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外有光

1 / 2 章 · 154,430

小月夜

作者:葫芦多福

隔着白棉纱椤,黄琴看见窗外一点光影。那是爹挂在檐下的马灯。照什么,她不想去问,也不想知道。总之,她不愿意知道。

她低下头,想了想,今天是三月初一。

没有月亮,或者有,她看不见。

马灯磕在墙上,带着挂铃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声。黄琴在脑海里想着马灯或许被风吹得打了个旋,或许真得是谁走夜路,不小心撞了上去。

她忽得恼了起来,爬起来也没顾上披衣服,门被爹从里锁上了。她摸黑去摸钥匙,往常钥匙就挂在门边下,那上面有个钉,方便取拿。可今天,钉上空空如也。

爹在隔间咳嗽了一声,只一声,没第二下。

黄琴的手在钉眼那里摸索了一圈。这个钉子,还是她当时砸上去的。那时她的个头,刚比这钉眼矮了一点点。她踮高了双脚,拎把锤子,那锤子铛了两下,荡下一片粉尘,她及时地闭了眼,扔了震得手沉的锤子,吓到了黄宝。

黄宝刚抱了两个月,早断了奶,邻居的大狗生了一窝仔,奶不够,早早给分了。爹不让养,说畜牲也分口粮,娘见黄琴稀罕,硬是顶着爹的大黑脸给抱了一只回来。母狗是黑的,独这只是黄毛,黄琴就叫它黄宝。

黄宝牙很小,啃东西啃不动。娘让黄琴买了只便宜奶瓶,兑豆奶给他喝。豆奶是亲戚来往送的,娘喝不惯,爹根本不屑看,黄宝这才有了活路。

爹很是嫌弃了几个月。黄宝大概也觉出了爹对它不友好的气味,躲他远远的,总跟在黄琴脚后面,她去哪,它跟上哪。

幸好,没砸到。黄琴抱着黄宝看了看它的腿,又放下。再仰头,用手够着那根钉子拔了拔,挺牢靠,她把钥匙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土。去自己的铁盒里摸了块青食饼干,掰成碎末末,放手心里,喂给黄宝吃。黄宝的舌头一来一回地,舔净了碎屑,黄琴缩回有些酥痒的小手,摸了摸黄宝的头顶。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就一直仰望着她,望到黄琴心又软了,把它重新抱回膝盖上。

爹扔了几串缠在一块的玉米过来,让黄琴用手扒下粒子来,说要去磨坊磨糁子。黄琴瞪一眼,说有了机器,为啥还要人工?爹冷哼,脸朝着外头,但邪气似乎吓到了黄宝,黄宝低着脑袋往黄琴怀里拱了拱。黄琴站起身用脚狠跺了几脚,玉米棒被她跺歪一个,没跺歪地她又拿起来放石阶上猛抡猛磕,飞溅出几粒玉米粒子弹到了月季花下。黄琴懒得去捡,爹背着手出去了,她反倒静下心来能干活了。

这点活,在黄琴手上,算不上活。

黄琴后来想过,大概是遗传了亲娘的手脚麻利。

玉米粒子扒下来全摊在石台上,黄琴也不去收。她洗了根黄瓜坐着嚼,黄宝凑过来,趴着。黄琴咬碎两块,放台阶上,黄宝扭脑袋连闻不闻。黄琴又捡起来放手心里,往它鼻前一送,它才意思意思地衔进嘴里,那嚼的节奏跟黄琴如出一辙。她弹了弹黄宝的耳朵,黄宝啊呜一声,跑到月季花下,爪子刚刨了刨,那里有个它的坑,里面埋着不少它的宝贝,黄琴省下来的骨头,大的小的,鸡骨猪骨,唯独没鱼骨。娘不让喂鱼,怕卡着它。黄琴记住了。

黄宝没把黄瓜埋进坑里,它被一只小蜜蜂半途吸引。月季还没花苞,天冷,大概这只蜜蜂去年来过,记住了地方。它也不嗡嗡,黄宝伸出爪子去扑它,动作轻柔,像见面间的打招呼。黄琴的黄瓜吃完了,扔了瓜蒂,一心看着它们。小蜜蜂高度比黄宝高,引得黄宝始终要昂头看它,看着看着累了,黄宝呜一声趴下不动了,蜜蜂又飞到它头上,绕着转了两圈,黄宝以静制动,两前爪护住鼻头,不看不闻。蜜蜂飞到无趣,想振翅飞走,黄宝突然一个拔高,看似笨拙的爪子竟然就把蜜蜂扑住了。

黄琴突然大笑,笑得很爽朗。笑着笑着说,黄宝,放了它吧。它是好朋友。她觉得她像说给她的好朋友听的,黄宝不可能听懂。可黄宝真得慢慢松开了爪子,动作很轻,小蜜蜂挣扎了两下,倏得飞过黄宝头上,黄琴看见黄宝的眼闭了闭。她唤它,它不动不应。黄琴过去把它抱起来,它的下巴搁在她的胳膊弯,眼睛朝下。

黄琴第一次觉得伤感。因为不期待的相遇,因为离别的伤感。却是两只动物。

她不知道它们之间交流了什么,但一定有什么留下了,留在黄宝的心里。

她带黄宝去集市,买了个小铃铛,每选一个,放黄宝鼻下让它闻闻,黄宝喜欢的,才付了钱。黄宝一跑一动,总有清响一路。晚上或者黄宝不舒服时,铃铛会解下来,也挂在钉子上。

如今再摸,钉子只在她胸口的位置,有软有硬地戳着。

她不想惹事,在黑暗里静默一会,乖乖上床躺着。

马灯又撞了几下,似在格外考验黄琴的定力。她闭上眼,娘在另张床上睡得静无声息。

床头柜上,是她放上的一杯热水,盖着盖子,此刻大概也已经凉了。明知不会喝,可她还是做得仔细。茶杯有个豁口,用了多少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能记事的时候,娘就爱用,白搪瓷的,蓝边,面上是朵牡丹花。

黄琴是天快亮时才睡着。可睡着了却明明能听见爹的起床声和咳嗽声,听见衣柜的开合声。她知道自己是被牵进了另一处了,一处只有她能进的地方。

娘想和她说说悄悄话。

这样的时刻,不应该是在夜里吗?为何在这拂晓时?

黄琴带着一堆疑问想喊娘,突然脑门被针扎了一样,疼得激灵,她睁开眼,缓了缓,才意识清明。

她摸了摸自己的枕套,湿了一截,抽换下来,连同床单,一起抱出去洗。先洗脸刷牙,喝了一大杯子水,然后开始揉搓盆里的床单。邻居家开始做饭了,青烟冒出来,黄琴闻着了烟火气,深深吸一口,又吐出来,埋头猛搓几下,直起身,拎高开始拧,哗啦啦地水声响,爹从外面进了自家院子,黄琴把床单枕套晾上架绳。拧得不干,在低洼处形成一处水流,她盯着看了一会,看得眼睛发涩,转回身子。

她不想和爹说话。

她把搪瓷杯的水匀了匀,加点热水,爹看了一眼,自己重新去烧。

邻居从墙头冒了冒,递了东西过来,说,琴儿在啊?青艾要吧?想着你没时间弄,给你点。

黄琴想说不要了吧,也没人吃。手却早伸过去接了过来。身体永远没人心那么多弯弯绕。邻居又想说什么,看见黄琴脸上的水珠很快就下了墙矮了身。

黄琴愣愣,自己一寻思,往脸上一摸,哦,这是洗了脸一直没擦,还有点水珠残留,被人误会了。

青艾团子,曾是黄琴最爱吃的。

每到这个时节,她扔下书包,抄起草篓,别人若有时间,是细细在田间野垄里挑选好了,而黄琴则是拿一把小镰刀,快速地割,很快能割满一篓子。然后又是一阵快跑,到家时,娘已经把煮好的粥端在桌上晾得快透了。她擦着汗,喝着粥,听娘叨一声:琴儿啊,干活就是快,随我。

那一篓的鲜艾,挑了嫩芽嫩叶,掐掉老杆,便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娘会拿个大菜盆舀满水,泡进去,浸透了,黄琴会抢着干,她爱在水里捣鼓东西,艾叶洗净了,她的胳膊手也白嫩嫩地透着清香。

然后在锅里蓄上半锅水,架上柴火开始煮。煮到发软,捞出来捏干,放到石臼里捣成浆汁,捣得稠稠的,偶尔捣得急了,还能扑上黄琴脸上一两滴。她也不擦,觉得这自然的东西对皮肤是无害的。

调进糯米粉里,和成面团,攥出一个个小团子,这是原味的,有一两年娘被她哄得高兴了,还会把皮擀薄了,包上馅,有花生碎的,有枣泥的。她还会跟在后面捏两捏,试着捏个兔子耳朵出来,留个标记给自己,因为那里面是自己爱吃的馅。

娘发现了她的小心思,只是笑,教她怎么把花型捏得好看。她执一把剪刀,那剪刀亮亮的,很小巧,被娘经久累月磨得锃锃的,一点锈也没有。刀把边上还缠着红丝线。三两下,娘能变化好几个花样在上头,而黄琴左手换了右手,剪出的还是三道杠。娘又笑了,把她快败坏完的团子重新捏了捏,黄琴才心甘情愿地放下剪刀。

娘放了一个玉米皮编的蒲团,让她在锅台边坐着烧着火,静静地等。团子蒸得很快,从有热汽冒出来到开锅这段时间里,黄琴觉得等得真是天大的幸福。

她捧个平底的大约四掌宽的白瓷盘,旁边放碗凉水,等娘往外夹团子。

那一锅的扑鼻啊,能把口水顺畅地激出来。她吸溜两下,娘用筷子敲了敲她的手背,怕她把口水滴进锅里。黄琴笑着往后挪两步,又快速前进一大步。

前两个团子,照旧要祭拜一下。娘端走后,剩下的,黄琴不急,跟猫守老鼠一样,反而有了耐心。先是鼻子过足了瘾,嗅到鼻腔连同整个肺腹都被清香浸满,才慢悠悠挑起一个,一只手当托接着防漏,吹两口,在唇边上碰碰,温度能接受,细齿才张开去咬。咬得过程也有序:先慢后快,前三口要慢慢地品,一丝一毫地滋味都不能马虎,带着对天地馈赠地虔诚感。

若此时有相机,恰巧拍下来,也是美轮美奂。正值年少青春的孩子,光线漏下来,罩出果冻般的脸,白与绿的相衬里,满满的安定与平和,不忍心去碰,仿佛伸一个手指头,也能荡得丝丝的荡漾,惊着了那洁白的牙齿与晶莹的粘连,流露出满心的惊叹与彷徨。

什么感觉呢?黄琴吃完去想。那是有娘亲的关爱持护,那是娘亲把她放进一个大玻璃罩里,还撒了一层糖,让她像小白鼠一样地窝着,即使天塌地陷,她也不害怕。因为娘亲在玻璃罩外护着她。

她的太平盛世啊,总有两格是白与绿,白的,是糖,绿的,是那些能变成糖的口齿留香。

有些时光,像木板年画一样,刻下去,便永远镌进血肉里,无法分离,无法忘却。

这,便是其一。

一只笨贼带走了什么

黄琴把青艾收好,爹也不好这口,若按正常人的思维或行事来推断,这团子必是做不成的。可她坐下了,用脚勾过一个板凳,坐下摘拣鲜嫩的艾叶。

爹刮过了胡子,穿了件灰衬衫,领子有些发黄,黄琴瞥一眼,摘叶的手更快了。

爹主动问,昨儿夜上听见啥动静没?

狗叫了一夜,黄琴说。狗叫声比较远,可夜里静下来,这点响声就格外清。就是这狗叫压过了马灯。头发沾了根芯草,黄琴低头时,爹看见了,她拨拉下来。

听说是后道上大勇家遭贼了。偷了粮食。

爹掏出烟卷卷上。

可见这贼很笨。

咋说?

现如今谁还偷粮食?这么贱,又死沉。

你是不懂这行道,出来的贼不能空手回去,哪怕揪条裤衩。不过揪了裤衩手就触霉头了。

爹咳嗽了几声,黄琴听见他喉咙里沙沙地响,她站起来,给娘用的炕桌搬出来用,她把艾叶摊上面,漫不经心地分了两堆。

爹只得含了这口痰去了茅厕,这狗叫得好啊,他说。

黄琴心里堵得慌。

娘时日不多了。

今天,醒了。黄琴的耳朵变得格外灵,她下意识地冲过去,前些日子吊吊瓶的架子绊了她的腿,她伏在床头,头歪起来,跟娘的眼睛寻找平衡点。不知是谁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娘有点精神头,让黄琴扶她到天井里坐坐。黄琴握了握她的手,用毛毯裹住,先去外面搬了张椅子,想想,又拿了个小矮凳。

闻见阳光的味儿了,娘说。黄琴找出一条黄头巾,给娘包住头。

她本来想喊爹,怕她自己抱不动,手伸进去,一试,她的心凉了半截,娘哪还有份量啊?只剩了一把骨头。

妮儿,娘说,你得把这日子过下去啊,自个儿疼自个儿,懂得不?

黄琴点头,她只能不停地点头。

娘操劳了半辈子了,就剩下这些话了。

她其实特想问问昨晚上,是不是娘的意识在牵引自己?

娘上床前指了指大衣柜和枕头。黄琴扶着她,她不往下躺。黄琴只得去摸大衣柜,从外摸到里,从上摸到下,准备放弃时,娘还执拗地看着。她又上上下下搜寻,看见磨得发白的边框有点翘起来,顺着这翘边,在大衣柜的背面摸到了一个布包。两条手绢扎一起,一掌的厚度。

娘又把头转回来,黄琴又摸枕头。隔了一层棉絮,很好摸。

她把两个包齐齐放进娘的胸前,双手握住了双手。

娘又笑了,却说不出话。黄琴死咬住唇。她半跪在那儿,轻轻抽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娘的侧背,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一样。墙上的钟响了九下,老式的钟表,响声特别浑厚。每一响,都砸在黄琴的额头。

娘住了二十天医院便死活不住了。大大小小的药片黄琴提了一袋子。不住的原因,还有爹的不高兴。父女俩都操起了家伙,到底黄琴气盛,逼着爹又拿出了一个存折。黄琴的泪吧嗒吧嗒掉进了土里,她前脚走,后脚的土就把这泪给掩埋了。

黄琴给娘洗头,两盆水兑好,前后围了毛巾,一掌托到脖后,一掌抓揉,她只在指肚上用力,洗发液打在手心搓出泡沫才往发上抹,她跟捧着瓷器一般地小心。花白的头发还是在盆里飘出来。她的鼻子酸得受不住。

换了水,这会儿水有点热,她拧着毛巾给娘擦身子。一下一下,跟纸片人一样了,她终没忍住,借口爹吸烟呛人把窗子推开,翻了个大白眼给爹,接着回来继续。娘似是也觉得舒服嗯了两声,细如蚊声,黄琴得到了鼓励,擦干自己的手,抹了点手油,搓掉凉气,给娘按摩。娘的四肢都伸展开,脸上也没那么难看了。按到黄琴手酸无劲她才作罢。

青艾团子终是没做成。爹连炕桌一齐搬到大太阳底下。

半夜时,马灯不停地旋着发出响声。钉铃铃,钉铃铃,一圈又一圈,撞到墙上檐上又弹回来,像有一只手在不断地拨弄它。黄琴的太阳穴被一根针扎透了般疼得她冷汗津津,她想去把马灯砸个稀巴烂,身子却被钉在床上一样起不来。

爹的烟火在屋里一明一暗,随着马灯的旋律堆积出一堆烟灰。

该睡的睡不着,不该睡的永远睡去了。

马灯完成了它的使命,一早被摘了下来。

黄琴被人摁住了,她的嘴被塞了布,防她把舌头和嘴唇咬烂了。

真是母女连心啊,知道提前净身。

是啊,是啊,养儿十个不如养女一个啊。

可怜的人,就这么走了……

黄琴眼前什么东西都是晃晃忽忽地……她想站起来,一个趔趄磕到墙上,热热的感觉又蒙住了眼睛。

呀,很快有人过来扶住她,快拿条干净的布条来……磕破头了。

有几人在后面边哭着边上前。

两只脚怎么也踩不实,一会是棉花团,一会是云彩头,黄琴恨了,努力往前一挣,又栽了过去。

她的人中被人掐红了,脸似乎被凉水洗过了。身边是两个过门没多久的小媳妇陪着,眼眶都是红的,一个一直拉住她的手,一个想了很久,才说一句:想哭,就哭吧。

黄琴的眼睛慢慢聚焦。

白布已经缠死,下面的火盆里烟火袅袅。

她跪爬过去,伸手去抓。被人半途拦住,后面有人好心地给她套鞋。她的鞋不知去了哪里,套她脚上的,是一双新的黑鞋。顶头,临时戳了一朵小白花。

哭吧,怎么没泪呢?那些尖利的声音都是别人附合起来的。有的声音听上去更像干嚎。黄琴默然地低下头,娘还没走开,别这样,会吓着她。她扶了扶火盆,烫得厉害,有人递上一卷黄纸,她扯开,慢慢地一张一张地填。火舌卷起烟灰徐徐上升,围着的人都说这是好事,是离去的人感受到了亲人的孝敬。

黄琴很快被裹在了一片烟灰里。

屋外铺了草席,男人会磕头。一捆柳枝顺序地排着。都是同宗同姓的人,年纪大些的领头,唱喝一声,便要上灵车。黄琴只能眼睁睁看,不能去抬。

她一身黑衣,老实地倚在冰凉的墙上。听别人议论。

没了娘,孩子就可怜了。

早死晚死,都是一把火啊。你看轰隆一声,就升天了。

唉,这一步……

看着怪难受,别说了,孩子还在旁边呢……

炽热的白光呼啦被撕开,捧出黑漆漆的盒子,上面还带着温度。

一捧黄白相间的菊花,覆在上面。遮住了眼。黄琴拿手抚了抚,露出娘的笑脸。

她没有话,没有感谢,下了灵车,捧不动盒子,别人代拿,她走两步,摔一个跟头,爬起来再走,再摔。摔得别人不忍,几乎架住她,两脚离地。

掌事的宗亲让她再看一眼盒子,白森森的骨头,撒上一层麦粒,死都死了,还要为后代积荫德。她唰地拿红绸布盖住。懂了她的意思,宗亲便去招呼一群人开饭。还是跟她的两个年轻媳妇,其中一只手帮她挑了挑长明灯。灯芯已经没地方去买了,是自己临时拿了点棉花搓的,点的不是煤油,而是豆油。满满一碗。

她们也并不懂,这灯,是要随着下葬的,油够用就行,不能倒满。年老的人看见了,也没法再说,油不能往外倒,倒了福气就没了。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搞破坏。

上了四只菜碗,一碗豆腐,一碗花生米,一碗拌黄瓜,一碗小炒肉,让黄琴最后再陪着娘吃一顿。

两双筷子,红漆的,却不怎么齐整。有人帮着握进黄琴的手里。一小片在屋里盘旋许久的烟灰不声不晌地落在一只菜碗上,黄琴的眼一直盯着,有人轻轻吹气吹走了它。

一粒花生米,一块黄瓜,象征性地被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旋即又一古脑地吐了。没有声音,喉咙像被压住了,黄琴只剩下摇头和点头。有人又拧了毛巾过来,顾忌到她的伤口,只贴边擦着。问疼吗?不开口。有一只手始终在后背给她温柔地顺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给她灌口水,这大半天里,才恍然她还未进过一滴水。心伤积郁滞气,引发恶心呕吐。

管事的宗亲上来让人散开些,给黄琴透透气。

爹呢?不晓得。

水泥和两块预制板现场搭建了墓穴,那碗长明灯连只烧掉一圈的灯油被放下去。黄琴突然意识到什么,挤开拥住她的人,拼命往里去扒。十个指甲扒满了黄土,黄土刚浇了水,带着湿淋淋。她的嘴不停地张合,不知道喊什么,被风一灌,又不停地咳嗽。

纸制的车马随着风火窜上了天。黄琴的眼里终于有了泪。换了两拨人,都拖不住她。

乡俗说:无人扑腾,亲人走得不安。黄琴已经披头散发。

指路人说:西方有极乐,西方是天堂,一路向西方,走好……

乡邻都灯寂人歇后,黄琴家的灯要亮一夜。人都散去后,草席撤了,白幡也拿去烧了,黄琴烧了一大锅水,洗自己的胳膊和腿。青紫都有,有大有小,有的是自己造的,有的是别人拉扯她强留下的。

她谁都不怪,只想感谢。

好好洗洗吧,她想,好好洗洗。

远处的狗声又传来,贼又来了吗?她问自己。来的好,她想好好谢谢这只贼。陪着她在这晚上,不睡。

爹呢?一夜无归。

她太嫩了,她才18啊。

黄琴有些想黄宝。黄宝一月前死了。那时候她从医院回来,拎着保温桶,桶里还有娘喝剩下的半截鸡汤。她倒了些给黄宝。黄宝只是嗅嗅没有马上站起来,看向黄琴的两眼温和,带着孩子的乖巧。若在平时,黄琴必定要和它厮磨一会,这么撩人心的眼神,可现在黄琴的心里被娘占据了,她要做饭,洗衣,收拾家务,想着法子怎么让娘过得开心舒坦。

黄琴摸了黄宝两下头就起开了,没注意到黄宝又躺回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它已经躺了快一天,它的眼角下,带着湿意。

娘她们住的是大间,人多也杂。到了晚上查房的过后,每家各显神通,席子,折叠床,空间很快就能占满。黄琴开始不好意思,只用两个平板凳凑合。两晚上就受不住了,腰太硌了。她也是仗着年轻,寻思着窗户台上都能睡呢。

娘让她上床和她睡,黄琴说邻床大叔借她个小折叠椅呢。晚上她伸开,那两个板凳搁脚,白天可以拿出来到外面晒太阳。说完,颇得意自己的脑袋灵光。娘知道黄琴是怕打搅她,说,我有些睡不着,你上来陪我说说话。黄琴绕过去,小心避着连着娘的医用线,拣着床边侧着躺。娘伸出胳膊搂了搂她。

其实,娘那天搂着她就说了一句话:黄宝站桥头上等我呢。

黄琴不明所以,因为娘的怀抱又暖又软,她竟然很快睡着了。

黄宝第二天没了。倒给它的鸡汤还在那搁着,碰一碰,泛着淡黄色的涟漪。黄琴去摸它,毛柔柔的,像睡着了。

她蹲在那儿陪着,陪着它慢慢变硬。

爹骂了她半天。气呼呼地踢了她一脚,踢到屁股上,黄琴差点跪地上。

黄宝被埋在了石榴树下。爹和黄琴夺了一阵铁锹,黄宝没有受伤,应该是自然死亡。但她保不准她不在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她要给它下葬。爹的意思是趁还热乎找个狗贩子卖了让人吃狗肉。别白养这么多年,总比埋了化成灰好。

黄琴不干,什么叫白养,它没叫没看门吗?它给她带来多少欢乐他知道吗?黄琴抱着黄宝不撒手,被爹扇了一巴掌。过往的邻居看见了,上来劝和,被爹一把推到了门外挂上锁。

很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黄琴脸上挂着泪,也不吃饭,一直到天黑了看不见。

爹似乎生着闷气,电视声开得很大。黄琴把黄宝放进坑里,平土,在上面插了几根竹签子。若土被动过,她会知道。

其实爹接了一个电话,气就缓和了。黄琴不知道。她担心了一个晚上。天亮了,她也放下心,因为狗贩子再黑心,也怕她找上门的吧?那时的她,那个年纪,重情重义,已经显山露水。

爹总说黄宝是畜牲。很好,畜牲比人有灵性,知道谁好谁坏,怕娘孤单,提前去等着了。

黄琴的枕巾又湿了,她最爱的一人一狗,都没了。

清理出一些旧物,拿到新筑的坟头烧。贴得太近,烧焦了黄琴的几络头发。若不是后面人扯得快,黄琴肿着两眼蒙蒙样,估计一头好发就陪葬了。

没人埋怨她,反而都陪着她落泪。

煮了饺子,落一碗最后的合欢饭。习俗如此,但人情是要还的。黄琴郑重地对陪她的每个人鞠了躬,道了谢。她一开口,沙哑的嗓音,把在座的又惹来一串串泪。

琴儿,有啥难事,就说啊……

好在你也大了,真是懂事了。

你宽下心,把自己照顾好,你娘也放心。

三言两语,满腔热情,却没灌进黄琴耳里。只觉得外面那月季花好像开了,有蜜蜂在上头不停地嗡嗡嗡。

怎么不香呢?这月季花就是好看不香啊。黄琴拿手去摸,小时候被刺过多少次,总不长记性。现在这刺也刺不疼她,也刺不出血。是皮变厚了吗?应该是血凉了。一凉,流得慢,刺不透。

人一走,空间又瞬间大了起来。黄琴怕自己闲着,水盆水桶全舀上水,抹布五六块,不停地擦啊,擦啊,穿衣镜擦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那几个花盆,底座都要被擦破了。

有人声让她抬了头。光亮还是不适应,总觉得低着头最好。看不见什么,就没有难受。

来人要找什么东西,随意问了问爹在不在。爹呢?哦,我去找。她塞上黑布鞋出去,知道把脏了的水盆水桶提走,知道把院子的门掩上。

贼是不进办事人的家里的,尤其是这种白事。

黄琴走得漫无目的。她根本不知道爹在哪里。她一直低着头,头上那扎的白绳却让人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走了两排房子,被人亲切地叫住了。她微微地抬了抬额,眼睛还是垂着。问她干什么去?她说找爹。

哦,你爹呀?这人应该知道。黄琴把眼抬平。视线顺着人的指头去看。那所房子,跟她家的房子一样高。也是红瓦青墙。她突然像被什么蜇了一样,跳起来,然后倒退两步,往家跑。那人不知所措,没想到她这样,所以一直站在那里没离开。

黄琴跑回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把大斧头。有年头的斧头了,长长的柄,厚厚的钢头,小时候,爹用来劈树桩,垒得老高,攒着冬天烧。她曾让黄宝跳上去,在那儿,给它吃过一根香蕉。

黄琴拎得有些沉,斧头在地上划出一道杠。

她忘记了掩门,院门大敞着。

那个指路的人看见黄琴拖了斧头过来,意识到了什么,大着嗓门喊了几声。有几家的后窗打开了,黄琴被拦住了,斧头拖地,可她却不停地蹦着,嗓子发不出声,力气全用在了跳上。探头探脑地人也想到了什么,都慌张地跑出来围住黄琴,把她围在圈里。

没人知道她愤怒什么,可又似乎都知道。那些眼睛,不停地在那所房子与圈里这个孩子身上逡巡。

她知道了吧?

家丑不可外扬,早晚的事。

她想干什么?拿这么大的斧头?还能干什么,气疯了呗。

女人才走了啊?!……

呵呵,这事,不是才的啊……

吧吧,有人还弹了个响指。

斧头被收走了,立在墙根,有两人看着。围着的人看圈里的人不再冲撞了,也慢慢散开了。黄琴的头发又乱了,可阻挡不了视线。她又朝那所房子望去,听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看见门是黑漆的,墙边有棵大槐树,应该有好多年了,槐树长得慢,这么粗了,应该真的不年轻了。门前扫得很干净,不像别人那样栽香椿树,而是几棵果树。已经结了果,有点像李子,也可能是杏子。或者也可能是桃子。

黄琴松开了自己的手,自己的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愣是给抠出了血,她突然可悲:知道了能怎么样呢?冲进去又如何?劈了门,伐了树,把人砍了?痛快吗?算是给娘个交代?她的心扭着疼,胳膊上泛着麻粒子,嘴哆嗦着,挪开脚步把斧子拖回家。

有人重重叹了口气。似带着一丝惋惜。似是好戏就这般莫名其妙掐断了。主角弃演,怎么也是一桩不甘。

黄琴一边走一边哭出来,走回自已的院门,终于放开了声。周围静悄悄的,她此时的悲恸合乎情,合乎礼,却没人知道,她此时哭,竟是为了别的。

她哭得几近断了气,打起了嗝,她的头靠在门档上,发上的白绳早已不知所踪。那里有摊白白的东西糊在那儿,她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抠着抠着才知道,这是浆糊。

浆糊,糊白纸用的,就在前日。

黄琴的泪又哗哗地,无声地。

原来失去一个家这么容易啊。

斧头还在门上横上,她将它立回原处,刀头朝外。

黄琴将门反锁了,想了想,又打开。进屋把爹门的帘子哧啦一把扯下来,几把卷了个包袱卷扔到门边,勾过一个板凳坐在那儿,开始,等。

等了好久,连个人影也没有。她又把包袱卷拿回来隔着门缝掼进去,门被激烈地晃荡了两下,门后的挂历随之落地。

黄琴想,自己还是太嫩了。

是啊,她才18岁啊。她念了高中,爹却不愿意她再上大学,嫌费钱,通知书寄到学校,他给藏了起来。当时她想,不上就不上吧,反正学校也不如意。正好照顾娘。

可现在呢?黄琴把爹的床揭了,什么都掀了,只在下面发现一枚一毛钱硬币。

她觉得自己好傻。她怎么不知道打个电话问老师呢?她只看见别家的爹跟孩子亲亲热热,夏天买雪糕,冬天买糖葫芦。她甚至没来得及问娘是不是亲生的?

现在,黄琴觉得她是她爹捡来的。

捡来的不怕,怕就怕这辈子还不清这身债。

她想改名,随娘性,可户口本上娘那页,已经空了。就在两天前。

锁了门,没开电视,没开灯。点了一根蜡烛。灯影昏黄摇曳。马灯不知道还在不在,找了一圈没找到,黄琴把一根长布条压在枕下。她开始害怕,担忧,眼角又干又疼,眼睛一闭就跟针扎,可还得闭上。

她得活好,娘说的。她把藏起的那两个鼓起来的手帕握住。她得想办法。

不知是她白天太神勇还是确信她能过得好好的,娘的魂未入梦,黄琴睁开眼,蜡烛已燃尽,留下一滩白色的蜡油铺在桌上。

我连这事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呢

黄琴坐在床上想了一会,习惯性地朝床桌去摸发绳,摸到一个小黑圈,绑住了头发,望向对面的墙,老式的挂钟已经停了,她把黑圈撸下来,找了一块白布沿边角撕开,撕了一条细布条,重新绑在头上。

她洗脸刷牙,洗锅洗碗,熬了一点粥。打开柜子,里面堆着满满的瓶罐,都是娘腌的菜。有的当天能吃,有的十几天,有的要一个月。有蒜头,有萝卜,有大头菜。有的微辣,有的微酸,有的清爽。她翻了翻几个瓶子,拿出一瓶,里面有红青辣椒相缀,光看外相,已经吸引了食欲。黄琴放下,拿了另一瓶不放辣椒的。

宴客的菜打包分了,馒头还有不少。黄琴掰了一半浸到粥里,不太好吃。她撬开罐头瓶盖,挑了根萝卜出来。有点滋味,好下饭。否则她一口吃不下,没力气,什么也干不成。

爹像掐着点回来的,黄琴已经把里外清扫得没丁点灰。迎面一阵烟味,她直起腰。爹在惯常的竹椅上坐下,整个人看上去小了很多。

他不说话,黄琴也懒得问他。有手有脚有嘴,估计饿不着的。说不定,还是细面精汤伺候着。她又洗了几样东西,抹净搭绳,正晾上去。

背景声里听到挂历捡起重新挂上去,然后柜门不停地闭合。黄琴闭了下眼,努力深吸一口气。

琴儿,过来一下。

难得的,还知道她叫这名。黄琴大劲甩了甩手上的湿衣,水珠乱迸,迸进自己眼里。

爹还坐在那儿,手里攥张照片。黄琴先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有几件衣服,摊开着,没叠,不像离家的样子。

黄琴倚在门边,不愿近前。爹把照片往桌上推了推,这小子不错,你相相。

黄琴忽地暴跳如雷:我是你捡来的,是不是?语气带着恶狠与决裂。

爹也动了气:你要不姓这个姓,我也不会管你。这小子有前途,你有本事跟我耍横,不如自己多想想。

我想什么?我什么也不用想!我娘还没走利索呢!黄琴说着说着说不下去,嘴唇开始哆嗦。

爹就稳如泰山坐着,烟雾一阵比一阵黑,很快盖住了他的脸。

爹想让黄琴相亲,越早越有挑头。可黄琴偏一身反骨。扫都没扫一眼那张照片。

爹没再出门。娘的头七,黄琴骑了车,东西放在前面篮子里,后头,别了把镰刀。她跪下,慢声慢语,烧了黄纸,烧了金元宝,开始跟娘说她的计划。絮叨了大半天,日头都偏斜了。起身时跪得太久,膝盖有些疼。她捶了捶,抖落衣襟上的土。衣襟有些湿,不知是刚才洒水时不小心淋的还是什么。

父女各怀心事,互不理睬。老的作息规律,晚上十点前准时入睡。黄琴有些日昏颠倒,有时候凌晨了还能看见她房间有光,有时日上三杆了,她还在蜷着身子没醒。

饭是从来不多做的,谁想吃了,吃什么,自己去弄。除了该有的总有,不该有的也少有,日子过得如流水,减缓了许多剑拔弩张。或许不是减缓了,谁也没忘,只是一日一日地被时光覆上了尘土,掩藏得深了而已。

别人家打架半夜三更发疯大哭,父女也毫不惊讶,狗声再吠起,也毫不恐惧,黄琴拿毛巾被捂着头脸,爹会拨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一个月,黄琴开始理书。娘不看书,却爱书。因为黄琴爱看书。她的书都是一箱箱装好了放在那儿的,有课本,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书,等她下手整理时,竟然有十几箱之多。她讶了讶,很快释然。整个高中,其实她是抱了幻想的。

她一本本翻捡,撂好,用细尼龙绳捆好,又装回箱子。最终把那本砖头样的大词典留下。

书卖得很便宜,三言两语,收拾干净,黄琴捏着薄薄的几张可乐钱,心里想笑。她觉得自己很没心没肺啊,爹非说她心狠,可她觉得她心里好空,空得发胀又难受。

她摊开手掌,把那薄薄的几张钱卷成卷,再过十九天,她数了数自己的指头,呵呵,十九天啊,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前头已经脏了,是刷还是不刷呢?不刷了吧,走出这个门,总要扔了它。

天一发黑,黄琴却莫名开始紧张。紧张什么?怕爹会堵住门?其实她更希望老天发生奇迹。爹转了性子,别逼她。能够挽留她,说些让她动情的话。

事实证明黄琴想多了,睡过了头。

那天,爹去交水电费,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日子不对,黄琴耷拉着脑袋想一会吃什么。饭桌上有只空碗,压着一张照片。黄琴反手就把照片倒扣,碗也倒了个压住。

不知路上碰上什么好事,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皱纹碾平了几道。黄琴听着脚步声,特意把头发束高,让白头绳飘起来。

爹不在意地端着水缸子喝水。他的水缸子跟娘的是在一个货堆上买的,只是面上画的不是什么牡丹花儿,而是一面红旗,迎风招展。

娘说,爹年轻时,志向很大。黄琴不信。里里外外的活都被娘干了,爹在干什么呢?大多数时候,抽烟冥思。后来黄琴会帮手了,开始对爹鼻孔哼哼。她觉得娘对爹太好,爹不珍惜。有时候冬天起夜,太冷,她瑟缩着想捱,捱不住,就被人推一把,告诉她给她备了夜壶。她迷登着上完回来,才觉出啊,被窝里还有一个人啊。起床会问,娘怎么睡我床了呢?娘会说,天冷,怕你甩被子脚抽筋。

牡丹花和红旗配吗?黄琴想,配的吧,都有红颜色啊。

小小年纪,她便学会了站队,一家三口,她能冲到娘的围裙前面,踩着小板凳跳到灶台上,对爹翻白眼。

有些意识,她早已经在骨子里形成。虽然那时不懂,却追随着意识知道保护弱者。娘是弱者。

家里的座机响,黄琴从来不接。没人想念她。响到第三遍,看见爹急忙忙地进来,匀了口气,才接起来。接到一半,回头看了黄琴一眼。黄琴斜着腿,正剥了粒花生放嘴里。

爹放下电话转过身,黄琴才看见他额上竟然有一层细汗。刚才他在哪里?竟然对这个电话这么上心?

她狐疑了一会,又事不关已地剥花生。本来打算炒一炒,现在干脆现剥现吃吧,生吃也挺好。

爹走了两步,欲言又止。照片倒扣后被收了起来,黄琴擦桌子时再没看见。她看见爹的神态,很自然地揪了椅子后面的一卷纸,搓了两个小烟卷,掂在手里,随时准备塞耳朵。

爹的脸上开始发红,黄琴嚼着花生等着。并当断则断地把桌上剩下剥好的花生拢到手里,怕一会祸害起来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劳动。

爹没发怒,反而平静下来,先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又进了厨房。黄琴觉得新鲜,扭着头望了好一阵。最后闻见了芹菜香菜和番茄的味道。

爹炒了两个菜,煮了两碗面。合上门,父女俩吃饭。他倒了两盅白酒,对黄琴说,你也喝一盅。黄琴点点头。这点白酒放不倒她。她心里有数。

爹却喝多了。喝着喝着刹不住,黄琴不管他,他自己给自己倒。

爹说:你要是个小子,这脾气,倒能撑个好门风。

怎么,嫌弃了?黄琴适时地呛上一句。

爹说:亏得是个闺女,否则我这身子也早化成骨了,比你娘还不如。

一说到娘,黄琴就想泼他一脸酒,看看爹紧皱的脸色,又饶过了他。

爹说:你娘啊,好是好,太木了啊。

黄琴重重地啪了筷子。切,娶的时候不嫌木,睡了几年,觉得木了?不如窗外的花花草草?

爹说:那个小子,我相过,有本事,不亏你。不会过穷日子。过日子,最怕穷啊。

黄琴拿起差点啪断的筷子夹了根芹菜吃。芹菜有些老了,丝筋嚼得费事,这菜买了两天了,扔那儿脱水厉害了,嘎巴脆就怪了。她上下牙吃力地闭合,再老也吃,绝对不吐出来。

爹说:这生活上的事啊,你还没经多少,不知道厉害。这小子对你挺满意,你就别拗了。老子还会害你?

