,唐乔吟哈哈一笑,“男人之间的秘密,你们小姑娘知道来做什么!”
他的笑可真明媚啊,比这七月的烈日还要灿烂,冯折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唐乔吟转身走远,同秦凰和芸清二人嬉笑着道了别,他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问她们说“怎么样,我确实是有那么点儿大将之资吧!”
秦凰笑着同他挥挥手,“别臭美了!你可别想着偷懒!要好好看看外头的样子啊,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那一年十五岁的秦凰并不知道,宫墙外头的世界其实一点儿也不好,那里没有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它趋附在黑暗的沼泽之下,有无可奈何的隐瞒和欺骗,有无法启齿的不可说与不可求,这之中最无可奈何的一样东西,便是一场又一场没有期限的分别。
落幕
唐乔吟一走便是半个多月,夏日终于摔进了阵雨的鬼天气,常常前一个时辰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便顷刻电闪雷鸣,且这老天爷似乎还特别爱和秦凰作对,但凡她不出门的时候,这太阳一阵赛一阵的明媚,她凡是有一只脚踏出院子,瞬时便乌云密布,大雨说下便砸下来。
冯折跟着小殿下吃了好几回亏,便是有步撵的华盖和蓑衣也不顶用,这夏雨狂得不讲道理,秦凰生怕冯折淋雨穿湿衣裳着了凉,特地命裁缝量身替他定了两身,专放在栖梧宫,好随时换上。
有了这一成,绿萝除却要打点秦凰的衣服首饰,偶尔也要打点一两身冯折的,常常在秦凰跟前提起这位冯小相爷“衣服都是好金贵的料子,风吹不得雨打不得的,一看便是位皇城中的富贵少爷”。
秦凰可不依了,“那能经风吹日晒的便很了不起呀?岑之是个文臣,聪明人的脑袋值钱就可以了,你还管他穿什么料子呀!”
“是是是,冯公子同殿下如今那么好,自然样样都是好的!”绿萝抿嘴笑起来,“说起来,那日我见他腰间的锦囊里放着殿下那只金镶玉的镯子,这一个公子哥能把殿下的首饰随身收着,看来是把殿下放在心上了。”
秦凰一愣,“哪个金镶玉的镯子?”
“殿下您不就只有一个金镶玉的镯子呀!”绿萝好笑,“您之前说这金镶玉没意思,‘要么全是金的,要么全是玉的,不伦不类的掺在一块算什么’,结果冯公子花灯节那日送给您那只金镶玉的镯子,殿下愣是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奴才见您前些日子没带,还当是弄丢了,原来是送给冯公子当贴身之物了呀?”
秦凰皱了皱眉,“那只镯子在襄阳围场之时弄丢了……你确定见到的是那只?”
绿萝有些讶异,“当然没错,那镯子确实挺特别的,自然是……哎!殿下!话还没说完呢!殿下您急急忙忙往哪儿去啊!”
秦凰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冯府,盛夏酷热难耐,她也不乐得闷在步撵里发汗了,见巡防营正要上城外轮值,二话不说抢了兰大统领的马便向城外去,可怜兰老妈子瞻前顾后,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只得跟在屁股后头跑。
究竟出了什么事,其实秦凰自己也并不算明白,自从襄平回来,她似乎就能看出冯折常常心不在焉,他与言闵和宋子犹交往密切,即便是陪自己玩儿或是读书时也会发呆,唐乔吟出兵塞北之后,他更是心神不宁得很,便是秦凰问了许多回原委,冯折也不过是哄哄她,便寥寥草草地过去了。
一夕之间,在她还全然懵懂的时候,却不知是什么种在冯折身上的东西开始肆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意抽条了,那种茂密的情绪尤其可怕,尤其,想要将她越推越远。
可究竟是什么呢?有什么不能说的事?秦凰一肚子的问题解不了,那只金镶玉的镯子她记得更牢,在襄阳围场八哥遇刺之时便被人顺了去,她一早就发现了,为什么如今却在冯折手上?
她自诩是个懂事的乖小孩,若是冯折不愿说,她不会劈头盖脸地追着问,可她也不愿意做一个云里雾里的傻子,便是哪怕一个小小的提点呢,有什么值得瞒着自己的?
冯府的大门意外冷清,冯家的家丁并不算多,四进四出的院子看起来静静的,秦凰找了半天罗祥也不见人,只好自说自话地往冯折的书房去寻人,可还没走近那间半掩着门的屋子,只听里头传来一声花瓶被砸碎的巨响,继而便是个姑娘的声音。
如果秦凰知道这是踏过鬼门关的第一步,她一定急转马头,回到她的栖梧宫,回到她红墙绿瓦里,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可十五岁的小姑娘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她心里眼里全都是自己的好朋友和心上人,一对从来和和气气的兄妹,居然吵得这样凶,那怎么行?她的手抵在门上,将将要推过去了——
“你明知道这些,明明知道,从头到尾你全都清清楚楚,是吗?”那是芸清的声音,秦凰难得听到她那么激动,吓得原本想推门的门向后缩了缩,又听见她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眼睁睁地看着!”
被她责问的影子显然就是冯折,他看起来很累,只是回答,“我告诉你又能如何,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办法。”
冯芸清一愣,转而又怒道,“你只字不提,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吗?即便是我无能,又为什么不告诉言闵让他请景桁收回成命,为什么不找陛下换个人选,换成兵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偏偏得是他吗?”
秦凰怔了怔,觉得冯芸清所指的“他”似乎与唐乔吟有关,果然便听见冯折说,“为什么不能是他,换做其他人便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吗?谁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既然都有一个人要去做,为什么不能是他?”
“你!”冯芸清一噎,冷笑起来,“你现在是在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你的理智,你的无情无义吗。”
冯折很累,“你很清楚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哪里没有这个意思?你多理智啊,冯大少爷,你用那么多年解开冯家两个字的禁锢,何曾想过你现在有多像冯豫章!”秦凰没听明白冯芸清为什么大动肝火,但总之听出冯折势必做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儿,一时又觉得文化人果然是文化人,讽刺起人来都不一样。冯芸清走近一步,咄咄逼人道,“原以为冯豫章当年为了景国大业抛妻弃子,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大景宫墙已经够深明大义了,谁知道还是冯大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秦凰凑近了一点儿,想把冯家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摸个明白,却见冯折并没有反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雪白的玉佩,淡淡说,“你可以恨我,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唐乔吟已经死了,死在红枫林里,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
原本还有心听八卦的秦凰听清冯折说的那句话,说的那个名字,一瞬间大脑空白地呆在原地,她用很久才将那几个字敲进自己的脑袋,以为自己失心疯了,秦凰如耄耋老者一样僵硬了四肢,不可置信地望向屋内,见到冯芸清似乎同自己别无二致。
冯家妹妹面色惨白,她很久没有说话,终于,冯芸清狠狠将那块玉佩丢到冯折身上,哭了出来,“一直到最后,到最后你都是清楚明白的,你眼睁睁地看着林子遐杀了他,你却毫无作为,冯折!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秦凰觉得自己的脑子不会动了,身体也不会动了,她把这场闹剧看进眼睛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袋里一句话也拼不起来,冯芸清哭得好伤心,她却连哭的感觉也没有,心也不痛,头也不痛,她只觉得自己成了木偶,成了一个将要溺水的死者。
他们说……唐乔吟死了。
原来命运啊,从来不曾放过任何一个人。
秦凰的眼睛里还是那天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他的头发束得高高的,下巴也抬得高高的,他的前路漫漫一片大好,他怎么会死,林子遐……景国是哪里,冯折又怎么了,冯折……
冯折是谁啊。
秦凰重重摔到那扇虚掩的门上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冯芸清来不及擦泪便落荒而逃,她远远的,深深地看了秦凰一眼,眼睛里满是悲悯,她在可怜谁,唐乔吟吗,还是她自己?
冯折有些讶异地跑出屋子,秦凰摔得很凶,在地上爬了很久也没有爬起来,她四肢无力,脑袋也无力,爬起来一点儿便又摔回去,努力了许多次也不见效,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她看着冯折走近衣角的绣样,“唐乔吟怎么了……”
冯折把她扶起来,还没站稳,秦凰便又腿软地跌了下去,她好委屈地拽着冯折的袖子,仍旧问,“唐乔吟,唐乔吟怎么了!”
冯折没有说话,他拉着秦凰的胳膊,支撑了几下,她才算有力气站稳了,秦凰靠着木门,紧紧地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盯着他,“你预备就这样永远装聋作哑吗,还是……还没有编好一个万全的谎话,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冯折的脸色好差,看起来像是生了大病,或是几宿几宿没有合眼,他移开眼神,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你都已经听到了。”
“我听到你亲手杀了唐乔吟,我的青梅竹马,前不久我们还在同他说笑话,”秦凰终于站稳了,可她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连着胸肺汹涌地疼,“他说要请你去君香楼喝酒,那样的唐乔吟,你告诉我,为什么芸清说你杀了他?”
冯折看向秦凰,眼睛里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光,很久,他点了点头,“是,我杀了他,我不是什么好人,殿下如今看到了。”
秦凰突然觉得很好笑,“你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还是我连一个真相都不配得到了。”
“殿下想听什么真相,”他的声音可真冷啊,一点儿波澜也没有,冯折倚上门槛,“从头到尾,这件事都是我布置的,我没有所谓的无可奈何,也很清楚他会死,我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是真相。”
“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可能是那样的人!”秦凰的眼睛泛起了红,她突然走上前去,从冯折腰上抢过他随身带着的那只锦囊,只是稍稍一抓,那只金镶玉的镯子便哐当一声落了地,“可是证据就摆在我面前,这只镯子在襄阳的刺杀里被弄丢了,岑之,你应当不是恰巧在那片树林里捡到了吧?”
冯折垂下眼睛,不但就这么承认了,甚至添油加醋,“我与林子遐沆瀣一气,原本想杀了你三哥哥搅乱朝局,最后却没有得逞,不得不用你九哥搪塞了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秦凰有些着急,“这些话太无情了,你明明告诉我你想同我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你……”她噎了噎,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你其实也没有想过,那也是骗我的,是吗?”
冯折那双眼睛从前总是带笑的,最好看的,如今却只是用来宣判,他便亲口说了,“小殿下这不是很清楚吗,冯家多年来卧薪尝胆,都是为了匡扶景室,为天下百姓根除大楚,我怎么可能喜欢上楚宫里的富贵花,举案齐眉,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秦凰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在骗我。”
冯折躲开她的视线,并不准备推诿,“殿下是什么人,值得我耗费心神去骗你?从前我只为靠近大楚皇城,如今再也没有编理由的必要了。”
“那么如今,你们是连同我也要一起斩草除根吗?”秦凰苦笑着退了两步,“是吗?冯折,唐乔吟将你当做兄弟,你都可以如此痛下杀手,那……那你同我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其实从一开始也只是在利用我,也都是怀着目的靠近我的。”
冯折被这话噎了两下,艰难地笑了笑,“殿下感觉不到吗?”
秦凰笑起来,“我感觉不到,因为我真正地喜欢你,想过许多甜蜜的事情,也想着要同你长相厮守,要同你有一个长长久久的结局,我想着若能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同你在一块儿真是一件弥足幸运的事情。”
冯折隐忍着开口,“别说了。”
“确实是这个样子,早一点遇到你,晚一点遇到你,好像都比现在遇到你要好,”秦凰根本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继续说,“可是遇到你也太苦了,我仅有那么一点点的幸运,好像也已经全都用完了。”
“别再说了。”冯折终于打断她,这场纠葛原本便注定一场沉溺窒息的结局,他义无反顾地陷进去,如今却发现根本无法收场,他可以在深海里腐烂,可秦凰不行,他要救她,她不该踩进暗无天日的泥沼,她要浮出水面去见一见太阳的。冯折吐出的每个字都是冷的,“景国与楚国世代为敌,殿下错对一个仇人动了心,如今还要死死纠缠吗,你若是明白,就应当离我越远越好。”
“是啊,”秦凰靠上一张旧木茶案笑了笑,不知是在嘲讽谁,尾音却在小声颤抖,“那你能先把我的真心还给我吗?”