这小子,这小子,这小子谁啊?不认识。黄琴说得咬牙切齿。

爹嘿嘿笑个不停。酒盅端不住,白酒不停地淅淅沥沥往外倒。

爹说,你这脾气,早晚吃亏。只这小子说喜欢你这脾气。直来直往,不藏着掖着,合他的心意。

黄琴撇了嘴:什么糟鸭子,都往她这赶。她还没长这个心,好吧?可她憋住了不说。说出来爹能趁着酒劲把她绑起来吊梁上。

她只要再捱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爹想说就说吧,她听着,他觉得他劝住了她,也让他先乐呵几天。这抗争先从哪步起?对,听话麻痹对方开始。

她嗯嗯啊啊把筷子伸向另一盘菜。香菜鸡肝。鸡肝是冻的,煮好了放冰箱里的。放多久了?黄琴去回忆,想不起来。最近好多事都选择性忘记了。好在盐没放多,她尽力去吃,吃掉了半盘。她为自己的镇定鼓掌。最后,拿起那盅白酒,跟爹碰了碰,一口干了。

白酒,给黄琴的感觉,就是辛,辣,呛喉,暖胃。喝完她就躺倒了装睡。耳边静了静,然后是桌椅挪开,筷子碗被收拾走的声音。

胳膊挡在眼上,一些情绪无端又冒出来。鼻腔酸涩,黄琴只得翻翻身。爹给她腰上盖了块小毛巾,她知道。因为她根本睡不着。

她心里动了动,差点弹起来托盘而出。像文明家庭那样说,爹,咱好好谈谈。这事不急。你看我还小。我不想现在想这事,这么早就把自己固定住了。我连这事该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呢。你放我出去走几年……

可是又翻了个身,这想法马上就云消雾散了,爹在不远处打起了鼾声,声调悠长,有节有奏。

你喜欢黄桃罐头还是山楂罐头?

黄琴是五十三天后离开的。四十九天时,她在外面呆得时间太长,得了感冒。天很阴,刮起了大风,雨点瞬间往下砸落,她跑不迭,湿了个淋身透。昏睡了一天半,睡得头皮都疼。抽屉里有药,她不想吃。爹敲她的门进来看了她一眼,她挥挥手,感冒了,对爹的烟味更加敏感。黄琴说,我头疼得厉害,你别吵我了。

第二天下午,她睡得不想再睡了,撑着酸疼起了床,烧水洗了个澡。家里还是用大木盆,她泡在里面,觉得舒坦了好多。热水壶在旁边搁着,她过一会又给自己加热水,直到觉得把自己泡软了,泡得浑身的细胞又都活了过来。

她翻出以前的一件棉裙子。几年前的了,压得领口处有些发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先稳了稳,喝了杯淡盐水,切了三个小番茄加白糖拌了,一勺一勺挖着吃。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真的。

忍冬开花了,有黄有白。黄琴挑了黄的摘,放在有风的避光的地方吹干,干好的拿塑料袋装起来。想家的时候泡杯茶喝。趁爹不在家时,她整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塞进背包里。帆布包,很旧了,背带处有些开裂,黄琴拿线缝补,找不到同色的线,只好用白线。缝上显得突兀,但也顾不得这么多。

村子里的景是从小看厌的,谁家什么门,朝什么方向,大体都知道。村外种什么树,几年一砍,没人关心。因为钱一分也落不到普通人口袋里。黄琴去了菜地。这时候的地里绿油油地一片。茄子,黄瓜,芸豆,番茄,西葫芦,青椒,红红绿绿,手一伸,就能摸到喜欢的一样。这儿的菜跟别处不一样,新鲜,且吸饱了日月精华,吃起来格外地香甜有味道。她在地头坐下来,邻居家刚浇了水,那是一畦露天的嫩蒿,靠水养,伺候地也精心。她折了一个叶子,放进嘴里。清蒿味浸满了口腔,黄琴不往下咽,她只是让味蕾记住,记住这些除了伤痛,还有她喜欢的数不清的乡味。

邻居送了她几个槐花包子。热乎乎的,刚出锅不久。黄琴道了谢拿碟子盛着。吃了两个,其它的盖在纱网下。爹回来时,给黄琴讲了讲承包地的事。娘生病后,他们家的土地便承包了出去。地是好地,离水源又近。一亩一千块,外包了十年。黄琴嗯了声,低下头摆弄鞋前的那朵小白花。快要掉下来了,她按回去,走两步,又掉下来。

爹坐下把包子吃完,沏了壶绿茶慢慢消食。

晚上你还出去吗?黄琴问。

爹避着她的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没答。

黄琴又说,我想擀个面,刚才从地里摘了两条黄瓜,还顶着刺花呢。说完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隐约觉得黄瓜的刺还扎在上面。

爹依然没说,去自己屋里歇晌了。黄琴洗个手,打开了自己的电台听歌。

面里调了鸡蛋和黄瓜汁,出来的面条晶莹爽滑又好看。应该包饺子的,黄琴觉得剁馅麻烦。她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她挑了一碗搁在桌上一隅,低语了一声。

爹还是出去了,上锁关门未回来。黄琴竟轻轻松了口气。她收拾完毕,起身去看最先那碗面,没加面汤,凉成一坨。她把搁上面的一双筷子又摆正摆正,然后双膝跪下,泪顺着臂弯滴进砖缝里。

这种仪式没什么特殊性,只是为了心安。

黄琴走得早,村子还很安静。起了点雾,她一前一后一个背包,独自走完那段出村的路。等公车花了一段时间,早班车挤得人多。上去前,有辆白色的长安之星擦着她的衣袖经过,降下半截车窗,有只胳膊伸出来掸烟灰。黄琴侧半头,逆着光,看不清车里的人的脸。

车里已经没座位了,黄琴拉着横杆勉强站住。四乡八邻的人,情绪异常高涨。前排两人聊得很火热:你家的鸡场收成怎么样?另一人答:一般。

怕舅爷跟你们借钱?

不是,我说的是实话。交了学费,就没什么钱了。本来今年不打算回来了,暑假打工呢。

呵,你爹舍得?

舅爷说笑了,我都多大了,早该抗起来了。他们都累得一身病了。要不是他们摁着,我学都想退了。

得了吧你小子,被叫舅爷的在小子头上扫了扫,大二了吧?

嗯。

好好上,有出息。

啥出息呀。

你看周围人不都羡慕你家?比舅爷家那几个崽子强。

强哥他们多厉害啊,舅爷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小子,会说话,呵呵呵。

黄琴站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后面的背包刮到了前座的人。

嗳,姑娘,你也是大学生吧?把包放下,放这一堆靠着。我给看着,丢不了。

很是热心。黄琴想放下也好,勒一路也够她受的。前带正解开,热心的舅爷又问:你哪个大学的?

黄琴没吱声,背包也不往下解了,多亏带了顶草帽出来,否则脸都不知往哪搁。

见黄琴不答,舅爷好没面子,只得又问前排:你哪个大学来着?

农大。

哦,农大,农大好。你看这姑娘是不是你同学?我瞅着她跟你差不多大,有点眼熟。

前排的人歪过身子来看黄琴,黄琴瞥开头。

应该,不是……大学生迟疑了一会说,我们学校本地人不太多。

太难考还是太烂?舅爷心理让黄琴觉得扭曲。

她虽没上,但也知道刚才那个农大很不错的好吧?真是吃不到葡萄都说葡萄酸。

大学生诚实答:专业不热,有些冷门。

说完又回头朝黄琴看了一眼。看得舅爷也好奇,专门低下脑袋瞅黄琴遮住的脸。

到了车站,又换车,车上人少了,黄琴把背包放在了行李架上,活动了一下双肩。想着赶紧占个座,先小跑着去了卫生间,回来看清车号立刻登车。那个大学生也在,看见她,冲她笑了笑。黄琴离他三个座位坐下。

售票员检完票后车发动,座位还余几个没坐满,大学生瞅了瞅,挪到黄琴前排。黄琴把草帽往下拉了拉。

你是黄村的?大学生问。

黄琴四下看了看,有磕瓜子的,有吃面包的,有哈欠连天的,还有把着孩子换尿片的。她一指往上划了划草帽,看这张侧过来的脸。

没恶意,很纯真。

你认识我?黄琴说。

大学生笑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黄琴接过,未开封,握在手中,不喝。

大学生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都说唇红齿白是形容女孩的,可此时黄琴觉得眼前这人,唇红齿白,刚喝了水,那模样,格外地说不清,她只知道她的心咚咚咚,像擂开了小鼓。

她嗖地把矿泉水扔回他怀里,没好气地说:别套近乎,我不认识你。我不是大学生,我是出来打工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得又快又溜,说完像闪电一样,很快就在两人间竖起一道墙。

大学生皱皱眉,草帽又把黄琴的脸遮住,他识趣地扭正自己的身子,把被她扔回来的矿泉水放手里掂了掂,掂着掂着自己竟笑了。

黄琴睡着了,她是起点到终点,路上的风景不想尴尬所以不去看,无所事事只能装睡。装来装去真睡过去,大学生中途下车,黄琴看到座位空了,心里有些失落。她走得磨蹭,售票员上车来赶,一边赶,一边提醒:都拿好行李啊,别落了。丢了概不负责啊。

黄琴把两个包背身上,售票员在后面喊她:等等那姑娘,这是不是你的啊?在你座位上的。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黄琴接过看了看,刚想说不是她的,却被风吹醒了脑袋:那瓶熟悉的矿泉水。

大学生下车时塞回给她的。没叫醒她,只是留了张纸条。

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我们是老乡。

黄琴把纸条折了又折,折成四折,四四方方的,放进自己的小钱包里。

矿泉水不再疑它,拧开大灌了两口。很甜,很解渴。

她想了想,这个人,一点记忆都没有。

花了五十块钱中介费,黄琴当天就被安排进一个厂子做工。

食品厂,加工海鲜。防疫培训一套下来,开始领工牌饭票,一天13或14个小时,坐在小塑料凳上剥虾米。剥完一筐再去领一筐,累得腰直不起来。黄琴干了两个月,领了工资就去另一家工厂。

每家工厂都缺劳动力。尤其是黄琴这样青春向上的。这家也是食品厂,只不过是加工罐头。少了腥脏气,空气里多了些甜蜜蜜。只是三班倒,黄琴的生物钟也开始紊乱。她也学工友定月往卡里存钱,每月休三天,去繁华的街角走走看看,喝杯粘乎乎地美其名曰“可可”的饮料,喝完会恶心一下午。她受不了高热量的东西,一次后也就不再去碰。工友里有那么一两个不服命运的,也会累得要死的下了班,躺在高低架子床上,拧开昏黄的电灯泡,捧本专业书半阖着眼读。经常书从上铺落地下,吓着正仔细画眉毛的某人。次次被骂,次次不改。后来黄琴也学着调和,各有各的苦,互相也好和解。本就不是深仇大恨,可她心里也受了触动。她摸出一直在钱包里的那张纸,上面的数字早已经烂熟于心。

卡上的钱超过一定数额时,黄琴也曾心潮骚动过,暗想着可以把他约出来,请他吃顿饭?帮自己谋划一下未来?那说些什么?怎么说?说她存点小钱,打算再学点什么技能?他会感兴趣吗?或者问他你喜欢黄桃罐头还是山楂罐头?我可以内部价买给你?她终没这勇气。

又半年后,同室的人会为了烫个什么发卷讨论半宿,或者买哪个色号的口红,有的已经大胆办了信用卡,因为工资是死的,每月不到日子不会发,而那些好看的,让人能目不转睛的衣服啊,首饰啊,总会出其不意地让人心动。

下铺的工友妆化得最好,能把眉毛画得细细的,像飞起来。她常说,城里人都骄傲得很,瞧不起我们。说我们土,我们哪里是土,我们只是本真。脱得干干净净,让他们试试?不外乎是外面这层皮。三分面七分包装,包装好了,都是他妈的大爷!

她的床头上,撂着厚厚的杂志,封面都是铜版纸,可以扇风还可以刮指甲。她对很多人耳熟能详,指着一人能说出祖宗两代。她把他们当成了榜样,有样学样,蜕变得极快。

黄琴更多的时候,和上铺的人能聊几句。二人相对话少。她去图书馆办了张卡,不想逛街的时候有了借口。图书馆的气氛真适合她啊。她想在自己喜欢的环境里徜徉多久就多久。

某天,下铺的工友搬走。走得悄悄的,没有告别。黄琴问上铺,摇摇头。不久前,她回得晚,开门闻见一身酒气,是下铺的工友,俊俏的一个人,又哭又骂:什么土鸡,我也是凤凰!她可能在外面耗尽了力气,回来已经体力不支,被几人扶上床,擦了个脸就睡死了。早上,谁也没提,出来混,给彼此留点余地是最起码的道德。黄琴开了窗,这一屋子的怨气瞬间就散了个精光。

说不定都能长木耳,炒一炒,也是盘好菜。

空着的铺位一直没安排人进来。上铺的工友就自动挪下来,把她的小夜灯也挪下来。小夜灯磕破了角,也不舍得扔。黄琴撕开一包妙脆角,工友仰起脸说,你不是读书吗?买零食的钱如果要全买了书,你现在也不住这地了。黄琴嚼完一个妙脆角,想想说,我将来肯定不住这地的。

工友把小夜灯倾向于自己。黄琴想提醒她你这样很快就老眼昏花了。想想她的志向,又知趣地闭了嘴。下铺的床脚不太平稳,垫了一页杂志,工友从铜版纸上撕的,那上面有行红色的大字: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吃着妙脆角的黄琴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中午黄琴这组去食堂晚,因为采购的这批黄桃烂得不少。黄琴摘下口罩透透气,一边拿小刀利落地剜着烂肉,一边小声和身边的人嘀咕,我以后坚决不吃黄桃罐头。工友嗤了她一声:各行各业都有潜规则,你避也避不掉。老板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把烂的全削掉,若不削,用点药水处理一下,反正是罐头,你能尝得出来?

这么黑心,不怕断子绝孙?

嘘……

几人看看时间,簇拥着去了食堂。食堂正热闹,分成几堆。有一堆聚着打扑克,有一堆正在食堂门口的台球案子上瞎戳。戳得毫无章法,只要球落袋就算OK。

黄琴先去打饭,工友跟在她身后,看她的饭盒说,琴儿,你又吃土豆?有青鱼,你不来一条?

我嫌挑刺麻烦。主要是太油,她不喜欢。那鱼汤漂着一层油,她吃不下去。

那有蘑菇啊。她们的待遇是两菜,一荤一素,米饭馒头随意不限制。工友见黄琴基本上都吃素,觉得她真是太老实了。黄琴却挥挥手,听隔一桌的人在大声说什么。

工友胳膊肘捅了黄琴一下,黄琴见她吃鱼吃得有技巧,多看了一会。工友说,说你们屋呢。黄琴说,我们屋怎么了?闹鬼?工友笑,你听。

声音就从人堆里漏出来:人家这叫衣锦还厂,怎么,怕了?以前瞎眼没看出人能飞上高枝?

老头缺个儿子,她能生啊。

这不算正路吧?

正路?啥叫正路?那个鲁大师说了,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渐渐就有了路。

黄琴咳嗽着喷了一嘴饭。她觉得她真不是故意的,一粒米似乎还卡进了她鼻孔。她一边低头拿纸巾一边想笑。

所有人都转移了视线。

工友不得不说:那是笔名,大师本姓周。

黄琴赶紧喝了口紫菜汤往下压了压。她觉得食堂其实是个挺有乐的地方,她如果要写段子,每天来采集这么几段就好。

主讲的人见黄琴还在咳,直接把矛头指向她:看看这俩,说得是黄琴和工友,一眼就望到底,老实巴交走老路的人,浑身上下洋溢着丐帮的气质。

黄琴又想喷,这下先提前自己用手捂住了。本着求学上进的精神问:啥叫丐帮气质?

主讲人说:人家能土鸡变凤凰,你们能吗?

黄琴摇摇头:没这本事。

看吧,自己都承认,还不算笨。

旁边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当时不也提了一网兜苹果追过人家?还说铁定是你的人呢。

阿弥陀佛。滔滔不绝说话的人双手合十,引得又一阵大笑,他板回极严肃的面孔说,我得回家好好去谢谢我家祖坟,亏得绊了我一脚,否则,我也会堕入苦海啊。

什么跟什么呀,工友不满地推开几个人,眼看都挤上来衣襟都要沾进菜盘里了。

你们屋那个狐狸精要回来了。有人对着黄琴解释。

谁是狐狸精?黄琴刚想瞪眼,工友拉了拉她胳膊,小声说了个名字。

她?黄琴愣了愣,她才多大啊?跟自己差不多吧,连20岁不到。

老头都多大了啊?工友也叹口气,唉,想不通。把大好年华耗在一截枯木身上,好可惜。

瞧瞧你们这酸味,嫌老?人还看不上你们呢。整天脱了工装就穿得跟大妈似的,有时间你们也化化呀。

枯木?那叫老当益壮,我们组头都说,开会时离得近,老头脸上都泛着红光。

妈呀,有人小声叫。

木头不怕烂,吸点营养,说不定都能长木耳。炒一炒,也是盘好菜。

那叫“枯木逢春”,没文化……

女人啊,就是有自身优势。

下辈子,告诉你娘,长了把,拿剪刀割了。

去你的,老子不稀罕……

稀罕也是块疙瘩,再浇水也发不了芽啊……

形势急剧陡转,从同仇乱忾快要变成人身攻击。工友的半条青鱼也被唾沫星子污染得没法吃了。她蹙起难看的脸瞪他们。讨没趣的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不忘抛下一句:照猫画虎,都好好化化。

化你娘个头,黄琴一筷子敲到满嘴瞎说那人头上,那人抱头鼠窜,搅得黄琴二人都没食欲了。

快吃吧,工友说,我们下午还得干活呢,那么多筐桃,不知道削到时候。

嗯,黄琴低下头和自己的土豆泥,工友却叹着气把筷子放下:你说她回来干吗呀,管我们吗?不是都讲金屋藏娇,吃喝玩乐,怕人知道吗?

人家有上进心,你还不允许?

你心倒大,工友不满,这种人,其实心理挺可怕的。爬上了梯子,却把梯子砍断,恨不得底下的人一百年不翻身。

管她呢,吃我们的饭,领我们的钱,她若断我们的梯子,我们就造她的反。

你小声点,工友怕怕地眼神传给黄琴,保不准这儿已经有耳目了。

光脚的怕穿鞋的?我们也没妨碍谁。

你就是宁折不弯,太刚了,是优点,也是缺点。工友有些忧愁。

都丐帮气质了,还怕啥呀,黄琴打趣道,还吃不吃,不吃走人,下班去买三柱香菜园子结拜。

你怎么不知道愁啊?

愁P呀?愁就没糟心事,没小偷了?

也是,但总会愁。

你愁吧,先愁成小老太太。

别捣我啊,我没吃饱。

有黄桃呢,随你吃。

别提桃啊,一提我就想吐。

这事不会是她干的吧?

谁?

她呀。哦,她呀……我跟她不熟。

黄琴背上被工友敲了一记。二人很快套上工服,进车间各就各位。加班一直加到晚上十点,大家都受不了了,开始怨声载道,有人甚至口罩帽子都摘了,骂出了声。烂得实在没法用的挑出去扔筐里,谁也不愿意再去收拾。组长进来看看也摇摇头,让两人把烂桃筐抬去仓库,拍拍手让大家关灯下班,还嘱咐别忘断闸。

黑暗里,有几人走在最后,工友胆小,身子靠在黄琴背上。出了车间,黄琴的眼也发蒙。她挽着工友的胳膊,二人稍微停会吹吹风。最后那几人超过他们,每人衣服都鼓鼓囊囊。

工友撅起嘴:蛀虫。

少管闲事。黄琴拍拍她,朝宿舍走。

同室的工友在包装车间,回来早点,开了灯,正在洗漱。黄琴往床上一躺,就不想睁眼。室友贴一张面膜,大白着脸跟她说话。黄琴累得不行,室友却少有得打了兴奋剂。

黄琴捱不住了,说,你想不想发点意外财?

啊?室友脑有点断弦。

你现在上前两步走,出门,往左拐,拐完再往右拐,谁叫你你也别说话,走走蹦蹦,声音尽量飘忽,就两字:钱包。别多说,一圈下来,保准你小有收入。

我?

对,就你,现在,别洗脸,这道具刚刚好。

逗我玩呢你,下来,看我拿鞋底扇你。

别闹了,累死了,想睡觉。

睡什么睡,大新闻知道不?

没兴趣。

你说她怎么那么有自信呢?算准了自己就能生个儿子?

胜在年轻。黄琴实在不想听,但不得不听。

是年轻,比老头的女儿还小呢。他女儿还来过呢,上大学了。长得挺好看的。这要成了,这辈分咋叫啊,不乱吗?

好嘛,版本不断更新添新料。

瞧你们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们家啥事啊?又没让你们排辈分。

不是,琴,我跟你说,我昨晚上还做噩梦来着。是不是因为这张床她睡过啊。梦里被人揪着头发打啊,打得满脸血啊,吓得我呀……

那你还不赶紧做做法事?看看床上有没有蟑螂蜘蛛?

呀,妈呀,室友顶着大白脸把被褥全掀开了,一阵扑腾抖擞,不知道折腾多久,面膜纸干得从脸上掉下来也不知。

黄琴早睡过去了,相对别人能不能生儿子,她更关心加班费怎么算。

黄琴发现一车间人都心有灵犀般,全都呵欠连天。她也不好精神百倍,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工友蹭着,蹭着,蹭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

跟我无关的事,别说。戴着口罩,黄琴的声音有些沉。

昨晚上不算加班费呢?小工友声音一如平和。

凭什么?黄琴的火气在这攒着呢。

组长说,是在合理时间范围内,不给算。

妈的。黄琴扔了小刀,两只黄桃惨遭挤压。小工友眼快手快给扔进废物槽。别这样,她说,摄像头看见会扣你钱的。

还有个通知呢。

嗯。

说要按照年限和表现择优签合同。

我怎么不知道?

墙上贴着呢,刚贴的早上。

你们都签?他们比黄琴来得都早。

没想好呢。想签也得合格,交保险呢。给你签吗?

一分钱别少我的,我签。

会扣钱的,签了合同工资比以前会少呢。而且加班会多很多。

没人提意见?也不反抗?

反抗的都走啦,都是一家啦,喝喝酒,吃吃饭,什么事都没了。我们斗不过的。工友搓了搓鼻子。

黄琴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我不干,她说。

别呀,小工友好心劝,怎么也要熬到年底的,否则没年终奖的,老板算得可精啦。

嗯。黄琴答得不过心。

还有啥事?黄琴看小工友跟自己越靠越近。

听说,有次,上面来检查,不知道怎么得,组长到车间来问谁能喝酒?大家还在互相讨论的时候,人家就站出来了。然后被领走了,然后过了那晚就……

明白,竞争上岗。黄琴说。

什么呀,小工友跺跺脚。

机会来了,也问大家了,你们不上,人上了,然后转运了。你们就眼红了。

不是的,小工友瞬间离黄琴一臂宽。

怎么不是?黄琴很是不屑地吁一口气。

工友忿忿地,掏心掏肺的,竟然是个叛徒!

黄琴乐得清静。也有点无奈,觉得当个明白人不容易。

要是下雨来,定美得不行不行的。

小工友跟黄琴有些疏远,几次食堂碰见都装作没看见。黄琴也不给自己添堵。她明白了不少事,有些事真得无法去勉强。就像你爱吃黄苹果,别人爱吃青萝卜一个道理。夜深人静时,她也有睡不着,睡不着时也会有些小情绪,想一些不太切合实际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起因,缘由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程涛。

程涛就是那个大学生。

从工友不再向她靠拢时起,黄琴也懒得去看白墙上贴的布告。她没打算长呆,这地方不是她的吉祥地,在看了是扎堆一起热火讨论完,又回去坐冷板凳,不看却还怀揣着外面蓝天白云,她选择后者。

后来程涛说,黄琴是个有些智慧的人。

但智慧不是白长的,总有些别的能量转换成的。比如别人会花几百块把顺直的发卷成梨花卷,或者第二个月又把梨花卷拉成顺直,她呢,她去那些小巷子的外贸店淘个半天,淘七八件亚麻衬衣,短袖T恤,一整个夏天五百块钱就够了。室友说她不入格调。

黄琴觉得舒服就行,格调是吃饱了闲得无聊拿钞票撑出来得一种废气。

室友瞪着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用书本把她作了隔离。

多可怕的调调,听多了,会萧杀她的伟大梦想。她有时也想挽救黄琴,拿一些成功名人的句子念上几次,说你看黄琴,人家吃顿午餐都要几百万美金呢,全球的人都想去吃这顿饭吗?可能这顿饭就是汉堡薯条呢,人家是想去听至理名言呢。这些至理名言都是以字来论的,一句话几个字,折合多少多少美金。说明什么?说明大人物说得是对的啊,是“金玉良言”啊。我们只要按照人说得来做,吃不成大餐至少也能喝个番茄汤的。

黄琴果真是咬了个番茄的,室友倾心倾力也打动不了这块顽石,再加上黄琴爱啃生的番茄和黄瓜,在她时常沐浴了几厚本的不可触摸,只可远观的成功大人物的“心灵鸡汤”后,黄琴的行为可谓是野蛮人,称得上朽木了。

有次,室友给黄琴分析了下国际形势,黄琴说,你确定你喝得是鸡汤,不是洗脚水?室友一气之下竟然想跟黄琴决裂了。她刚端了盆水去洗脚,黄琴把吃完的番茄皮和黄瓜蒂扔过去,嗖地,稳稳地呈现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室友想哭,黄琴安慰说,给你杀杀毒,顺便美美容。

至此众叛亲离,黄琴有成孤家寡人的趋势。

刚过两天,室友嗫嚅着跟黄琴借衣服。说晚上要参加个PARTY。黄琴二话不说把衣服给她。她挑了那件带黑字母的,说要有个性。黄琴说你一个人行吗?都什么地方啊?安全不安全?室友吭吭半天说不出什么来。黄琴也懒得探究了。都成年了啊,都开始长皱纹了啊,都知道贴面膜补水抗衰老了。再说谁不吃盐呢?并不是只有她吃米面长大的。

她把室友没看上眼的衣服收好挂着,看室友戴了对大半月环的耳圈,约摸看去足有半斤重。黄琴还想嘱咐两句的话只好又堵回嘴里。她吃了泡面,洗漱完,从枕下摸出借来的书打发时光。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衣服都没脱,被猛烈的拍门声惊醒。宿舍头上有架电话机,接电话免费,打电话插卡。电话不知道响了多久,被附近的人接起,说是找黄琴。

黄琴跳下架子床,趿着拖鞋,去接电话。电话没搁好,正在晃悠悠地颤。她先抬头看了下月光,觉得这个点打电话的都是没素质的。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对面传来嘈杂听不清的杂音,有重金属哐当,有乱七八糟地叫喊,黄琴耳膜要震裂了。她用手捂了捂耳朵,重新再去听,等得不耐烦时,有个颤微微地声音哑着说,我被打了,你能来接我吗?

靠!黄琴骂了句。拿了钥匙,又敲别人的门借了把手电筒,想想,往包里塞了点钱,鞋也没顾上换,就飞跑着往外去。工厂很偏,这个时候根本无车可打。黄琴又飞跑上来,她记得有个工友有辆摩托。她迅速地去敲门,说了几句,接着回屋换了鞋,袜子来不及穿,又跑回别人屋,放下二百块钱,拿了人摩托车的钥匙。

喂喂喂,小心点开,我的车灯刚换了的。别人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黄琴拧着手把加油门,想想,又把头盔戴上。摩托车,她只骑过两回。每回不超过一百米。情况紧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呜两声驶出大铁门,弄得门卫探出半个身子去拿手电照她。

留门……黄琴的喊声被风吹打回门卫那儿,弄得门卫打了个寒战,好猛的小子,门卫撕块卫生巾堵鼻子,寻思了半天在出入登记上写了个“梁”。

所幸路上车比较少,黄琴先慢后缓缓加快,到了繁华地方,她都得问几个人才能继续往前走。天黑路杂,她对这片相当不熟。到了离两条路的岔口,黄琴先找了个看上去比较保险的小区把摩托停下锁好。然后戴着头盔往里走,走的是后巷子,碰到了几个垃圾桶,这个季节闷了一天的恶臭味顶得黄琴一阵阵地想呕。

室友在电话里说,你来的时候避着点人。

黄琴想,妈的,姑奶奶多久没打架了?连老师都夸我是个老实孩子呢。她一直是做文明人的。虽然也心慌,也手心冒汗,也知道戴个头盔护护头。

她在一根电线杆下发现了室友,穿着她那件新衣,战战兢兢半蹲着,不知在瞅什么,脸上已经挂了彩。黄琴悄悄走过去,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架离现场。临走瞥了一眼那闪着紫光的地方。

怎么弄成这样?为什么不报警?

室友低着头,身上还时不时地颤一下。

疼吗?需要去医院?不需要就去药店买点药。我看见那边有个还开着。

室友摇摇头,又点点头。

黄琴把头盔戴在室友头上,拉开药店的门。药棉,棉签,碘酒,创可贴,付了钱,顺着摩托车的地方走。

怎么不报警?黄琴又问。

室友哆嗦着,黄琴在灯光下才看见她嘴也肿了。

上来,此地不宜久留。她发动摩托,带着她赶紧离开。

回到厂区,黄琴看下表,快一点了。她把早上用的热水全倒进盆里,让室友清洗。衣服是毁了,室友脱的时候,黄琴一直盯着,并不是想看看她到底多美,而是帮她看看身上有没有大的或者严重的伤。

室友能自己上药的地方自己动手,不能的黄琴帮她。最后她纠结那件衣服。黄琴到底心大,拿剪刀咔嚓几下,一件衣服就成了碎布条。黄琴说,你要不想人知就烧了或者埋了。

嗯,室友哽咽几下,说,那几个混蛋,刚开始还说要请我喝酒,专门调的鸡尾酒,我没见过,看着好看,后来有人要亲我,还揪着我衣服不放,我不让,踢翻了凳子,他们就一块上来拖我,我想可能活不成了,开始咬,后来抓,被人打了一拳,却让我摸着个灭火器,想都没想就抡了过去。

出人命没有?

没有,那些人早跳开了,那个调酒师出来了,我就冲出来了。

你怎么去这种地方?

我……

你去相亲了?

室友不好意思地撇撇头。

黄琴想大笑,若不是怕凌晨惊到别人的睡魂,她真想大笑三十秒。

说什么来着?这算是啪啪打脸吧。一个崇尚精神世界的人,天天抱着比圣经厚的砖头给她洗脑,说要相信哲理啊,要相信才会有奇迹啊。其实一直在现实世界里妥协。希望现实里蹦出个青蛙王子,跳一跳,就能拯救了她。

明天想好怎么圆谎。黄琴说,爬上床,就按灭了灯,不管室友还在愣怔中。

怎么圆啊?室友还余惊未出。

黄琴不想说话,她的义务已经完成了。她不想当个女英雄,她当下只想静静地睡一觉。

果不其然,室友早上除了一脸惨相,还两眼红肿。

黄琴敲开煮鸡蛋说,你拿这个滚滚,能好看点。

室友依言照做。还想再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好,小心翼翼看黄琴脸色。

有人问,你就说碰到抢劫了,跟人翻了几个跟头。再有多嘴的,你直接别搭理。

不一会,肯定就传遍了。室友又后悔又后怕。

“早知道”这味药研究了上下五六千年,还没研究出来,你是吃不上了。你看着装吧,可以翻白眼,冷哼哼,硬气点。跟人开开玩笑,适当地撒点小谎,谁还没吃过亏吗?小时候都没打过架?谁愿意辛苦挣的钱被贼抢啊?照着这个范围来编,别太假,我推测,吃过午饭,基本你就被别人当屁放了。

你才是屁呢。室友对这个比喻很不乐意。两手正把滚完眼睑的鸡蛋分开蛋清和蛋黄吃。

行,我是屁,你是仙。再有这放屁的事别找我了,我漏气。黄琴推开盘子走了。室友想了想,平常最有营养,最能产生脑黄金的蛋黄也不吃了,赶紧小跑着追上。

黄琴头也没回,车间门口把室友的工服就劈头盖脸扔给她,全套武装上,谁还能注意到她啊,真是自作多情。

自古总如是,怨不得她啊。

过了几日,瘀痕消了,室友却成了黄琴半根尾巴。黄琴出门,总要问一声。问几次,黄琴变哑巴,她就说,我想赔你衣服。黄琴头一歪说,那走吧。室友没想到戏本子唱到这人家也上台了,太给面子,只得乖乖地把钱包打开,好好数了数张数。

黄琴带她来的地方其实是这个城市上百年的老建筑,多是德式,殖民时期留下的小洋楼。底层基本都做了小商铺,一家一家,全装饰得相当有品味。有几家门前都卧着一条纯色的大犬,安安静静的,人来人往,过往不惊。室友看出了意思,也不喊着买衣服了,一条街走完了,硬拖着黄琴拐弯下一条。碎石子铺的路,帆布鞋踏上,大概比文青还有情调了。

室友说,要是下雨来,定美得不行不行的。

的确美,露出墙外的蔷薇花,搁在小铺子窗台上的茉莉花,还有插在衣架上的百合花,处处都飘着诗情画意。

我请你喝咖啡吧,室友跳一脚,再一展开,手里偷摘了一朵蔷薇花。

不买衣服了?黄琴斜眯她。

一会买,肯定买。室友打包票。

一件衣服,黄琴并不重视,她只是想来此散散心。她一直没有手机,室友事发后,她去买了部手机,纯白色,只存了一串号码。家里的电话早印在脑海中,存不存无所谓。而这串,必须得存了,因为钱包里的纸张已经要被她折折叠叠地即将碎了。

那一天,她试着拨了,通了,有人声传来,却心慌地立即按断了。

她心说,黄琴,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的心一跌又一跌,终于跌回尘埃。

衣服还是买,黄琴自己付的钱。室友喝了咖啡,又眼馋提拉米苏。走着走着,又回去打包了一块蓝莓鲜糕。

黄琴去了一家外围低调的店。小绿门,石头墙上爬满爬山虎。这种植物已经不多见了。室友跟在后面,眼睛始终护着她手里的小方盒。

来啦!跟朋友间寻常打招呼一样,黄琴朝店主点点头。

有些新来的,还有些就剩几件的,你挑挑看。店主坐在皮凳上并未起身。手里拿根麻线缝了只鸟蛋样的东西。她戴黑框眼镜,没镜片。室友吸着冷气,坐得很规矩。

黄琴手只是在那一排衣服上扫了扫,问店主,你有推荐的?

店主也不回身,说,要学会自己挑,要相信自己眼光。你的身材这些衣服有三成适合你,但你想买,我也不可能全卖给你。我的货架从来不空的,我的顾客也从来不断的。你懂的。

黄琴坐在皮凳一角,指了指一双亮片鞋说,那个我合适吗?

店主说,不合适。

黄琴冷笑。

她在特价区拿了件开口袖,领子贴了点蓝边,无装饰无字母,进了试衣间,脱了去试。没两分钟出来,付钱。

店主手里的麻线已经剪断成形,室友看见果然是一只鸟蛋,放在一只锃亮的玻璃杯里。

黄琴的钞票放在桌上,店主还没收,冷气一过,颤起一边角。

店主从咖啡机里倒了五分满的咖啡给黄琴,黄琴嗅了嗅,轻轻啜了一口。三人没再交流,只有黄琴小心转着纸杯的声音。那只纸杯,上面印了一扇小绿窗。室友颇有些不满,觉得店主小气,没见她也坐着么?

黄琴拎过纸袋,捧着咖啡出来,看室友宝贝似地不离那盒子,她下巴一点,说,配这个倒合适。室友讪讪地,说,我发了工资给你钱。你把收款条留好。

黄琴扬手把咖啡连同纸杯放进了垃圾桶,说,白来的咖啡最好不要喝。

为什么?室友觉得闻起来比她们刚才喝得香啊,真是香气扑鼻。她还想问问为什么呢。

黄琴走在前面,也不理会室友二百五的得性,说,喝了会睡不着。

我没事啊,室友说,别人喝茶都睡不着,我喝一壶照睡不误呢。

黄琴无语,人与人的差异果然很大。此刻天若劈个雷多好。她默默地祈求上帝佛祖赐她点力量,结果一路风和日丽。

蓝莓鲜糕囫囵个地全进了室友的肚子。黄琴只是去晾了件衣服的功夫。可能有点噎,室友翻了两个白眼。黄琴抛下她,到小卖部买了个甜筒慢慢舔。视线所及,有一片田地,种了苜蓿,让黄琴觉得甚是可惜。

她坐在小卖铺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她不想因为她的出现,让宿舍再闹个人命出来。小卖铺外面还挂着几双塑料拖鞋,黄琴还试了试。结果不合适,总是小一码。

那地,怎么种草啊?她指了指问。

咳,不是经济作物么,都想着发财呢。现在人心浮了,都想一夜暴富,做梦呢。

黄琴坐在小塑料凳上,看小孩子嚼着糖豆嘴边不停往外流涎水,她正想教他擦擦,结果这孩子转手又往嘴里塞了块牛皮糖,白芝麻沾了两粒在嘴角,朝她咧嘴笑。黄琴眉眼不动,不晓得这孩子的小心思。她往后倚了倚,腿朝有光线的地方伸了伸。

牛皮糖太粘,小孩子的牙受不住,咬几口,吐不出来,急得小粗手去抠,抠两下,还粘住,哇哇大哭。他就站在黄琴面前不走,哭一阵见黄琴不作为,抽噎着往里去。黄琴想笑。

黄琴,我想借本考论,能用下你的借书证吗?我这个月钱不太够……室友姗姗而来。

黄琴的牙突然疼起来,觉得那块牛皮糖粘在了自己的牙上一样。

一脸泪花的小孩子又跑出来,手上拿个鸡爪,嘴上的那两粒芝麻竟然还在,黄琴的笑神经再也绷不住。

室友却捏了两把小孩子的小肉腮,说,黄琴,这孩子好可爱。你用手机帮我们拍张照片吧。

没电了。黄琴懒懒地说。

室友很快转折,掏出一包心相印纸巾给他擦脸。孩子的脸上大概粘合了几层的油糖,除了掉了两粒芝麻,该黑的还黑,该脏的还脏。浪费了两张纸巾后,室友也放弃了。

她想站起来,却被小孩子揪住了蝴蝶结。怎么哄和威胁臭小子也不松手。室友不得不哭腔向黄琴求援。

黄琴,帮我叫叫他家大人。室友说。

黄琴慢慢走过去,也不说话,盯着臭小子的眼睛看。小孩子的眼睛很亮,汪着水波。能把黄琴的心看软了。可小孩子却感到没来由地压力,倏地松开手,倏地跑进屋,还不忘紧紧攥着那个鸡爪。黄琴走了,他才敢又探出头来。

真没教养,太脏了。室友离开百米远不满地嘟囔。

你还跟一个小屁孩一般见识?黄琴说。br   三岁看老,七岁看大。室友又抽纸巾不停地擦着发上的蝴蝶结,仿佛上面沾了成千上万的细菌。

在市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要借书?