冯折终于没有再回答他,或者说,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他从那间狭小的院落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徒留他的小殿下一个人,不过是几秒,便听到屋子里传来小姑娘压抑了许久委屈凄厉的哭声。
冯折靠在灰扑扑的石壁上,一墙之隔,他从没有觉得这样远,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才忍住眼泪,只觉得胸口全是裂缝,被人碰一下就要支离破碎,可他没有办法,毫无办法,便是一整颗心都被人踩碎了,他仿佛也是甘愿的。
冯芸清仍旧站在屋外,她的眼睛很冷,像在宣判,“你不过是自作孽,把一颗心都交出去,如今的遍体鳞伤都是自找的,你谁也怪不了,活该受着,痛一辈子。”
冯折仰头把眼泪装回眼眶里,“我又能怎么办,让她待在这里,变成下一个唐乔吟吗。”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也不会,”冯芸清不想再搭理他,“冯折你多厉害啊,你好好将你那颗心拿起来吹吹灰,粘起来,藏好了,别再放到秦凰跟前去害人了。”
骤雨
从盛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夏入秋,秦凰闭门不出了三个月。高高的宫墙里海棠花谢了,如今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头,欢声笑语的栖梧宫闭门谢客了许久,没有人知道小殿下究竟遭了什么事儿,也没人敢悬着脑袋议论纷纷。
皇城里很安静,唐毅大将军的儿子唐小将军在运铁的路上死了,在距离兰陵不过几十里的红枫林里遭人埋伏,车马粮草与铁都不见了,半片红枫林都被飞溅的血水掩埋,尸骨全无,甚至没有人能为他立一座碑,这个消息飞了整整三个月才飞回皇城。
九月初五,塞北的最后一道城门被破,粮草与兵器没有送到塞外,塞北的将士们没有粮食也没有兵器,孤立无援地苦苦支撑了三个月后,塞北终于失陷于柔然麾下,十万大军只剩下寥寥不足几千,原本意气风发的唐大将军接连经历大楚失守与失子之痛,便是铁骨铮铮的大楚第一名将,也终于在秋风萧瑟的季节里生了一场大病,魁梧的身躯倒了下去。
朝堂之上已经静默了很久,一张又一张的折子飞上去,除却天灾便是人祸,塞北没了,柔然的部落在原本属于大楚百姓的土地上载歌载舞,他们无恶不作,将漂亮年轻的大楚姑娘们押回了寨子,让老人与孩子们成为阶下囚,大楚却没法管,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从塞北留着一口气爬到兰陵的百姓见识了当朝的不作为,他们每日指着城墙怒骂,被巡防营抓进大牢里也不停歇,污言秽语在慎刑司堆积如山,元徽帝没有办法不听到这些事情,但他有心无力,他的怒火只能冲朝堂上弯着腰的朝臣们发一发。
“唐乔吟为国殉职,虽无功名,多年来也为我大楚兵部尽心尽力了,如今理应要给他一个体面!”元徽帝揉了揉眉心,摆摆手道,“便追封为扬武将军,礼部将此事办妥了,替唐小将军好好厚葬了吧!”
人人言是,心中却在腹诽,唐毅将军在唐家躺了许久,朝更是很久不上了,儿子都已经化作一具白骨,还要这没有用场的功名做给活人看什么?唐乔吟活着的时候总想着要上战场,可到死都没有真正地杀过一个敌人,便是将这样一顶帽子戴到他头上又如何,他也未必会高兴。
冯豫章顶着仵板,越众而出,“陛下圣明!只是现如今边塞失守,朝中战乱,唐将军却在府中闭门养病半月有余,军中人人士气低靡……臣斗胆,国不可一日无兵权镇守,还望陛下下旨重振兵部!”
元徽帝往龙椅上一靠,他当然知道要重振兵部,可淮南与柔然接连两战死伤无数,如今军中更是死伤无数,人人拿着一份不高的官俸,却日日提着脑袋与惴惴不安的心,护国大将军告病不出,小将军死在一片荒芜,“重振兵部”听起来容易,元徽帝皱眉道,“冯卿有何高见啊?”
“臣以为,如今唐毅将军抱恙不出,可兵部不可一日无人治理,”冯豫章垂目进言,显然心里早就有数了,“兵部的宋长司多年来替唐毅将军治理兵部,管理新兵皆是有条不紊,从无出错,臣斗胆向陛下一荐,唐将军在府中养病期间,宋长司想必能够担起重任,重振兵部士气!”
元徽帝眯了眯眼,不等他说什么,言相却打断冯豫章道,“冯相爷此话倒是便宜!这宋长司多年来在兵部做的不过是些带领新兵,整治纲纪的事,从未上过战场!唐将军不过是操劳过度,歇上了几日,冯相爷便想让一个纸上谈兵的长司代替唐将军之位了吗!这心思是否太过着急了!”
冯豫章看了言相一眼,“言相爷此话何意?我冯家与宋长司从无亲近,恰似言相爷所言,这宋长司最擅长整治纲纪,带领军中鼓舞士气,臣之言不过是希望宋长司在唐将军告病的日子里挑起重任,将军中萎靡的士气重振起来!又不是今日便叫宋长司当上将军,行军打仗去,何来‘便宜’二字?”
向来有满口道理的言相爷一缩脖子,不说话了。元徽帝只觉得疲惫十分,摆摆手道,“冯卿言之也有理,既然唐将军如今抱恙,便准他好好休沐一阵,兵部可暂由宋宁德治理,待到唐将军告假回来再议……宋长司!叫军中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不过是一个边塞,我大楚有的是疆土!有的是千秋万代,何至于区区一场败仗便如此萎靡!”
一众朝臣赶紧乌泱泱地跪个满地,个个道是“大楚千秋万代,大楚万寿无疆”。乌纱帽下头都是诚惶诚恐的眼神,仿佛明日大楚便能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吹开愁雾,迎从前那样的艳阳高照。
可殿外的兰陵早已卷起一片黑压压的灰云,一场狂风暴雨似乎是就在眼前,在所难免。
冯折抬眼看了一眼这片灰扑扑的天,他的雨伞给了拿包裹的罗祥,生怕电闪雷鸣把他那一堆孤本打湿了——他拖了整整三个月的功夫,才终于想起要上宫里来收拾行囊,冯夫子虽只在这片高高的宫墙里住了一年,甚至没有一年,文华阁和柏梁台却已经放了好些他的东西,厚厚的古书上压着女孩子海棠花的发簪,某一卷册子里又落出一只丢了的耳环,在这之前,冯折还觉得这一年很短,仿佛只是虚度光阴便过去了,如今却觉得很长,仿佛皇城里的每一片琉璃瓦都在惜别,他曾在这里走过许多次,这里该有许多的故事。
宫道很长,秦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凰腿受伤的时候,冯折每天都要背着她从这里走回栖梧宫,小姑娘在他背上摇头晃脑地背论语,“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这句她时常背不出来,就背成“无友不如己者,过则……过则反正不好嘛!”冯折就被她逗笑了,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她重,秦凰长着娃娃脸,十五岁也还是矮矮小小的。
他们常常在这条宫道上遇到其他入宫来复命或是觐见的兰陵官员,倒不伐许多类似于言闵的青年才俊,冯折跟在乱跑秦凰后头,青年才俊满脸端正地冲秦凰行个礼,秦凰便很犹豫地停下来小声问他,“这个……这个是谁啊?”