当时没想到嘛。

果然脸皮厚。黄琴望着远远驶来的那辆唯一的有些破的公交车,说,运气不错。我没带钱,你公交卡带了吧?帮打一下。

室友没声,黄琴听见刷卡器响了两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

室友挨着黄琴,公交车不时颠簸,胳膊会碰上,黄琴感觉到汗毛直竖。她悄悄地托了托,转向扶着下巴,靠在膝盖上。

离终点站还有三站,她们下了车。图书馆还有些远。黄琴要转车,室友抽着脸说,要不,走走吧,老坐车腿都要抽筋了。黄琴心里好笑,不戳穿。走就走,谁怕谁啊。

黄琴走在前面,没到百步,室友就叫苦。一会说灰尘好大,空气好干,忘记蒙纱戴帽子。一会又说脚脖子疼,不知道是不是崴了脚。看见穿高跟鞋,衣妆精美的人路过,心里很酸。呆愣完,不忘喊,黄琴,你说这是不是三?

黄琴不知道。黄琴只知道末班公交的点数。她心里正在计算能在图书馆呆多长时间。

忽然一辆拉风的车呼啸而过。室友大叫着跑过来,抖着黄琴的胳膊说,快看,哇,什么人能坐里面啊?这车要多少钱呐?

没概念。黄琴说,再过一个路口就能看见图书馆。

啊,还这么远呐。室友的眼光还在那早跑没影的豪车上恋恋不舍。

我的借书卡只有一本的余额了,你借中文还是外文?黄琴问。室友正在艰难地挪动着双腿上那数十道长台阶,像极了软体的爬行动物。

中文。有气无力地答复。

中文在二楼,赶紧的啊,一会就闭馆了。

啊?

黄琴在海外小说区看了一会,灯光有些暗,空气有些闷,她把看了几页的书合上塞回书架,走到历史区拿了本西夏史走出来,外廊的区域有自由区,有水吧,有咖啡饮料吧,还有小型的交流区。她哪也不想去,怕打扰了别人。半扶着栏杆朝下看。最先入目的是大盆的植物。图书馆的植物都养护得不错,楼下大厅正在格成几区,一区是摄影展,一区是图画展,还有一区似乎是名人文化展。黄琴视线在日本文化那停留一会,看见了几件和服正被人小心地挂在木架上,抬到展区中央。

她侧头朝室友在的地方看一眼,她正如痴如醉地行走在书海间,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来只是要借一本考试用的书。

黄琴去了洗手间,出来时有人正要进,碰了一下。她忙说“对不起”,对方也没反应。细白的脚腕上系了红绳。很快被隔间挡住。

黄琴站回原地等室友。

室友肯出来了,黄琴替她刷了卡,看了看还书日期和图书的价格,离公交站还有距离,不能磨蹭。

程涛,我好了,咱们走吧。身影忽闪。

黄琴怔住脚步。前面一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黄琴不再走,把室友拖过来,示图挡一下自己。她忘记了,室友本就比她矮,这举动,无意暴露了一些小心思。空气里凝结起一小股不知名的躁动。

叫程涛的女生拉住程涛的胳膊,动作自如自然。黄琴顺着蓝色的流苏往下看,看见那一圈红绳。

程涛已经看见了黄琴,跟女生说稍等一下,只是他快,快不过黄琴,黄琴已经拉着室友从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跑了。跑得慌张,室友几次尖声怪叫。

程涛觉得莫名其妙,他几时成了豺狼虎豹了?让人一见就逃?他追到大门厅,黄琴早跑没了影。真是的,他喘一口气,本想着好不容易遇上了,想跟她说句话来着。其实不是一句,好几句。比如:打工辛苦吗?有没有受人欺负?最近天气干,多喝点水等等。

室友被拉着差点跑断气,黄琴才住手。望着瘫倒的人,她也坐下。

那人是谁啊?你欠人钱啊?室友喘着,语句断续。

不。黄琴说。刚才跑得急,喉腔窜了风,觉得格外难受。

那你跑什么啊?没看见人家要上来认你嘛。室友不喘了,开始扒黄琴。

那人长得还挺帅的来,终于到正题了,黄琴扫了室友一眼。他有女朋友了,她说。

哦,室友望着天,没到盖章那一刻,大家都有机会的。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也好想认识这样的人。

不认识。黄琴说。

室友不信,起来拍身上的土,黄琴在下风,正好眯她的眼。她挪个位置,室友却真得朝图书馆那儿走。

这个神经病,以后要离她远点。黄琴想。心里数着数,数多少看室友能倒回来。脑海中却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那样两个人,站一起,赏心悦目,很相配。她应该是他的同学吧?有颜值,有学识,比自己高几百个码。

黄琴的心一跌又一跌,终于跌回尘埃。

如果有一天,程涛知道,黄琴躲他,逃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她自卑,他会不会笑炸?她买了四串关东煮,有丸子和鱼豆腐。

黄琴在食品厂呆到年底。期间又去过图书馆几次,再没遇见程涛。室友考试不理想,黄琴把书都还了。室友想去报财会,问黄琴去不去。黄琴想了想说,学点技术蛮好的,但会计,不是她的路子。工厂有几位会计,都是人手一副大套袖,每次发工资时,黄琴都会发现几人胳膊手一致的长,那是一个版式,一个师傅裁剪的长筒青蓝色。

室友说,他们都是老古板,那老头还用算盘珠呢。几毛钱拨三遍珠。现在都电算化了,全部用电脑,只有咱这还手工记账呢。

好学吗?黄琴说。

要对数字敏感呢,我数学挺好的。你呢?

黄琴想,我能说好吗?自然不能。她随即摇摇头。室友有些得意地说,那你恐怕不行啊,做会计这行呢,不怕结婚生孩子,有些工种,年轻时还行,一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不招人待见了。你看会计多老都有人要呢。戴上老花镜,只要会做账,就有钱赚。

是啊,黄琴附合,你的前程一片光明似锦。

室友高兴地把脚搭在爬梯上,说,我打算明天去报名交学费。

黄琴说,哦,你去。

这是二人从认识来聊得最顺畅的一次。

年货发了一整箱,很多人都不爱要,站在仓库门口商量换钱。黄琴抱着那十二只没贴标的罐头回了宿舍。

明知道抗议无效,还在那瞎浪费力气干啥呢?人不能吃,不是还有流浪狗流浪猫吗?

室友把罐头箱封了六七遍胶带,用长途车托运了回家。她说,爷爷老咳嗽,这罐头准备孝敬他。问黄琴怎么处理,黄琴说,我自己吃吧。她不想祸害老爷爷。

年假十五天,黄琴想着自己换地方倒腾一下应该够了。

室友回家后,黄琴浑身轻松。她没打算回家过年,除夕上午拨了个电话,想着未必有人听。结果只响了第二声,就被接起。喂,是爹的声音。我是黄琴,黄琴说,今年不回家了,想着不给你添堵就是对你最大的孝敬了,我不回去扫兴。跟你说一声,就这样。

不回就不回!爹气着了。老黄,你和这面擀饺子皮不好使,有声音插进来,停顿一下,又说,谁的电话啊?

黄琴立即按断手机,想自己又自作多情了。没她,人都活得好着呢。

她抿干眼角的泪,拿起室友落在空荡荡的床上的一本册子。是一所技校的宣传册。翻到最后,她有了决定。

宿舍大概就剩下她一人了。她瞅了瞅,基本都上了锁。黄琴也不会一个人呆,她准备好好逛逛这个城市。门卫不停地嘱咐她,自己在宿舍,别用电炉子啊,那玩意太危险,容易引起火灾。

知道啦,黄琴咔地合上铁门,使劲晃了两下,她说她可能回来得早,但哪天不一定。门卫也见多识广了,车票不好买,离家远的大年初三就往回走了的也很多。给了她一把小铁门上的钥匙,自己夹着生了茶锈的水杯和大耳朵帽快乐地回家过年去了。黄琴背了个包,她已经订了一家旅馆三天房,她不想在这挨冻。

旅馆有空调,24小时热水,黄琴办了入住进房间巡视一圈后马上又出了门。地方不错,来回交通也方便。她拿着手里的宣传册,先去了那所技校。技校还开着,黄琴冒充学生进内部参观。

学生和老师都放假了,只有几个管理人员在值班留守。黄琴在便利店买了瓶红茶,看值班室还开着,就坐进去找人说话。她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下午的车,到家要半夜了。中年人就让她往里坐着,那儿有个小太阳可以烘暖。

黄琴心里一热,却不敢让自己脸红。中年人问她学什么,黄琴说财会。女孩子学这个的多,他说。

嗳,老后悔了。黄琴说,以为是康庄大道,实际挤成了独木桥,还快挤塌了。

多点技能总是好的。中年人宽慰她。

要不是舍不得学费我都想转科了。黄琴一脸忧虑。

别的科也不见得好找工作啊。

是啊,我想学烘焙呢。托着腮的黄琴一脸向往。

烘焙?咱这没有啊,你得去斜对面去,农大办的。

农大啊?黄琴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太傻,马上闭上。

是农大,咱这也是沾人的光,大树底下好乘凉。刚来的人找不到,都告诉人说在老农大斜对面。中年人说得十分厚道。

黄琴不好意思多呆了,装着看手机时间说要赶车,迅速溜了。

此趟不虚。室友来的地方她不想来,既然有农大这个大招牌,她就选它了。她走到对面,看看农大的培训机构,觉得整座建筑有些土,墙嘛,刷得没人对过技校的白,招牌也简单得像山寨,甚至都没个宣传栏,除了旁边的自行车都排得十分整齐,黄琴一时都找不出这地方是靠什么存活。

她顺着两排女贞树走进去,有一个大操场,被几何图形分隔出不同的区域。然后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写着农业大学实验基地。再往里走,很大的一株古柏,有几级台阶,踏上是一座二层小楼,暗红色,亮着灯。往下,是平层的一排排屋子,茶色的玻璃窗。黄琴又往里探了探,曲径通幽,有老房子,也有新建筑,但门禁却越来越多。

她退回来,伫立良久,心里没来由地喜欢上这儿。

有人说,因为一个人,喜欢一座城。

黄琴想,并不是,她只是想让未来更清晰。她喜欢的,只是心里让她喜欢。

黄琴敲了敲门卫室,拉开一条窗,她声音甜美地问,这儿还招生吗?有没有宣传册?我想来学。

有人声从内传出:二月份呢,你自己上网去报名。

什么网?

农大的网,念了一串黄琴听不懂的卡哇语。黄琴一反应,觉得自己也白痴了,上网搜不就得了。

她道了谢,背着包,没有找网吧,而是开始寻思找地方吃饭。大点好点的饭馆都在显眼处贴着:年夜饭预订。黄琴设想过自己的年夜饭。去饺子店吃饺子,点三种馅的。去麦当劳抢两个汉堡,一个烤鸡堡,一个深海鱼堡。到超市买大桶的泡面,买几个鸡蛋,再买两根蒜香肠。腾出来的时光呢,可以去看场深夜电影,不吃爆米花,不喝可乐,可以来杯酸奶。睡一个舒服的大好觉,睡到自然醒,洗一个畅快淋漓的澡,换上自己喜欢的一件衣服,慢悠悠地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一会。

必胜客前已经没人排队了,光洁的大玻璃上贴着“欢度春节”的红窗花,绕过去,拐个弯,黄琴下了超市的扶梯。春节不打烊的小吃店飘出炸猪排的香味,黄琴看了看那裹着厚厚的面粉的皮又放弃了。

两桶面,两个烤鸡腿,一份凉拌猪耳,一只卤猪蹄,过年特供的花卷一个,半条烤鱼,两个苹果,两只番茄,两片生菜,一听全麦啤酒。大约是一到两天的年饭。走出超市,黄琴又在小吃店那里买了四串关东煮。丸子和鱼豆腐,她爱吃。没要番茄酱,她有生番茄。

天有些灰蒙蒙的,红灯笼开始亮起来。液晶屏幕上不停地滚动播放着万家团圆,各地的热火朝天。

黄琴提着一袋子自己的年夜饭回旅馆。不知道谁家心急,早早地煮了饺子,白菜猪肉味飘进了旅馆里,黄琴吸一鼻子,打开房门前,又吐出来。锁拧三道,拉上链扣。脱掉大衣,换了一次性拖鞋,把那个小圆桌拉近,把技校的宣传册拆开铺在上面,拿出年夜饭一一摆开,洗净手,盘腿坐上床,黄琴打开这听啤酒。

应该先说点什么吧,她觉得。隔空碰了碰,过了三分钟。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东西都是自己选的,应该很开心。她拿了旅馆的一个小玻璃杯倒了一点放在她对侧,自己对着罐口开始喝。

饭菜其实都凉了,味道也大打折扣。可怎么办呢?你不想那样,只有这样。这样还不行,你就是自己别扭自己了。别扭自己没什么好处,除了大哭一场,哭完还得继续这样外,没人可怜你。黄琴先吃了关东煮,刚从热水捞出来的,这还算是温的。她喝一口,吃块鱼豆腐,喝一口,吃个丸子。

关东煮吃完,空调的暖气也上来了,黄琴拿过花卷,把鸡腿夹上,盖一片生菜叶,番茄没带刀,就这么吃吧,这个中式三明治,算是给自己来个好兆头:有肉有菜有水果,有红有绿,有圆满。

猪蹄和另只鸡腿一直供在玻璃杯上,直到酒嗝涌上来,黄琴才对着那空无的地方说,今年我很好,一切平安。明年我也很好,一切平安。窗户雾蒙蒙的了,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有偶尔划过的车灯,留下片刻的红光。

没有守岁,没有红包,没有春晚。甚至窗帘都没拉,一睁眼,新一年已经开始了。黄琴动动发麻的胳膊,残羹和着酒精的味道还在继续发酵。

她对自己笑一笑,说,新年好运气。闭上眼,已经睡不着。起了床,收拾一遍,开始去洗澡。

新年早上吃什么?泡面吧,代表长长久久。还有猪耳朵,嚼起来脆脆响响。

黄琴给自己买了鲜红的围巾帽子,打扮妥当,开着窗,透了十分钟的气,关门往外走。旅馆前台一脸喜气地跟她说:春节快乐。黄琴也说:春节快乐。前台的手机一个劲地响不停,应该是各种祝福信息。

黄琴摸了摸自己的手机,一响未响。没什么大不了,她把围巾拉过鼻子,天还是阴沉沉地,有点小冷。走着走着,开始飘起小雪花。哈,黄琴仰脸朝上,眯起眼,等到几点冰凉。她的心情忽地欢畅起来。

她两手扩成一个喇叭,喊了一声:我很快乐。然后旋着舞了一个圈。

程涛做了两件反常事。

这个寒假,

第一件,除夕和大年初一都说和人有约,没有骑摩托,而是骑那辆上了年岁的自行车,车圈都生锈了,链条也锈得铰不动,亏得他父亲给上了一层机油。他从没沾过酒。这次却开了窍一样,从太阳约到了月亮,天都黑透了,他妈打了两次电话,站到门口望了几望,把挂得高高的红灯笼全亮开,正担心得左脚踩右脚,才听见一阵长一阵短的铃铛响,定晴一看,正是自己那喝得脸红红的儿子,喝得酒气熏天,却知道在前车轮即将撞上亲妈前刹住了车,双脚直接从车上蹦下来的,车子也是直接推倒在地的,回了家扑到被子上怎么叫也不起来。他妈觉得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吉利,只得忍了搓了个毛巾给他擦了擦。程涛闭着眼嘿嘿笑,给他妈吐了几个泡泡。他爹怕他闹,沏了壶浓茶,给他灌了大半壶。

程涛是半夜被憋起来的。那半壶激得他来不及穿厚外套,他妈只给他扒到毛衣就不扒了,他爹说儿子大了,你也得避嫌。当妈的也就含着一口气把这捣蛋儿子给塞进了被窝里。

半夜的风一吹,毛衣瞬间就透了,程涛拧开卫生间的门,人也回了神。他额头顶在水泥板上,不知想什么。后来听见屋里有响声,可能是他爹把那剩下的半壶浓茶喝了,也起夜,他才赶紧着了事跑进去。

第二日早上他没事人一样喝了两大碗八宝粥。并主动交代了是跟几个同学划拳,他输了喝醉的。没女同学,程涛竖起一掌起誓样。当爹对儿子的品行很满意,只有当妈的觉得怪异,带着一肚子问号又去给儿子盛了一碗饺子:这么清楚地强调,不显得不打自招么?

真香,程涛咬一口饺子,说,香喷喷啊,怎么吃都吃不够。

这儿子看上去也不像个傻的,当妈的也就把怪异抛诸脑后没再细琢磨。一肚子问号也随着被儿子赞不绝口的饺子进了肚子化为无形。

这事搁在谁家的年桌上,都太正常。喝个小酒,谈谈心,交好的多聊了几句,聊深了,自然就醉人。况且过年,能往深里喝的,敢把醉态给对方看的,都是平时交情不错的,互相对眼的。当爹的也说,你不能老在手里拴根绳,一头在你手里,一头拴他腰上。你得撒手。不撒手,他就是弱智儿。

当妈的,最怕儿子是弱智。所以这一事就这么掀了页。

中午还是大鱼大肉的,程涛也吃了不少,夸他妈手艺比学校的顶级大厨都好一百倍。当妈的心花怒放,揭开茶壶盖子又往里放茶叶,程涛却捂着肚子跳开了,他妈说,你吃这么多油水不喝点茶杀杀小心胀肚。程涛说,茶凉性,我想吃山楂,有萝卜也行。

山楂好,消食祛血脂,萝卜也好,通气顺脉络。当爹的适当补充一句。

程涛呵呵两声,觉得老爹是人才,呆会怎么着也把萝卜头让给他。

一家人其乐融融。

吃完饭,程涛又去补觉了。当妈的拿过儿子啃过的萝卜尾又削了削皮吃了。吃完,觉得不对味,捅捅老头说,你儿子,感觉不大对劲啊?

当爹的一味陶醉在天伦之乐中,又被儿子哄得心花怒放的,那些细微的破绽自然瞧不出。不过知儿莫如母,他对自己夫人也是相当佩服的。

哪不对劲?他说。

说不出来,要么是这小子掩饰好,要么是我敏感了。当妈的说。

你是看人家订亲了,你心里也活泛了?不急,咱儿还念书呢,再说那么大个学校,不知道多少好姑娘呢。

好姑娘也是挑好人家选啊。当妈的想得毕竟长远。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事急不得。老子急上火,儿子不急,那是瞎扯蛋。那什么,你再去洗根萝卜来?刚才我光顾和咱儿说话了,没吃上一口。

啪啪啪,三块萝卜皮招呼到当爹的身上。

第二件事,程涛年初六就回学校了。决定突然,让父母都瞪大了眼。当爹的还指望儿子再陪他杀几天棋,村里的人都是臭棋篓子,光会吆喝,真有本事的没长几根指头。当妈的还打算着明天开始带儿子多去几家亲戚家转转,赶海留个窝,摘花留个籽,至少给人留个印象眼缘,指不定哪天啊,这条线就用上了。

儿子这长胳膊细腿一动,就把计划全打翻了。

当妈的开始诱哄:儿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去年你可是赶着开学才走的。

嗯,魂不守舍。当爹的也强调了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

程涛试了试背包的重量,笑着说,没呢。

当妈的心里一凉,说,没有姑娘赶着去哄,你这么早回学校干什么?

程涛说,年前老师布置的作业我都没做,光想着回来吃你做的粘豆包了。

当妈的捏了捏儿子的鼻子,旋即忘了审问,忙活着去装吃的了。

当爹的显得冷静,瞅了瞅儿子瘦高的个儿,说,还打篮球?

程涛说,打。

当爹的说,平时不舍得吃肉?

程涛说,哪个菜都有肉。说着摆了两个架式给老爹看。

当爹的说,咋也不往身上长点?

程涛说,等夏天回来,你就看出来了,现在衣服厚,不显。

当爹的想想,又说,你妈担心的,也有理。

程涛说,知道,我是你儿子,成立业,再成家。相信我,没错的。

当爹的说,两不耽误最好。

程涛说,人生贵在不圆满啊。

这话带着哲理,当爹的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两眼。

当妈的手脚麻利地又给自己儿子收拾了两大方便袋。程涛看着想哭。当爹的一扬腿,上了摩托,拍拍后座。

程涛在车站跟爹挥了挥手。

年初六,黄琴已经成了她下榻的快捷酒店的一员。说来也巧,年初二她出门时,路过前台,听见人气势汹汹地打电话:什么,回不来?还要请假?别人怎么办?听了两句,黄琴刹住脚步。等里面的人静了气,她轻轻敲了敲柜台。

你好,很高兴为你服务。黄琴看着一张喜怒交叠的脸想笑。

你是老板吗?黄琴说。

对,我是,是哪里不满意吗?

不是,黄琴说,你这里招人吗?我想应聘。

老板两眼亮了亮,一张黑脸上只剩下了笑。

相谈甚欢,黄琴可谓是及时雨。而且她计划承担大部分的夜班。要知道上夜班,是所有女性最讨厌的。

黄琴说了自己的要求,老板一个劲地说,好说好说,没问题没问题。顺便给黄琴抓了一把瓜子花生,里头还有颗大虾酥。

黄琴盯着那颗糖,突然说,老板,喜欢“水浒传”吗?

老板说,看过,看过。

黄琴说,老板是通晓大道理的,否则生意不会做这么大。像我们就只懂皮毛了。所以有些话要讲前面,毕竟担心这熬夜的钱……

不会不会,我们是很讲信用的,你住这店,也知道的,我们的信用很好的。不会乱扣钱。

合同,规章制度都很齐全,放心的小姑娘,合法经营。

黄琴说,那好,先给我排班吧。

老板说,你今天能上班?

黄琴说,我不怎么着急,再说法定节假日三薪还是双薪?你会不会太损失?我迟些天都行。过了年也无所谓。

老板忙说,按规定来,按规定来,都有的,今天吧,就今天,我先跟你讲讲啊。看你这小姑娘机灵得很,说一说再练一练就会了。电脑会用的吧?这是房卡,这是读卡器,要在系统里输入客人信息,然后拍照,离店要把房卡消掉磁……

老板讲完,半天没了。黄琴听时拿了复印机上两张废纸记了个大概。

老板好久没授课了,说完喝了整整一杯水。见黄琴没水,绅士地抽了个纸杯给她。黄琴谢过说,食宿如何解决?老板压下一口气说,吃饭不管的,不好管的,山南海北的人,都换成补助了。床铺现成,随便住。他们都不住,你要方便,今天就可以搬过来。他带黄琴打开一间房门去看。也是架子床,上下铺,只有一张床上随便铺了张棕席,可能是夜间值班时用的。

黄琴说好,老板拆了一把钥匙给她,录了指纹,告诉她感应门也是识别她指纹的。上夜班别害怕,这儿监控全方位无死角,安全没问题。

黄琴想问为何连个保安都没有,想想又压下,这是她的暂缓之策,若了解透彻后觉得不合适她会马上走人。

黄琴抽了柜台上的一张名片,留下老板的电话,说作不时之需。老板痛快应承。黄琴打算下午就回厂里看看,若是有工友回来了,她正好可以把她的东西先挪过来。她前脚刚迈,就听老板已经在跟电话里的人讲:晚上组好局啊,备些小菜,老子今天非赢到你掉裤子。

黄琴快步走,脑海里蹦出一个词:众生百相。果然是老板相,不打牌不搓麻的都不是好老板。

食品厂的人都回来了大半,越是离家远的回来得越早。黄琴到几个宿舍前露了个头,见每人的背囊都是鼓的,有人正在往外掏烧鸡腊肉,看见黄琴,手又慢下来,黄琴装看不见,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很快去开自己宿舍的门。很快,不少人相约着出去玩,黄琴插好门,耐心地整自己的东西。等毛巾和扯的挂衣的绳子都塞进背包后,她把墙上贴的一些条子也撕下来。还有一桶未开的泡面和一些零食,黄琴想想又提上手。真如来时轻轻,走时飘飘。没人阻拦,没人想念。

走到传达室,她把那把小铁门的钥匙留下。

食品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年后都会重新清点人数,开员工动员大会,老员工会奖两百块钱。没来的,自然也不去追究。

人生如沙,来去匆匆。

黄琴站在马路边上,好好将食品厂看了看。来时没怎么看,走时却想体味一番。只是怎么看,也只看到外围的墙,排得紧密的车间,越看越陌生,仿佛自己不曾来过一般。

她依旧背着两个包,不重不轻,戴着那顶草帽,等了半小时,终于等来了那辆呜咽着的公交车。

在爱情这个场地里,他也自卑过。

农大的培训班正月十六才开始报名。黄琴在这半月时间里,得益于老板的另眼相待,很是狠狠练了练电脑。她去图书馆借了两本书,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逢人便请教。黄琴觉得不懂就是不懂,没必要装懂。把姿态放低点也不会折了腰。

老板甚是喜欢这类人。他觉得黄琴这个小姑娘很是“懂事儿”。工作上不马虎,很虚心,对人也热情,有时候客房人手不够,她也能搭把手。不矫情,也没那么多挑三挑四的毛病。正月十五那天,又是黄琴值班,老板给她发了个过节红包,连同那几天加薪。br   这算特例了,老板也是看着黄琴顺眼,一时头脑发热就发了。

黄琴挑着快凌晨的时候接了。在这个接收时间上,其实她也是动了点小心思的。她觉得她这一年成长很多,工厂虽然相对封闭,但只要有人,大于两人,很多事也就随之而来。她不会欺负人,但人若欺负她,她也不是干吃干咽的主儿。骨子里很倔强,实际上心是很软的。

但娘从小教育她,吃亏就是吃福,只要别太戳到她心窝里,黄琴大部分时候是能忍了的。她没什么资本来支撑她,只是凭着两双手勤劳地养活着自己。

老板有次说,小姑娘你很踏实,若是有个好老师好好教教,你说不定能成点事。

黄琴正在苦练五笔输入法,对老板的赞赏从来都是含笑收纳。话多了招事非,她吃过一次亏便从此记住了。

成事干什么呢?黄琴说,当个小百姓挺好的。

老板说,你蛮有慧根的。老板信佛,拜了尼泊尔的一位法师。法师也是家传三代,一身红衣,人很年轻,戴着眼镜,黄琴看过老板和他的合照,看上去很斯文。老板在时,会放一段佛经音乐,同事都视若罔闻,有时也偷偷说老板这是强迫性地宣扬佛法。黄琴倒不讨厌,那佛音的确与她以前所听的不同,声音浑厚,会在周身形成一股气场。

这便是信则灵的境界了吧。

黄琴报了正月二十的烘焙班。学费不低,学期三个月。交了费,领了两套衣帽,又去办公室办临时的学生卡和饭卡。老师都很和蔼,字写得很是漂亮,黄琴还问了问有没有书法班,她是真想学啊。因为老师都是满腹经纶的样子,带着挥毫泼墨的气势。

结果肯定是没有,这不是农大的强项。但黄琴嘴甜起来糖度也很高,几个老师真得每人给她写了几个字。其中一位有了兴趣,当场给黄琴用毛笔写了一个大的“平”字。老师问黄琴想要什么字,黄琴就说了这个平字。

有人求福,有人求财,有人求姻缘,唯独黄琴觉得平安平淡平实才是她最想要,最值得追求的。

老师写完吹干了墨汁,盖了自己的红泥章,递给黄琴,黄琴双手弯低腰接过,给老师鞠躬,并大声地说了两遍“谢谢”。

另一个一直在旁边观摩的老师说,余老师今天这字可是渗进了道骨。

这个字黄琴当天就去裱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黄琴离开后,农大有批学生从实验基地里出来,带着门禁的灯闪了闪蓝光,又关上。走在前头的是个子高挑的一个女孩,穿一件羊毛大衣,脖子上围了条兔毛的围脖,手上缠绕着几圈星珠,随着滑动不停地发出摩擦声。

女孩拿着记录本写了几笔,想起什么,回头去看,有一个人正慢吞吞地跟在队尾。

二人相继落后,超过他们的同学也都回过头笑,余铃,程涛,你们注意点影响啊。今天可是有几个老学究坐阵。

余铃抿嘴一笑,依然等齐了程涛,二人并肩走。

程涛有点感冒,整个人打不起精神。余铃将就他,步子也迈得极慢。

程涛,余铃说,这次实验我看比上次好,我拍了照片,一会传给你。

好,程涛答得没风度,连个谢字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余铃见程涛蜗牛似的速度基本停住了。

眼睛有点花,程涛说,他刚才看到一个红色的背影。

是不是进沙子了?刚才他们几个闹腾得厉害,差点还铲到我的手。我给你吹吹吧。余铃善解人意地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抬高了自己的脚。

不用,程涛一缩身子,随即又退了退。自己拿手背按了两下眼睑。

你也太不讲究,余铃低下头,略微失望的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抽纸。

刚才做实验的手都没洗呢,多少细菌在上面啊。她抽出一张给程涛。

程涛没再拒绝,接过纸片,又象征性地在眼皮上擦了擦。再瞥头,那背影已经越过好远,转过大门。

程涛后来想过,这算不算是你在意我,我不在意你的戏码?他知道黄琴早不记得他就是程涛,也一直怕自己的条件够不上她。所以后来在描述这段岁月时,程涛很适时的,恰当地添砖加瓦,描红钩金。

黄琴与程涛是高中同学,两年二人未曾有什么交际。高中三个年级,每年级有八个班。程涛在一班,高三一班与二班是校重点培养对象。不管是走后门挤进来的,还是天赋异禀,老师一律都抓得很严格。黄琴在高二四班。四班与一班的建筑是在同一水平线上,可各方的关注度与重视度那真不是一个娘生的。

但四班也不算差生班,只是学习成绩比不过一班罢了。四班的孩子多才多艺,所以后来多年,校友同学再相见,往往是四班的人趾高气扬,一班二班的人低眉顺眼。

程涛怎么记住黄琴的呢?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八成的同学都不会马上回宿舍,接着下一轮的拼题。中间会去吃点东西喝点水解决下生理问题。没了老师监守,同学间活络很多。学校食堂为了高三学生专门开通夜宵。同学借了程涛的复习题本,还给他一块南瓜饼。所谓的夜宵,大概也是早上剩下的余料。程涛吃完觉得手上粘,到教室外面的水笼去洗个手。一整天下来,满脑子题海,他干脆就着洗了把脸。路过其它班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七八班在后一排,基本准点下课,灯都灭了。四五六班还有一小部分人跟他们一样坚持着。

程涛挂着一脸水回自己教室。想着离睡觉还有两三个小时,他便抻抻胳膊腿,直起腰来时,透过窗户,看见自己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不认识的人,女的,正跟前面的人谈笑着。白炽灯的光照着她,身板很单薄,脸很瘦,头发不长不短,用条橡皮筋扎绑着。手腕上戴着一圈黑皮箍,大概也是绑头发用的。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不停地转啊转。

程涛慢慢地往座位走。女孩看他最后停在自己前面不动,悟到这是他的位子很快便站起来和前面说话的人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笔放他桌上,朝他露齿一笑。这圆珠笔是程涛的,被她一直握着,把暖暖的温度留在了上面。程涛坐下来,弹了弹圆珠笔,圆珠笔只转了半圈就被书挡住,程涛拿近它,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地跳了跳。

都说女子笑不露齿好看,可程涛觉得刚才那一笑,不仅露的齿好看,连人也很可爱。

他破天荒地打听了这个女孩的名字。

打听的人就是邻桌的同学。同学平时跟程涛关系不错,二人经常换题交流,堪称学习上的战友。程涛说,刚才坐这的女孩是谁?同学正小憩了一会,头埋在臂弯了也不抬:你打听她干什么?程涛说,她把我的笔弄坏了。同学抬起眼,醒了醒神说,那该让她赔。她是我们村的霸王花。

你们村的?程涛竟有些惊喜。

对,小学,中学都认识的。以前跟个假小子似的,这两年有点换性子了。同学又打个哈欠,两手把垒成山的试卷拢了拢。

程涛说,为什么叫霸王花?

同学说,会打架呗。

程涛说,她打架……厉害?

同学笑了声,女孩打架,就那么回事。不过据说,她挺厉害。我没打过,不知道真假。

程涛嗯了嗯,又看回自己手里的那支笔。心下想着,要不要弄坏?万一打起来……

程涛摸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脸皮很薄,可能经不住小爪子抓。

圆珠笔被老实放进桌洞里,陪他过了高中。

高考那天,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她,晃在同学堆里,不知为什么,笑得很开心。

第二年高考那天,程涛又回了学校,在学校长长的布告栏里找寻一个人的名字,找到后,看了很久。有同学以为他中暑了,好心地给他一支雪糕。

有些缘分来得不太明显,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惊喜就在那一霎,过了也就过了。可有些相遇却仿佛天注定,带着冥冥的旨意。

程涛知道黄琴没去上大学,家里出了变故。他曾在离她家几百米的一棵合欢树下坐着,听着哭声,陪她流泪。那天,他失眠了。他爹正刨了一碗西瓜籽拿到窗台上晾,现在有籽的西瓜已经不多了。小时候程涛爱刨,现在改成他爹了。程涛顶着一脸的倦色,跟老父亲谈起了心。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老爹说,喝凉水都是甜的。

程涛点点头。

一见钟情呢?

老爹说,没试验过,不好说。

程涛点点头。

怎么才叫喜欢一个人呢?

老爹说,你今天废话真多,咋的,你早恋啦?捅篓子了?你妈会上火,后果挺严重。

程涛点点头。

老爹实在看不下去了,拍拍儿子颓废的脸,语重心长地说,儿啊,咱老程家一脉良后,不干祸害人的事,你可不能开这先河啊。

程涛说,我只是疑惑,还没实施。

老爹点点头,又忍不住传授经验:其实恋爱这事呢,你已经要上大学了,谈也是可以的,就是要往好的方向谈,两人要志同道合。你看我和你妈……

程涛说,你和我妈,两情相悦,互相扶持,相敬如宾,恩恩爱爱,你好她好,我也好。

老爹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儿子,中午让你妈整点,咱爷俩喝点?

我不喝酒。

没让你喝,你给我斟。老爹道高一丈。

喝了酒的老爹依然头脑清醒,说了一番话,程涛依然记着。他说,人家姑娘凭什么会看上你呢?有的爱相貌,有的爱才,你自己要有分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现在年轻气盛,有时候一句话就冲动了,可出了后果又怕了。这不是男人所为。其实这男人呐,首先要心正啊。心一正,哪怕穷点,总有人识货的。你看我和你妈,当年你是不知道,嫌弃我穷的人,一大把。可我愣是不屈服,有人看我模样好,让我上门当女婿,说以后生了孩子随母家姓。你爷爷当年都同意了,我也爬墙头跑了抗婚。最后让我遇上你妈。你妈模样好,心也正。两人心齐,日子越过越有味……

老爹话说得啰嗦,却很快让程涛心热。他要先让自己强大啊。有了遮风避雨的能力,才有资格不是吗?

除夕那天,他拐着弯骑自行车从黄琴家门口过了。没见到人,不好问人。

初一那天,主动拨了同学的电话约见面。他不喝酒却硬上,目的很明确,想套同学的话,要把同学灌醉,自己也不能滴酒不沾。同学说,感情深,一口闷啊。闷了第一口,程涛就胃里着火,可还是第二口,第三口地喝了。喝到同学一双眼睛迷离地夹不住筷子,程涛才知道黄琴没回家。

其实这样的事,最简单的不就是直接问吗?程涛觉得自己还没那个资格。在爱情这个场地里,他也自卑过。

我看见你女朋友了,她说。

农大为什么会有烘焙班?因为实验基地里会产出不少出乎意料的实验品,这些实验品有时候品相属于失败品,但拿来装点西式糕点却是高大上。这也算农大从课堂知识到能量转换的一个成功产业链的典范。

这个产业链的好处是不仅供应了本校,提高了师生的餐点质量,更将营销窗口对外,没什么广告语,农大自身就是块好招牌,再加上物种新颖,别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拓广种植,所以物以稀为贵,市场一片红火。

黄琴的课很紧密,一节知识,两节实践。班里学员不足三十人,不少人脸上都顶着青春痘。环境相对单纯,人也相对好沟通。有两位老师获过厨艺大奖,不仅技艺超群,人也天天沐浴在阳光里一样,都长得跟吴彦祖似的,只要有他们的课,黄琴经常会被挤到角落里,连同胳膊也经常会遭殃,时不时地沾上几滴不明物体,除了面粉与糕点物料,基本是花痴们的口水。后来她格外爱上实践课,与老师隔张大的操作台,不仅现场操作都是白服高帽,裸露的肌肤不用时刻担心被摧残,整个人都跟着圣洁起来。只是花痴们的吧嗒声和吞咽声格外响耳。

班里还有项福利,能提前完成作品的学员可以去橱窗那儿让大爷大妈们观瞻一番。说是福利,其实是增强人的自信心,提高对自身所创造产品的价值观。你看着你做的糕点面包,被人如此疯抢,你会不高兴不血液沸腾吗?