冯折努力做小殿下的随身小抄,“御史中丞的外家表亲王旭,你前天才见过一次的。”
秦凰“哦”一声,十分高冷地略了过去,扭头抓着冯折的手嘟哝,“这皇城里怎么每天有那么多人,我真的都记不住,我觉得他们都长出一个样子,我只能记住你啦,因为岑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长得最好看。”
他就这样想了许多事,许多人,长长的宫道像是没有尽头,一场铺天盖地的雨很快便落了下来。冯折没有伞,这身衣裳其实也沾不得水,可他倒也一点儿也不着急,他似乎隐隐觉得这样的皇城再也见不到几次了,于是舍不得走得太快,他眼前仿佛还是有那个朱红色的影子,拨开雨幕,她的身上只有太阳温柔的光,他还想再看一看,如今他只能睹物思人,也只配睹物思人了。
渐渐的,他眼睛里朱红色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了,冯折还是站在雨幕里,雨下得真大,朱红色的影子打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仿佛把一整个世界都隔在外头了,秦凰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月白色的衣裳,纤长瘦弱的身形,头发也不会全都束在发冠里。
陌生的少年很是手足无措,一见同自己打扮相差无几的冯折,尴尬地笑了笑,“冯……冯夫子,我听他们说你今日来收拾行李,怎么那么着急走了,也不等大家一道告个别……”
秦凰的伞打得很低,看不见她的眼睛,冯折也不忍心看到他的眼睛,他只能看到她琳琅满目的头饰中插着一支木雕的海棠簪子秦凰的头发很长很长,要梳起来总是很麻烦,她从前总抱怨这是“三千烦恼丝”,说“要是能早点嫁人就好了,就可以把头发全都挽起来,这样玩的时候就不会挡着眼睛,也不热了!”
“冯公子,”秦凰拨了拨头发,瞥了一眼陌生的少年,淡淡地开口了,她从前也是那么说话的,高高在上,仿佛全天下都配不上九天凤凰,“本宫要走这条路,你贸然挡在这里,可知是不敬?”
冯折并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月白色衣裳的小公子,便一言不发地退了一步,替她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宫道,他没有理由再拦秦凰的路了。小公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秦凰,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冯折,有一肚子的话却不敢问,只觉得这雨珠子好像比冰碴子还凉,寒气逼人的。
秦凰没有走,她抬了抬伞柄,终于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她的衣裳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只有脸是苍白的,“冯公子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冯折原是想避一避的,那目光太鲜灼了,灼烂他昏脏不堪的皮囊,要看进他强弩之末般逞强跳动的心脏里去了。可那又如何呢?在不能如何了。切肤之痛好过断脊之辱,早在他任由自己将唐乔吟遇害的始末讲出来时,他就已经做了抉择。
他已经做了抉择啊。可谁问过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呢?
罢了,罢了。芸清说得对,这都是他的报应。于是他只能再把支离破碎的掌控力捡起来,如今他只能再笑了笑,再言不由衷,“殿下想听什么?”
这话真是好笑啊,秦凰的嘴角抽了抽,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她又把伞收回了眼睛上头,再也没有理冯折。她的袖子长长的,略过冯折的时候仍旧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很久以前,冯折第一次见到花楼里调戏姑娘的秦凰时,她也穿着这样一件大袖,微微一摆便在空中留下一道好看的弧线,身上有一股糖葫芦的甜味,冯折才舍不得这样的小姑娘受委屈。
月白衣裳的小公子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冯折,赶紧跟上秦凰的步子,雨越下越大,几乎是走了几步便能消失在雨幕里看不见了,冯折觉得心口有些闷,雨珠把他眼前的景色都遮住了,眨一眨眼睛便又涩又疼,他看着身后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影,苦笑了一声,仍旧慢慢地向前去。
突然,走远了的小小影子撞开汹涌的雨幕,她像一阵飘忽不定的清风,脚下不稳地跑回冯折跟前,她的“三千烦恼丝”也被雨水打湿了,有些狼狈地粘在额前。伶牙俐齿的冯大公子错愕地站在原地,看到秦凰慢慢将手里那把纸伞抬起来,伸手递到了他跟前。
“拿着。”
他们离得并不远,相隔一柄小小的纸伞,却像被雨幕隔出两世了,秦凰被大雨林得皱了皱眉眉头,她又往前递了递,“本宫命你拿着。”
冯折领旨接过去,碰到秦凰冰凉的手指,她颤了颤,又极快地将手收了回去。秦凰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仍旧冷冰冰地看着他,“我真的很恨你。”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她说,“可还是不舍得让你淋雨。”
诏书
楚宫的中秋便是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处处都是漏洞的时候来的。吟诗作赋,赏月宴游原本是大楚宫中每一年中秋时节的惯例,可如今兰陵城乱成了一锅粥,塞北失守,从各地涌进都城的百姓本以为能在天子脚下赚到钱,过上好些的日子,却不知兰陵也并非一个多么山水养人的地方。一群又一群的百姓在城中暴动起来,有的今日三言两语便捅死人,有的一言不合便点火烧了房子,老人妇孺和孩子们吓得整日闭门不出。
这样的情况之下,元徽帝不过是命巡防营加强管制,但凡是有暴动的、聚众集会在一处的,统统镇压起来处置,百姓在牢中如何抱怨便是牢中的事情了,从城墙上向下望去仍旧歌舞升平,楚宫中花了流水的银子布置中秋宴,根本无人关心宫外的百姓是不是在人吃人,满汉全席摆了一桌又一桌——假装太平,假装岁月静好,这原本就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
人人的肚子里都藏着事儿,便是跳舞的乐姬们看起来都没了意思,元徽帝说了一通振奋人心的话,实则也并没有振奋多少人的人心,冯折跟在他爹后头,像每一回宫宴那样躲在角落里剥瓜子,听到两位相爷仍旧在觥筹交错之中笑道,“楚国自然是万寿无疆,终归是中原第一大国!”
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又见长了,冯折在肚子里把冯豫章那张虚伪的笑脸颠来倒去诽谤了一通。
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十二殿下生了病,故而今日抱恙不出,冯折在宫外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样的事,他以为秦凰终究还是厌烦自己,不愿意看到他,不料听言闵说,“前几日我爹随陛下议事时见了那位清河殿下,说这小公主确实是病了,消瘦下去许多,脸色也不如从前那样白白嫩嫩了,看来有些人确实是一无所知。”
冯折苦笑,“我要从哪里得知?”
“你就预备这样同她老死不相往来了?”言闵瞥了他一眼,也把坐垫挪到角落里,“你以为这样就是对秦凰好了?你把她推远了又如何,这场仗就在眼前了,一旦打起来,她绝对不会平安。”
“我把她推远,是害怕景桁担忧我与她的关系会对景国不忠,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冯折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冯家三代为复景尽心尽力,即便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难道……不能问他求一个恩典吗?”
言闵难得会把话匣子打开来,他深深地看着冯折,“你期待景桁给你什么恩典?你做的很好,他可以把星星和月亮都摘给你,但绝不会保全楚国王室的任何一个人。”
冯折停顿了两秒,“你怎么知道,你从景国听到过什么?”
言闵没有说话,他的心里藏满了秘密,太多了,他只愿意说实话,可又不忍心说出实话,他张了张嘴,最终被凑上来的宋子犹打断,这位宋大长司之子如今正是兵部红人,人人都对他十分热情,可宋子犹不爱听人说官话,转了两转还是回到冯折身边,正听见言闵的话,“陛下的心思那哪儿是咱们能知道的,你们那么了不起,还揣摩起景桁的心思来了?”
见冯折懒得看他,宋子犹也不介意,又说,“我听我爹讲,前几日柔然王子上景国与景桁谈判,说了什么未可知啊,总之像是什么大事,大抵还是关乎打仗吧!这仗一打起来,你也就没心思在这儿天天作茧自缚了。”
冯折皱了皱眉,“你这成语都是和谁学的?”
“啧,这不是重点!”宋子犹坐下来,“我算是听明白了,你想靠景桁的恩典去救凰凰,又想保全天下太平,又想保全她,道理虽然没有错,除了景桁确实是没有人能保证让秦凰安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恩典啊?你说你们冯家三代复辟景室,可说到底,你知不知道景桁看不看中这个?你好大的胆子啊,敢这么赌?”
冯折觉得很累,他揉了揉眉心,“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但凡有一个法子,你便说吧,我都愿意去做。”
言闵和宋子犹对视一眼,哑了,这当然是一出无解的题,不落在自己身上又有谁能感同身受。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最终只是冲着圆满的明月敬了杯酒,心里却连半分“圆满”也没有了。
舞姬上来跳了第三轮舞,元徽帝又将“大楚安泰”说了无数通时,冯折见秦凰身边那位贴身的绿萝姑娘探头探脑地溜进了大殿,她走得十分小心,在人群里寻了很久,最终才在犄角旮旯里看到冯折的影子。这姑娘看起来很是着急,头发乱乱地垂着,跑得很急,连衣领子都跑斜了,可算见到了冯折,二话不说便是一跪。
冯折还没反应过来,宋子犹赶紧眼疾手快地把人拉起来,绿萝跪得实实在在的,小声道,“冯公子,若不是没有办法,奴才也不愿意来叨扰你了,我虽不知你同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可是,可是殿下……”
冯折心口重重一跳,“凰儿怎么了!”
“殿下今日午后上陛下那处去了一趟,回来便开始又哭又闹,到了晚些时候虽然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不闹了,却开始喝酒,饶是谁劝了也不听,”绿萝眼眶泛红,“殿下这些日子原本便病了,如今这一盅一盅的酒喝下去,更是吐个不停,可便是如此也不愿意听,但凡有拦着的都赶了出去……这会儿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奴才只怕喝出什么事儿来,冯公子,只有你能去劝劝殿下了!”
冯折几乎是一听这话,脑袋里便什么也没了,方才他还挂在嘴边的那些循规蹈矩与繁文缛节通通成了空白,宋子犹见他放下酒盏便向外跑去,原本想要拦着,才没说出一个“诶你!”便被言闵拽了回来,言小相爷面无表情地冲他摇了摇头。
“让他去吧,你应该也知道了,再没有几回了。”
此时的栖梧宫里,实则并没有绿萝说的那样混乱。秦凰是吃醉了酒,可她早已经不闹也不哭了,她像是把浑身的气力都用尽了,如今只是躺在殿内干净的地上,她抬头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真皎洁,真圆啊,秦凰的眼角都哭疼了,她想着,塞北也有这样圆的一轮月亮吗?
她从来不是一个歇斯揭底的小姑娘,她会哭会闹,也会同喜欢的人撒娇,必然是有缘由的,可这个缘由太苦了,秦凰眼前似乎又是龙华殿那间小小的书房,她藏在殿外的木门之后,看见礼部尚书同她父皇窃窃私语了许久,最终只听清元徽帝将一只古董花瓶砸碎的声音,他怒不可竭道,“他做梦!妄想!大楚只有凰儿一个公主,他这话中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朕教你吗!”
礼部尚书为难地跪下去,“陛下,这柔然三王子他,他,他便是如此说的,如今塞北难平,昆弥及周遭的百姓更是日日被他柔然大肆威胁,可兰陵……兰陵已经派不出多少将士再去驻守边疆,保家国太平了,一旦柔然再打进来,那……”
“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便敢厚着脸皮来问朕讨我大楚的公主?”元徽帝将书案砸得极响,“军中还有多少将士,难道连同这区区小国抗衡之力都不足了吗!这柔然三王子是出了名的花天酒地,还敢问朕讨清河公主,他倒是想得美!”
“陛下!”进言的正是兵部侍郎,“我大楚虽是中原第一大国,可如今国力早已被屡次战争消磨得薄弱万分,军中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更是……陛下!那昆弥与塞北的百姓们如今叫苦不迭,十岁不到的孩子便被抓进柔然做了人的七八房小妾,百姓何其无辜啊!如今……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答应这三王子,以一位公主换取百年安泰,大楚安泰啊!”