黄琴私下跟同学们讲,做出这套营销思路的人,真是个高人。

同学说,第一个啃螃蟹的,叫智慧,叫大师。我们以后开店要学,怕会被人告抄袭。

同学们都是抱着自己当老板的目的来的,只有黄琴,暂时只是为了丰富自己的人生来的。

每天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糕点橱窗对外开卖,学员会临时充当一下售货员和收银员。大爷大妈们对糕点满意,免不了也对人多看两眼,顺便夸几句,学员的亢奋就会持续一整天。

黄琴只打包,从不站收钱的岗位。对付大爷大妈每次都要硬扣零头的招数她学不会。

同学们都会跟她合队。谁不爱听好话?大爷大妈都是从小年轻过来的,小年轻的那点心思他们能不懂?也许瞧半眼就心知肚明。即使有时候为了省几毛小钱说几句违心话,违心话也不掉肉,还有顺便拉拉媒什么的。青春萌动的心啊,往往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红花满天飞了。

老师说,黄琴完成的作品最好。有人让她传授经验,她想不出,只说大概自己性子冷。

那天,她也是从橱窗里看见了程涛与余铃。这个经常把自己打扮得与众不同的姑娘,让黄琴过目不忘。

她跟着程涛亦步亦趋,傻子也知道是什么关系。

黄琴偏过脸,心里开始闷得发紧。那天,她发挥失常了,把一个普普通通的纸杯蛋糕烤成了黑焦蛋。老师摇摇头,同学咦了一声也赶紧散开,黄琴去剥开纸皮,把这团黑乎乎地东西托在手心,掰开一点点,抿在唇边尝了尝。很苦,苦得她浑身发颤。

可可粉,咖啡粉的比例都没调对。

黄琴叹口气,把黑团团进纸杯里扔进垃圾桶。真该挖个坑埋了啊,她后来想。

黑焦蛋成了某些幻影的替身,黄琴决定要正视自己的心理,要做到对某些人和某些事面不改色,坦然面对。

风平浪静地上了两个月课,老师教的大部分作品都熟悉了,黄琴开始和几位学员琢磨自己心中的花样。

程涛能找来,黄琴着实意外。

她没再打电话,她的电话里面的联系人多了,却只是酒店的老板和同事,烘焙班的同学和老师。

程涛倚在门框,不知看了她多久。老师和同学都走光了,黄琴穿一身白服,头发挽起来没戴帽子,或者是热了帽子摘了忘记戴上。衣服宽大,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瘦小。一个人正半趴着在研究她的小蜜包。

外店所售卖的大众的西式糕点太雷同,没什么新意,最多只是在颜色与形状上作改变,老师也鼓励每位学员多练多想多开发,要眼球与品相口感同时俱进。顾客越挑,说明你改进的空间越大。黄琴没事就琢磨,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制作了几款小糕点。没有把握,所以她挑了个没人的时间来小试成果。

程涛看见她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他敲了敲门。

你怎么来了?黄琴说。她想通后就敢面对他了。没什么大不了,把火苗掐灭了,她毫发无伤。

程涛笑,他挺喜欢她的直接和率真。

程涛说,知道你在这儿,过来看看你。

黄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说,你饿吗?我这正好有几个实验品。

程涛轻轻走过来,说,你做的?

黄琴点头,我做的,有点小灵感,就信手试了试,还行。她不求夸,也不等夸,自己已经下了定义。

程涛拿起一个咬了口,动作轻慢,却不急着评判。直到一个小蛋糕吃完,他拍拍手上的碎屑,才一本正经地说,还行,不焦不糊,回味有点甜。

黄琴说,那糖度还得降点。

程涛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黄琴把其它几个装袋,班里的物料都是有用度记录的,但小范围的损耗老师都是允许的,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学员们的劳动也为基地创造了不少的价值。

黄琴去按灯,程涛说,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不坐回?

走吧,她说,时间久了别人会有意见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程涛去推了放在墙边的一辆自行车。

还吃吗?黄琴问。

程涛看了看她的眼睛,说,你本来要拿给谁?

黄琴说,酒店的几个同事。你要吃就给你。

程涛说,你换工作了?

黄琴说,嗯,来这前换的。

程涛拍了拍后座说,上来,我送你回去。

这车行吗?黄琴瞥一眼,觉得玄乎。

上来试试。程涛又邀请。

怎么要学雷锋做好事?黄琴笑道。

礼尚往来,有事求你。程涛说。

哦,你先骑起来,我跳上去。黄琴把糕点袋子往手臂上挽了挽。

两人的重量让自行车摇摆起来,黄琴咯咯笑出声,又不能搂程涛的腰,坐得极不舒服,最后只得跳下来。

程涛也刹车停下,怎么了?他问。

我看见你女朋友了,在刚才那个路口。黄琴说。他女朋友的标志太明显了,她无法选择忽视。

程涛四处看了看,原本躲着的人慢慢出现在视线里。

黄琴不想搅这团乱麻,快速地说,好了,雷锋同学,今天好事就做到这吧,谢谢。我走了。

连再见都没有。

程涛又看一眼身后,脚蹬上车追上了黄琴。他不太满意她的样子,拽了她一把。黄琴回目对他,程涛笑笑,把拴在车把上的东西给了她。

什么?黄琴问。隔了几层袋子,她看不清。

草莓。程涛说。我的实验品。

这个季节有草莓啦?黄琴惊异。

嗯,还有油桃,不太甜,你吃这个。程涛揪了揪自己的耳垂。

很贵吧?你偷的?别让老师把你开除了。

程涛哭笑,想拿手堵她的嘴,想想不妥,又放下。不是偷,很多人都有,这是我的份。

那这蛋糕你拿着吧,独此一家,独此一份。黄琴说。她觉得既然礼尚往来嘛,不能让人空了手。

程涛撇撇嘴,不接。

把你的手机号给我。他说。

黄琴往外摸手机。想着他的号若是一口脱出,会让他觉得自己太过于重视,给他压力就是给自己压力。她装模作样的开屏,问,你的号多少?我拨给你。

程涛吐出一串号,黄琴一个一个数字地按,按完拨出去,程涛的铃声响了,她便按断了。

你刚才说,找我有事?黄琴说。她怕这种静止的紧张。

嗯,程涛低头在手机上忙活,手机上告诉你,时间有点紧,今天不送你了。

好,黄琴摆手。又没说再见。

看着点路,程涛在后面叮嘱。

黄琴大幅度地朝后摆手。

程涛折回去,自行车还进卡槽,走几步,退回去,看见站在女贞背后的余铃。

不怕虫子咬你?程涛把手机放进包里,说。

东西掉了,过来找找。余铃说。要论智商,余铃比黄琴高。可程涛觉得,她跟黄琴真是没法比。

如果余铃是根甘蔗,那黄琴就是个调料罐。切切实实,带着饱满的生活的酸甜苦辣。不像余铃,喝杯果汁,你得给配个精瓷杯子。

你把草莓给别人了?余铃看着程涛的空空两手说。

嗯。

你没尝尝好不好吃?

没有。程涛如实答。

我吃了,比外面卖的甜。余铃答音带着颤声。

程涛不答,低头朝前走。走着又摸出手机来。

程涛,余铃看他心思都在手机上,忍不住出声,她想高声质问他,又安慰着自己要冷静。她是有学有识的大学生,不是乡野村妇,虽然心里的小火苗已经烧得她几近愤怒,可脸上还要满满地自信,程涛,你去哪儿?我……

我去找余老师看数据,程涛说。你也要去?

余铃住了口,不再跟。她自然不能去,她也不是余老师的学生。

妈妈在电话里教导她,说喜欢男人不如让男人喜欢你,不能太主动。太容易得到的东西男人不珍惜。可余铃做不到。喜欢就是喜欢的,她主动又如何?程涛保守又低调,她若不出手自然没她的份。

妈妈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一意孤行,只会适得其反。

余铃不甘。

妈妈对待爸爸也从不手软。闹到要离婚了,爸爸最后签字那刻还是服了软。妈妈懂得爸爸的弱点,打击报复也是狠之又狠,绝了爸爸的想法,也断了他的退路。后来几十年,唯妈妈马首是瞻。

余铃知道爸爸一直对妈妈不满的,可有什么办法?妈妈掐着他所有的命脉。经济,出轨的证据,名声。

爸爸喜欢上了一个出来打工的姑娘。那姑娘生得眉眼细细,脸算白净,可长着不少的雀斑。余铃跟在妈妈后面去看过她。她掐着一块面包,坐在太阳伞下吃。连饮料不舍得喝,进店去要一杯水。余铃不明白爸爸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姑娘,看上去一无是处。

很快妈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人把这姑娘开除了。

爸爸关上房门,摔碎了妈妈的梳妆台。

都说破镜重圆,再好也有裂缝。余铃问妈妈,心里真得原谅爸爸了吗?妈妈哼一声,说,脏了的东西,再擦得干净,你也知道他脏过。

余铃在那棵古柏树下坐下,准备等着程涛。拢起大衣角,她在衣服上每次都会花些小心思,发梢也会喷一点香水。鞋底有点高,勒得脚后背有些发疼。她揉了揉,看见地下一枚枚的枯叶,正跟她此时的心境相吻合,心里的委屈一古脑地酸涩了心头,眼泪便流下来。

无论如何,她是不能放弃的。她暗暗告诉自己,眼睛却一直注视着那扇门。

余铃把红球摁脸上,有字的那面恰好朝外。

程涛走了旁门,他并不知余铃还在等他。余老师要回家,他就陪着老师一起走了更近的路。余铃等到脚酸,等不下去,推开门去找,发现余老师的办公室已经挂了锁。她的眼角又有泪噙出来,边抹边攥紧了拳头。

余铃一口气跑出了实验基地。跑得心肺跟着一块撕裂地疼。她喜欢的东西,不管人还是物,怎么来得都这么艰难呢?她隐隐有些恨程涛。

黄琴捧着那盒草莓,看了很久。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她没舍得选择与人分享,挑了个自己独处的时间,洗干净了,一个人慢慢地吃了。甜吗?很甜。不知道是不是注射了甜味素?黄琴不由地掏出手机想发个信息问问程涛。

手机拿在手里,钢化屏上正显出她拿在手里的最后一个草莓。黄琴灵机一动,咔嚓一声,这张鲜红饱满的草莓照变成了她的屏保。

信息没发,程涛也一直未来电话,黄琴不知他求她的事是什么,过了几天,工作忙碌加上学习,她也渐渐忘了。只是草莓的甜,流连在口舌间,一直犹在。

余铃来订蛋糕,黄琴见到也不显得多意外,她想着都是一个校的,她能够进入操作间参观,肯定与老师关系不错。只是她低着头,不想看见她而已。

余铃与旁边的老师聊了几句,又站在其他学员的横挡玻璃前看了一会,方才又与老师说了什么。

黄琴的胳膊被碰了碰,交到她面前一张纸。她抬起眼,看见余铃站在大玻璃前似乎朝她笑了笑。只是笑得不十分友善。她穿了件裸色大羊毛衣,裹了深红的披肩。黄琴见她几次,自己先瑟缩。余铃不怕冷,不像黄琴,这个天出门要么裹成粽子,要么大羽绒服不离身。她的宗旨向来是,在身体健康与美丽冻人间,永远选前者。

黄琴在老师的眼光下扫了那张纸。纸上写了一串字。

她用目光询问老师,老师拍了下她的肩,带着欣慰的笑,说,你还没结业已经有人指定你了。也算青出于蓝。

黄琴不高兴,离那纸远了些,推推手中的物料,说,这活我不接,砸了招牌算谁的?

没想到黄琴这么冷静,刚才看别的学员,不少眼中流露羡慕和妒忌。老师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花哨。你大胆做吧,我帮你收尾。

黄琴还是不答应,老师拿起那张纸又放下,不再容黄琴拒绝,布置作业一样说:花样简单点,把这些字放上。

黄琴有些恼得把刚才做好的花摔成糊状。她望了眼玻璃,余铃已经走了,只是在按过的地方还留着她的手印。

这算不算下战书?黄琴休息的时候想。她拿出手机拨了号,接通前又挂断,说什么?诉苦?说自己被他女朋友欺负了?大骂他一通?然则,怎么想都像是自己无理取闹。

不就是做个蛋糕吗?指定她,说明她手艺好呗。那就做个呗,对黄琴而言,真不是难事。

一拐弯,想通了,黄琴马上不气了。洗了手,就款待自己的胃。实验基地的食堂也不是吹的,因为这儿原来是老校区,新世纪初,新校迁址,这儿变成实验基地,大部分的人是研究生,只有少数优秀的本科生会过来,所以食堂的质量犹在。这么一理,黄琴居然理出程涛原来算优秀生之列。

她又乐了,蛋糕虽然是别人托做,但吃的人是程涛,想应付的心又变软了,觉得四五分能力也瞬间暴涨至七八分。

雕个什么图案呢?3D?慕斯?森林少女?还是迪斯尼梦幻系列?

黄琴想着想着,饭粒子漏了一身。

老师说样式简单,黄琴想的样式一个也不简单。若真要简单,她就烤两支芝士棒给她了。她大致画了下图,两层蛋糕,什么用料,需要时间,余铃说下午四点来提。时间不太宽裕。

蛋糕胚好做,余铃特别强调不要奶油。筛了可可粉,核桃粉和杏仁粉,老师同意了,货真价实才能赢得好口碑。老师先点了三朵花给黄琴看。第一层用此花围边。粉色的玫瑰花,有些老套。按这个来,老师说。然后罢手交给黄琴。黄琴挑了下眉,没提异议。

既然顾客有心思老师都摸不透了,她又何必自作主张?反正蛋糕砸下来,砸得肯定是老师的脚。她才不怕呢,说不定会幸灾乐祸。

黄琴一边露点小邪笑一边心情轻松地往蛋糕上配料。粉玫瑰有点与主体不搭,黄琴更换了外皮,上了一层芝士屑,她挑出的花更小巧,所以老师最先做的三朵花被黄琴拱在了中间。

二层按照纸条上的一字不漏挑完。最后一划有点扯腿,黄琴加了个巧克力球。

呈上让老师验收,基本满意。黄琴不忘补刀,老师,这要挨骂,你替顶着啊。

老师笑说,心眼不少,干正事,掌握温度。

好嘞!

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扎好束带,搁在台上,等人来取。

因为这个特殊的“作业”,老师没让黄琴再到外卖轮岗。她脱了外服,觉得有点累。跟老师说了说,老师便让她提前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是看了一眼,蛋糕已经被提走。

黄琴吸吸鼻子,想去吃碗面。要阳春面,但还要加卤。

程涛的短信刚编辑到半截就被打断了。是同室的师兄。师兄一边推他往外走,一边拿上外套说,这个面子你得给我啊,别让我难堪。

程涛说,我没打算过生日啊。他其实打算了,可没这样打算。

师兄说,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自作主张,你就给我抬抬脸,一会点蜡烛的活我包了。

程涛笑着把手机收好。那条半截的短信就搁着一直没动。

师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负责把程涛带到了约定地。不在学校,而是在市区一个挺隐蔽的地方。师兄暗叹,这余铃真是下了功夫啊。他拿眼镜布擦擦镜片,觉得自己不知道这忙帮得是对还是错。

桌上两个氢气球,一红一蓝,有点幼稚。程涛拿到另一边,随师兄边坐下。看了看桌子给拼一起围成了圆,他问,还有人?

师兄说,你过生日,就我俩大眼瞪小眼,这么不协调?白看我的面子啊?

程涛笑,师兄的召唤力自然是顶级的。我自愧不如。一会别喝酒,我还有事。

师兄说,别跟我说,我说了不算。

程涛说,师兄为尊,自然说了算。

师兄心酸了酸,又说,奈何我一片丹心向明月啊。

程涛见师兄伤感,怕剜到他的痛肉,说,师兄如何知道我的生日?

师兄白他一眼,连这点本事没有,我也白活了。也不是我,一会你就知道了。程涛,你要惜福啊。

程涛,没再续话。

惜什么福?这福也不是他的。他是什么出身他知道,将来路如何走他也仔细想过,非要逼他,他只能拿蜡烛烧烧。

呼喊着一群人很快蜂涌而至。程涛抬眼,看到那么大的捧花,冷了冷神,师兄拧了他一把,很快便绽开大笑脸。

男生间互相碰碰拳,女生间自然客套几句,拥抱则免。余铃站在最后,藏青色的大衣,衬着一围浅蓝的围巾,很是清雅如水。

程涛接过余铃的花,说了声谢谢。

呦,程涛,有女同学尖叫,这么见外呀?

程涛说,礼貌。

余铃挨着女同学坐下。位子排得紧,程涛坐在屏风边,另一边是师兄,余铃觉得自己塞不进去。她心里有些暗沉,不知程涛是真糊涂还是故意。可看他脸上,有说有笑,是真开心。这么众星捧月的场面,他能不开心吗?余铃想想,又把不快放下。

没有男人敌得过的,她悄悄拢了拢喷了青瓜味香水的发梢。

程涛没要酒,却有同学嚷着不行,擅自作主要了啤酒进来。一喝开了口,就止不住了。平时课业紧,人也拘束着,好不容易寻个由头挣扎一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啤酒抬了一筐很快见了底,又抬一筐,不少人脸上就面红耳赤,胡言乱语了。

程涛,你,你和余铃什么时候……程涛舀了一勺菜汤给此人填进嘴里。菜是川菜,辣得此人咳嗽不止。

师兄也喝了点,但不多,他此刻有些看明白了。掂起酒瓶,跟程涛碰了碰,眼神说,兄弟,镇定啊,镇定。

程涛真不想镇定,可这么多人横趴竖仰,掀了桌子,诸位只能钻桌底躺地下,显得他不公道。

他忍了忍,忍到余铃上来敬他酒。

余铃没怎么喝酒,却也红了俏脸。她唇上抹了唇色,带着亮光。

程涛说,余铃,谢谢了,真过意不去。

说得话,让人听上去俩人并不亲热。可此时,清醒的人不多,程涛也在给余铃留余地。

余铃捏酒杯的手有些抖。他不应该上来拥抱自己吗?或者趁此做些亲密的事情?亲一亲脸颊或者……她想着把自己都想害臊了。

可程涛什么动作没有,余铃咬着唇说,别谢我,大家都有份呢。

程涛说,师兄,你一会安排安排,让大家别走散了。

师兄出来打圆场:重头戏还没开始呢,蛋糕呢,切蛋糕。他手拉脚踹,把几个醉得轻的又弄得抬起头。

余铃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又笑语盈盈。女同学把蛋糕盒来提过来,放在桌中间。丝带被利落地打开,盒子掀开霎那,有人“哇”出声。程涛也好好看了一眼。跟普通蛋糕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又一时说不清。他又看了看坐对面的余铃,心里为自己刚才的生硬有些内疚。

余铃稳坐不动,刀交到程涛手里,师兄先拦说,我来点蜡烛。火柴划开那刹,程涛突然心头嘭地也燃起一朵小火苗。他大约猜到这蛋糕哪做的了。他笑笑,准备操刀。

等等,师兄说,你得先许个愿呢。

对,许愿,有同学拍了拍手。

程涛望着摇曳的烛火,微微闭上了眼。

众口聚一气,蜡烛成功灭,程涛大刀阔斧,下手不犹豫,一刀把那一行字从中间切断,先分了两块,左右手一起,左手给了师兄,右手给了余铃。余铃那块上,正挑起一粒巧克力,显得很是与众不同。

有同学嘴里嚼着蛋糕,问程涛,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对啊,对啊,说出来,今天说不定就实现了。不少人跟着起哄。

良辰,美景,佳人,呵呵……

程涛的勺子在蛋糕的花边上旋了旋,精心制作的粉玫瑰被搅成了泥状。

余铃,你怎么不吃啊?有同学发现了,张口就问。

很多目光被吸引过来,余铃仿若未闻,眼光被冻住了一样,一直在蛋糕上端详。

师兄关心地说,怎么了,不舒服吗?

余铃说,没事,程涛,一会,你能送送我吗?

送,送,喝醉的同学又闹哄一片,你们,哈哈,这是嫌我们碍眼了?

有人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只见歪歪斜斜站起来,把那之前的两只彩球拿过来,红的给了余铃,蓝的给了程涛。口齿不利索地说:报……报告领导,任务……圆……满完……成,我们,这就……撤退,你们好……好好……

余铃把红球摁脸上,有字的那面恰好朝外,程涛别开眼。

师兄慢悠悠地吃了一块蛋糕,意犹未尽,又自己动手切了一块,大大的,却避开了有花的地方。

在师兄的带动下,蛋糕被一抢而上。师兄不舍得剩下最后两口,趁程涛无防备,抹在了他脸上。

这真是一件怎么努力,也无法下咽的事啊。

洗手间的水声哗啦啦的,听不见外面的喧闹。师兄把人都归整好了,保证每人不落单。然后回来对程涛交代一声,说他有些口渴,先到外面便利店买瓶水喝。程涛答应着,师兄便先走一步。

蛋糕抹在脸上很不舒服,程涛洗得颇费了些时候。他挤了两遍洗水液,抹得脸上全是泡泡,眼睛睁不开,闭着眼在水笼下使劲冲。水进了眼,也不敢睁,摸索着去抽纸巾。怎么摸也摸不准,最后一只手递进来,程涛半眯开一只眼。

是余铃。他赶紧擦了两眼,头脑清醒过来:你怎么在这儿?赶紧出去。

余铃不以为意,撇着嘴说,现在也没别人。

程涛说,我也洗完了,走吧。

余铃又抽了一张纸,也不管程涛反应,自顾得朝他脸上擦了擦。脸颊上沾了一点纸屑,她小心地用手指尖夹下来,给程涛看。程涛方看见余铃染了彩色的指甲。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涌上一股恶心。

他不是封建的人,但骨子里有些保守。这样的指甲大概应该不该沾水,至少不该来伺候自己。程涛觉得自己有了罪感。他轻轻朝边靠了靠。

程涛路过包间,瞅了一眼,人散尽了,他进去检查一遍,怕大家落下什么。看样子师兄很尽责,没丢三落四。程涛去前台结账。几百块的账单,身上零钱不够,带着卡,却犹豫了一下。余铃在后面看着说,我来吧。

程涛说,你来算怎么回事?他迅速地把卡递给收银员。

余铃说,这种小事,你还计较什么?改天还给我就是了。

程涛默了一会说,带了卡,只是零钱不够而已。

便利店里早没师兄的影子,余铃跟在程涛后面走。程涛掏出手机看看,暗暗叹了口气。

程涛,余铃唤他,能走得慢点吗?她穿了双高跟鞋。

程涛慢下来,还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余铃却追上来,薄纱的袖子扫过他的胳膊,程涛有种抵触,脚下歪了歪,又站直。

今天天气有点好,余铃说。

程涛笑笑,嗯了声。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余铃说,两个人,互相陪着,慢慢走到老。

程涛头仰了仰,偏向另一个方向,说,看来酒真是个好东西啊。

余铃没听清,说,你说什么?

程涛说,你没喝多吧?头晕不晕?

余铃说,不晕,稍微有点渴。

程涛叹口气,说,你等我会,我回去便利店买瓶水。

余铃说,那个,程涛,能买瓶可乐吗?今天高兴。

好。程涛快步往便利店折。

一瓶可乐,一小瓶矿泉水,可乐给了余铃,她马上拧开,嘴上却说,今天第一次喝百事,算是破例了。带着蔗糖味的气泡便冒出来,程涛也闻到了。

余铃喝了满满一大口,有几滴溢出来,顺着她嘴颊往脖子处淌,她用手捂不迭,一只手去掏包,掏不利索,程涛怕她喷出来,赶紧出手从她包里找纸巾,找到抽出一张,替她捂在嘴上。余铃眼里闪过一道光,这才慢慢地把可乐咽下肚。

好爽啊,她满足地说。

慢点喝,程涛善意提醒。

嗯,余铃点着头,声调也变轻起来:你要不要尝尝?说着把瓶口朝向程涛,那上面还隐隐约约留着她的唇印。

我不喝可乐,程涛扭开头,慢慢喝了一小口水。他是真怕呛着。

程涛,你有时候过得有点太自律了,余铃若有所引。

有什么不好吗?程涛装糊涂。

适当地放松一下自己,有利于身体健康呢。余铃又喝了口可乐,想把甜丝丝地味道传递给程涛般,她作了个两臂张开飞翔的动作。

程涛望着两边灿烂的灯火,想起什么似地说,咱们得快点了,要不然一会赶不上车了。

余铃闷了一会,不说话。

程涛一步顶她两步。可乐的气泡顶上鼻腔,她难受得张大嘴,像鳄鱼样希望多吸点氧气。但这个城市晚上的空气质量实在糟糕,余铃心情开始灰暗。

程涛的小瓶水喝完了,在十字路口正好有个垃圾桶,他扬高单臂,作了个漂亮的抛物动作,塑料瓶一投即中,准确地落进桶里。余铃落后十步,但依然大声地“哇”着,十足迷妹的夸张口型,程涛摆明了是在等她,但余铃却小心地挪着小碎步子,手里握着半瓶可乐。程涛恨不得长个机械臂,扒拉一下,就把她扒拉上车。可余铃却想着,他为什么不再回头,赌他回头几次,让他多看自己几眼。一眼一眼地加深在他心里的深度。她慢慢希冀着,也在拖延着时间。

程涛只是看了她一眼。不怎么绅士般地直立如木头,等余铃自己迈着三寸金莲的艰难向他发出求救。

程涛,我走不动了。脚好像崴了。

程涛咬了咬下嘴唇,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扶你走能行吧?他只给了她一项选择。

可余铃却说,扶着,也怕走不了,要不,你能背我吗?她给自己多加了一项选择。

程涛半蹲下去,好,别搂我脖子,抓着我肩,我怕痒。

余铃按住小得逞,快速又准确地趴到程涛背上。隔着两大层衣服,热量依然传递到余铃身上。她发出满足地轻吟。

程涛心里暗惊:真没看出来,这人还挺有份量的。可见平时包装得好。

而余铃,却不断地在摸索着下一步的小动作。

转了一个街角,程涛停了停,说,余铃,你别朝我脖子哈气,脸偏开。

余铃闷声答嗯,露出牙,暗暗朝程涛脖子咬了咬,虽然是模拟动作,可也解气不少。她偏开头,手却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找到摄像设置,把闪光灯和声音给关了。

把余铃放到车站条凳上,程涛竟然累出一身汗。余铃无意识地把可乐瓶又递给他,程涛手扇了两把,说,我不喝可乐,太甜了。

余铃没在意,只摆弄手机。

所幸等到末班车,余铃一脚朝上迈,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程涛只得回身来拉她一把。太用力,余铃就半偎到程涛身上,因为堵着门口影响别人上车,程涛赶紧把余铃半扶半抱找了个座位给她。

你坐这,一会好下车,程涛说,自己却走到最后面,扶住了横杆。

余铃打开摄像头,调好姿势,拍了张自拍,发到圈里,留言道:末班车的温暖。

回学校已经不早了,程涛还是去洗了个澡。有些遗留的气味,不洗掉让他睡不着。

师兄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机开不了机,借程涛的手机给同学打电话,师兄的导师要带他们出外,问问在什么地方集合,大家都到了没有。昨晚他们喝了酒,闹腾好久,精神都有些萎靡。

同学接了电话告诉了师兄,师兄懒洋洋地叨着牙刷准备去刷牙,手在即将按灭屏幕时看见了几条信息未读,他一时手贱忘记了“私人隐私不可侵犯的铁律”,冒着被程涛“肢解”的风险,随手点开。

扫完第一眼第一行,继续往下扫,看完悄然大悟却又非常头疼,他索性开着界面捅了捅还在跟孙悟空约会的程涛。

咳,起来,赶紧的,你的危机来了。牙刷掉了个,牙膏星子喷到程涛脸上。他迅速弹起身,拿手背去挡。

什么危机?程涛嗖一下溜下床。趿上鞋先跑洗手间,洗手间要被师兄占了,那没半个钟头是不行的。

你自己看看,师兄说,吐掉口里的白沫,转为语重心长地说,注意策略和语气啊。

程涛快速地解决完,又好好地洗了个脸,才出来,拿起自己被师兄反扣桌上的手机。

划开锁,屏幕停留在信息面上。

几张昨晚的照片,组成九宫格,最中的是余铃的一张自拍。其他的都是余铃露着脸,或趴或半仰着头,而他只露了个背。程涛看完,脸色一变,却没说话。

若说无心,他最不信了。

师兄今天速度超快,不到十分钟从洗手间出来,两手一边搓着毛巾一边瞅程涛的脸色,其他人都要么晨炼,要么不知忙什么了,只有他俩。师兄状似随口调侃:都说女追男隔层纸,别人是报纸,你就是白纸。我大体扫了扫,这下面点赞的没二十,也有十八,照这个速度倍增,不到中午,你就可以定性了。

瞎扯什么!程涛不耐地出口。

师兄一愣,旋即笑道:呦,看走眼了,你不是白纸,敢情是纸壳?

程涛没好气地说:牛皮纸。

难怪,师兄说,怎么捅也捅不破。

你愿意捅你去捅啊,别扯上我啊。程涛关了手机说。

师兄把毛巾扔水池里,也不洗,给程涛出谋划策说,这事呢,最忌讳粘乎和说不清。你如果心里没事,就不要给人机会划笔画。

程涛想说自作多情,又懒得去解释。他想想说,以后你不要瞎掺和。

行行,师兄举手投降,你要作平行杠,还是壁上观,君子归你,小人是我。

别多事,程涛取了饭盒就走,正事都忙不过来呢。

不说清楚让人误会啊,师兄还在后头叫。

刚下了楼梯,余铃的电话就来了,她开口先道歉:程涛,对不起啊,我也是刚才知道,昨天同学拿我手机用,看见我拍的照片,也不问我就给传上去了。我只是拍着想留作纪念的。没给你惹麻烦吧?要是你不愿意我就赶紧删了,或者我再发一条澄清一下?

真可笑!程涛肚子里骂了一句,可嘴上还是文明用语:无所谓,你喜欢就留着吧。同学而已,互帮互助应该的,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吗?嘴长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自己别当真就是了。

嗯,好,余铃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末了还问:吃早饭了吗?

正吃呢,程涛说。

余铃挂了电话,程涛的食欲减掉一半。打了份大米粥,平日没觉得,今天喝起来跟锅没洗似的,简直难以下咽。他伸长腿,刚想着再努力努力喝口粥,余铃一身亮丽的装束就进了食堂,后面跟着两个同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让余铃很开心的事。程涛拉开椅子,端起饭盒,快速去了后面的水池子。

他把大米粥倒进去,拿水冲着饭盒,眼睛很饿,心里堵得很:这真是一件怎么努力,也无法下咽的事啊。

你不当黄世仁可惜了啊。

程涛脑袋晕了一天。书怎么看上面都是一堆虫子。他请了假回宿舍。师兄中午回来摸了摸他额头,说,怎么就这么病了啊?战斗力不行啊。程涛拿手背别开脸,往里面躺了躺,别闹,让我睡会。

师兄倒了杯热水给他,关心问,吃药了吗?

程涛迷糊着说,不用吃药,睡一会就好。

师兄关上门就出去了。

程涛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梦。梦里他追黄琴进了一片大雾,好不容易出来,看见黄琴就在他旁边,冷冷的瞧着他,不吱声,他上前去拉她,被她反手打开,顺手泼了他一脸。泼在脸上的,竟然是他喝剩下的大米粥。不烫,有些粘。程涛苦笑,黄琴冷哼而去。两人一前一后,走没多远,余铃笑吟吟地出现了,手里张开一张网,扬风一撒,网变得很大,又细又密,程涛觉得胸闷喘不过气,黄琴已经痛苦地弯下腰抱住头,他强力地撑住身子,却见余铃神情一变,嘴里念念有词,网又收紧,他和黄琴都被重新团进了雾里……

程涛醒得艰难,额上身上都冒了几层汗,他把头靠在铁栏杆上,那里凉,可以让他瞬间醒脑。他的喉咙发干,身上烧过一遍一样地发疼,他捱着朝外看,看见那杯师兄倒的水,艰难地拿过来放嘴边慢慢喝。

杯底喝得一滴不剩。水把身上的火烧灭了,程涛觉得瞬间有了活力。他虚弱地找好毛巾和香皂,扶着墙站了一会,适应了晕眩,出了宿舍,往下走,拐了弯,上了甬道,又出一道门,那里有个24小时的桑拿房。

程涛把自己蒸得热汗淋漓。他的洁癖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这病好得快得不可理喻。

程涛把桌上的清热解毒消炎药板又抠出几粒扔进了马桶里冲走。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出来什么。

照片的事风浪不大,程涛也懒得管了。他要忙实验,忙论文,还要另外忙自己的将来。

余铃不时地关心一下,但也没太出格,程涛觉得可以接受,也就没制止。

只是想起那半条没编完发出的信息,心里没由来得觉得一阵发苦。

程涛不找黄琴,黄琴也不找他。黄琴也忙。她当了酒店的小班长,工资涨了一百块,事情却多了两倍多。培训班的课少了,可实践却多了。别的同学恨不得把教室当成实验厂,一块面饼变成一百种花样。毕竟出了这里,便再没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的,斗智斗勇的,你追我赶的,一点就通的伙伴,再也没有切糕切大块的豪气和物料罐碰倒一瓶也不心疼的大度。再也没有这么大的操作台,甚至也看不到窗口外那些满含期待的大爷大妈了。

每个人都在做着道别的准备,每个人也都在做着黄粱美梦。黄琴从不去参加他们的聚会,那种一聚必喝,一喝必大,一大必叫,一叫必摔瓶,一摔必哭的段数让她头皮发怵。

多少人是迫于生计?除了她是一时兴趣。那些豪言壮语说出来时,伴着多少心酸?她从不揭人伤疤,也不愿意让人太靠近自己。

老师在结业前推荐了黄琴去参加烘焙大赛 。他说,名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别人看到自己的另一面。这另一面,是别人的阶梯和你自己的高墙。你爬不爬,是你的事,可眼睛看到的,经历的,必定给你能留下震撼和印象。将来不管你做与不做,都将影响到你。

黄琴有些心动。另两位同学迅速填好了表递给了老师。黄琴想了一夜,晚了一天,才把表交上去。

她相信自己的手艺,她只是不想出名。

老师说,你们代表的,仍将是学校,名誉只是虚衔,但参赛实际赚到的,却是你们自己的。

黄琴提前调了班,参观了场地,又去各个比较有名气的蛋糕店转了转。每个店都买一小块产品尝尝。同学们会挑挑问店员哪些款受欢迎,而黄琴只取第一眼看上的,不管是什么。

走了五六家,一个同学逃脱,说要留下好好跟人取取经。走了十二三家,另一个同学说胃不舒服,进了洗手间长时间没出来,让黄琴自己决断。黄琴叹口气,自己也不必去寻什么大店了,一路上看见是个西点店就进去看看,未想到无心插柳,有些不起眼的店面,装修简朴,不奢华,可店里的陈设加上品质,着实让黄琴大为受益。

她一个人,走到脚跟生疼,华灯初上。

听到包里的手机响,黄琴也没多想就贴到了耳朵上:喂,她轻呼,累得力气很飘。

是程涛。手机被他摸得快要熟了,才拨出这个电话。

是我。程涛说。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黄琴思绪有点远,自己努力往回拽了拽。

在干什么?

看蛋糕,吃蛋糕。黄琴手上真拎了几块蛋糕,只不过每块都缺了个小口,是被她自己咬的。全吃掉是不可能的,每块一口已经够她受的了。

这么好命?程涛笑。

怎么感冒啦?黄琴听他声音沙沙地,随口问。

差不多好了,你吃饭了吗?

没呢。你呢?

我……也没。明明刚啃完包子的程涛,鬼使神差地撒谎,而且撒完谎脸红了,他飞快地朝自己四周瞧了瞧,没什么可疑的,又低下头专注于手机。

嗳,你要在附近就好了,黄琴晃晃袋子,我请你吃……(蛋糕)。

好,你在哪里?程涛切断了黄琴的后两个字。

黄琴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大灯箱,照着念出来。

不见不散。程涛挂了电话就往外冲。全然未留意隔着一排书架后的一双满含幽怨的眼睛。

程涛来得很快,黄琴还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腿。

见他,她笑说,你真得在附近啊。

程涛只笑,伸出手去拉他。他刚刚在五十米外还气喘吁吁。公交车刚跑了两站就坏了,他使用了自己的飞毛腿。还好吃了包子,还好跑步运动了,撒个谎不容易,真是一环扣一环,险中求胜。

黄琴跺跺有些发麻的腿脚,仰起好看脸说,走吧,吃什么?

你真没吃?程涛问得小心翼翼。

严格来说呢,没吃晚饭。不过呢,她又晃晃手里,这玩意吃了不少,现在满嘴糖精味呢。可能食欲不佳。

程涛把袋子接过去,换他提着。

这点重量还能累着我?黄琴说,却也不往回抢。

是为了和谐。程涛说。

两人走到一家砂锅粥店,相互对视一眼,就齐齐走了进去。

一人一只小砂锅,有粥有菜。

你搞市场调研来了?喝了几口粥,程涛说。

不是,黄琴吹吹勺子,喝了半勺说,老师让我们几个参赛,出来找灵感来了。

西点大赛?

黄琴点点头。勺子沿着砂锅壁刮了一下,程涛觉得她的手长得很好看,柔韧细长,透着生活的磨砺。他盯得久了,黄琴瞥他一眼,程涛咳嗽声,低头又喝了口粥。

能去看吗?

可能不行,有电视台摄像,但不是现场公开。可能怕搞砸了,没法收场。

黄琴解释得仔细,程涛心里发暖,她这是给他找台阶下呢,怕他心里有落差。

他笑笑说,本来还打算去给你加油助威呢。

你有小红旗吗?黄琴问。

什么小红旗?程涛蒙圈。

啦啦队不是都摇小红旗吗?然后中场上来跳个肚皮舞。她歪着头,带点狡黠的笑意,桔黄的光打在脸上,像极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有支笔,被你弄坏了。程涛梦幻般地声音听在黄琴耳里很不真实。

什么?她问。她的注意力不集中。

没什么,程涛赶紧掩饰,砂锅见底了,他暗叹自己喝得太快了,只得把勺子轻轻在锅里旋了旋,放到嘴里去感受那点余味。

黄琴以为程涛没吃饱,自己虽然只喝了几口,但粥这种食品不好再与别人分食。她刚想扬手再要一锅,却见程涛很自然地碰了碰她的指尖,说,这一袋子吃的呢,一会若饿,我就吃这。现在饱了。

黄琴想说,那个你也不好吃的。上面沾了她的口水。程涛坦荡地眼神望着她,她又不好出口了。早知道掰开吃了,谁让自己那么懒,直接下口咬呢?

黄琴心里揣磨着,不知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她快速去结了钱,程涛在台阶那儿等她,拉她一把。走不远路旁边是一家便利店,黄琴让程涛呆着,她去买了两杯酸奶和两瓶酸枣汁。

她把酸奶的小勺取下来,东西让程涛先拿着,接过蛋糕袋子,用小勺子把自己咬过的蛋糕部位挖了下来。挖了一块用纸巾包着,程涛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拿过蛋糕袋子系上,不让她再挖了。他笑着把那一小块蛋糕连同纸巾从黄琴手里拿走放进垃圾箱,撕开酸奶盒子吃酸奶,可能太酸,程涛皱了个眉,黄琴一乐,也撕开酸奶吃。两人在互相取笑中把酸奶吃完了。

程涛把自己的勺子留着,他特意晃了晃,然后用纸巾一包放进蛋糕袋里,意思说,你看,我自己会挖掉你的口水,你就别瞎操心了。

黄琴拍拍手,作个轻松状:有你真好,我刚才还发愁呢,扔了又可惜,不扔我是真吃不下了。

程涛一听挑眉:我是你的废品处理库?

黄琴双手解放出来,又开始不老实地左捏捏,右碰碰:看在你见义勇为的份上,以后补偿你吧。

怎么补偿?程涛借机趁势。

不是坏了你支笔?我给你买两支?

程涛心笑,她敢情是听清了?不过他可不这么好糊弄。这是陈年旧账了,他说,现在不急着算,你不是要参加大赛吗?参加完就挨样做给我尝尝吧,我要你亲手做的,这些,他晃晃袋子,我也会好好吃的,以防你拿些赝品来敷衍我。

黄琴真得翻了个大白眼。什么赝品?只能说人各有艺,有好有坏罢了。

她想想这事也不难,随便点了头。

程涛却掏出手机做了个备忘录,有精确的时间和地点,黄琴伸过脖子去看,他嗅着她身上不一样的味道,还没忘了问她:你们大赛大约有多少蛋糕?

黄琴以为他在跟她讨论正事,认真地想了想说,根据参赛人数,每人有按主题设计的三款,自由发挥的三款,再加上前届的露手和混合展示,差不多怎么着也得几十小一百吧?人数不确定,都是当天现场抽签才知晓。她也是听老师说的猜个大概。

程涛很认真地在事件栏里写下了一百款糕点。不是一百个,而是一百款。

黄琴砸砸舌,大有要倒的架势。被程涛震倒了。她说,太狠了吧你,一百款,那是可以幻化出成千上万个啊,累死我吧你,做一辈子也做不出来。

程涛笑着把手机收好,一本正经地说,白纸黑字,有理有据,什么时候开始,你得抓紧啊。

你不当黄世仁可惜了啊?黄琴弹了下程涛的脑门。动作自然又流畅,眼神纯真又干净,毫无杂念,程涛心里喜欢,嘴上却不显:为何这么说?

无中生有,欺压百姓的本事是一个爷爷教的。

程涛破口笑出来,笑得扶住栏杆没扶稳,黄琴赶紧捞他一把。他的力气大,又差点把黄琴带倒。二人在栏杆上拉力了一会,终于让力量摆正。

抚在脸上,像小手挠痒痒。

黄琴只让程涛送到公交站,碰上晚高峰,人都挤成沙丁鱼,程涛托着她的腰把她硬挤进了后车门,等车门艰难闭合,汽车尾气把程涛灌了个半晕,黄琴挤得都没能翻过身来。

程涛迎着风回学校。从没觉得这个城市的风这么可爱。抚在脸上,像小手挠痒痒。黄琴临上车前说,蛋糕最好分分啊,一个人吃不完容易坏。程涛说,放心,一会就进了狼窝。一边走一边觉得身上的重量都要轻没了。走着走着,想起黄琴给买的饮料,就一瓶,没法分。干脆喝了吧。程涛拧开盖子,先小小啜一口。以前他是从不买也从不喝这类东西的,今天一尝,觉得挺好喝的啊,酸酸甜甜的。

于是,一瓶酸枣汁,咕咚咕咚,咕咚咕咚,不到十步,就喝完了。

喝完后,意犹未尽,应该再来点什么填充一下。于是,蛋糕便自然而然地取出来品尝品尝。残缺的蛋糕像是艺术品,被程涛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从哪开始下口?他笑笑,沿着那缺口咬下去。全身的细胞都跳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秘密般活跃。

程涛回到学校,在校门口碰到一只小花猫。他掰了一块蛋糕碾成碎屑伸到小猫面前。小猫不怕生,喵喵着过来。嗅嗅,伸出舌头开始舔。程涛手心一阵阵地酥麻,小猫没吃蛋糕,舔的是他的手心。

你不识货呀,程涛说。他站起来,吓得小猫窜上花墙,蛋糕屑就洒在了树根下。

有情侣在灯影处唧唧喔喔,程涛避开,快步朝宿舍走。

他身后不远处,是刚经过的一对情侣,掉了刚在夜摊上买的一对耳坠子。女孩子不甘心,没喜欢多久就掉了,非要找。男孩只得陪着,一边还小心地说,别找了,我再给你买一副不就好了。女孩说,不行,这有重要意义,我得找着它。你把手机调亮点,耳坠上有星星,发亮呢。

两人猫着腰,小心地搜寻着。寻到树下,却被吓了一跳。一个人正蹲在那里哭得压抑。

情侣对视一眼,男孩停住,女孩上前问,同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需要帮忙吗?

突然一只胳膊横空甩过来,骇得女孩来不及反应,一声尖利的声音便传来:滚!谁要你们关心!谁不舒服?我好着呢!

男孩赶紧拖了女孩一把,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失恋已经是这个年纪的必修课,二人没多想,也不再寻耳坠,赶紧留出空间给人疗伤。

女孩在校门口犹豫:她没喝酒吧?会不会有危险?

男孩拉着她,说,走吧,别多管闲事了,听她中气十足地,应该吃不了亏。再说这学校呢……

唉,真可怜,女孩略带感伤。言罢转身拧了男孩的耳朵问,你会不会抛弃我,让我也这么伤心?

男孩嘶着疼扒下女孩的手握住,说,说什么呢,我们好着呢。

女孩叹口气,这种事,谁能保证呢?说不定是她抛弃他呢?二人不再纠结,走自己的路,两条人影不停地出现重合。

余铃回宿舍回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

回宿舍前,她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你真得爱过爸爸吗?

妈妈带着一丝半夜被吵醒地不悦说,你的研究生选题都做好了吗?

余铃说:妈妈,你不爱爸爸的,对吧?你爱得只是他的权势和经济。

妈妈说,不是所想便能有所得的。总要舍得和失去。

余铃说,妈妈,我想回家。

妈妈说,家里最近很脏,没人收拾。我正好要去出差,顺便去看看你。

余铃再也压不住哽咽:妈,我想家。

妈妈似乎抬了抬枕头,声音略高了些,说,遇上事只知道哭,那你以后就只剩下会哭的能力了。

手机屏幕被打湿了,余铃往衣服上抹了抹。

同学早上发现余铃的眼睛肿了,关心地问她,余铃说看小说看的。同学说,程涛一会该心疼了。余铃拿冷水往脸上扑,也不反驳。

师兄打了两个馒头凑到程涛桌上,程涛打了两个菜,师兄就着吃起了馒头。程涛瞅他一眼,把自己的菜盘往中间挪了挪,省得师兄一会手抽筋。塞饱了肚子的师兄,看见程涛挂个耳机眼睛扎在手机上看得认真,他往上凑凑,只看见几个字:第七届人间美食大赛……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吃的了?师兄把菜汤蘸蘸,最后一口馒头完美落肚。

放松放松。程涛心不在蔫答。

那你看球啊。师兄点拨道。

程涛切他一声,师兄哦了哦,看球那得聚精会神啊。

你真不打算考研了?

嗯。

余老头没找你开展思想工作?

找了。

你这么气定神闲?

嗯。

师兄一拍桌子,走人。太气人了!

他当时可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劲,余老头都不鸟他的,人比人,牛上天啊。

师兄去实验楼路上,好巧不巧地遇上余铃。师兄刚想说程涛在……转念一想,又改聊天气。余铃一脸笑意,看不出什么小道消息。师兄把插后裤兜的一本薄册子拿出来充当教材说,我得去补点了,铃铃有时间来玩啊。师兄跟着余铃的舍友叫她铃铃。

余铃笑着说好。

师兄一走,余铃的脸垮下来。

程涛的新闻看到末尾,他在二楼,余铃仰起脸,便看到他藏不住地笑。

程涛摘下耳机,快速编好了一条消息发过去:恭喜啊。发完浑身轻松,单肩挎包,小跑着往下,与余铃撞到一起。余铃算计着步子,原以为能撞到怀里,没想到程涛反应极快,一手借扶梯把手搂住她,另一手却借墙壁弹力撑开自己的身子。

抱歉,程涛说,一边慢慢松开了手。

余铃站稳,抚着胸口说,幸好是你。

要紧么?程涛问。

有点后遗症。余铃把颤着的手给程涛看。

去医务室吧,程涛走前面。

不用了,余铃负气往上,我还没吃东西。二人身形错过,程涛说,若不舒服告诉我。余铃抿紧唇,却忍不住朝楼梯下看,程涛已闪不见。她握了握手,再展开,上面四个清晰的红月芽印儿。

黄琴看到程涛信息,已经走出了场地。混合团体一等奖,个人二等奖。老师上前敬贺她,说,没想到啊。是啊,她觉得若能得个三等奖已经是突破潜能了。得奖的人都激动着,疯狂着,有的在不停地转圈,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个喜讯。

黄琴收拾了自己的物件背包往外走,路上的玉兰花都开了,树叶是那种水洗过的嫩绿,黄琴盯着看了看,不知怎地,眼里竟然涌上了湿意。

又是一年春将过。

她觉得她的心变钝了,不再那么尖利地扎自己了,那些心底的疼痛也渐渐地麻木了。

她给程涛回了个:谢谢。

轻轻地两个字,却像押上了自己全身的重量。

程涛很快电话打过来:有没有很高兴?

黄琴实话实说:没有。

程涛轻笑说,宠辱不惊啊。

黄琴闷闷地嗯了声。

程涛觉出她的不快,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黄琴说,一点私事。她怕泪会越来越多地涌出来,赶快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要来关心自己呢?黄琴想。她害怕自己陷进去啊。

程涛放下电话想了想,还是又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黄琴很久才回:我不过生日。

有了大赛的名次,同学都觉得自己身上镀了金膜,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拍了照,挂在培训班的墙上,发了结业证,大家便都散了。

黄琴有些恍惚,都忘记了与大家拥抱,一个人站在墙尾,看这场的终需散。从此,与农大再也没关系了吧。她连照片都没要,慢慢走在最后,耳边响着老师的祝福和同学的互道心愿。

老师给黄琴和获奖的同学都写了推荐信,推荐给市里几大西点店。同学手舞足蹈准备明天就去看看,问黄琴要不要一起,黄琴说,她现在的工作走不了。

同学说,不趁热打铁,怕可惜喽。

黄琴想想,说,也对,你们先去,我改天去投奔你们。

同学大笑,搂着肩膀仗义应承。

黄琴去农大食堂打了最后一份饭。锅贴,茭瓜馅的,一碗八宝粥。本来想打包的,粥太烫,索性拣了个边角坐下吃。外面的天阴了一天了,预报有雨,可一直没下。

锅贴煎出一层薄薄的黄脆,粘粘的八宝粥,吃完,便觉得没什么可悲的事了。黄琴把饭盒冲干净,没再流连。

又走了一段路,她觉得那道刺探的感觉又来了。从食堂开始,就有人似乎一直跟着自己。可她回了几次头,都没看见可疑的对象。

黄琴站到了民警巡逻车前,她想借着那面镜子,可惜镜面是茶色的,而且应该是单透。她背转了个身,在阳光下数着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经过她的人头。轻衫薄衣,时不时卷起一阵阵香气。刺激的,清淡的,巡逻车打开,下来一位民警,端着一个塑料茶杯,杯壁上已经被茶渍涸得看不透内里。他朝黄琴淡淡瞥一眼,黄琴移向一边,不好再继续呆着。

无心再闲逛,怕天降祸事,黄琴只得回了酒店。酒店好歹有摄像头,万一不测,也能找点证据。她把获奖证书往行李包里一塞,就投入到工作的热情里去了。

余铃来找程涛,面色急怒。师兄正跟程涛看球,他拉开自己的椅子,让给余铃。低声说,我出去打壶水,穿着拖鞋,空着手走了。程涛正诧异余铃来得悄没声息,想着这宿管形同虚设,准备提醒师兄一会一起去找材料,却见门咔嗒被余铃关上了。

程涛坐在下铺没动。

余铃手扶在椅背上,似缓了缓气。她的手里拿了一张纸,看了看,目光很是艰难地移向程涛:程涛,这么好的机会你就放弃了?

什么机会?程涛问。

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余教授的门,你却轻飘飘就不要了?余铃已经带上了颤音。

程涛把她手里的纸拿过一看,又轻轻放在桌上。为这个?坐下说吧。他想去倒杯水,拿起水壶一试是空的,只得放下。不好意思,没水了。他说。

我来不是喝水的,余铃说,你非要回乡去干吗?读研究生不好吗?我们可以一起,你的技术这么好,每次试验田总是你最好,余教授看好你,将来可以进研究所,或者留校,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吃苦呢?

为什么回去就是吃苦呢?程涛问得认真。

不是吃苦是什么?余铃的胸脯起伏很大,你不是傻子,做这样的决定我很难理解。程涛,你认真想想,将来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程涛语气极轻,却像炸弹炸掉了余铃的端庄。她疯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过桌上的那张纸几把撕碎了,恨恨地瞪着程涛,眼眶发红,却努力忍着。你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决定?

为了我自己。程涛有问有答。

我不信。余铃摇头。她要信了她怎么办?这不是打她下地狱吗?

程涛,你好狠心。抬起头,眼泪已经花了视线,程涛,你太自私了。全校的人都知道,我们……

余铃,程涛重重地打断她,我早说过了,我们只是同学。若井水不犯河水,大家或许还可以当个朋友,千万别往我身上套什么名称,我担当不起。谢谢你来关心我,但这件事情我已经作了决定,以后不管什么后果,我会自己承担。这是男生宿舍,以后少来,影响不好。我送你下去。程涛拿了件衬衣披上,他只穿着背心,余铃就这样闯了进来。

余铃有些懵。

这样直愣愣地答复,听着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程涛只轻轻地帮她转了个身,她就跟木偶一样被牵出了男生宿舍。

心里有什么一下断了。头上像被砸了一下子,叽叽喳喳地吵得头疼。等到看清了,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几只麻雀在树上乱窜。她也不知怎么走到操场上来了。

程涛就这么放心地扔下她一人。

师兄出来对程涛说,有点可怜啊。

黄琴觉得最近的骚扰电话莫名多起来。同事跟她交流心得,说这千万接不得,有时候大坑套小坑,唯恐避不及呢。黄琴边拉黑名单边删。

有一个号码看着熟悉,再往下拉,发现拨了三遍,黄琴有些疑惑,复制到电脑上一查,发现是个本地号码,想想没拉黑名单,直接删除了事。

同事最近在谈恋爱,有些小亢奋,拉着黄琴上网选口红。帮我看看啊,同事说,要妩媚,清纯,典雅三种的。黄琴扫了一眼同事的单眼皮,又看那密密麻麻被她记录下来的口红色号,感觉自己已经快受不住了。她去接了杯水,也不回头,背对同事说,你用什么色号都好看,皮肤白,衬万色。

我也是这么晓得呀,同事喜滋滋地咬咬嘴唇,但不能都买呀,最多只能买三支,贵着呢。

一支多少钱?

你看这,三百多呢。

黄琴嘴颤一下,却又老实绷住。

对于喜欢的东西,三百多不算多吧,黄琴倚着柜台,想象着自己这素面朝天毫无色彩的样子。

同事见黄琴心情低沉,试探问,琴儿,你也买一支?我们可以凑个优惠呢。你擦擦,也能有回头率呢。

黄琴说,别气我了,你扮你的,我正省钱呢。

同事抿嘴一乐,火速下单付了款。

心情爽,人便闲不住,同事哼着小曲把接待厅里的盆栽植物浇了个遍。黄琴坐着看她执壶的动作都带着优雅。待她到了白掌前,黄琴两手一捂,说,别浇了,会死的。

怎么会?同事两眼瞪得亮亮的。

会的,黄琴说,你最近糖度太高,甜死的。

同事笑咪咪地放过白掌,把水壶放下,又去擦擦了脚垫。

其实身边有个谈恋爱的人挺好的,尤其是在蜜糖期,真是干什么都愉快。

嗳,黄琴指指墙上的地图,按按那图钉,要掉下来了。

同事赶紧小脚一跷,拉正地图一角,使劲按了按图钉。

溜了一圈,黄琴也乏了,糖吃多了,难免齁人。她把新切的柠檬扔进杯子一片,泡一会,大大地喝一口。

真酸呀,黄琴心想,可甜死的细胞也瞬间复活了呀。

黄琴,有人找你。同事恢复了尖利声。

黄琴朝外探了探头,一角红色的外衣,她心头漫上刚刚看口红色号密密麻麻的感觉。

不好意思,你是?黄琴问得生硬。

我是程涛的女朋友。余铃没等邀座,大方地自己坐在了沙发上。

有水吗?能给一杯吗?她真当自己是客人。

黄琴端了杯水给她。套了杯套,想想又取下来,不值当尊重的人,接得全是开水。

程涛,你们熟吧?余铃试试杯子,又搁置不理。

程涛?黄琴倚在另一边,身势比余铃高一半,她果真好好想了想,终于想起似地说,哦,你说得是那个雷锋同学?

什么雷锋同学?余铃很不快地语气,觉得她仿佛还有什么事不知道,被两人夹在了中间格得生分。

原来是他呀,他叫程涛?黄琴懒得跟她对戏,任由自己思绪乱飞。

是程涛,我是他女朋友。余铃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加深黄琴的印象。

黄琴挂着职业微笑,等她说明来意。

有件事,我觉得你做最好。余铃可能真是渴了,手又摸了摸杯子。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黄琴的警觉又上来了,这女人看着很邪性,她跟她不熟,她居然能找上她。

余铃瞟她一眼,自顾开口:以前,程涛对我很好,全校的人都知道。女同学也羡慕我。后来,他变了,变得匪夷所思,不仅冷淡我,还打算把自己的前程毁了。这个时间点,恰好与认识“小――姐”您相吻合。余铃变着调子把那两个字吐出来,黄琴立马想让她滚蛋了。她转到柜台后面,端起自己的柠檬水,不紧不慢地喝着。

晾着余铃,意思就是你很不受欢迎,该朝哪走赶紧的,不送。

对黄琴的态度,余铃很不介意。她冷盯着黄琴,继续说,程涛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放弃了研究生考试,余教授很看重他,本来是内定的事,毕业后他可以进研究所,可他着了魔,什么都不要了,他要回乡。回乡能有什么出息?他一时脑热,我们可以理解,但他辜负了所有关心他爱护他的人的心意,他不应该这样的。

关我何事?黄琴说得不冷不热。

这件事,黄-小-姐撇不清关系吧?我了解程涛,也知道你们有来往,你可以否认,可你心里真这么想吗?余铃的眼神紧迫地追着黄琴。

连她姓什么都知道?

黄琴冷笑,你来找我,是来宣战的?

不是的,余铃垂下眉,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是来求你的,求你和我一起拯救程涛。若是你也喜欢他的话……

谁说我喜欢他了?黄琴的三丈火终于冒出头。

这个神经病,莫不是今天没吃药便出了门?

哦,不喜欢更好。那作为朋友,你也应该劝劝他吧?

抱歉,我们也不是朋友,我和他,和你,很是不熟。黄琴扫扫衣袖,像上面沾了苍蝇屎一样,触目皆恶心。

听一个来捍卫主权的人瞎叽巴,不管你怎么踩点,哪怕是空桩,她说是雷区就会爆出火花。黄琴才不接这种损招。她不想给人垫背,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苦是苦点,才不要去给人当靶子耍猴看。

小――姐如果不住店就请回吧,既然余铃这么叫她,她也这么回敬她,老板有规定,工作期间不好接待无事生非的人。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余铃竟不恼,从从容容地喝完那杯水,起来走到柜台前取走一张名片,笑意宴宴地对黄琴说,今日贸然,改天再叙。

叙你个大头鬼!

黄琴赶紧拿抹布和拖把清理了一遍接待厅。

小琴,那人谁啊?你朋友?

谁有这样的朋友,鬼吧。黄琴呼呼地冒火,脑子里给程涛定了三宗罪,眼光差,祸害人,不可救药。全是不可饶恕的罪。

同事趴过来,好奇地问,她来找你干吗?

发邪风吧,倒霉得把她刮来了。黄琴没好气,你刚才没听见?

同事无辜地眨眼,我刚才上楼上客房帮忙去了。

这人以后再来,拿扫帚直接扫出去行了。黄琴说。

小琴,你不会是?……

是你个大头鬼,别毁我名声,我都快恶心死了。

知道了,同事头上被敲一记,疼得逃开了。

同事打开手机音乐,放了一曲钢琴曲,黄琴触到什么弦,本想对着程涛大骂一顿,自己的女人管不好,跑别人这地抽什么风?等到喝掉半杯柠檬水,心情也冷静下来,心想这样做会不会真中计了?别人巴不得自己去联系吧?前头刚说了不熟,这不是自己敲自己嘴巴吗?

小不忍,则大乱。黄琴擦擦嘴,按下心中的火气,把余铃当余孽在心里砍了个七零八落。

再说这事跟她真不挨边,程涛与余铃的事情本就是他们的事,扯上她算什么?她算哪棵葱啊?即使是葱,也不是余铃煎饼里的馅啊。

本着人民内部矛盾由人民自己解决的原则,黄琴把场地清理一遍,心理上就放过了。

她对程涛有好感不错,可没上升至要为他舍弃自己的地步。余铃误会她,是她小心眼作祟。再说,她也有洁癖的好么?被别人团过揉过的,她才不稀罕。

黄琴心里对程涛燃起的那点小火花就这样被余铃无情地毁灭了,若是程涛早知道,大概真得会哭出泪来。

而余铃对程涛,也正在加紧着转换策略地实施中。

她遗憾自己没有带录音笔,若是把黄琴说不喜欢他那段录下来给程涛听,说不定会事半功倍。可她来不及去后悔,程涛马上就要卷铺盖回家了。她得阻止他。为她留下来。

余铃抓断了自己不少根长头发。她恶补了不少韩剧,从中汲取灵感。虽然恶俗,但她不得不为之。

程涛接到电话,听到的便是余铃的舍友慌里慌张地声音:余铃突然昏倒了,怎么也不醒,想着她和程涛的关系,只有先打给他了。程涛说,别动她,打120电话。

程涛蹭地弹起来,推醒了正做美梦的师兄。师兄打着哈欠说,你就知道利用我。

程涛说,难兄难弟,关键时刻才显出兄弟情深。

师兄揉揉眼,说,拉倒吧。你不就是怕说不清吗?

程涛说,闭嘴了,欠你个人情。

师兄乖乖地拢了拢衬衫,顺便拨了拨头发。

程涛跟着去了医院,顺手拖上了不情不愿的师兄。师兄在医院走廊里要喝热可可,程涛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他的是豆浆,师兄的是咖啡。

你怎么喝这个?师兄问,现在可是半夜呢,还没到早点时刻。

我是乡下人,程涛自嘲道。

呵,说不得了啊师兄抿一口咖啡,知道你那小心思,不过这位,看样也不准备放手,你怎么办?

程涛不说话,坐在椅子上假寐。

余铃被送去了急诊,师兄捅了捅程涛,两人站起来,迎向出来的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你们是同学?不愧是医生,果然眼毒。程涛说,是,情况如何?

医生说,情况不太明朗,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最好通知一下她的家人,还要办理住院手续。

师兄,哦哦,一连几个哦,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坐得很实。

程涛拿出手机,拨了余铃的,她的手机还在舍友的手里。程涛打通后让舍友从余铃手机通讯录里查查她家人的电话。

师兄说,这事挺滑稽。你管不管?

程涛皱下眉,说,没法管,不好管,也管不好。

师兄说,你倒心硬。

程涛说,事因不明,怕引火烧身。

师兄拍拍程涛肩,示意他歪过来,睡会,还有几小时呢。程涛不理他,故意挑逗说,要不,你接盘?

我是接盘侠?师兄瞬间气满,全身要鼓起来似地。

程涛没笑,却把身子当了师兄的枕头。

急诊费是程涛垫的,余铃早上醒了,师兄陪着程涛去看她,见余铃一脸茫然,只有在听到程涛的声音时才会有反应。师兄有些汗毛倒竖,问程涛:怎么跟失忆似的?

程涛也不知为何,告诉余铃,她妈妈在出差,要三天后才能来。余铃显得很柔弱,埋下头,不吭一声。

程涛和师兄去找医生问情况,医生说,人的大脑是个很复杂的架构体,现在的情况还不好定义,只能观察。

师兄出来对程涛说,有点可怜啊。

她的身形像极了一枚挂在梢头的枝叶,正摇摇欲坠。

是可怜,但程涛也觉得仅此而已。

几个舍友来看余铃,把手机给她。程涛和师兄正寻思腾出机会回学校去。睡几个小时冷板凳腰椎很难受。谁知余铃对舍友也是冷冷,只在程涛要走时,扯住了他的衣角。师兄揉揉惺松的眼睛说,人道主义啊,人道主义,我在心里面给你发一面小红旗。

舍友都很有眼力劲,跟着师兄鱼贯而出。

程涛抽出衣角,安慰孩子一样拍拍余铃的手背。他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来试着与余铃沟通。余铃虽然低着头,但肢体上还是有触动。程涛把手机给她放在手边,细声慢语告诉她,学校有课,他必须得回去,如果有哪儿不舒服,按铃叫护士,他晚上再来看她。

程涛等了一会,见余铃不答,试着挪动了两步,余铃的手比他的感官还快,又抓住了他那片褶皱的衣角。程涛回身看她,余铃又低下头,程涛轻轻地说,你如果觉得闷,我帮你带几本书来看好不好?乖,你妈妈后天就来了。

不知道是听到哪一句,余铃慢慢松开手指。程涛走到门边,似有不忍,又停驻一会。余铃的眼光看到那双帆布鞋彻底消失了,才抬起头,闭上酸涩的双眼。

晚上程涛如约而至,还跟着拖沓的师兄。程涛带了饭,是校外打包的,小饭店做得,很干净养胃。这是师兄的建议,师兄帮问了舍友余铃的口味,惹得几位舍友又大呼小叫。

师兄坐在床尾,也不伸手,看程涛揭开塑料饭盒盖子,他们走得快,饭菜还热着,盖子上因热汽都洇了一层水珠子。程涛先把盖子都收到一起,余铃的眼光直直盯着却不动手,师兄在旁边叫了余铃几声,余铃不应,师兄遂对程涛说,她是不是连行动力都丧失了啊。

程涛说,别瞎说了,我们不刚问了医生吗?她今天都活动自如,洗手间都是自己上,还哼了段歌。

师兄抓了下自己的脸,可能今日课上得太烂,他的脸一直紧绷绷,刚才试图抓得松驰一点。程涛见师兄拿自己脸当薄饼,扔了根巧克力棒给他。师兄接住,一口咬开,说,按道理说,这都正常啊,可她为啥不活跃呢?

师兄说得含蓄,程涛也不好回答。他说不活跃,说白了就是呆傻。余铃呆傻吗?程涛私下认为他真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清楚。他把勺子递给余铃,怕她拿不住筷子,特意跟饭店要了两只勺子。

余铃握着勺子不动,程涛皱了下眉,看了师兄一眼,师兄瞥过头,嘴角还溢出一丝巧克力液。

程涛端着饭盒,拿勺子喂余铃。边喂心里边叹了口气。

黄琴的手机上收到几条信息。是几张照片,没有人脸,可黄琴愣是一眼就看出是谁。纤细的胳膊露一截出来,一人执勺,一人张嘴。轻轻的拢上他的腰背,他俯着身似乎是在给她垫枕头?动作看上去极尽温柔。她紧攥着他的衣角,依依不舍。

黄琴细细观赏完照片后,心里立即展开了点评:这么细水长流的一盘菜,没有肉啊。

没看到肉的黄琴本着求知的精神,发了条信息出去:现在在哪儿呢?

信息回得很快:医院。

你病啦?

没有,同学。

同学?哦,同学好呀,好同学。黄琴掂着手机来回走了两圈,被自己的酸水吓了一跳,她扔下手机,捂着半边脸,感觉牙好疼。

程涛站在医院病房楼下,他刚扔了饭盒垃圾,却一脸苦笑,这个丫头要么不理自己,突然关心一下,自己倍感荣耀,可话说得莫名其妙,他心里又像吊了只水桶。早应该去看看她的,心里也想见她。无奈又碰上了这事,他回身望望住院楼的灯光,冷且肃然,医院这地方果然不适宜常来。想想师兄还在上面,只得又往上返。

余铃的手一直按在手机上,手心里不知冒了几层汗,手机壳也变得滑不溜秋,却一直没感觉到震动。她听到程涛回来的脚步声,手又悄悄地移到了枕头下。

程涛没有留下陪夜,他甚至走在了师兄的前面。师兄把门带上时看到余铃抬起低垂的头,眼中似射出幽怨的光。师兄打了个寒悸,觉得自己真是眼镜带久了,老眼昏花了。程涛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他快步跟上,看见程涛拿着手机本来正拨着谁的电话,中途却作罢。二人进了电梯,师兄说,咱都不太君子啊。扔一小姑娘独自在这。

程涛不客气地说,你现在回头刚刚好。

师兄叹口气:总感觉不是真的。

程涛说,什么不是真的?

师兄摆下头,说,这一天头昏脑胀地,也许都是错觉。

程涛也没多在意师兄的话,何止是他头昏脑胀,他也是。

二人在医院门外上了公交,师兄就歪在玻璃上睡了。程涛还得看着站点,以防坐过站。他也累,却不得睡。

黄琴刚一交班,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余铃,裹着一件薄薄的长衫。里面隐约透出蓝白条纹服。出于内心的那点善意,她倒了一杯水过去,七分热三分凉,入口正好。

黄琴没开口,静静地隔着柜台看余铃。余铃也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发松散披了一肩,黄琴突然觉得她瘦了很多。

有客人来住店,黄琴赶紧去忙了。客人带着孩子,黄琴拿了支棒棒糖。小孩子坐在行李箱上,手里还抱个小皮球。鞋上带个铃铛,一动一响。

静谧的空间霎时充盈起来。余铃听到吵闹声,缓缓移动手臂端起那杯水,她小口啜着,仿佛里面有奶滑珍珠般,吸得十分地小心。

等黄琴从客房楼上往下走,走到最后一层处,她停下,她站在高阶上,余铃站在接待厅的自动大玻璃前,一只胳膊擎着,露出半截的纤细,她耐心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写一会,哈一口气,字的形状很快便没了。

黄琴看着,不说不拦。余铃也让她看着,也不说。

待到前台的电话铃响起,黄琴往下迈步。余铃也越过了自动门,走了出去。她的身形像极了一枚挂在梢头的枝叶,正摇摇欲坠。

黄琴一阵心惊肉跳。

她觉得余铃陷进了一种“执念”里。一种偏执的,明知无所得,却死死地不肯松手的凄凉。

黄琴暗暗地悲哀,不知为谁。

舍友作了笔记,托程涛拿给余铃看。程涛有事,转给了师兄帮忙。师兄一边喊着命苦一边敲诈了程涛两条士力架。

师兄咬着程涛刚买的士力架,挤在沙丁鱼似的公交车厢里,抱着十几页课堂笔记。若不是嘴角时不时地冒出疑似花生酱似地泡泡,应该会不少少女上前搭讪。师兄也长了一副不错的皮囊。可惜师兄太注重内修,严重忽略了外在的包装。所以一路上,不少中途下车的人心里都叹过几遍“可惜”,可惜……

师兄等了余铃两小时。他给程涛打电话说,他找遍了医院,没见到人的踪影。程涛说,那么大医院,你都找遍了?师兄打着嗝说,呃,主要活动区域都找了。会不会迷路了?

程涛哭笑不得,却还得耐下心说,可能走到什么地方绊住了,你再去护士站问问。

师兄去护士站,一个刚上班的小护士正往脸上喷什么,师兄一伸脸,瞬间也雨露均沾。小护士一扭头,就看见一张让她冒桃花心的男人脸。

师兄两眼受到了刺激,睁也睁不开,只得手背挡着眼泪,苦叽叽地问:那个,护士,有卫生纸么?

小护士的桃花心瞬间分崩瓦解。人不可貌相,狗嘴吐不出象牙,卫生纸!卫生纸!小护士气哼哼地抱起档案夹绝尘而去。师兄扶着人造石的台沿慢慢眯开一条眼缝,终于吐出一口气:真是杀人于无形!熏死老子了!

熏个半死的师兄寻到洗手间洗干净了脸上的毒雾,想着要不要再打个电话给程涛,程涛下了实验基地,算算离这路程,公交路线,一堵车,一折腾也得小两钟头。要不报警?可余铃床上规规整整,她的洗漱用品都在,师兄努力用智障的思维来思维问题,床底下看了,左邻右舍也看了,甚至窗帘都检查了一遍。师兄很无聊,可师兄也抓耳挠腮。毕竟他不是程涛,身上没有吸引力。

师兄抱头苦想,幻想着自己是一只召唤兽,脑中所想,便能召唤而来。可脑袋快抓破了,神力还缺失。师兄把自己搞累了,差点倚着墙昏过去。半恍惚中,他看见一只大蜘蛛朝他匍匐而来,硕大的脑袋吐着一根长长的银丝,眼看就要粘到他嘴上,师兄尖声大叫,神志回炉,两眼恢复清明,走廊一端,余铃正颤悠悠地朝他走来。

师兄一声狮吼,引来无数人探头。师兄只好装作无知。他率先朝余铃打招呼,语气很热情:铃铃,你回来啦?仿佛余铃串门刚回来一样。探头的众人很快释了惑,师兄跟着幽灵样的余铃进了病房。

余铃脱鞋上床,师兄看见她的鞋有一只好像湿了一样,颜色深浅不一。他照例询问一番,余铃没什么反应,师兄把课堂笔记给她放在手边,按程涛嘱咐那样又说一遍,完了看余铃的表情。余铃木木地,万事不关已的漠然。

师兄有些泄气。床头柜上还搁着几只苹果,那还是他给买的。此刻心中只想操刀把这几只苹果全削了填进自己肚子里。

但师兄还是有些修为定力的,自言自笑地说了铃铃你好好休息,不忘带上门。

护士站有台饮水机,师兄口干舌燥,取了个小纸杯接了一杯喝,纸杯量小,一杯不解渴,正要接第二杯,身后有人咳嗽,师兄只动了动头,那个喷洒毒雾的小护士正站身后,师兄快速扔下纸杯,屏住气速速跑远。小护士的档案夹上夹着一只粉色的笔,笔头上带着一圈绒毛,散着荧光,在师兄看来,这笔也是魔女的魔法棒,只需轻轻一挥,他的小命就掉了半条。

只身赴约,出师未捷的师兄添油加醋地跟程涛汇报了医院的见闻,一颗红心扑到床铺上半天起不来,程涛打了早中晚的饭给送到他嘴边不说,还洗了一天师兄的衣服鞋袜作为补偿。

权当雷锋又活了一把。

师兄斜歪在程涛的床铺上啃油桃。油桃是程涛从实验基地带回来的。本来打算给别人的,师兄是猪八戒转世,鼻子无比灵。擅自拆开拿了两个洗了就啃着装大爷。程涛提着湿淋淋的两手,看着师兄上下唇不停地磕碰愣了会。他没顾上擦手,把师兄整体翻了个个,手机在师兄的猪头下压着,号码拨了两遍,没人接听。程涛恹恹得放下。他很想去看看黄琴的,很想去看看一个学烘焙的人,学得不错,也有地方接收,却窝在一个三流的快捷酒店做前台的不违和感。

在一霎那的坏情绪下的导引下,程涛有了一点了悟。他和黄琴是真正的一类人。表面和善,骨子里有一股倔劲。

黄琴去了客房,有间住客的花洒出了问题,她上去查看调换。手机就放在前台的抽屉里,响了一阵,又响了一阵。

师兄啃完俩桃,发表了一下吃后感。说这桃还有些硬,口感偏酸。不过,若是放在饭后吃,可能会更有利于消化。

程涛推开师兄,躺下。他是身心俱疲,毕业前的一堆事,老余头的纠缠,还有不明朗的感情。师兄仍在喋喋不休,程涛却似半阖眼睡着了。耳边只有细线似地嗡声,脑袋却实实在在沉得落到了土里。

程涛半夜醒了,鞋子没脱,身上盖了一件衬衣,大概是师兄那俩油桃的馈赠。师兄不知去了哪里,另两张床铺也没人。窗外黑漆漆地,路灯也熄了。程涛觉得有些饿,摸摸床下,箱子已经空了。方便面好久没储备了,都说吃了死后会变成干尸,程涛咽口唾沫,翻个身想继续睡去,手碰到墙上,那里挂着一只袋子,袋子里还有六只油桃。

不知是下午那不快还在弥漫着,还是夜半来了灵光,程涛觉得这桃怕是送不出去了。他伸长手够出一只,没洗没削,将皮啃掉,一点一点吃着。师兄说酸,程涛一点也没觉得。或是真饿了,一只桃没知没觉就吃完了。肚里有点着落,夜便变得格外冷清起来。

师兄是在星月交辉时刻回来的,顶着两只大熊猫眼,栽到床上便睡。程涛想他可能在图书馆熬了。他起床轻手轻脚,尽量压着动静,洗漱完了后,先摸出两只油桃放在了师兄枕边。剩下的依然挂在床边。

拎着饭盒去食堂路上,看着清晨薄雾里的相依相偎,程涛突然就后悔了。若说时间紧任务重不假,可早上早点起,去看她一趟也是能挤得出来吧?他在两步间踌躇,油桃只剩下三只,字数颇不吉利,这么贸然去,她是在值班还是刚入睡?就为了看一眼折腾她好不好?