百年安泰,听起来已经十分遥远了,自从元徽帝登基至今,大楚不过是一副日渐萎靡的纸头架子,装得好的时候是国家兴旺,瞒不过去了,人人才发觉这副架子里只留下被蝼蚁啃剩下的残骸,这些道理连秦凰都看明白了,还有谁会不明白,屋内争执不休,秦凰听到他们说昆弥的百姓们如何辛苦,如何可怜,待嫁的姑娘们不论是否已经有了婚配的人家,只要柔然人看上了便要被带回家,孩子们不敢出门,竟还被人冲进屋子里抢,老人们生了病却无处可医,还要替人做苦功……
林林总总,传到秦凰的脑袋里,她便想起了襄平的百姓们,想起了洛水镇的漂亮姐姐和孩子们,还有罗袖那样的姑娘,他们原本太太平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沦为一个国家野心的牺牲品,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仅仅是这样一个最最基本的要求也难上加难,柔然将他们当做能够用以威胁的筹码,当朝却把他们视作累赘,他们不过是同自己一般大的人啊……秦凰的眉头动了动,听见屋内有人说,“陛下!将士们为大楚挥洒热血,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如今是当真不能再打仗了!能用一位公主便换得天下太平,这值得啊!”
是啊,秦凰想,这值得啊。
元徽帝摆了摆手,“莫要再说了!朕只有这一位公主,怎可为了边塞几场动乱便随随便便嫁给他柔然!若是如此……”
谁料此话还没说完,突然听门外传来一声小姑娘的轻笑,屋内的重臣们错愕地一惊,才看清正是方才令众人争论不休的清河殿下本人,秦凰垂下眼睛,似乎是有些好笑道,“父皇,这么便宜的一桩交易,你为什么不答应,凰儿一个人能换那么多人的性命,为什么不答应?”
元徽帝一愣,“小十二,莫要胡闹!你是大楚唯一的公主,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可是那些塞北的百姓,那些被柔然人抓走的孩子和姑娘们,他们也是爹娘唯一的女儿,”秦凰突然一怔,她在一瞬间想起那一日她在冯府听到冯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如今也在她嘴边,有些讽刺地说出来了,“为什么不能是儿臣,将士们要用血河命才能够拯救大楚的百姓和安泰,儿臣只要嫁给一位王子就可以,既然都有一个人要去做,为什么不能是儿臣?”
痴梦
她的大话说得很好听,可是又有谁真正愿意做一个精致的礼物,被人包好了送到遥远的塞北去,秦凰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她的十五年都活在太阳底下,没有风吹也没有雨大,她从来没有见过人间疾苦和世上那“求而不得”。
而这些东西,都在她认识冯折之后明白了。
她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是多么诚挚而热烈的喜欢一个人呀,小女孩所有的心思都在心上人那里,她想着要与他长相厮守,要与他结发为夫妻,可秦凰从没有想过人一生并不是只有这些甜蜜美好的东西,在她懂事之前,所有人都将这天下不堪的东西藏了起来,她看不见一点儿灰尘和眼泪,就连冯折也是那样子,他常说“你不需要知道”,可秦凰并不是从不知道。
她知道人间疾苦永远不会有尽头,也知道上天绝不会这样不公,一个人这辈子不会一直都那么悲壮,但也不会永远幸福美满,秦凰不怕悲壮,她是大楚的公主,是中原最大的国家唯一的小殿下,她在这片高高的只能看见天空的红墙里呆了十五年,其实也想着能为天下太平做一些事,她很明白自己不是什么杨门女将,若如今大楚是安泰的,她也不会逞这样一个英雄。
可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知道,书上说过,这样的国家不会安泰,不会长久,她不过是在一副摇摇欲坠的框架之下苟延残喘,如今时间到了,有人同她说,只要你嫁给一个人便能够把天下太平还给她的百姓,只要她去到那片广袤无垠的塞北,这副架子便还能支撑上一段时日,还能支撑多久无人知晓,可哪怕是多活一日,无辜百姓所求的,也不过是多活一日罢了。
她是大楚唯一的公主,既然享受着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幸福,便应当要担起这个责任,秦凰想,她已经没有喜欢的,想要嫁给他长相厮守的人了,可那些塞北的姑娘们心里一定有一个这样的少年郎吧,穿着月白的衣裳,拿着青玉的笛子,风轻轻地吹过去,他的头发上有苦苦的柳叶香。
若是能嫁给他,那该有多好啊。
秦凰晕乎乎地将手里的酒盅滚到一边,重心不稳地向后摔了下去,这一摔摔进了一捧浓郁的,却也冰冷的柳叶香,她梦里闻到过许多次了,只有这一回是真的。
冯折扶稳秦凰,拨开她散乱的头发,看到小殿下已经哭成核桃的一双眼睛,那颗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又开始疼了,他用手指抹了抹秦凰的眼睛,“你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秦凰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皱了皱眉头,“你是……谁呀?”她从头到脚把人打量了一遍,不等冯折开口,她又说,“嘿嘿,你长得,你长得真像我的心上人。”
冯折放轻手上的动作,把秦凰揽在怀里,扶到一张毯子上,“为什么我不能是他,他……你的心上人?”
“因为他不会来找我的,”秦凰摇摇头,顺势抓住冯折的袖子,往他肩上躺,“他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我,利用我……唔,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是我的仇人,其实他是个骗子,你见过他吗?他叫岑之,是个生得特别好看的骗子。”
说着说着,秦凰又很难过了,“可我真的好喜欢他呀,我捧出一颗心去爱他,可是他把我的心拿走了,不愿意还给我,也不喜欢我。”
她浑身都烫呼呼的,似乎是觉得冯折冰冰冷冷,便十分不讲道理地往他怀里钻,月光把她还带着泪光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冯折摇摇头,把她按在心口,“他很喜欢你,全天下所有的姑娘他觉得都不好,他只喜欢你,凰凰,他没有办法。”
秦凰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说这些,冯折苦笑了笑,接着说,“你应该怪他,是他做不到两全其美,他只能放弃一切去保护你,原本不该这样的。”
“那……”她闻了闻冯折身上的柳叶香,有些迟疑,“那你是谁啊?”
我应该是谁啊?冯折自己也不明白,他是景国的冯小公子,是大楚的纨绔小相爷,曾经是十二殿下的冯夫子,最多最多的,他只想做秦凰的岑之。风云变幻之下,他只有这一点温柔了,全都端正地放在这里,冯折说,“我是你所有的真心,爱而不得,无可奈何,我来替他道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能明白吗。”
秦凰还是很迷茫,她只觉得自己好委屈啊,眼睛又酸又疼,心口也好疼,秦凰抹了抹脸颊上冰凉的水,不知在同谁说话,她说,“你带我走吧。”
“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好,我不想做这个公主,”秦凰摇摇晃晃的,嘟哝着往他怀里钻,“离开皇城,离开兰陵,离开大楚,看不到高高的红灯笼也海棠花了也没关系,哪里都可以,冯折,我不想做这个公主了,这太难了,太难了……”
冯折环着她瘦弱的肩膀,她还是哭得泣不成声,脸都哭红了,可是冯折只是摇摇头,他说,“你喝醉了。”
秦凰更委屈了,她小心翼翼地拽着冯折的衣领,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清醒,“我没有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冯折,你不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带我走吧,求你了。”
她很小声地抽噎,像是害怕自己看起来不懂事,又很努力地解释,可她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只能没有道理地摇头,“只有你能救我了。”
可是紧紧抱着她的那个人不说话,他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看着秦凰的眼睛,亮晶晶的,被泪水一沾便更亮了,很久很久,他轻轻低头吻上秦凰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小声嘟哝的嘴,原本抽抽噎噎的声音悉数传进了他心里。
这个亲吻很长,很久,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场亲吻,像是曲终人散那样藏着苦涩的泪水,秦凰终于安静下来了,她圆溜溜的眼睛一哭看起来更大了些,她终于有些确凿道,“啊,你是真的岑之呀。”
冯折并没有松开她,“是我。”
“爱而不得,无可奈何,这是亲吻的含义吗,”秦凰笑了笑,冯折突然觉得,他好像是很久没有看到他的小殿下笑一笑了,秦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同你私奔吗?”
冯折没有说话,他见秦凰凑了过来,凑在他耳边,极其小声,却一字一顿,冷冰冰道,“因为我醉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便推开冯折,扭头而去,她的影子在栖梧宫的宫殿里被拉的格外长,她还是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衣裳,绣着上好的海棠图,她曾说要穿着这样的衣裳出嫁的。冯折仍然能够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假扮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眉眼秀气,说话时眼睛会瞪得圆圆的。他们立下过很多誓言,要长相厮守,要白头偕老,月光圆满,可他们却再也没有“圆满了”,秦凰只是留下一个背影,就再也没有回过头。
冯折也并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灵魂出窍,失魂落魄地回到冯府的。
或许是病来如山倒,冯折这幅瘦弱的身体苦苦坚持了许久,终于在那一夜折服于一场风寒,他比寻常人都文弱许多,病了七八天才能出门,那时的天已经快要入冬了,寒风萧瑟。他披着一件鹤纹披风,听见书房里冯豫章同言闵说话,说“那柔然三王子明日便要到兰陵了,即便只是迎亲,也仍旧还是该处处警惕,此人就是个小人,绝非一两句君子协议便能作数的。”
“家父与宋长司已有所提防,”那是言闵的声音,“迎亲不过几日,若非清河殿下还要设一场拜别宴,这柔然的队伍也驻扎不了多久。”
冯豫章叹气道,“自古以来公主出塞都是如此,十二公主小小年纪要嫁去塞北,便是再大的拜别宴也算值当,只是此事于岑之……”
言闵会意地点点头,“岑之如今在养病,冯伯伯还请提醒府中上下,此事还是等到……”
“等到什么时候。”
不等言闵说完,只听柴门支呀一声,冯折仍旧有些咳嗽,他支着门沿,眼眶被风一吹就红了,“你们方才说,清河殿下出嫁塞北,柔然三王子迎亲。”
言闵垂下眼睛,躲过冯折质问的视线,似乎是自知理亏,冯豫章干咳两声,“宫中……咳,岑之,大病初愈应当在屋中养着!罗祥!如何看顾少爷的!”
原本有满肚子道理的人都成了哑巴,冯折走进书房,疲惫地支着桌子,声音却染着薄怒,“究竟是怎么回事,书默!爹,怎么回事!”
言闵看了看冯豫章,有些理亏地摇了摇头,“半个月前,柔然三王子向元徽帝递了一封帖子,挑衅说如今区区一个塞北不足以满足柔然,他们很清楚大楚已经没有兵力打仗了,要么让大楚再交出三座城池百姓的性命,要么……便交出一位和亲的公主。”
冯折觉得有一股火顺着心口直直冲进大脑,“秦盛徽选择了后者。”
秦盛徽是元徽帝的大名,四十来年了,没有人敢这样叫过,言闵明白冯折的心,可他只是摇了摇头,“不是,是秦凰选择了后者。”
奈何
“她怎么可能……”
冯折觉得气力全无,他尽力支着书案,想起中秋那一夜见到的秦凰,她喝得酩酊大醉晕乎乎地同他重复着没有意义地话,说做公主太难了,说这一切太苦了,她要自己带她走,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可以。
原来是因为这样,原来如此,而他竟仍旧为了所谓的“保护”二字,一无所知,像个冷冰冰的木头一般将秦凰推出局外。
很久,冯折的声音都是沙哑的,他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言闵的眼神闪烁了两下,冯折紧紧盯着他,可笑地问,“中秋那一天,你也早就知道了,你同宋子犹都清楚这件事,你说出那样的话来,是不是?……言书默,你他妈!”
“你在这里叱责书默也没有用!”冯豫章一听他这“口无遮拦”,皱眉打断道,“确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言家,宋家和孟家通通知道,一整个景宫的人也全都知晓,但唯独没有告诉你,你应当明白缘由,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痛斥书默。”
冯折冷笑,“若是早一点知道便会有办法救她,何须如此,为何非要如此……当年你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景宫,你应当明白那是什么感受,我没有那么大义,爹!凭什么!”
“呵,远的不说,就凭昆弥民不聊生,凭沧州人祸连篇,凭整个中原都陷在这乱世的水深火热里,你不会看不见,你只是在装瞎子!”冯豫章怒道,他这个儿子多聪明啊,满兰陵城中都寻不到比他更聪明的少年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成了死脑筋,“柔然用三座城池的百姓来换一个公主,岑之,你怎么救她?我早就告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诉过你有得就有失,连秦凰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冯折觉得胸口都是闷的,他大病初愈,原本便十分气虚,可他不愿意坐下来,他苦苦支撑着这具身体,“那景桁呢,冯家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很清楚我的意思,若要冯家为他所用就不能弃了凰凰……他为什么毫无作为,他明明可以!”