有人隔着草坪叫他,程涛还是朝前走出这两步之牢,走近了看清是余铃的舍友,问他余铃的情况。程涛说,应该在好转,昨天师兄去看她,她一个人还外出散步。

舍友放心地走开了,程涛本想问问余铃妈妈,转而一想怕这话题越扯越扯不完。他快速去打饭吃完,回宿舍拿了背包就走了,没看见师兄枕边那油桃有一只已经快要被师兄的四肢大山压出水。

打开实验棚的大门,程涛呼了一口凉风。看看时间,他找了辆单车跨上就走。这下是两手空空,腹中也空空,可精神头却十分饱满。他骑得飞快,在两个红绿灯十字路口都是差几秒就亮红灯时穿梭而过。他的额上也冒了细汗,谁让心里憋不住呢?若能憋住,他也能去剃个头当个行脚僧了。

程涛借中午的闲暇去看黄琴。来不及吃饭,也来不及多想,脑袋只一个念头,看看她,看看就好。满身的细胞都受一个“看看”指挥,这“看看”已经成了灵丹妙药,不吃了它,心神难安。

车了停在小区域,程涛没忘整了整衬衣,甫一进入,伴随清脆的人声和铃铛声,他也吸入了一肺的柠檬味。

程涛有些失望。黄琴是下午班,他来前,她去了同学工作的烘焙店叙旧。

给她打个电话吧,酒店的姑娘好心地对程涛说,顺便递了他一杯柠檬水。看他汗津津的一定口渴了。绿皮的柠檬在干净的玻璃杯里起伏几下就半漂着不动了,程涛低着目,看久了,有些模糊不清,他一边道着谢一边退出,退出前把水喝光了。

他在单车上倚着让自己喘息了几番。不知是饿得无力,还是来时用力太猛把身体的储存都用光了,现下的程涛,感觉被阳光一晒,就要软化成泥。

他推着车在阴凉处缓缓。手机捏在手里,却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说。来看一眼,眼睛对眼睛,哪怕不说一字,也彼此可知。只是通个话,却隔进了千山万水,说几斗箩筐,也是轻得没有份量,激不起什么涟漪。

他还是得见她。他把单车放倒,两三步跑回去问了黄琴的排班时间。

程涛之前打给黄琴的那两通电话,黄琴后来是看见了的。之所以没回,因为她的心里也起了疙瘩,觉得这一男一女是合起来绞她一样,绞得她往一个角落里钻。

黄琴是没谈过恋爱的,若是两年后的她再想起这段事来,也会觉得自己是块石头,不懂得变通。以为自己退缩了,就是成全别人了。正是因为她的不思进取,才让一些简单的事情变得又弯又绕。

两个感情生涩的人在相互靠近时,都笨得没经验,谁又能怪他们呢?

程涛骑到半路,就饿得不行了。他进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师兄和医院先后打进电话来,师兄说昨天的袜子他没洗干净,程涛觉得他是没事找事,果然重点在最后挂断前抛出,剩下那三只桃被另俩个人瓜分了,理由是师兄吃他们看,没天理。程涛腾不出精力哼师兄,懒得听他废话。

医院的电话是他和师兄去问医生余铃的情况那天,主治医生留的他的电话作紧急联络备用电话。程涛的心突了一下,还好三明治最后一口已经囫囵吞下了。他赶紧喝了口水,只听护士说,余铃有并发症了。

什么并发症?程涛慢慢站直了身子。

烦躁,大叫,抓东西,扯自己头发,护士说。

这算什么症状?

最好做个核磁共振。护士说。

程涛的头在一圈圈变大。他沉吟下说,我不是她亲人,做不了这个主。她妈妈应该快来了,到时候……

那你们先来稳定下情况,病人情绪不稳,怕她自己受伤害。

程涛拿手背遮了下阳光刺眼,先骑单车回了实验基地。把车放好,发现三明治的包装还握在手里。他略停了停,这一刻,心里又不躁了,喉头也洇上甜沫。

程涛转身朝余老头的办公室跑,这老头最近对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大有相看两厌之感。程涛还想着留个好印象,怕是难以圆心愿。

在“闲人勿进”的牌阶上,程涛打了余铃妈妈的电话,声音平和,只说医院有些单子需要家属签字。

师兄在往脸上贴大写的“不愿意”。程涛说了医院的电话,想让师兄先去安抚。师兄经历了昨天的波折,不想让自己稚嫩的小心灵再受到创作,坚决趴床上不起。程涛威逼利诱都不好使,师兄铁了心戴上铁面罩。最后程涛也磨得心碎了,只得说,那成,咱都别管了,好心好力不讨好。

师兄趴得久了,四肢麻木。他起来活动舒筋活血,见程涛果然卸下装备摊开了书本,师兄脸上闪出于心不忍之色。他弹掉沾在身上的威化饼屑,试探着说,要不,我陪你再去一次?那么艰难的前奏都奏了,这尾调不书写上有点冤呐。

程涛笑破他的伪装,借势抬脚:成,为了你的壮举,谱写得可歌可泣,我舍命陪君子。

师兄走到小面馆前,踉跄一下。程涛抬眼看看,果断利索地点了一大海碗牛肉面。牛肉切得极薄,师兄不吃辣,要蒜却么得,只得狠狠加了两次白醋。

这醋,把程涛也一起酸到了,连牙到胃,酸得汩汩冒泡。

程涛到面馆外等师兄,他再一次因为自己对“看看”爽约。他明白黄琴为什么不待见他了,换作他,早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见了吧。

程涛不在,师兄吃得飞快,三下五除二,面吃光,留下大半碗的白醋汤。

二人不急不赶地到了医院。余铃的病房一片安静,护士说得那片惨状程涛一丁点也没看到。他们推开门,余铃正捧着那本课堂笔记看得认真。

师兄依旧自来熟地坐在床尾,这次余铃似乎嫌弃似地拖了拖腿,把盖身上的薄毯也顺便往上带了带。师兄坐的地方就露出不少的一片雪白的床单来。师兄浑不在意,四下相顾,发现他买来的苹果一个也不见了。

真能吃啊,师兄暗想。

程涛坐在唯一的硬椅子上。他问了余铃几句,无外乎冷热吃饭睡觉等。余铃还是垂着头,不知是不是洗了澡,头发显得有些湿。

护士来送药观察,程涛和师兄都走到门外。师兄观察灯火,程涛闭目养神。不一会护士出来,程涛问情况稳定吗?护士说,挺好的。程涛还想问,师兄扯了扯他的后衣,程涛就谢了护士让她走。

怎么了?

我对有些气味过敏。师兄率先又回了病房。余铃稍稍抬了抬脖子,程涛看见药放在桌上没动,他俯身问,要吃药吗?过了一会,余铃才摇头。

应该是饭后半小时吃的吧,师兄自作聪明地解释。

说到这,程涛瞥了师兄一眼,问余铃吃饭了吗?

余铃摇头。

想吃什么?程涛说。

余铃慢慢抬起眼,一片水滢晶亮,师兄却冷不丁地激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眼里的晶亮能把铁石给淹了。师兄打算程涛一会买东西自己就跟着下去,太考验心智了,他真扛不住。

牛奶。余铃轻轻地吐字。

还有吗?

花生酱,余铃过一会补充。

师兄忍不住笑了,不吃个鸭脖鸡爪?他纯粹是无心取乐,余铃却突然低下头,程涛瞪了他一眼。

牛奶和面包花生酱很快买来了,师兄帮接时,发现牛奶竟然是温的,程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热过了。他小心地回头,总觉得余铃一直在拿X射线辐射自己。

趁程涛忙时,师兄帮着清理了下卫生。护士送进来的药已经没了。程涛下去,留他在上面守着。虽然他出了房间,但耳朵是灵的一直没敢放松。门开着,他没听见余铃有喝水的声音。

这药难道是干咽的?

程涛被缠了不少时候,不知怎么脱开身,师兄已经等得要放弃了。

以为你要酣睡美人榻了,师兄说。

滚吧,程涛字少意思全。

师兄点点头,我刚才去请教了下医学常识。

什么?

就是余铃那个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是水服还是干咽的问题。

程涛停住脚,认真地看师兄的脸。

只一刻,俩人便笑了。

笑完,师兄拍拍程涛的肩,似安慰:不值得,又似惋惜:权当雷锋又活了一把。

她选择做一只鹌鹑。

余老头真放弃你了?师兄问程涛。

比我好的学生多的是,程涛答得谦虚。

好学生多的是,能入眼的不多啊。师兄像说天机。

二人走出病区,眼前突然喧嚣,像重回了人世。

余铃见到了收拾得一身清爽的妈妈。妈妈找好了宾馆,洗去了风尘仆仆,化了淡妆,穿了一身时兴的包脚长裙。看上去,比余铃大不了多少。

余铃下了床,看到前头引领的护士,朝一边撇撇嘴,她靠墙站着,好让背给借点坚硬的力量。

妈妈话不多,却句句刺余铃的脚心。她说,你看上去,像个罪犯。余铃碾碾脚下的瓷砖,在妈妈面前,她懒得演戏。

妈妈的第二句话是:你真不像是我的女儿。

余铃点点头,说:是。

妈妈的第三句话是:收拾一下,出院吧。

余铃卷卷衣服,拎起包,把手机和课堂笔记装进去,临走,扫了一眼。这里,曾经留下过程涛照顾她的气息。气息汇成片断,让她红了眼。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路过院门口的花园,那里的几棵早花正在怒放。余铃停住说,妈妈,给我点钱。她指指便利店,拿着妈妈给的一百块买了一只和路雪。像是馋嘴馋久了,甜筒上带着冰碴子,余铃都来不及甩掉外皮就咬了一大口。一股冰凉像锥子样扎进了身体。原来冰火两重天是这个样子。

妈妈带余铃去了她住的宾馆,说,跟我住一晚,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余铃同意。这个计划如此仓促地中断,她也需要平台托撑造成谢幕的假象,以防掉下去摔死。虽然她也准备了,但有家长出面,倒好过她自己千言万语去堵悠悠之口。

妈妈换了拖鞋,就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细看。余铃光着脚,到浴室里洗了超长时间的澡。若不是妈妈喊她,她大概能睡一小觉再出来。

妈妈着急用洗手间,走得急,脚下拖鞋滑了一下,余铃的心里竟然泛起小小的愉快。

她吹干头发,妈妈也卸好妆出来。余铃站着,等妈妈给她分配床的位置。妈妈拍了拍一侧,余铃过去,规矩得让自己直成一条棍。妈妈不喜欢余铃搂搂抱抱,从小睡觉都是泾渭分明。妈妈喷完爽肤水,开始说,我就住一晚,明天下午走,你明天去学校正常上课。早上别叫我,桌上有早餐券,你拿去吃了就好。

好。余铃觉得眼睛有些疼,闭上了。

你的事情……

没什么事,睡一觉明天什么事也没了,余铃打断道。

妈妈只是来看她的热闹的,并不是她的后援。她若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活该被雷劈了。

余铃起得很早,宾馆的自助餐厅刚开,她把早餐券交给服务员,自己拣了正中的位置,每样爱吃的都选了点,这个时候,满厅里都只映着她的影子,她才像是女王。

她昨晚临睡前,带点报复性地问妈妈:我能给爸爸打个电话吗?

妈妈翻了个身,摁灭了床头灯,余铃是故意的,给爸爸打电话,何时需要向妈妈申请汇报了?她是存心让妈妈不高兴的。妈妈来见她,本也不会高兴的,再添点堵也无非给汤里加点料罢了。神如妈妈的五指山,断不会被这点小妖术给糊弄了。

这个电话余铃也并不真得想打。她和爸爸已经无话可说了。从他撕破脸那天开始,从他脱下伪装那天开始,从他打算寻找内心喜爱开始。

程涛对她的冷淡,余铃觉得这是报应。是上天对他们一家三口的报应。

宾馆的牛奶竟然是冰的,余铃喝了一大口,心里想哼歌。餐厅门前的服务员时不时好奇地探个头看一下,因为余铃脱了鞋子,把自己整成个余姥姥进大观园,对着烂熟的食物不停地发出仿佛初见的神情呐喊。

是的,余铃在小声地呐喊。

程涛接到余铃妈妈的电话有些不可思议。他并不想见,但对方的语气不容拒绝。程涛想了想,把地方约在了学校与医院中间的一家咖啡馆。他说,阿姨,我请你喝杯咖啡。

程涛准时到了,余铃妈妈却已经坐下了,程涛还没开口,年轻的小姑娘已经端上了一杯咖啡,程涛笑笑,也拉开椅子,坐得稍稍远一些,因为那杯咖啡不是给他的。

余铃妈妈开门见山:铃铃回学校了,见了吗?

程涛说,先来见了你。他想用敬语词,到了嘴边又改了主意。

余铃妈妈深深地看程涛一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能把铃铃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进不了我的眼的。

程涛又笑一下,想幸亏坐得离远了,人家从一开始就是拿我当垃圾对待的。

他欠欠身,觉得听这两句训这辈子也差不多能认清余家人了,余铃妈妈依然比程涛快,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卷,连个信封都不舍得用了,程涛从纸芯里看到了一点点红色。

程涛没推辞,这本该是他的,他垫付了费用,现在拿回来而已。钱收好,再也没心情听什么,干脆说,阿姨没什么训示,我就先走了。学校里还有事。

余铃妈妈脚跟磕着大理石发出了一声钝响,程涛走出一半了,她才发声:不是请我喝咖啡吗?账可以结了。

程涛走到收银台前,小姑娘正两眼直直地看着他,双手摆了摆,似乎是觉得他怎么这么傻笨?程涛冲她甜甜一笑,果断转身离开了。

纵使是长辈,如果吐出来的不是金珠银粒,全是尖刀利箭,那你除了躲,除了跑,不能真拿土埋了她不是?

被风一吹,程涛就当这见面化成了细沙,再也不复见。

程涛打给了黄琴,没了烦恼,终于可以好好地见见她,说说话,诉诉心里事。电话打在了巧点上,黄琴正被“不速之客”缠着。

余铃能够这么准确地与她相遇,黄琴断定她收买了哪个同事当内线,她眼风一扫,跟她同班的同事吓得一哆嗦。

黄琴说,你们的事情,老扯上我这个局外人干什么?显得人多力量大吗??

余铃换回了一身嫩黄碎花的衣服,活力回来了,张牙舞爪的感觉也铺张开了。她嫣然一笑说,不找你,找谁呢?

黄琴真被气哭。

不好意思,我没这个心情参与你们的游戏,你好来好回。

余铃说,我知道你谦虚,不过在我面前就别唱高调了,我这不是低三下四地来求你了吗?

黄琴一下语调拔高了:你来求我干吗?拜菩萨走错门了吗?

余铃说,注意风度,你这也算三星场所吧?服务行业的人员怎么动不动就大呼小叫呢?

黄琴抿住了嘴。不知道能不能按骚扰老实群众来报警?

“老实群众”,她真是太老实了。这两年多来,她把自己的刺都拔光了,顺了毛,变成了一个圆圆脑脑地老实孩子。若从余铃第一次来,她就当机立断地拿把大笤帚把她扫出去,就不会有这么多跟演连续剧似的后续了吧?顶多混个泼辣的假名。

黄琴大力咳嗽一声,想着现在轰她个十米八米的杀伤性有多大,这儿有笤帚,就是搁在顶楼上,现下旁边倒是有个拖把,不过抡起来容易伤人伤已。

余铃对黄琴脑中闪过的武侠动作毫不知觉,她继续掀动嘴唇说:我猜程涛一会就给你打电话了,如果我猜对了,你是不是就相信我了呢?你就是他的眼药水,所以你得帮帮我。你可能不知道,这几天我病了,一直住在医院。情伤,情伤,最伤人无形,有时候是一辈子都无法痊愈,有时候是一小会,因为一小会之后那人死了。你说我会不会死?我死了,你会不会落个见死不救的恶名?

黄琴想快点打发走这瘟神:你看我像能帮人的人吗?我没长天使的翅膀啊。

余铃说,能的,你能,只有你能帮我了。别人都不行的。你就是程涛园子里的那棵菜。

黄琴突然笑了,为这么朴实的比喻。

她开始可怜这个余铃,这得混到什么份上了,才这么豁出脸来?

手机就这样大喇喇地响起来,黄琴瞅一眼,第一声就想挂断,余铃得意之色立起,眉毛都扬上去了,黄琴也起了恶心,任凭铃声当起了背景乐,直到对方自己放弃挂断。

比起余铃的步步紧逼,程涛是给了黄琴很多自由度的,可时机凑巧不对,若放在清风明月时,这自由既可贵又可爱,偏偏前头有了余铃在演戏,这自由地关心便变成了帮凶。

黄琴恨得磨牙,想把程涛拖过来杖打二十大棍。惹事精让她来擦屁股,还没问她愿不愿意呢。

余铃料定黄琴不舍得与程涛翻脸,吃定了她的善心,她就像粘糕样一点点地粘她,粘到黄琴不耐烦了,跟程涛一刀两断。

不得不说余铃有些先见之明,预料到了一些事情,但她没想到黄琴比她预料得更干脆,不仅硬生生扯断了她这块牛皮糖,连质问程涛的心情都没一丝。余铃有点被掉架子的失望。就好像你全心全意地备战了,人家根本没拿你当根豆苗一样。

黄琴被逼到了墙角。她选择做一只鹌鹑,不是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毕竟与程涛认识一场,她还想着给她留一方余地。

活该!她骂自己一句。

程涛揣着那个纸卷来找黄琴。却被告知已经人去屋空。程涛脑子蒙了一下,好像耳朵出现了幻听般,作了个特老年的动作,他缓缓地转头,缓缓盯住那个跟他说话的姑娘,直到把人盯到耳朵发红,不敢再瞧他。

来时他还兴高采烈地想,拿这点钱请她吃点什么好呢?她是个很好打发的孩子,有点东西就吃得眉毛能翘起来。谁知道人根本没把他这一亩三分地当成花圃,早变成蜜蜂又飞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嗡嗡声跟他纠缠。

程涛苦笑得跌坐在台阶上,纸卷在手心里捏得惨不忍睹。

黄琴去哪里了呢?她也并不好过。甚至因为心中的这点小仗义让自己很是吃了亏。当时头脑一发热,想起娘以前念叨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便想着余铃那张可怜的脸,心中念着“阿弥陀佛”跟老板辞了工。一切随机又突然,老板很是大力挽留一番,黄琴却是一字也听不进去,她是不敢听,她若不离开此地,余铃能天天来骚扰她。她背不起这莫名其妙的“名份”。所谓眼不见心为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又成了豪气冲天的女侠。

女侠有女侠的劫数,生活的磨难不会因为你成全了别人就放过你。老板说,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我舍不得,可你硬要走,我也留不住。好在都还年轻,日子还长,以后定有缘再见。说着,就发了五十块钱的好运红包给她。

黄琴心软手硬,收了钱便没脸再张口借宿。毕竟是自己先放的幺蛾子,再说些可怜的话就是自已打肿自己的嘴。哪怕上街露宿,她也得装作风萧萧扬起她头发,小手可挥,头不可回。

行李装起来还是那么容易,当季的衣服收好卷进包里,一应洗漱的平时就收拾在塑料小包里,一塞,拉上拉链,便可出门闯荡江湖,继续豪情满志。

可是这天,从余铃走后,就下了雨,一直下到半夜。决定是失眠时做好的,早上开始跟老板讲明,然后工作交接,次日,黄琴就背着前后包坐在早点棚前的小板凳上喝豆浆吃油条了。遮雨棚上还有些雨水顺着沟槽往下流,嘀嗒嘀嗒,正溅在黄琴身侧。她心情有些低落,也没去管右腹那侧已经溅湿大半。

她觉得她是真傻,傻到让自己讨厌,她也是社会青年了,却依然意气用事,爱逞一时英雄气。她算哪门子英雄呢?临了苦自己吃,这哑巴亏,谁又知道?一大清早就跟个逃难的似的,不知道在逃什么。背着晨光,顾不得看脚下,踩了不止一个水洼子,刷得起毛的帆布鞋,沾了不少的污点子。跟中邪一样,专挑小街小巷走,心里是期盼着那点烟火气的,期盼突然碰见一个熟人。虽然在这个城里,她心里相熟的人就那么一个。

走了小半个城,在早点棚前落脚。冲动的后果就是下一步不知何去何从。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有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咬着早点,手机夹在耳朵上。瞥一眼黄琴,还羡慕她的自在。她正占了早点棚两个板凳,把两只脚搭上歇歇,背靠着遮雨棚的转杆,给人造成悠然的假象。

短促接连不断的闹铃惊到了黄琴,她的一条腿落下板凳。那是她为自己设置的早班铃,她划开屏幕,设置了取消,正想合上,手又不自主地点开了通讯录,看得眼睛开始模糊,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结了饭钱,把小板凳归整成水平线,背起自己的前后包,问了问附近的移动的营业厅位置。

黄琴没用排队抽号,她是第一位顾客,空气中的清新剂还没消散,她办理了销号,注册了新号码。小小的芯卡装手机里后,旧的卡就留在营业厅让人剪了扔掉。她朝门边靠里一侧的燕尾竹走,她的包放那里,来时保安让她放的,背着太沉,又怕丢,把连排椅朝里拖了拖。此时坐着两个小年轻人,正各自低头玩着手机,偶尔聊一句什么。黄琴斜穿过去,把自己的包拎到座椅上,她想坐着歇会。明明没干什么,却没来由地觉得累。

保安扫了她几眼,黄琴把手机掏出来,也学别人那样,装作测试的样子。保安的眼像雷达来回扫了两遍也懒得再过网筛她。黄琴静心听小年轻人发牢骚。一个说最近食堂换了师傅,菜都像水煮喂猪。太不尊重人权。另一个说上个月又扣了他钱,想换个新款机子还得找人借。

妈的。最先开口那个道,不干了,回家歇着去。

另一个接着道,你爹给你娶媳妇的钱攒够了?

娶个P,过一天算一天。

媳妇总得娶,一个人过得多无聊啊。

一人笑,远水解不了近渴。晚上看片不?

另一人也笑,这批厂妹都不行,没个点子正的。

黄琴耳朵竖起来又耷下,稍微歪了歪,手在耳廓上扫了扫,像沾了灰。

二人又静了,听见游戏不停地发出GAME OVER的惨叫。

黄琴半仰了脖子过去问,你们是哪个工厂的?还招人吗?

其中一个抬眼看了黄琴一眼,黄琴遂正了脸也看他,这人的眼梢有点往上吊,像书里说的那种风流眼,血汗工厂,你还是别去了。好心劝慰她。

我走投无路了。黄琴倒也说了实话。她心本澄明,被余铃一搅,自己都不确定了,先跑了,跑了又换了号断了念头。

外贸工厂,年轻的男孩在手机上一点,打开一个页面,让黄琴看。

上面有电话,你打打看,他说。有点严格,但每月工资还能发下来。

哦,谢谢。黄琴记住了名字,自己搜。很好搜,看了下简介,规模还不小。属于外贸公司与生产连挂形式,她把电话复制到电话薄上,回头看见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走了。

黄琴出了营业厅,找出草帽戴上,走到僻静处,是一处小区的健身地,包挂在器械上,开始准备打这个电话。她不是见不得人,只是没想过自己又沦落回了工厂。

别人是权宜之计,她是又走了回头路。活该,她骂自己一句。

电话打得很简单,对方问了几句,就让黄琴择日去面试。黄琴问今日可以吗?答说可以。她就去挤公交。外贸厂与她原来的厂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离主城有段距离,罐头闷鱼一样地在公交里呆了将近两个小时,中午吃饭前终于将即将下班的面试人碰上。

黄琴觉得自己算是捡回一点零星的运气,她的样貌与经历被轻松录取,很快领了工牌安顿宿舍。她趴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压着自己的两个包,想着好歹不赖,晚上有了床,不用跟野狗乞丐抢地盘。

程涛这两日过得很粗糙,胡子拉碴。黄琴的电话已经不通,他纵有满腹辛酸无处诉说。她就这样轻易给他定了死罪,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说很是匆忙,像受了什么协迫。

师兄看不下去,买了两瓶青柠,大方地给了程涛一瓶。两人磕一下,对瓶饮,喝完拉程涛去了理发店。理发师大变活人,几推下去,又乱剪几下,师兄立马觉得自己的颜值受到了威胁。他对理发师说,行,好,就剪到这样,他又不去选秀。只不过拍个毕业照罢了。

程涛笑得很假,师兄拿拇指捏他的脸团子,最后放弃,说,你保持正常脸型吧,你这笑,我于心不忍。

接下来,一波接一波的散伙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唱,有人闹。每个相熟的饭馆里,都有几个瘫倒的人。师兄肩负着护花使者的伟大使命,此花,不仅有红花,还有绿叶。师兄说,他的这项功绩若不被学校认可,他就把尿撒到花园里。

程涛喝得多,却吐得也多。刚喝完,没事人一样,跟人搂着抱着互相说些不离不弃的肉麻话,约定三年一小聚,五年一大聚,离了人,却快快地跑去呕吐不止。师兄在夜市上买了块小毛巾,本来是给闹场的人遮丑脸的,因为大家馊主意一个比一个升级,喝了酒,还要喝透,醉了丑态百出,还得留照纪念。所以毛巾算道具。结果最后成了程涛的专属品。专门用来擦吐完酒后的嘴唇。

师兄感慨自己相当有先见之明。于是跟程涛要了五块钱,但毛巾的购货小票是万万寻不见的。

小本生意,要照顾一下的。师兄颇有悲天悯人之心。

几日的昏天黑地,待到醒来,已经有人先说了再见。

程涛也在收拾,师兄晚些带回来一个手工信封给他。封口是用细细的牛皮绳系了一个中国结。师兄当着程涛的面掂了掂,笑得诡异。

程涛打开,只是一瞬又合上,面无表情地还递给师兄。帮我还了,他说。

里面是一缕余铃的头发。

师兄说,你用透明胶封封吧,这样我没法拿,掉了面子,她还不当众抓破我的脸?

没得意思,程涛说,搞这一出算什么?旧社会那套她倒用得熟。

我也不懂,师兄说。你可弄好啊,证明我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

其实你自己还给她不是更好?

程涛卷着自己的长袖卫衣说,我没时间分心。

师兄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当个信差还得怀着义勇军的壮烈。说着,拿脚丫子蹬程涛的后臀。

程涛撂下手中的事,头望着天棚,那儿有点潮湿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深,有只蜘蛛却在上面织了网。真是乙之□□,甲之蜜糖。他说,算我欠你个人情。

师兄霍地弹起来,这人情欠到猴年马月去了,你这一离开,这辈子能见几回啊?

程涛想想说,忘不了你。

师兄不以为意摆摆手:忘了吧,忘了好。

程涛笑了,说,一起上过厕所的人,大概很难忘。

师兄笑着捶了程涛一拳。

她从怀里的信封中把自己那缕头发抖出来,闭着眼埋进去。

师兄送了程涛一程。

男儿间的相送,更多的是硬派的表现,缺少眼泪。师兄把那只灰绿色的提包挎在程涛肩上。眼神碰眼神,都互相笑了。

千言万语胜在无言,什么前程似锦,什么勿忘我心,一旦说出来反而乏味。

师兄先停住了脚步,他觉得程涛是个目的很明确的人,一直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做了决定也不拖泥带水,以后也会活得越发潇洒。别人至少也红过了眼圈,唯有他,哈哈笑笑,不止绽放了多少颗牙齿。

程涛看师兄站在阴凉处不再动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内心略有感怀,几年同窗,很快便各奔东西。他对师兄说,等等我。跑进百米外一家迷你超市,出来时连同购物袋一齐塞给了师兄。

师兄被冷气激得抽了一口气。不过是两瓶饮料,却被程涛送得郑而重之,师兄托在手心似沉千斤。

喝吧,程涛说。离车开还有26分钟,他刚看过时间,已经没有多少再交代的时光。

师兄低下头,慢慢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瓶,上面的水珠很快流了一手,师兄慢慢地拧开,程涛都听见那声噗声,瓶盖被师兄攥在手里,他仰起头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去,爽,师兄说。

程涛笑了。

师兄还想再说点什么。

只是天气越来越热,四周的热汽不停地往他这边聚焦。最后师兄只得拿另一瓶饮料作题:怎么还买可乐?还是这个牌子?我不喝。

你不喝送人呗。程涛说得轻松。

师兄似有不甘,握在手里朝上扔了两轮又放回购物袋。

送谁?明知故问。

你看着办吧。程涛看一眼手机。他也热,心里的热球烧得他嘴唇发干,可他就是不想喝水。

你打算放长线?还是藕断丝连师兄想到那封还没还的信。原来余铃喜欢喝可乐啊。

程涛摇摇头。

他只希望余铃能够简单些,快乐些。

可乐,可乐,可以希望你快乐。

余铃没能见上程涛最后一面。她找他时,他已经离开多时。床铺早已经冰凉没了温度。她手沿着床四周摸索了一周,坐下不动。

师兄回到宿舍,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程涛光冷的床板上蜷缩着一只小兽样的团物。师兄摸了把脸,打开手机音乐,震醒了余铃。

师兄趁此她还意智朦胧之际,把信封和程涛可乐一并推给了余铃。余铃拿着一只脚轻一只脚重地走到操场上。这儿,是她知道自己喜欢程涛的开始。她打开可乐,咕噜噜地不停气地往自己胃里灌,中间岔了气,可乐随着她的咳嗽反喷到自己一身。

嘴里苦到无边,可乐也缓解不了。余铃找到那棵槐树,四周都砌上了石台,只有中间一点可怜的土壤裸露出来,她伸手去挖,挖得指甲生疼,才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她从怀里的信封中把自己那缕头发抖出来,闭着眼埋进去。

埋完后,坐得离这棵槐树远了些,失声痛哭。

她的行为引来三三两两的侧目,但也仅此而已,非常时节,大家都十分理解这种心情。

余铃很是哭了一些时候,哭累了,泪流尽了,她站起来,拍干净自己身上的土,找水笼头洗干净自己两手,然后向图书馆走去。

程涛放弃的那个研究生名额,经他推荐给了余铃,余老头考虑一番后也勉强接受了。因为余铃成绩不错,各方面表现尚可。失掉心爱,来个良好的填补,总比没有强。余教授摘下眼镜叹息一气便也罢了。

师兄守着空荡荡的床位很不习惯,他戒了一餐,搜了不少佛经来听。

彼时的程涛已经坐到车的末尾,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掠过的田间景色,除了绿,还是绿。这些年自己的家乡绿化搞得比较好,到处郁郁葱葱。这也是他执意回来的原因之一。当然最大的,他还不能说。这些绿意看在眼中,却不能消除心中的烦闷。

父母的电话早已经打了几遍,不停地询问走到了哪里。早在去年,按照他的想法和建议,父亲已经建了一个现代化的大棚,里面初见成效。父亲说,只等你回来给老子发奖状了。

车很快进站了,因为不是终点,人都提前把行李拿好到车门处集结。程涛一拖一挎排在最后。他似有希冀,又把心中默记的号码打了一遍,仍然是失望的回声。

程涛没让父母来接,出站后打了个车,现在的出租都送到家门口。司机选的大路,程涛却让拐了个弯,弄得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说,小伙子,你们村照这路走有点绕啊。

没事,程涛说,有个同学让我捎个口信给家里。她家没电话。

司机便照他言改路线。到了黄琴家门口,程涛却不下车,只是让司机停了两分钟,打开车窗换了会气,便让车开走。司机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不少他钱,他也少管事。

程涛的父亲在家,架子很能端得住,看见门口来了车,也不激动,安然悠坐。程涛把行李拖下来,多给了司机十块钱零头。司机高兴而去。

妈呢?程涛瞅了瞅屋里的动静先问。打开他的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应该是母亲的作为。

当爹的见失了儿子的宠,心中天平很快倾斜,说,知道你今天回来,说是菜有两样备得不齐,又去补买了。

买什么呀,天热了,有什么吃什么呗。程涛想还把他当客人了?

当爹的呷口茶,展了展皱纹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你妈的那脾气能劝动?

程涛放好东西,倒了杯爹的茶,不冷不热,他一口下去,妈的,这个苦呀,真是与他的心两两相撞。

爷俩聊了几句,当妈的便回来了。一见到儿子喜上眉梢,原本没抢到新鲜菜的沮丧瞬间化为乌有。

儿子,刚杀的鸡,一会辣炒还是红烧啊?

辣炒啊,当爹的说,没点辣滋味怎么喝酒?

红烧吧,程涛相当不给老爹面子,他说最近有点上火,吃清淡点。

鸡红烧,鱼呢,清蒸?当妈的永远唯儿子是从。

别整这么多,我又不是外人。程涛喝了两杯浓茶,心平静下来。

见没人搭理他,老爹心内很不好,溜达两步,看看筐里的菜,炒个菜心拌个生菜行了,儿子不是上火?又快又好收拾。

要你管!当妈的不乐意了。她受累她愿意啊,谁让喜欢的儿子回来了呢?

男人的火也冲了:白眼狼,天热为你想还不记好,做吧,做吧,有得好吃我还不乐意?他也不打下手,又踱回屋子里准备跟儿子开聊。谁知当妈的火眼金晴,大嗓门一亮:老程,你帮我把鸡先剁了,鱼也清洗好了,我摘菜呢,腾不开手。

当爹的这个气啊,小的回来了,不支使,还支使他,他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

程涛听到父母斗嘴,笑着到母亲身边蹲下帮忙。当妈的立马心疼了:你这手哪能干这?让你爹来,他手粗。

他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当爹的瞪眼。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程涛说,老头,你藏的那瓶酒还在不?你去找找,一会我也喝一口。

那酒你喝不得,当妈的想起什么,停顿一下,接着说,你年轻气盛,别喝那酒,咱家有黄酒,有花酒,都是补气的。

当爹的不动,想自己那酒到底放哪了?当妈的却急眼,伸脚一踹:你快去找找那瓶花酒,闻闻坏没坏。

什么花酒?程涛问。

当爹的解惑:果酒,你妈家亲戚自己酿的,种的果树采了泡的。有樱桃,有葡萄,还真有手巧的,酿了杏花和桃子酒。

卫生过关吗?会不会有甲醛残留?程涛不放心地说。

你这是职业敏感,老爹不客气地说。

呵呵,程涛已经把鸡剁好,鱼洗好了,想想又洗了两个彩椒,一红一黄。老爹看见了,又插一句:这椒椒不辣,凉拌最好吃。

程涛闻言笑着摇头,只得去挂着的几串红天椒那儿摘了几颗洗了跟葱姜蒜放一起。

老爹满意地去找酒了。当妈的说,别顺着他,这几年你不常回,毛病长了不少呢。

没事,程涛圆着说,我不吃辣椒就是。稍微带点味也下饭。

很快一桌饭就整好了,一家三口围坐。程涛先给父母斟了酒,先开口说,爸,妈,儿子敬你们,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老爹含笑点头。

当妈的不乐意看见自己男人唱高调,板板脸说,辛苦啥?自己的孩子自己养着不都心甘情愿吗?你小时候淘,大了就不让我们操心了。虽说你不再读书了,我心里遗憾了不少时候,但也想开了,以前领着你的手走路,现在你要自己走,我们除了支持不会堵你后路。家里没金山银山,两把力气还是有的。

对,老爹很赞同,觉得自己女人关键话说得漂亮,他不由抿口酒,对儿子说,以后接力棒交给你了。我和你妈去游游山,玩玩水。

刚赞美过的女人立马掉他链子:你自己去吧,我还想跟儿子奋斗呢。

呵,程涛笑得差点想喷酒,老妈别给他捣乱就行了,奋斗是真不敢指望呢。他把鱼头转转,朝向老爹,辣椒都被拨到那一侧了,老爹吃欢了,看自己的儿子更顺眼。

当妈的见状,又把肉多的盘子倒了个,程涛劝住说,别挪来挪去了,菜汤都洒了。

酒过半巡,老爹红通通地脸映着酒光说,吃完饭歇一晌,下午去验收一下你老子的才干?

程涛说,行。

当妈的说,这才刚回来,不先歇几天?走走亲戚串串门,或者先出去逛逛。这几年除了上学就上学了,也没怎么给自己打扮打扮。还有你那些表舅家,表婶家什么的,都念叨你不少回了。

少去!老爹不高兴,那些势利眼儿,听说你要回乡创业,个个跟避老鼠似的不见影了。别听你妈的,妇人之见。

程涛想想说,我看着办吧。你们别操心这事。

我是向往世外桃源吧,喜欢澄明干净的世界。

他知道他妈的弦外之意,是想张罗着给他去相亲。他心里有了花,就种不下草了。但八字没一撇,没法拿出来明说。只好先委屈自己藏心里。

吃了饭,当爹的酒兴上来,非拉着程涛去看大棚。当妈的喊了几句没喊住,程涛笑着说你把屋里收拾收拾,把我的被子晒晒,我包里有买给你的好东西呢。

当妈的就停住了劝的手劲,放爷俩去了。程涛的屋子她早收拾了两三遍,儿子这么说也是不想让她阻止的意思,收拾好了残羹杯盘,地又拿投净的拖布拖了,把开得正好的一盆花搬进屋,才打开程涛的屋门。阳光照进来,刚换的白条床单上晒得暖烘烘的,新添的儿子的行李箱包放得也规整,她打手一摸,不脏,知道这儿子习惯不赖。遂小心先拉开包链,把卷成团的脏衣服抖出来,几双没舍得扔的帆布鞋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还有一些小零碎。

然后又开大行李箱,没上锁,打开一看,东西码得齐整,有笔记本,不少书,当妈的看看,又先合上。把脏衣服和鞋子并那个包一并拿去先洗了。

她并不急着乐,等儿子回来一家子一齐乐不是更好?