“你为什么觉得景桁是无所不能的,”言闵的声音低了下去,“三王子逼着与景桁谈判,说他如今光要一个塞北远远不够,若景国不想见柔然在复辟大业中捣乱,便不能阻止这件事,景桁箭在弦上,他动不了。”
冯折头痛欲裂,“他先前答应过我,他……”
“景桁的大业,景国百来年的大业只差最后一步,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你算个什么?”冯豫章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你还是不明白,你还以为你能用什么条件,用什么借口去逼迫景桁吗?你看到了,只有柔然那样的地方,握着人命,握着权利,他们才有谈判的资格,而你有什么?你只有一缕可有可无的情爱,最不值钱的东西!”
冯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他曾以为他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那个人,秦凰也常常亮着眼睛,说岑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啦!他有满腔的豪情,仿佛能把天下都承揽下来,都送给他的小姑娘。
可如今,只有无力二字狠狠砸在他身上。冯豫章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或许他也有些怜惜皇城里那只禁锢的小凤凰,又或许是,他也曾经有一只无拘无束的百灵鸟,最终也飞远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说,“情爱于旁人而言,什么都算不上,冯家的担子不止只是责任,你早晚要明白‘无法圆满’四个字,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分身乏术的普通人,你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也不过是历史洪流中最小的一件牺牲品。”
这个“她”是谁,冯折没有问,他面色惨败,仿佛方才的话他都应该是明白的,可他不愿意去相信,他的小凤凰鸟还在皇城里,他几乎是哀求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哪怕是……”
冯豫章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挽留不了,补救不了,你只能做一个推手,把她推进漩涡,把你自己推进万劫不复,人这一辈子便是如此,你以为你有天大的本事吗?”
“不是的,岑之,那些平凡的,伟大的,丑陋的,美丽的。活着的和死去的,你一个也救不了。”
冯折终于被这些话锤进了现实的囹圄,他原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啊,秦凰总说岑之的眼睛真好看,有希望的光,也有明日星河的光,如今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我能做什么,至少要做什么,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就这样。”
言闵看了他一眼,原本硬邦邦的目光触到这几乎贬成一具残躯的“人”身上,终于泄露出三分不忍,淡淡地说,“……去和她好好道个别吧。”
崇明四十九年的正月初八,天边红光乍现,塞北没有战事了,宫外的丝竹弦乐响起来,会跳舞的乐姬们也很漂亮,那座高高的朝堂上终于没有人再忙碌地进进出出,老夫子们的话很晦涩,那些折子很长很长。
原本号令五国之首的大楚,用一位公主换得了边塞的太平,那些驻守边疆的战士们不必再闻着硝烟入睡,可以见一见家人了。
楚国境内熬过了三月曝日,终于降下了第一场大雪,秦凰穿着一袭孔雀翎织就的大红宫装,那条裙长三尺,每一道钗环都足够冶丽,配得上她的身份——她从前是皇城里最得宠的富贵花,如今是平息两国战事的大功臣。为了绕过被大雪铺了一路的正道,秦凰特地带着一行人择了一条小路,慢悠悠地踱过御花园的沿下廊。
每个人都在歌颂这位出塞和亲的清河公主,每一位后妃都像哄孩子说,“凰凰啊,凰凰你如今是大楚的英雄,那柔然有广袤的草原,你不是想去那里玩儿吗?”
“凰凰啊,塞北有牛,也有马,那马可高啦,跑得也快,它带你跑得远远的,跑上高山,跑过草原,你想去看一看山川大河,那儿的山啊河啊,都可好看了。”
却没有人同她说,“凰凰啊,大楚战败了,那个柔然离兰陵很远,那么远,再也看不到宫墙上的红灯笼了,再也没有人这样哄你了,叫你小殿下,小殿下了。”
白梅盛放,压了枝头,她不合时宜地撞见冯折时,白衣客卿比白梅还好看,月下柳一般的好样貌,满面倦容也遮不去的风华,秦凰心想,他若是笑一笑就更好看了。
不会笑的那个人久久地看着她,半晌,终于垂下眉眼,“见过清河殿下。”
秦凰笑眯眯地扬起脖子,淡淡怒道,“本宫不知右相的家教何时败落至此,冯小相爷见了我,竟可免了礼数?”
冯折面无表情地收起怀里那把青色的纸伞,十分顺她的意,不卑不亢地淡淡作了个揖。
秦凰冷笑一声,她并不买账,反倒益发厉声斥言,“平礼?”
“论楚国之内,本宫乃是大楚第一公主,见之,应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又走逢凰 作者:地表最强李夫人
近一步。
“论楚国之外,本宫乃西域柔然将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妃,见之,同应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看着冯折的眼睛,说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八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冯折躲开她的眼睛,静静地退了一步,他那一双眼睛本来比画江的水还要清,如今却再也不愿意看看她了。冯折掀开衣袍,双膝重重一跪,便当真如她所愿大气施然地行了个大礼,中规中矩,再也挑不出一丝错来了。
他说,“草民冯折,参见柔然王妃!王妃……千秋万岁。”
他们便这样一站一跪静了许久,久到秦凰仿佛能够感觉自己的心口都不跳了,她始终没有叫对方免礼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良久,终于在嬷嬷上前来劝诫她切莫耽误吉时之前,秦凰向后退了一步,她死死盯住那双剑眉星目,突然也端端正正,慢吞吞地放下膝来。
冯折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是秦凰最喜欢的一件衣裳,红袖曳地,比春海棠更娇艳,秦凰堆出笑脸来,即便她的眼睛那么红,她轻声气音地凑近冯折,说出口的是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气音。
她是乖巧的,端正的,一字一顿地说,“冯折,我拜过父母,也拜过天地了。”
突然,她不疾不徐地低下头去,竟对着冯折也重重一拜,那是一记再也不能更端正而郑重的大礼,拜父母,拜天地,拜夫妻时才有的大礼,连着一头的钗饰珠环都摇曳出清脆的细响。
“你要记得,你要永远记得啊,冯折,”她说,“你还欠我一场大婚。”
秦凰原本笔直的脊梁便突然像是卸下了全数气力,仿佛是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冯折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拉住她——可掌间冰丝划过,他的掌心失了温度,一无所有。
诚如今日的他,不过是一无所有的一缕孤魂。
她的背影很端正,是大楚嫡出长公主应有的高岭之姿,每一步都是缓慢的,沉重的,偏偏冯折依然能看到许多年前那个雀跃的,明媚的影子,她在花园里拽着一直风筝,头发被风吹起来,那只风筝飞得老高老高,它越飞越远,再也不见了。
她的白头偕老,举案齐眉,都不见了。
他只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一首楚国的民间小调,“远方的姑娘啊,穿着红嫁衣,走过了万里的山川大河,她只想见见你……”
她只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