当妈的用力刷着鞋,刷完了又找卫生纸缠一圈,据说这样白鞋不会发黄。

程涛随父亲进了棚里,走了没两步,就让开了窗,说,你这温度计湿度计都挂了吗?当爹的路上被风吹了酒已经消了一半,现下被儿子一批评正儿正地醒了,其实是脸红了,幸亏可以借酒掩个丢丑。早知道就不夸这海口了。

程涛看这棚内的设置气不打一处来,三下五除二下手就掰正。也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就这样子的技术竟然也能产出效益。当爹的开始跟在后面,没多会就挂不住老脸了,嗫嚅着说,别人整得都比咱差呢,我整成这样,他们还看不懂呢,还说我太先进了。

他们懂个P!程涛有些火,加上心里的烦闷,出口失了轻重。说完又后悔,回头看老实得像小学生的亲爹,心下后悔但又懒得往回兜。

行了,他说,我给归正了,你看好了,否则过不了两天,你这一棚就烂光了。赔本不说,你回家得捂着炕头哭一宿。

我这可是按你的技术来的。当爹的还不服气,还做出要去找笔记本的架式。

程涛哼了一声,当爹的就杵在那儿了。他是有些偷懒,不就是听几个种了几年大棚的人说了几句“经验之谈”么,说什么不用太照料得细心,草和菜要长得合乎比例。他也信了。觉得乡里乡亲,他家种的东西跟他们也不冲突,不存在利益损害关系,人家也犯不着坑他。

谁知儿子一回来,马上变得他成了块愚蠢的木头。这还了得,这事儿子知道就行了,莫不可让自己媳妇知道。当爹的眼珠一转,诚恳地认错,错认得哼哼哈哈,也不用低头弯腰。

程涛眼里手里全是活,根本没细听亲爹在嘀咕什么。等他直想腰来,觉得眼前发黑,三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脱下手套,去瞅挂着的仪器。打开笔记本,在用铅笔划的框格里写下了生长态势,一边写一边对老头说,你偷懒了啊,这本子是挂给我看的吧?

当爹的只嘿嘿,你是专业的,我这还没摸着门路呢,儿子,以后我听你调遣,就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程涛不吭气,走出棚屋,抬眼望了望四周。胶东历来富庶,因为地好。远处零落散着几座棚,老爹说种的都是黄瓜芹菜什么的普通菜。掐了会时间,返回棚屋看了看温湿度计,父子俩把棚关上,往家回。

路上,程涛问,附近还有闲地吗?

当爹的说,有,年年承包呢,都种经济作物。

程涛说,年年涨钱?

当爹的说,差不多吧。说完,又咳了咳,说,儿子,待会回去你妈若问起来,你别揭我底啊,给爹留点面子。

呵,程涛想笑却笑不出来。爹也算是服软了,就放过他这一会吧。要不然他这耳朵非被当妈的揪成红烧猪耳不可。

说什么说?他装没好气地样,当爹的知道他答应了。儿子像他,有言必行,有诺必践。他放了心,坐到了摩托车后面。

回了家,进了院门,当妈的勤快地已经把衣服鞋子挂摆了一院子。程涛站着看了看,站到水笼头下和爹轮流洗了水脸,正准备揪刚才看见搭在竹杆的毛巾,当妈的眼快,已经提前拿下来给递过去,程涛擦了擦眼睛说,妈,以后这衣服我自己来洗。

当妈的心里乐,嘴上却说,我这不顺手么?儿子大了,知道疼她啦。

什么顺手?程涛说,全是我的。

你忙我闲着,不差这一把了。当妈的把茶早沏好了,这会是金银花泡的,现摘的,闻闻,清香扑鼻。解酒又祛火。

程涛喝一口,瞥一眼小心翼翼从老妈身后经过的老爹,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时,黄琴正在仓库里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她做了质检员,刚上头的公司跟错了一个单,标头印错了,亏得她发现了,离交货只有两天时间了,她跟着扑在生产车间盯着,嘴上都起了泡。黑白色的标头从机器里吐出来,得一条条地验看,有时候就错一个字母,有时候就把人数字印倒反了。黄琴常常想骂娘,这种白痴错误竟然接二连三地出现。她对着交验单上的蟹爬体签字佩服得想做引体向上。

这就是中国风的裙带关系。扯不断,理还乱。不干活,白拿钱,除了捣乱,就是瞎指挥。

黄琴把晾干的标头抱一大抱到质检台上,拧亮大灯,看一会,她感觉眼睛要瞎了。她是功臣,可一到加班,就没了朋友。谁愿意舔狗屎啊,捞不到好处,得不到一句夸奖,临了还被狗反咬一口。

黄琴越想越气,抱起编织条跟甩鞭子一样狠狠地甩了一通,甩完,心净了,又慢慢抽出一条条地验看。这回她不那么傻了,交货工期到了,自有人急一百倍,她在这瞎当什么活雷锋呢?雷锋还有个奖状有个纪念日呢?她们呢?狗屁不是,连个影框都混不到。

验了几十条,眼开始晃花,黄琴抽纸巾滴了点眼液擦擦,复又验,没多会,眼睛又开始不舒服,她只得停下,把验好的拿皮筋扎了,放到“OK”筐,其它的抱到“NO”筐里,拧灭大灯,退出厂区,回宿舍去。

晚饭吃了冬瓜排骨,劳累一番,肚子又有些饿了。回到宿舍,室友正在听小说吃桃子。黄琴先去拿脸盆毛巾拖鞋洗澡。她一路小跑,再过半小时澡堂就关门了。速战速决,先洗了头发,脸只洗一遍,因为睡觉前还可以洗,然后搓身上,拍上泡泡皂,一身的疲惫慢慢松驰下来。等她趿着拖鞋嗒嗒从更衣室出来时,澡堂的管理员已经把钥匙圈在指头上绕啊绕啊,正在等她,她是最后一个。

姜琴留了个桃子给她。姜琴是黄琴的室友。这个宿舍就住了她们两个。刚来分宿舍时,自我介绍,介绍完,两人都瞪了瞪,旋即都笑了。同名啊,多大的巧合呀。不知不觉得,感情就好起来。

累成狗,黄琴把鞋一甩,坐到床上吃桃。

你真实心眼,姜琴说。她在厂区办公室,上下班准点,但里面的弯弯绕绕知道不少,时常说给黄琴听。这次就该给某些人下马威,你倒好,又当了灭火员。谁记你的情啊。

良心上过不去,黄琴说,这一错,不是钱的问题,引起海外诉讼不是小事吧?

管他呢,姜琴道,这种蛀虫早晚把老板的家底啃个大窟窿。

难得糊涂呀,黄琴闻闻姜琴刚喷了两下的清爽水,黄瓜味的,她贴上去也沾了霖雾之汽。

你想就用啊,姜琴也大方。一会吧,黄琴说,你这瓶贵吗?

不贵,二百多吧。

黄琴嗯一声,把一口硬桃咽下去。一点点这水,二百多,她累成狗一天还挣不到,苍天啊,大地啊。

你刚才把错误全纠正完了?姜琴把说书声关了。

没有,黄琴无力地说,眼花得不行,留着明天突击吧。

你明天多招呼几个人和你,一早就去叫,你到办公室门前喊。姜琴支招。

呵,你也做雷锋?

怕你吃哑巴亏,这事以前没少发生过。咱无权无势的,只想保个清白。

说得有理,黄琴侧侧身说,天天卖白菜,还操卖药的心。狗猫都不干了。

人多嘴杂,事也传得快,最好能刮点风,否则这里真是烂坏了。

黄琴想起什么似地说,厂头是职业经理人?研究生毕业?

姜琴嗯了嗯,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施展不开,因为是外人,所以那些虫子都排挤他,时不时地咬上一口。

老板呢?知道吗?

老板有点瞎吧,我看他呆不了多久了。姜琴有点感慨。好不容易碰个好领导,唉……

黄琴翻个起来坐着,我上次见老板来厂里视察,在屋里也一直戴个墨镜,该不是眼真有问题吧?

什么问题?他才精呢?那是一直装酷呢,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姜琴有点忿然。

哦,千年老乌龟,道行果然深。

姜琴听着扑哧笑了,问说,桃好吃吗?

有点硬,黄琴说。

现在还不到时候,姜琴说,以前这个季节哪有桃啊。

那不便宜吧?你买的?

嗯,突然想吃了。

黄琴猜疑地转了转脑袋。姜琴正仰头看屋顶。

你谈过恋爱吗?姜琴突然转了话题。

没有。黄琴如实说。

你心目中的男人是什么样?

黄琴想想说,真不知道。没遇上心里说不清楚。你呢?全厂的精英可都在办公室里了。

我?你还不知道么?姜琴斜一眼。可黄琴觉得她的心事压得很沉,都快撑不住要砸出来了。

她不说她也不好往外扯,只能继续聊些不伤脾胃的。

姜琴又问,你说,结婚真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吧,黄琴说,不然人都结婚呐。

那如果你碰到一个人,而他已经结婚了,而你却又真得喜欢他,你会不会甘心隐在暗处,为他牺牲?

切,黄琴嗤一声,他是什么人啊?值得我隐身?最大不过救命之恩,我还他命就是。若想让我沦为不齿,我觉得他是不敬我不爱我不珍惜我,他这么虚伪,还有理由让我为他奉献?我没捅他一刀不错了。

你很乌托邦,姜琴说,人总有情不由已的时候,你是还没遇上,所以嘴硬呢。

黄琴低头捞捞自己的拖鞋说,我是向往世外桃源吧。喜欢澄明干净的世界,连人也一样。太复杂了,我应付不了。

她不是公主,不能阻挡别人做“公主梦”。

谁不喜欢世外桃源呢?可那是梦境,只要睁开眼,就知道肥皂沫破了。姜琴重重叹了口气,顺便打击了下黄琴。

黄琴嘴里还留着点桃子的苦味,是的,最后那一口,竟然是苦的。可见,并不是你以为的甜蜜吃到嘴里,就真得是甜的。她应了个“是”给姜琴,意思是她说得颇有理。她不是公主,不能阻挡别人做“公主梦”。

姜琴不在意黄琴的情绪。她现在哪顾得上细思这些呢?她可是有紧要的事需要赶紧下决断的。

黄琴又去刷牙洗了脸,脚上感觉有些粘,她又倒了盆水,站在宿舍外的水泥台阶上冲,水顺着往洼处流去了,不止她一个,所有人基本都爱这么干,省事又偷懒,宿舍是个大隔院,别处都积水,这儿再大的雨过一会就没了。所以住高坡上还是有好处的。

踩着湿淋淋的脚印子回了宿舍,塑料拖鞋也刷过了,黄琴拿毛巾擦干,瞥头一看,姜琴已经躺平了。她拧灭灯绳,也赶紧闭眼,只是没那么快睡过去,不一会,她静心一听,方发觉最近姜琴的呼吸似乎有些重。不是打呼的那种,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跟她平时不太一样的气息发出来。

许是自己敏感,黄琴默想,打着吃萝卜不操心的念头强催自己入梦。

梦这种神奇的事物,你想它,它偏不来。黄琴睡得很沉,闹钟一闹,才睁开眼皮。姜琴已经半坐起,在那捋头发。黄琴觉得稀奇,不赶紧去抢水洗漱,在这梦桃花源呢?

姜琴被她说着才慢吞吞地起来,她睡得应该不太好,精神上恹恹地,整个人都在发软。

怎么了?去食堂路上黄琴不免问一句。

没事,亚健康吧,身体酸了。姜琴装无事样。

早饭竟然有了小包*子,姜琴略过了,拿了个煮蛋,黄琴挑了只香菇包,拿了煎蛋。姜琴要了南瓜粥,黄琴端了八宝粥。

又腻又甜,怎么吃啊?姜琴说一句。

我缺着呢,黄琴吸溜一口粥先,工作量大,容易血糖低。你就吃这么点?

姜琴用勺搅着粥碗,就这点看她都不想吃。不太有胃口,她说,半掩手打了个哈欠。

我看你们坐办公室的缺乏锻炼,不行今天全招呼出来帮我检工吧。

黄琴三两口吃了包子,喝了半碗粥,姜琴看得心下大为羡慕。黄琴心胸就是开阔啊。

到了厂区,分头去忙。黄琴按照昨天的指点,一头扎进质检台,没一会,就听她的高分贝喇叭开始了:这活还让不让人干了?都过来看看,这都印的是什么?赶紧都长几双眼睛,这事该谁负责?

先是不少人抬头朝她那儿看,结果先有一两个好奇心重的去猫了猫,出来脸上一堆幸灾乐祸的堆叠坟,只嘿嘿却不说话,接着人越涌越多,值班的管理经理也过来,众人自动地让开一条道,黄琴把条标都抖擞开了一对比,眼明心快,很快人又散开了,却有五六个留下来帮黄琴处理烂摊子。

一上午不停地有人窃窃私语,姜琴在办公室也听到了,她抿嘴一笑,手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圈圈。黄琴就是上道啊。

没一会,厂邻导黑着脸夹着张纸走进来,让姜琴发传真。姜琴答应一声,赶紧插上传真机,嘟嘟响声,她把纸插进去,眼睛扫到最末尾那行狗爬式的签字,咬了咬牙。

传真传到了上头公司,五分钟后,公司就来了电话,先是跟单员,又是大区主管,姜琴嗯嗯啊啊一幅全然不知情的态度,只说做好笔录,一一把指示传达下去。

原以为大风能掀点浪起来,最不济也让那些蟹兵虾将露露真相,结果呢,干活的继续累死,喝茶的继续喝着大红袍。黄琴气得操剪刀在废标条上豁了个大口。

公司安排了主管下厂。听说姓孟,长得很标致一个女孩子。说话很温和,一来先道歉,又提了很多自买的水果给大家吃。最后和黄琴一起站在操作台上验收。

黄琴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不知怎么的,气竟然消了。

晚上姜琴说,这个厂头也是有很多顾虑的,老板看着重用他,其实没给他多少实权。

黄琴哎了一声。倒了杯蜂蜜水,问姜琴喝不喝,姜琴摇头。你最近减肥啊?我看你很多东西不吃了。

姜琴有苦难言,只好垂了头。

你可别瞎减啊,听说会器官衰竭的。黄琴好心地劝她。

姜琴终究没说口。

孟主管呆了两天,看货柜出了厂区也回了市里公司。黄琴跟她呆得时间多点,所以吃了她两包零食。她买得零食都特别好吃,黄琴后来都按这个牌子找。她问黄琴,这种状况出得多吗?黄琴说,不好说。她知道黄琴有顾虑,伏下身小声说,我不是老板亲戚,清水员工一个。黄琴觉得脸躁,好像人家信任了你,你还藏藏掩掩扭扭捏捏一样,她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清嗓子,也压着声线说,家常便饭,全跟睁眼瞎一样。所以我们都干得太累了。

那么大办公室都干什么呢?孟主管话有所指。大办公室里坐那么多人,都干么吃的?这是小事吗?肯定不是啊。这是拿刀捅老板肚子呢。

黄琴笑笑,说,你也是蹲办公室的,这里头的道道应该比我懂。

孟主管也笑,说,一窝蠢材。

黄琴说,未必,都明白着呢,就是不知道谁是王八,谁是龟了。

厂头呢?不是挺厉害的?

传说吧。真人应该挺厉害,就是让人给上了紧箍咒。

最后一根标条验完,两人齐齐跳下操作台,黄琴把蓝红筐撂起来,把零碎东西都翻捡一下各归各处。等她转过身,看见孟主管已经朝办公室走了。不一会,又回来,拿了两支酸奶冰,给了黄琴一支。

上班呢,黄琴说。

没事,吃吧,孟主管先撕开了包装袋,努下嘴,都在吃呢。黄琴会意,也很快撕开吃起来。

酸酸甜甜凉凉的,很好吃,你买的吧?她问。

孟主管笑,没回话。黄琴知她默认,以前可没这福利。她想着这姑娘心眼可真好。

人一走,黄琴想念了好几天。姜琴取笑她患了相思病。黄琴拿惨叫鸡娃打她,说,知已,懂吧?别把这么纯洁的美好关系想污浊了啊?她又打几下,看见姜琴有意无意地老护着肚子。黄琴心里的那丝疑惑又明朗起来。她试探着说,你想不想吃酸?姜琴说不想。黄琴诱导:我小时候吃过话梅,就是一小包一小包装的那种粉末,里面藏一个小塑料柄的勺子,特卡通,我同学都为了那卡通勺子把零钱积起来去买这话梅。我是纯粹觉得好吃,现在想想多可笑,可当时太好吃了啊,酸酸甜甜的,美味无穷。今天吃了明天还想。

姜琴不为所动,低头看手机。黄琴住了口。主要是她嘴边开始流酸水了。她往回吸吸,想起自己还有两件衣服在那泡着,赶紧下床端着两个盆和洗衣液朝楼下的水笼跑了。姜琴听见门咣当响一声关上了,她抬起头,摸摸自己僵硬的脖子,这个黄琴,太精了,她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不过,这日子是真不能捱了,她下意识地揉两下肚子,不知是吃多了还是怎么,总感觉不消化。她刚才一直在搜关注的事情,刻意挡着黄琴的目光,不敢让她看到。

怎么办呢?她抓抓床单,如果那张脸在眼前,她会狠狠上去抓两把,抓破抓烂。

姜琴盼着休假,又想着如何让黄琴帮她。只有黄琴能帮她了。这儿无亲无友,这件事她心里没底。

黄琴去洗衣服,看见几个男同事挤在水笼下洗袜子。老远就闻见了那股臭味,她避开一点,拿手扇着。其中有一个还朝她撩水。被黄琴一眼瞪回去。

呦,小辣椒,有个男同事挑着眉叫她。黄琴不理。小辣椒是谁,她怎么认识?这种人,越搭理越上脸,直接当泥糊墙上,让他自己觉得没劲就下来了。

男同事见黄琴不理,扔下洗袜子的盆直接过来了。黄琴却快速地见缝插针,跑过去接了一盆水。男同事愣了愣,只觉得鼻头扫过一阵风,人就不见了。其他人哄堂大笑。

黄琴躲在五六米远的地方,女孩的衣服干净好洗,用洗衣液搓搓揉揉再投干净就好了。可有人就愿意当苍蝇,非要让人踩两脚才甘心。

男同事见花刺手,越发来了兴致,又往黄琴的地方走。黄琴直起腰,把衣服扔盆里,湿着两只手说,见好就收,知道我的脾气,我留三分面子,我不怕人多,大不了就往死里咬。

其他人不笑了,场面霎时静下来,只有人小心地拧着衣衫,水滴断续地嘀嗒声。男同事看黄琴的眼瞳很黑,盯着他有点发毛,他往后退了退,捡起自己的盆先撤了,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有人又回头望,黄琴还在那站着看他们,仿佛下一刻她会端起水盆泼过来,脚步走得越发快了,不知谁被踩了脚,一边痛呼一边叫骂。

黄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衣服洗了一水又一水。

你们这些小丫头就爱些花花草草的。

8月份的时候,姜琴请了一周的假,说是回家去看看。黄琴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夜深人静时,也会想家。想自己有多久没回去了?想娘的坟上不知是青草覆盖还是光秃秃地只剩个小土包?她也想打个电话问问,可拨了号没等通就挂断了,因为不知道跟对线的人说什么。真是越来越无话可说。

周末休息,宿舍区除了她,都结伴出去找乐子了。黄琴闷着无聊,想起西点班的几个同学说了好几回让她去玩,她都推辞了。这天,她本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看,走了一半,忽的失了兴致。半途而废,又好不容易出来了,索性随便找了一个同学,电话打过去,同学蛮热情的,黄琴就朝她提供的店名去找。

同学在工作的蛋糕店是连锁的,在本地比较有名气,黄琴没穿工作服,不能在后面操作间呆,所以同学提前请了两个小假,陪黄琴聊聊。蛋糕店不远有家奶茶店,同学买了两杯奶茶跟黄琴坐在遮阳伞下喝着。你还没什么想法?同学问。

我现在干得挺好的,黄琴说。

手艺不练就生疏了,当初你学得那么好,多可惜呀。同学几口就喝下一大半,真看出是渴了。

黄琴咬咬吸管,心里暗叹。你们这儿还招人吗?末了她随意问。

同学说,一般要年末招了,年初上班,现在不中不晚的,怕黄琴心里芥蒂,忙又说,若是招,我第一个通知你。

黄琴笑,你不用上心,我要真想干这个,也不会跑你家这店来。

为什么?同学不解,大店有大店的好处啊,名气大,到时跳槽也容易。

黄琴说,我更喜欢那种小店,做得用心,学的东西也多。

同学半磕着下巴,黄琴说得没错,她们跟流水线差不多,每天固定那几款,若有研制新品,还得上报公司批准。个中得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但她不能当黄琴面说出来,显得自己很没格调又没落。

奶茶喝得差不多了,黄琴就告辞,同学也没多挽留,只说有空常来啊,有时间大家一起聚聚。黄琴说,好。

这些话,当时便说过不知道多少次,每人都说,每人也都信了。可直到今日,一次也没聚到一起。没人提过,更没人主动组织过。

人越大,被社会打磨得越圆滑,身上的个性便越少。

离开蛋糕店,黄琴顺坡往下走,正是暑热的高峰,她不得不避着找阴凉地走。七拐八拐地,最后竟然走到了农大培训基地。黄琴愕然,站在那棵巨大的树下先让自己缓了缓气,接着听从自心顺着小路走到了她上培训课的地方,里面空无一人,想想正是下课的时候,她避着人,慢慢走了几步,看见那扇小红门,突然心里涌出一阵害怕,快步朝大门外跑去。

跑到大路上,继续跑,跑过拐弯,跑上开阔地,黄琴才停下。前额满满的汗,她抚抚自己的胸口,跟被鬼撵一样,不放心地又朝后看一眼,确定无人跟着她也无人喊过她,这下,脚步变得慢慢地,所有的力气刚才被消耗尽了,现下只觉得发虚,快要变成一块软绵绵的棉花糖。

不知又走了多少路,觉得自己要支撑不住了,黄琴在一个小花园坐下,石台上被太阳烤得烫人,她愣愣地坐下去,烫得屁股发疼也不起,因为心口处一直在发凉。

她有后悔,也有懊恼,当时为什么那么任性呢?现如今,怪谁呢?

她把头搁在两腿间,水珠掉下来,吧嗒,吧嗒,都能清楚地听见掉落声,落到石台上,落到石台边沿上,落到红色的地砖上。

脖颈上感到一丝阴气,黄琴抬起头,是路过的一个人见她独自坐这儿,好心地把伞撑过来,问她,姑娘,坐这儿会被烤化的,是中暑了吗?

黄琴摸摸脸,赶紧站起来,谢过路人,方感觉身上被晒皱了皮,脖子和手肘都有些红热,她躲到花花草草的影子下,风吹过来,也是热热的,终究也躲不了多久,不如沿着背阳的地方走吧。走到便利店,进去买了水,吹会冷风,又买了几支冻得最硬的冰棒。别人都爱在最上面挑,她说要冻得最狠的,店员就过来和她一起找,翻到最下面,果然翻出几支冻得已经变了形的,黄琴看看生产日期,说这够惨不忍睹啊?店员也瞅一眼,让她等会。她到收银台敲了敲,对黄琴说,你若要就八折了。

黄琴付了钱,又跟店员要了个薄薄的塑料袋,冰棒拿在手心里不仅化得快,而且也冻手心。她用塑料袋稍稍裹一下,给自己晒伤的地方冷敷。何必呢?黄琴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想不开,折腾自己,又受罪又费钱,真是划不来。越想越为自己刚才不值。冰棒化得可以跟包装纸分离了,黄琴取开一支吃,不知是染了自己的体温,还是思绪彻底想开了,这支冰棒吃得相当有滋味。

吃多了怕自己闹肚子,黄琴翻翻包装纸,看看余下的口味不吃也不遗憾,全部冷敷到冰化成了水,也不往垃圾桶扔,塑料袋盛着,全部倒进树根下当了滋养肥料。

人不给自己找难受,日子就过得飞快。

姜琴从老家回来,带了不少特产。扔给黄琴几包,黄琴谢过就先搁着。过几日才想起吃,吃前先仔细地研究一番,因为姜琴的老家她没去过,她一贯又对中国的山山水水向往。结果看到的特产产地,全部是另一个省市。黄琴纳纳闷,撕开包装条,特产的味道带着一种全中国都一个味的感觉,吃两口,黄琴不动声色地把包装条又捏紧了搁起来。

姜琴自然不会去察看这些,她这次回来整个人俏丽了不少,而且带回来不少新衣服。虽然标签早剪了,黄琴看着质地和做工,猜着也不便宜。毕竟她也算内行人。

晚上整理东西时,姜琴把自己原先用了半瓶的那瓶清爽水送给了黄琴,黄琴接了问,你用什么?姜琴摇摇手里的,她有了新的,还未开封,等到了一会姜琴用时,黄琴闻到了淡淡的玫瑰花味。

又是价值不菲的东西。难道她遇到土豪了吗?

黄琴把那半瓶水放床头,仍旧用了自己的乳液随便在脸上摸了一圈就躺下了。姜琴还带着一股兴奋劲喋喋不休,黄琴不得不嗯一嗯,她是怎么睡着的,什么时候睡的,她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想了想,没记得姜琴说了几句话。

姜琴一周也偶有一两次不回来,说是去什么亲戚家。早上会提着早点到办公室吃,有时会给黄琴带小盒的蛋糕。吃人的嘴短,黄琴也不好往深里去问。两人没话说时,黄琴就盯着蛋糕的小纸盒看,通常上面都印着蛋家的地址,LOGO,电话和二维码。有一次盯久了,姜琴就说,看什么呢,要是喜欢就扫扫它呀,它家品类挺多的。

黄琴就把纸盒捏扁放进垃圾筐,说,这家蛋糕贵吧?

姜琴说,可不。除了你,别人想让我买都没门儿。她现在说话加了点儿话声,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听上去尾音沾点糖屑,像带着一把能勾谁的魂儿的小钩子。

黄琴不接话,自已把腿搭高,眼睛却又瞟到了身边,那儿有个鞋盒子,瞎子都认得,姜琴晚上喜欢穿它出门。

黄琴咳一声,这一咳不知怎么止不住了,她弯下腰自己使劲掐虎口位置,掐了一阵,寻杯子倒水喝。姜琴只问:怎么了?也没动手帮她。

可能刚才甜住了,黄琴把嗓子清好了喝完水才说。

哦,姜琴笑笑,小甜脸一转,对着镜子又开始仔细地拔她的眉毛。

你不疼啊?黄琴不忍道。

不疼啊。姜琴说,你没修过眉?

黄琴摇着头哆嗦一下。那一会我帮你修修,修完铁定让你更好看。姜琴说。

不要,黄琴摸摸自己的眉头,心想,还是让它们好好长着吧。

姜琴到底没给黄琴修成,黄琴死捂着不让她动刀动剪。她不喜欢脸那么白,太疹人,健健康康的多好,多自然,也不碍着谁,非要早起一小时化啊化啊,化得有时候都变形了,黄琴想想就有心理负担。

因为姜琴爱上了精雕细琢,宿舍越来越香。黄琴买了瓶草莓酱,吃完了准备扔,被姜琴抢去涮了涮摆在那儿,到她再回来,她发现了玻璃瓶荣升为花瓶,里面开着一朵妖艳艳的鲜花。

此后,姜琴经常带朵花回来。黄琴问她,你们的新福利?

姜琴就掩不住地笑,办公室里插大束呢,我只带一支回来给你养养眼。好看吧?

好看,黄琴摸着下巴说。

也可以说不好看,这花通常寿命极短,有时仅几天就蔫了,也不知是天热在屋里闷的,黄琴一开门,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发酵地臭味。遍寻不见,最后看到了瓶里的“尸体”。

姜琴的花都不长命。

黄琴有天出外了,跟车去对检,回来路上经过一大片田野,司机下车抽烟,也让她放放风,在货车里憋了几个小时,黄琴极需要吐故纳新。她看见司机沿着路下了坡又越过沟田,还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跟过去。黄琴突然一笑,明白了。她背转身,就看见对面有星星点点的花朵。

她鬼使神差地心里活起来,受那点小情绪驱使,黄琴跑过去不管什么品种采了一通。有的花茎生得坚韧,拽不断,黄琴只得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掐,等到上了车,她高兴地朝司机摇一摇手中的所获,司机笑笑,嘴里还带着浓浓的烟味,说,你们这些小丫头就爱些花花草草的。

多好看呐,黄琴笑,看着心里也跟着灿烂了。

司机也跟着畅快,黄琴把花束用花茎缠了几缠,司机看到她手上残留的花汁,说,这玩意不太好洗。

黄琴翻翻手掌,粘粘稠稠的汁液已经在手里变成黑胶状,她搓搓几个指头,搓不掉,也就不在意。食堂里有钢丝球,有84消毒液,她不信弄不掉。

司机开了多久,黄琴就把小野花放手里举了多久。

黄琴回去就把花插进了玻璃瓶,姜琴有几日没带花了,瓶正好空着。

看看,这花多有活力啊,黄琴点点姜琴的手臂。

姜琴扫一眼,眼神却不知扫在哪里,明显不在状态。

只有黄琴自己,一晚上沉浸在紫紫粉粉的野花的蓬勃生机里激动着。

姜琴觉得谁也不可靠了。

野花失去活力时,黄琴把它们吊起来挂在窗棂上,阴干风吹了几天,竟然变成了干花。只是颜色没有原来好看了。姜琴倒是鲜少来了兴趣,折了几小朵夹在自己的化妆包里。

公司又谈了个大单,工厂又进了紧张忙碌的时期。一忙又是两个月,黄琴经常睡不足,肿着眼去食堂打饭,大多数的人都跟她一个状态。食堂的大师傅便熬了很多骨头汤,喝得黄琴都想吐。后来有人抗议说,我们又不是做月子,喝什么肉汤,整点实际的。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真正听进了耳,接连一周都有红烧排骨。黄琴吃得满嘴流油,姜琴却不怎么动,说那肉太肥,一吃准都长到了脸上。

黄琴就把她的份夹到自己餐盒里,姜琴小声地说,谢谢啊。黄琴懒得看她。

除了闹伙食,中间工人还闹过加班费。是啊,累成这样,也没个明确表态,大家都说不要干了。黄琴不站队,但心里打定主意,若超过半数的人策反,她也回去蒙头睡大觉。

白天闹罢工,晚上厂头就亲自来了。亲自给大家记加班时间。他捧着一本薄薄的本子,打开记得很认真。黄琴在他经过时,瞥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她的着重点永远与别人不同,别人都在小声议论说厂头长得蛮帅的呀,还这么年轻。算不算年轻有为?有人便低下头嗤笑。

黄琴不爱八卦,但堵不住别人的嘴,总有闲言碎语留在空气里。有人说,看人不能光看皮囊的,有人光长了副衣裳架子,人品可真不咋滴。

黄琴捋着检品台的光滑边沿,又回头看了厂头一眼。天开始冷了,他穿得并不多。可能男人都不怎么怕冷,她想起程涛,穿得也不怎么厚。莫名其妙联想上了程涛,黄琴知道自己走神了,赶紧定定眼,重新让自己忙起来。

这个晚上,大家吃饱喝足,又讨到了满意的加班费,便把厂头当成了夜宵嚼了无数遍。全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黄琴听了都觉得厌烦。她听姜琴说过,姜琴和厂头都在一个大办公间办公,这人很敬业,人品也正直,就是略有些书呆子气。可能家教很好的缘故,鲜少与人发怒,总是温言悦色。

黄琴看一眼黑压压的人头,来自四面八方,操着不同的方言,经常在食堂里掏出各自家乡的特产,有的是自家腌的什么咸菜,有的是剁的辣椒浆。食堂打扫卫生的师傅骂过好几回,他们不爱喝汤水,不喝你别打呀,可他们不,偏打,打了喝一口,吐出来,要么就故意晃晃悠悠洒在桌上地上。

这么些散兵游勇,聚到一起,若被什么有心人煽动,是能闹一点“革**命”的。

有些可怕。

黄琴后脊骨冒了一晚上冷汗,厂头的身形也不强壮,文人大多如此,一进车间,尤其显得单薄。黄琴有种羊落虎口的预感,她和姜琴谈起时,姜琴笑她说,你少操心啦,厂头不是毛头小孩子,该有的防备他都懂啦。

是懂没错,明箭易躲,暗招呢?谁知道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发出来?

黄琴开始揪心,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事。姜琴便说你别搅得我也睡不着,明天我给厂头提个醒,就说是你的灵力上身托梦让他注意防小人。

黄琴笑骂了一声,她是惜才爱才之心吧,总希望好人都好好的。

隔了两日,姜琴睡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说,你们每天的产品通过时都按单签字吗?

签呀,黄琴快要睡着了,大大小小的头目都得签,做这行不能出一点纰漏,每一关都卡住才行,否则,又上像次那样。

姜琴没再说什么,大概也睡着了。黄琴却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消。无来由地,就像真得神力上身一样,要给她预警。她摸了摸手机看看电量,突然有了个打算。

黄琴是总检,到了她这关几乎是成品,也就是进关前的最重要的一步。虽然后面还有清点扫尾,但都不太重视。所以这活一般人干不了,既耗体力又耗脑力。之前黄琴打了几次申请再调个帮手,结果都没人愿意来。有人在车间轻松惯了,宁愿少那千儿八百也不愿意过来挡风险。

黄琴不知道这些无意的磨难竟然成全了她的侠义之事。她把手机夹在工作服的夹层里,带进了质检台。当初这手机买时同事就说拍照清楚,黄琴拍得小心翼翼,时间上还要抓着巧,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暂时连姜琴都瞒住了。

照片存在手机里,黄琴怕出什么意外,又买了个U盘存上,多道保险总是好的。

等到这单即将入库装箱入关时,总公司的孟主管又来了,住在了最头上那间宿舍,那里夏天时,厂头给安装了空调,黄琴他们是没有的,本来都计划上了,谁知最后又有小乌龟出来使了绊子说经费不够,惹得很多人对着厂头骂。只有姜琴几个知情的也不敢明着给厂头澄清,只能任着脏水朝他身上泼。

厂头接了,也没见什么反常情绪,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黄琴猜测他定是有什么大坎坷的,否则何必窝在这受气?

这话,姜琴也说,说完两人瞪瞪眼,颇有英雄末路的凄凉感。

嗳,好人难活呀,姜琴把面膜扶正,腿搭在地上,晃得黄琴白光光一片。

他是被人捏住把柄了吗?

不像,姜琴说,也听他吵,吵得也很凶,不像怕事的样子。

哦,那就是太文青了,下不了狠心。黄琴说。

何必呢?姜琴说,这些人实在是太贪了。大老板是牵肘制擎的,原本想安排个外人来治理一下,却又不赐尚方宝剑。

这不就是国情特色吗?说完,二人都笑了。

厂头还是被参了,有人抖出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游兵散勇们都麻木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都让大家习以为常了。

姜琴却说,感觉要坏事。

厂头打了辞职报告,批得很快。黄琴又惋惜又带着种替他解脱的复杂心情。她想想自己那点把戏,用不上是最好的。

中国人都讲究好聚好散么,出了门,说不定哪天又遇上了,所以尽量别仇视。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都超出了他们的所料。有人对厂头赶尽杀绝一样,很快卷起了一场大风暴。连姜琴也变得紧张兮兮的。黄琴看见她经常偷偷藏点什么,有时候黄琴回来,都能惊得她出汗。这么冷的天,出汗明摆告诉人她有鬼。

黄琴视作不见。她知道姜琴也是有自保的意思。又是花边绯闻又是扯上经济问题的,他们无所谓,可离着近的,愉殃及池鱼,做点防备无可厚菲。甚至一度,黄琴都希望姜琴把点什么重要证据才好,这样也能洗清厂头的冤屈。

姜琴见黄琴不在意,她吁口气,她也怕解释,现在解释不清,她只是恨那个人,她要报复。

后来黄琴让她拿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了,若没她出事,她打算是拿着这些“短处”上门去讨债的。

黄琴后来说,你别傻了,就你这点水平,被人秒杀都不知道。你要当了替死鬼,你爹娘找谁去?

姜琴方知那人的狠处,先前的百般甜言蜜语,不过是瞅她单纯新鲜,唬她好骗好哄,后来无计可用,果真就把她推了出来,说她怀了厂头的孩子,跟他不清不楚。闹得厂头的女朋友跟他分了手。这种事情传得很快,姜琴觉得自己也没活路了。

只有黄琴相信她。

黄琴说,你该上班上班,说什么你也别听,该领的工资一分也不要丢。最重要的事,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姜琴忍辱负重,忍了半个月。

半月前,她在办公室昏倒,别人七手八脚时,她却强撑着气虚弱地喊,叫黄琴,叫黄琴,她不来我不去医院。

有人打了120,有人调司机,有人隔着对讲机喊:哪个看见黄琴了?快叫她来!

黄琴一边飞跑一边扔手上的标条,姜琴已经有些迷糊了,黄琴摇摇她,她又睁一点,手指指桌上,声音微弱:杯子,杯子……

黄琴四处扫,越过一人,到姜琴的工位,飞快地把杯子拿在手,里面还有一半泡的花茶。她低头一嗅,看见姜琴已经沾了血的下衣,心中的愤怒不停地翻滚。

王*八*蛋!黄琴心内爆粗。

她拿了一个密封袋把杯子封死。又看一眼姜琴的桌椅,把她的包,手机,柜上的钥匙统统装一起拿走。

她抱着姜琴上了急救车,姜琴应该明白了,她什么也不用说,最后在医护人员喝斥下把姜琴松开抬上了担架。她的衣服也沾脏了,黄琴想,去他妈的,人心都这么脏了,还怕这?

她在急救室里坐了一会,等脑袋不再缠丝了,想想手里的东西,她找了个护士咨询。护士给她指了一个地方,黄琴把外面的工装扒掉,露出高领毛衣,她本就是个好看的姑娘,敲敲门,里面喊了声,请时,黄琴推门进去,一屋子清凉的药水味。

姜琴没怎么难过,也没哭,黄琴回去时她应该醒了。手臂上吊着点滴瓶,脸色很苍白。

黄琴把包和手机给她摆在床头,姜琴看一眼,说,多亏之前听了你的,否则我……

黄琴说,傻孩子,别为不值当的人流泪。先养好身体再报仇不迟。

姜琴说,我不难受,那个杯子……

已经送去检测了,黄琴说,有什么紧要的要办?迟了恐怕就被人清理了。

姜琴略停一会说,咱们床的下面,黄琴打了手势,站起来,看了看,又回来低声说,那个我回去弄,你办公室呢?

姜琴看了看包边的钥匙,准备拔点滴起身,黄琴按下她说,有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姜琴觉得谁也不可靠了。

黄琴略思索便拨出了那个电话。

这汤,在我们家,也叫咸汤。

br   姜琴的工位不一会便被总公司的孟主管给占用了。她说自己那台电脑运行太慢,耽误她与国外客户沟通。本来总公司的人下来都要被高看一眼,何况她又是大主管,负责大单的,别说借用谁的电脑,借谁的钱,都是一堆人很痛快的。

坐姜琴左右的人便看见孟主管还抱怨了句姜琴邋遢,她抽了个湿巾把姜琴的桌面电脑都擦了一遍,最后还不满意,又问谁有酒精,大家便觉出她有洁癖。酒精不常备,遂有人很快贡献出了自己的清洁液,孟主管含笑接过温柔着说谢谢。

在几人的注视下,把姜琴的桌椅,甚至柜子仔仔细细地清洁了一遍。办公室里很快漾出一股清洁的味道。也有被感染的,也偷偷地擦了擦自己的所属品。

孟主管擦完后,在办公桌上铺开自己的文件夹,她的胳膊都不沾桌面,连鼠标上,都覆上了一层纸巾,名曰对人“尊重”。

姜琴在医院住了三日,孟主管就借用了她电脑工位三日。其中要找一份核对单,锁在姜琴柜子里,她便站起来扬声问钥匙呢?没人回答。孟主管又高一点声调:备用钥匙在哪?我急用呢。

有人捅捅她,小声说,那个。

孟主管抬起头,看了眼大玻璃,不等人反应,她走过去,咚咚咚敲了三下,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人也很快出来,那个人的柜子钥匙,孟主管指一下姜琴的工位。

出来的人返回去,拿出一串钥匙,找了找,咦一声,看孟主管的脸色,又趋步去柜前试了试,然后脸红着说,不在这,不知被谁拿走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孟主管俯下身,认真地看这人。你们都是这样干活的?出了损失谁负责?

有人开始冒汗,有人拨了姜琴的电话问钥匙,问了几句,把电话转给了孟主管,然后只听嗯嗯两声,电话挂断,孟主管在电脑上手指飞快地敲,敲了几下,人就静下来。

姜琴回来工作后,开了柜门把核对单亲自给孟主管送去,孟主管眼皮都没抬。

厂头的办公桌被锁了起来,很快有不同的人来来回回。办公室都鸦雀无声,每天都沉浸在压抑当中。

姜琴不爱去食堂吃饭,黄琴就给她打回宿舍。她的胃口小得可怜,黄琴也不劝她,专给她打小米粥,还要稠的。

黄琴说,你要死了,不知人多拍手叫好呢。

姜琴就默默将泪含进嘴里,混着小米粥喝下去。

黄琴陪着她吃,把饭从食堂打回宿舍,已经不热了,黄琴每次都用两条毛巾包包,姜琴从床下拿出一个纸箱,撕开胶条,里面是一只崭新的电饭锅,她说,打算回家带的,先用吧。黄琴就插上电,加上水,把能热的粥饭再热一下。

热汽升腾,屋里很快就热了。黄琴脱掉大棉服,见姜琴反而把厚衣服紧了紧,她想想说,后天休息,你要没安排,咱们去赶集。

哪儿有集啊?姜琴见饭锅跳了档,问。

不远,我带你,你跟着我就行。黄琴那次去跟车验货,司机告诉她的。

你不会把我卖了吧?姜琴把粥饭拿出来,烫得她不停地嘘手指。

就你?黄琴冷哼一声,这缺斤短两的,不值得路费。

姜琴踢她一脚,黄琴拿筷子戳她一下,两人很快嘻哈起来,气氛一下就变轻松了。姜琴不知不觉吃了一碗粥,一半花卷,她看看黄琴若无其事的把她剩下的都吃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甜,这个无亲无故的人啊,对她,竟然这般地好。

姜琴上前搂住了黄琴,无声地呜咽。黄琴拍拍她,过一会见姜琴还在抽搐,她说,行了啊,别肉麻了,我身上的疙瘩一抖擞,够熬一锅粥了。

姜琴又破涕为笑,握着手轻轻地捶了黄琴肩头。

黄琴笑着说,这锅里的热水别倒了啊,正好把咱的盆盆碗碗再洗洗。

姜琴挤了洗洁精,黄琴不让她动手,把姜琴摁在床边,她快手快脚地清理好了。姜琴眼里的热意又忍不住冒出来。

休息日食堂不开火,二人没上闹钟,睡到自然醒。黄琴洗好脸一看表,已经九点了,她催催姜琴,赶紧起了啊。姜琴把自己穿得厚厚的,秋裤套了两条,找了双运动鞋穿上。

黄琴等在门边,锁上门,把自己的帽子给姜琴戴上,把她一头好头发全卷卷塞进帽子里,说,你呀,也自个注意点。

姜琴点了好几下下巴,看黄琴把围巾展开重新包了包自己。

赶集的人着实不少,熙熙攘攘的,姜琴扯着黄琴的后衣角,黄琴看得多,买得少。姜琴想吃糖片,黄琴挑了挑,还挑了不辣的,里面加了烤花生碎,咬在嘴里,又甜又香。黄琴自己吃了块薄荷味的,不时地哈一下,薄荷味就溢出来,姜琴想换着尝尝,被黄琴打掉了手。她乖乖地掰了一块自己的给黄琴塞嘴里,黄琴礼尚往来地也掰了一块给姜琴,姜琴赶紧含了,只是颗粒物小得可怜,姜琴意犹未尽,黄琴就瞅她说,过了这日子,想吃再买。坏了味蕾,以后你就等着哭行了。

我好了。姜琴说。

黄琴不接她的茬。

二人慢悠悠地,真得是在逛。赶集是件很接地气地事情,快了不行,体会不到乐趣。当你看到那一团团的白雾,那一锅锅吃食被掀开时,围着大锅哄抢的人,自己不吃也能被这种生命力感染一身。

毛蛋,炉包,炸黄花鱼,大锅炒花生,白切糕,糖葫芦,甚至现场在磨芝麻香油,姜琴贪婪地大口嗅,黄琴在旁边笑着说,别连尾气灰尘都吸了啊。

怎么这么香呢?姜琴问。

当然香啊,那是芝麻呀。黄琴懂得比姜琴多,她从小跟这些东西接触的。

嗳,可惜了,咱不做饭,要做我真想一样样都买回去啊。姜琴呆在小磨机旁边愣是看了个全过程。

黄琴觉得这孩子傻得可爱。只是啊……谁在感情上又都长着火眼金睛呢?盼她以后能得老天爷宠吧。

为了能让姜琴挪动脚步,黄琴看上了一双棉靴,喊着姜琴过来参考。姜琴说,外型挺好看的,就是穿一季就不暖和了。

这个价钱还想穿一辈子?黄琴已经一脚套上一只,另一只也准备往脚上套。她的身子有些歪扭,姜琴扶着她。穿好了,黄琴直起腰,刚想开口问怎么样?一个大喇叭样的声音穿刺进来:咦,你是黄村的吧?

黄琴循声望去,一张热切的脸,不太熟悉。

这人很是自来熟地介绍自己,完了,又打量了打量黄琴说,没错,就是你了,我认得你,你不是前阵刚跟丁家老二订亲了吗?我还吃过喜糖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黄琴想。嘴上却没出声,只是上下蹲了蹲,感受鞋的舒服度。

这人见黄琴不接话,继续验证:订亲的时候你没回去吧?丁老二也不在乎,愣是把自家院子摆满了,还拿出你的照片给我们看呢。他对你可真是上心。你爹也去了呢。

草!姜琴替黄琴骂出口。这人是谁?姜琴俯在黄琴耳后问。

不认识,黄琴说。

姜琴跺跺脚,这人又聒躁地说,你现在在哪儿啊都说你可有本事了,在大城市大地方上班挣大钱呢。

黄琴只和姜琴说话,你不来一双?

姜琴把帽子往下拉,盖住耳朵说,我不要,咱走吧。

黄琴拎起棉靴走了,也没顾得上和老板再讨价。后面的声音还在追:嗳,别急着走啊,我是丁老二村的,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哪。

姜琴揽着黄琴的腰,二人很快到了集市的另一头。这一头全是卖盆栽花卉的,看几眼,刚才的烦躁很快平静了,黄琴蹲下来颇耐心地跟卖花的请教了几种花的种植方法。

姜琴站在后面看,觉得黄琴平静得不寻常。

黄琴先喊累了,找了家小饭馆,看着挺干净,进门黄琴先问,老板,有疙瘩汤吗?

有啊,老板笑着说,咱这地,哪家不做呀。

姜琴把围巾解下来,看见黄琴打了个哆嗦。她安静地拿过老板给的热水壶,把碟盘先烫了一遍,然后倒了杯热水,先推给黄琴,再给自己倒。

黄琴捧着热水出了好一会神,老板来送菜单,姜琴问了两遍要吃什么,黄琴都没接话。姜琴对老板说,你们什么好吃呀?

老板说了几样,黄琴突然打断道:凉拌龙须菜,炸海蛎子,香煎银鱼,再来个疙瘩汤,加两张薄脆饼。

好嘞,老板快快地应着快快地转身去忙活。

菜上得很快,陆续地又有人进来占桌,等轮换洗了手的功夫,小饭馆竟然坐满了,姜琴不由地感叹黄琴的直觉就是准,刚才她还说看这家不咋地呢。

老板把疙瘩汤端出来,喊着小心,烫啊。添了勺子。黄琴只给自己舀了,想想问,你今天几天了?

姜琴脸一红,低低头蚊声说,早没事了。

这汤有蛤蜊,比较阴,你少尝尝。她接着舀了半碗给姜琴。

姜琴不懂这些,指指那两样说,这不都海鲜吗?

黄琴叹口气说,都是海鲜,不错,那两样做月子也吃得。

哦,姜琴住了嘴,专注喝汤。她先小小吸了一口,然后看小汤匙里的东西,她认得虾仁,问黄琴这是什么?

黄琴看都不看,说,有虾,有海参,有蛤蜊,这家做得细,东西比较全。

咸吗?顿了顿,黄琴又问。

还行,姜琴喝得细,咸也能受得。

这汤,我们家也叫咸汤,因为海鲜做的,不用放咸,味道都够了。黄琴喝了一碗,说着,又舀一碗。

姜琴觉得黄琴大概要说今天这事了,直到回去,黄琴也没开口。

没吃完的,老板给打了包装进泡沫盒里,黄琴因为拎着鞋,这些就归姜琴拿。

老娘做事,伤得不是他们,装什么四书五经?

晚饭二人就将就了些,姜琴说要不要再煮两包方便面?黄琴没要,她其实也就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姜琴知道她心里有事堵着,也就不勉强,自己很有眼色地收拾了,打了热水,洗脸洗脚上床休息。

黄琴的心里像翻开了锅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被人逮住了扔到铁板上油煎。那滋味让她想操刀杀人。她知道白天那人不会瞎说,这是她亲爹能干出来的事。可那个丁老二什么情况?黄琴仔细往回想了很久,也没点眉目。

她挺到腰都直了,索性也不想了,世界上的神经病不是一个,只是让她同时碰上了一对而已。该怎么对付?她爹应承的,到时候只能她爹上花轿嫁去还这份情了。黄琴想着想着竟然笑了,多么可笑的事?她能不笑吗?

笑完,心里涌上无比的寒。

不亲也就算了,竟然拿她的终身大事耍儿戏。

黄琴觉得娘走得早,也未必不是好事。若到了今儿个,怕是会被活活气死了。这下没了挂念,黄琴也不会去撞个头破血流了,年轻时血液流动快,就容易冲动,换她现在,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已经全身凉透了。

早上是被一阵阵地卡吧声弄醒的。姜琴又在嚼她的咸饼干将就早饭。黄琴顶着毛躁的头发把脸伸过去,本想哈哈晨气熏熏她,看见姜琴躲了躲,原本捧手里的一杯茶放下了,里面泡着两个枣一个桂圆,黄琴瞬间就变得温顺如猫。

她咕咚咕咚把那茶抢来喝了精光,杯子咣地放下,对姜琴说,洗干净了,再重新泡,我没传染病。这玩意你不应该拿到上班的时候喝?

姜琴一时无语。

黄琴洗漱干净,把毛巾晾好才说,不去食堂好好吃饭,在这瞎挺什么节操呢?你越躲别人的舌头越长。

姜琴还在犹豫。黄琴揪过自己的东西,反手推姜琴出去,就锁了门。

这下退路没了,姜琴只好跟着黄琴后面走。本想还再唠叨几句的黄琴,看见陆续从宿舍出来的人,马上改了话题说,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种了片萝卜啊?

姜琴真得就认真看了看,还踮踮脚,末了说,我不太认识,绿油油地,大冷天地倒看着养眼。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呐,黄琴在她头上敲了敲,很轻,姜琴顺便低下头,只能看见黄琴的脚后跟。她穿了新买的那双棉靴,整个人也变得轻盈起来。

一路上没少被人指手划脚,姜琴的嘴唇有些发紫,不知是冻得还是被自己咬得,黄琴见她围着围巾不摘,一把捋过来,把打好的饭往中间一推,大喇喇地坐着,凳子被她拖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很多人瞥过目光,黄琴都不忘一一笑着回望回礼。姜琴一霎也镇定了,觉得黄琴真是一块难得的镇心宝玉,夏天沁凉,冬天暖心。她把椅子也拉开一点,她觉得她应该再去添点吃的,黄琴端得太少,不够吃。

姜琴聘聘袅袅地走过去,有人装无恙,有人装散光,去他娘的,她心里想着,牛鬼蛇神,哪个朝代都少不了,老娘做事,伤得不是他们,装什么四书五经?

黄琴对姜琴的表现很满意,盘子拿过来,她先大筷一伸夹走一个大丸子。

办公室因为有孟主管这尊不大不小的佛,又加上大家也想摆摆自己受过较高文化见过世面的谱,言语间就少些锋利,姜琴与已无关,也不去搀和,捧着自己的大枣枸杞桂圆水喝,喝完再泡上,直到看见杯中物体都膨胀得惨不忍睹才倒掉。

有好奇者趁姜琴去洗手间功夫赶紧瞅一眼,人还未走到座位上就被姜琴看见了全形,吓得吐吐舌头。姜琴恍若未闻,等杯子的水变温了,拿起正要喝,突然咣一声,众人皆一惊,只见姜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浪费我的水,竟然有只苍蝇叮过。偷看的人腿下一哆嗦,脸上恨恨地挤出一道道细纹。

第二天,办公室却无师自通地兴起了泡茶风。脸上长疙瘩的,泡什么玫瑰茶。身上肥肉一叠叠地,泡什么山楂茶。连那个不怎么热络的,想贴近却又觉得自身浊气太浓,怕污了人一身清冷的孟主管,都泡了一杯枸杞茶。

她用了玻璃杯,只见鲜红的枸杞上上下下漂浮着,人又坐在那儿,真是一幅好画。

热水机变得繁忙,孟主管也去接了两三次,碰上一起的,套近乎难免:孟主管,你喝这茶啊?

啊,我最近跟客户对时,老熬夜。

听说枸杞不仅补气,还养颜呢。

是吗?孟主管人清冷,说起话来声音却好听。这么多功效?我是看你们随便都泡,自己乱充数的。

众声哑了哑。

我这茶,你要喝吗?我帮你泡?

我先喝这个,水开了,你先来吧。前头的刚走,后头的又来了:主管,你这枸杞哪买的?颜色颗粒这么好?

嗯?哦,我从姜琴桌上拿的。

一时断了继续交谈下去的欲望。

姜琴的枸杞哪是放在桌上啊,这其中的纠葛,让多嘴的人也知趣了。孟主管也立刻反省,顺着偌大的办公间走了一圈,回来手心里满满的收获:几朵干玫瑰花,几片山楂片,几根苦丁,几朵菊花,小粒的□□糖,两颗桂圆,还有刚剥的核桃仁。她笑笑,把能现吃的先吃了,酸甜苦齐齐汇聚到味蕾,像每个人的心灵世界倒冲着她的肺腑。她深吸口气,觉得一个小小的办公间,就是一个大千世界的缩影。

姜琴的杯子也不放在办公室,变成随身带走。搞得有人眼花得以为,她一闪影就再也不来了一样。

声势浩大的“倒厂头事件”还在发酵,食堂的菜也愈发寡淡。有人开始怀念那一周几天的排骨。食堂重新变得人影稀少。连面食都觉得自己寂寞起来。

姜琴和黄琴却准点出现。黄琴先是溜了一圈,看见那绿豆芽可怜兮兮地躺在半身水的大铁盘里,她的胃也孤寡地拧了一下。她想摆摆手叫姜琴,看见姜琴钻进了里间,正跟师傅说着什么。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些叶菜和几个番茄。

姜琴朝黄琴眨眨眼,黄琴去捏了两个窝头,对着懒哈哈的快要睡着了的大师傅说,这大鱼头洗干净了吗?

师傅眼也不睁地说,肯定洗干净了。

黄琴撇着嘴说,我要两个,心里暗骂,鱼腮都没切,还洗干净呢。

自己弄吧,铲刀在那里。大师傅不知道懒得动,还是没精神伺候了。作为厨师最光荣的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被人一哄而上。可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做什么被嫌弃什么。

黄琴用铲子把鱼头铲下,这种淡水鱼头个头大,这种做法却没人爱吃,土腥气重,加上做得人偷懒不好好洗,不过这已经是几天最好的一道菜了。

用饭盒把鱼头兜着,到水笼下把鱼腮抠掉,重新让在油盐里打过滚的鱼头又好好冲了个澡,黄琴和姜琴才各不空手地离开。

又有几人结伴跟她们碰了面,黄琴让开一点,这些人不沾姜琴,姜琴也不让路,没多会,只见旋风样的几人原路闪回,不停地叫骂:什么日子,老子要吃烤肉!

姜琴突然爆笑,笑到脸颊泪光闪闪,黄琴抱着饭盒木然地站着。姜琴自个好了后对黄琴说,咱今儿个吃火锅,我调底子,保准你吃不够。

行。黄琴点头,有料吗?还有这菜够不够?

姜琴下巴扬扬,意思不你已经备了两大鱼头了吗?

黄琴笑笑,说,我本打算熬鱼汤来着,你早说吃火锅,我还不多铲一个来?

去小卖部整点?

屋里有点存货的姜琴不急,黄琴想着她那好歹还有包方便面没开撕,凑合凑合也差不多够了吧?

开了门,换了棉拖,把吃的找东西盛了,黄琴拖出一张木板,用两张平凳一架,电锅开开,姜琴把番茄切开调汁。真没多少菜,黄琴手朝上去摸,刚摸到方便面的塑料包,姜琴就说,喏,把那箱子拖出来。

黄琴把手改为向下,箱子一拉,她吃了一惊,好么,早有准备啊。

午餐肉,几袋真空包装的干货,还有酱牛肉。黄琴先闻了闻,现在防腐技术发达,看保质期离着还老远,她放心地开撕,牛肉块落到小小的砧板上,姜琴正拿玩具刀切午餐肉片,锅底已经沸腾了,番茄葱段的香味开始往外飘。

姜琴又从小罐里挑了几勺什么放进汤里搅了搅,清汤瞬间有了颜色,红郁郁地浓稠了,黄琴说,别弄太辣啊,咱都不能吃。

姜琴忙活着,头也不回道:不辣,看着很吓人,只有一点点味而已。这是我阿妈的独特秘方,自家人吃的。

黄琴哦一下,跟小乖狗一样蹲着守着。

姜琴看一眼,说,再煮一会儿,你慢慢搅搅,先下鱼头,你不是见凉水了吗?

好,黄琴应着,听姜琴的动手。

鱼头在锅里煮散了架,姜琴把切好的午餐肉和牛肉各下了一半进去,拿勺子搅一点汤尝尝,然后让黄琴加菜。

两人热火火地吃开了。几式简单的拼凑,却不输任何美味。黄琴吃出了汗,脱掉了大衣服。姜琴嘴上沾了红汁,黄琴拿了个窝头直接摁到了她嘴上。没等姜琴拿筷子顶她,听见了敲门声。

孟主管来串门了。看见俩人的阵势,很是羡慕了一阵。黄琴招呼她坐下吃,她看一眼锅里的红海,犹豫不敢。

黄琴想说这是障眼法,临了不知为何没解释,只是取了只干净的空碗,倒了半大碗清水,让她涮着吃。

中间姜琴不语,只有黄琴和孟主管聊了几句,聊完孟主管就走了。

她一走,姜琴就把筷子搁得重了些,说,干吗跟她说这个?

黄琴愣愣,把方便面包取下来说,她不坏。这事就是你的脓疮,你下不了狠手,我帮你捅破。

姜琴一瞪眼,泪花又闪:谁要你捅?早破了不是吗?

黄琴把方便面扔回上面,筷子在汤里捞了捞,明明还有不少干货,她却捞不起似地:别撑了,我知道你难过,不死心。换做我,说不定早放火烧人了。

还有一句话,黄琴没说:咱们两个小卒子,能不能过了这桥,还不一定呢。

姜琴赌气似地把肉全倒进了锅里,黄琴拦得没她快,你瞎糟蹋什么呀?

姜琴猛往碗里戳,撑死不做饿死鬼!

黄琴默默打量了一下锅里的余量,给自己碗里也加了点。

吃完了,黄琴把黄大衣一裹,说,得开窗透透气了。说罢,支开了一丝窗,姜琴背对着她,身后进来一阵凉风,她知道黄琴找谁去了,不吭气地洗着锅碗用具。

她的灭顶之灾瞬间就来了。

黄琴没多会也就回来了,屋里的火锅气已经散完了,姜琴也一脸清爽地瞪一双大眼睛看她。黄琴心想,真是罪孽啊,这眼能把人看化了,何况贪色之人?

她脱棉靴时费了点力气,嗯哼了一声,姜琴扭过身。谁知不知天高地厚地姑娘黄琴说:真是老了,连鞋都脱不动了。

姜琴顶她:晚上不是吃了肉了?

黄琴说,嗳,苦命人,不该吃肉的,吃了只长脸不长力气。

姜琴腾地一声,本想说:活该,力气没用对,却把床板震了一下。黄琴说,姑奶奶,饶命吧。嘴上分神,棉靴却刷地从手里飞出去,正砸到姜琴摆得方正的拖鞋上。

姜琴身体麻花一样复扭过来,像只被刮疼了皮的毛毛虫,黄琴用刚脱完鞋的手刮一下她的鼻头说,睡不着别硬睡了,吃了肉,我们聊会消消食。

你个……黄琴,姜琴气得抹一把脸,黄琴知趣地端盆打水,净了手脸,盘腿在床上,开始找话题。

本来想和姜琴挤做一团,结果被人撵了,黄琴只得回自己地界修炼。

沉默了一会,黄琴才说:我恐怕……得提前走了……

姜琴又腾得一下,竟然气聚丹田,站到了床上,黄琴按住了她。怕她一会气啸山河,作出无法预测之事。姜琴红着眼被压下,四肢却扑腾着,活像只小土狗,不得法得想咬人,还不知道如何下口。

黄琴说,你若再折腾,我今晚就出去住。姜琴噎了噎,老实了。天无不散之筵席,都知道,可谁也不愿意在乱麻团还缠身上时,那个唯一能帮你的手突然撤手说要离开了。

姜琴接受不了,觉得不久前这顿饭吃得东西全堵到了心口上,硬化成了石头,一丁点也没消化掉。

黄琴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问什么?怎么问?问完就全解决了吗?问完世界就和平了?

姜琴闷了一会,开始用眼泪串珠子。

黄琴把水壶的水全倒出来,泡她的脚。泡得还挺仔细,拿小锉刀把死皮锉掉。姜琴瞅了眼她的袜子,那么厚,难怪鞋难脱。

你们家还兴包办婚姻啊,姜琴突然开口,吓了黄琴一跳。她以为她还要哭一会呢。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题,黄琴暗想,却不由得不说,我还不知道真假,我爹,比较……顽固。

顽固……姜琴把这词放嘴里嚼了嚼,你回去是为了这事?

黄琴斜她一眼,心想你都不看武侠小说的吗?风声这么紧,到处都是奴才,揣着“罪证”,哪天被人捅了都闭不上眼,心还比裤带宽,这得是怎么样的修为?

我先走,过几天,你也得走。她低头把脚擦干,把水盆端走倒,空出空间给姜琴琢磨。

姜琴把自己琢磨成一只呆鹅。

证据不是都藏好了吗?

黄琴说,我有预感……预感什么,她又住了口,诚心吊姜琴吊个半死。

预感,这玩意行不行啊?姜琴已经把箱子啥的该拖出来的拖出来收拾了。

黄琴看看这间不大的屋子,一多半的东西是姜琴的,也不知道这人买这些玩意的时候咋想的,基本没用途。这下子,姜琴也在发愁了,扔吧,不舍得,全带着吧,她得叫辆小货车吧?再不济,也得是个三轮啊。

黄琴直接扔了个□□花给她:带这么多累赘,你能跑哪去?

姜琴在被子里瑟瑟了半宿,把床压得嘎吱响,黄琴咬着牙想,自己就是个搂屎靶子,上辈子欠的?

实在舍不得的东西只得先打包贴了封条寄走了,黄琴没让她直接寄回家,找了不相熟的人填了地址。姜琴充数样的买了点杂货,这时候,很多人都会往家寄东西,尤其家远的,大包小包的都背够了,都愿意轻装上阵挤春运。

没人特意来瞄谁,一沓子厚厚的快递单很快被人要没了。

黄琴把毛毯什么的拿到了孟主管的屋里,下了班背了一个包走了,几小时后又回来,手上提了不少的蛋糕,还四下地去分。

姜琴眼巴巴地等着,黄琴却捏了个塑料袋团回来。她鼓鼓嘴,踢了踢自己的行李箱。

黄琴说,甜食会糖化皮肤,我可不舍得荼毒你。

姜琴嗯了嗯,两人又陷入长时间的无语里。

不是没话,而是想说得太多了,多得找不到头来开启。

灯灭了,在一片黑暗里,黄琴说,我就用“订亲”这个理由,你也想想。该丢下的丢下,臭袜子烂手帕的不要带了。

姜琴说,那个孟主管,你那些东西……

黄琴说,我托她中转一下,她回城时有人来接她,正好帮我带走。

姜琴想说不能连我的一起吗?黄琴也猜到了,说,现在人情薄如纸。

姜琴咬了咬被角,觉得腹内某处又一阵阵地悸疼。

第二天,黄琴就唱了一出戏,站在质检台上跟人大吵了一架,既有人气,又有舞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个猴年马月的布袋,只见她一扬,轻轻的绒毛便漫天飞舞。围观的猝不及防地都或多或少地吃了一两朵白花杂粮。

姜琴自叹不如。她规规矩矩地写了辞职,老老实实地发了邮件和传真。用得理由很烂大街:身体不舒服。

都知道她有“前科”,她也觉得这“前科”不用白不用,用出去,这根针就扎到了别人,恶心也恶心不到她了。

奇怪的是,平时反应及时的人事部竟然两天没动静。姜琴把桌上的材料摊了摊,刷新了刷新邮箱,提起电话听了听,心中开始冷笑。

别说她没按程序来,敢扣她工资试试?她又发了一封问询邮件。发完显得无事可做,拿了指甲刀开始修指甲。

黄琴走得极快,旋风一样结束了这点恩怨。这臭水坑里的甲虫爬也爬不到她身上了,最多跟她遥遥相望。听说她走得时候嘴里还啃着一只青萝卜。看门的都亲自出来给她开了门,目送她上了公交车。说得好像她“巨无霸”,又“惧不怕”。其实她们钻被窝里听见外面风声把易拉罐刮跑的声音都会神经紧绷。

姜琴晚上会把屋里的凳子什么的能挡门口的全挡上,手机握在枕头底。

人事终于回了消息,邮件里躺着PDF格式的签名件,标题是“特例”。

黄琴发了“平安”,两人早商量好了把来往的记录全删除,虽然知道在高手手里这种行为简直算白痴,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姜琴盯着那没备注的数字,含了笑,身体陡然靠向椅背,一座大山卸了一半。只有一人,此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孟主管过来又要了几粒枸杞,姜琴下意识地想都给她,想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人事部没让她交繁琐地交接表,她就觉得定是自己这“前科”发挥了效用。有人迫不急待地希望她离开。毕竟她在这儿,就跟根球杆似地杵在这儿,哪天谈不好就挥一杆出来,伤不了命,也能打个乌眼青。

姜琴猜着人事部不会太快地将消息散出来。也许是跟黄琴呆一起有了些时日,她也染了些黄琴的淡泊性子,关键当头,钱财富贵比青烟还缥缈。她依然扮着柔弱的样子,心里却焦得起了火。

总算能走了,她推了行李箱出来,碰上了孟主管,她大概没料到,愣怔一番,很快就变回和气的面孔。姜琴走得不像黄琴那样气定神闲,她有些心慌,甚至一度都推不动那只箱子,更别提在嘴里再叨根萝卜了。走到门卫那里,她都冒了一层汗,明明没拿什么,手心里却像握出一汪水。上了车,都觉得后头有双眼睛缀着。

绕城半圈,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凌晨就起来,天刚蒙蒙亮就退房走了。离得远了,姜琴的心才稍稍安定。才敢用手机跟黄琴联系,只是刚打完就把通话记录删了。

黄琴在个陌生的地方等着她,把一些东西找了个储物柜存进去,状似随意却时刻警惕地四下逛了逛,二人又错开时间去了不同的地方。

孟主管收到了黄琴托人带来的番茄,个头大小差不多,带着鲜蒂,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她打她的电话想说声谢谢,结果号码已经不通了。想起她托付那天说的话,她想做点“小事情”,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如果联系不上就不要联系了,免得拖累。

所谓的“小事情”,孟主管也耳闻不少,只是表面听来的,与黄琴所透露的,似乎不在一个层面上。她有些紧张这个硬骨头的姑娘,毫无根基,却敢撼树。

她听从了黄琴的建议,在她走了后,寻了一个恰当的时机,也回了城。

不久后,她有了一个固话之约,在她选的一个咖啡店里,见到黑了一圈的黄琴。黄琴来取她的东西,又给她带了不少的农产品。孟主管笑着伸出了手臂,主动抱住了这个行侠仗义的姑娘。

黄琴又瘦了些,没坐多久,即起身离去。孟主管不好挽留,只得听黄琴说,风平浪静后,再相聚大喝三碗。

只是这一约,便约得山高水长。

黄琴作了最坏的打算,却依然没算到对方的丧心病狂。她已经尽量地小心,隐了名低调着把该寄的东西寄了,还是被土杂狗嗅出了蛛丝马迹。

她的灭顶之灾瞬间就来了。

这姑娘胆儿挺大啊。

黄琴没想到自己这么受人青睐。很快被盯上了。这些有点利益就敢沾血的杂毛狗怎么就笃定了她是主谋,自动放过了姜琴呢?

难道是自己临走吃了根萝卜?不应该啊,萝卜这么低调的生物都能惹祸?吃萝卜是因为黄琴看饭卡里还剩二十五块半,留下浪费,她就打了两根鸡腿,鸡腿是红烧的,大师傅放多了糖,吃完了觉得腻得不行不行的,想起指给姜琴看的那片萝卜地。

若地主知道这些小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早就扛着锄头来耙他们了。

可等他知道也晚了,主犯都逃得差不多了。

黄琴回家时爹不在家,说是出去赶淡季旅游了。旅游是名目,爹的目的黄琴不愿意去寻思。她乐得清静。但深居简出,却给了杂毛狗们可乘之机。

干坏事的都是有团伙的,也都会有一个玩嘴玩脑的,这个杂毛狗团伙的“军师”是个小个子,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也是苦孩子出身,睡过桥洞捡过破烂,后来被人相中入了伙,本来要剁条胳膊放去专走丐帮这条路的,可能是他祖宗奶奶照顾他,愣是关键时刻运用他的小脑袋给自己谋了活路。从此过上了专出“馊主意”的行当。他抽大*鸡*烟,指头上熏得黄黄的,不爱吃肉,喜欢啃骨头。

若是有点道行的老人见了他,就会说,离这人远点,这孩子已经失了人性,心眼走偏了。

黄琴倒霉,碰上这个小杂毛值事,接活的把这差事派下去,正好这杂毛闲得在搞跳蚤,抬脚就跟上了车。

进了村子,小杂毛就变成了“首脑”,先不急抓人,围着村子转了一圈,看看几个出口,都通向哪里。然后又看了看村中的大路,这村不落后,电缆很粗,里面装着电话线,网线,水也是自来水,电表都是读卡的。

CAO,杂毛骂一声,抖开一个塑料袋,开始卷烟卷。同来的是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出师不利被拐进来,公交车上偷了几个钢蹦差点被人打个半死。小杂毛瞅瞅这小贼的一双手,觉着剁下来红烧一下应该比较筋道。小贼不知道他在人眼里已经成了一盘菜,装亲近的去闻闻那撮烟叶子,动作不利索,被呛了一口。

面包车在村里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了半天,又挪了一个地方停了半天。没人觉出什么古怪。

黄琴这天没食欲,没开火,只吃了个苹果。心里毛毛的,老觉得有种什么感觉在靠近,可又不知是什么。

动静是后半夜起的,远远的狗吠。面包车熄着灯在缓缓前进。

黄琴马上醒了,身上冷不丁地冒出阵阵寒意,汗毛竖起来了,她有点害怕。不一会听见啪嗒,跟猫落窗一样。黄琴惯性去开灯,复又想不能开灯,她摸到手机,爬到床下,关了铃声震动闪光灯,快速发了几条信息,又删除,关了机,塞进床垫下。带着手机出门第一会被人搜了去,她不想牵累人。

恶狗真来了,黄琴反而不怕了。厨房里只有一把大菜刀,一把尖利的水果刀,身上藏不住,菜刀太笨,水果刀太长,再找别的也来不及,从抽屉里摸到一把小剪刀,用胶带缠了缠贴着防风服内袋装上。

她用几分钟套上一条厚的运动裤,把系绳打了死结。她可以跑,可这村子经过这几年的规划,反而藏不住人了。而且人单势薄,再能跑也跑不过车。也可以报警,警察赶到最快也得十几分钟。

黄琴有了最坏的打算。她把固定电话也拔了线,放到电视机后面,不仔细看,以为是个网络盒子。

小贼在门前鼓捣半天没鼓捣开,小杂毛一脚蹦翻他,把烟卷夹耳朵上,掏出一把钢锯。黑天里小贼竟然看见那锯条上泛着青光。黄琴家的门是用那种老式的大铁锁锁上的。所以小贼无用武之地。

钢锯很利,没几下就把大铁锁锯断了。一根长竹蔑条伸进门去先探了探。然后亮起一只小手电。

屋门对他们形同虚设,防盗门向来只防好人。

黄琴穿戴整齐地躺在椅子上。伴着脚声坐起来,杂毛狗们齐齐愣了一下,他们这“勾当”从来都是避人耳目,黑夜行事,便于掩盖行迹。取得就是趁人不备,尤其是睡得迷糊时把人给掳了。

像黄琴这般晾出清醒姿势作欢迎状的,大概是祖宗奶奶的牌位,珍贵得头一把。

小贼惊得露了露牙。事出反常不敢久呆,拿出事先备的黑布往黄琴头上套,黄琴也没挣扎,还挺配合,这黑布不知是谁的裤腿,连洗都没洗就剪了下来,带着一股尿臊味。小杂毛断后用手电扫了扫,看见桌上有只造型奇巧的打火机,他顺手捞进自己手里。

小贼用麻绳绑住了黄琴手,推她走,黄琴走不实,踩到了院里的东西。清脆的响声在心虚的人耳里听来格外惊颤。小杂毛赶紧去架黄琴,因为狗声又开始叫了,虽然隔着远。

小贼被黄琴踩碎的东西扎了下手,他骂出了声,若是有光或者白天,就会知道这些玻璃瓶是小时候玩过的把戏。

快走,快走,小杂毛催促。有了人声,狗声也连成了片,警醒的村民亮起稀稀的几盏灯。

车了发动了,小杂毛还给黄琴家的大门关上,抓起一把土在门上摸了一把。害怕留下指纹什么的。

这下也顾不上什么了,大灯晃眼迅速开上了大路,小贼看见自己手上竟然扎进一块玻璃片,娘的!他想揪出来疼得他一哆嗦。小杂毛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扎得不是他,他也不疼。他只扫了一眼老实坐在他们对面的黄琴,开始把刚顺来的打火机放手里摩挲。

人都有怪癖,贪心算是小杂毛的一个怪癖。都说恶有恶报,小杂毛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成了他的催命符。

那个打火机,只是表面看似普通。

黄琴不吸烟,放这么个打火机本身就有疑点。但这些杂毛狗不懂心理战,每天游荡在第一线,把占小便宜当成了习惯。黄琴都没想到他们如此蠢,没等她自己拿,他们主动就送自己上了黄泉路。

打火机是孟主管给的。她说时间紧迫,应该造个蝴蝶结什么的扎头上更好。黄琴就笑了,说太刻意了,反而引人怀疑。现在坏人,不也都拼智商了吗?

孟主管说,希望用不上,以防万一。打开盖,这儿有个小按扣,不晓得的不会注意,你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里面是一只隐形追踪器。

孟主管从工厂回城后,越想越为黄琴担忧,她知道那坑里的水很混,也知道聪明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黄琴,这个带着点古侠风的姑娘,勇敢地跳出来。她帮不了什么忙,想起自己的一个债主,似乎每天有用不完的能量,与其折腾她,不如贡献点出来维护下世界和平多好。

车了离村走了十几分钟,听见嘎吱一声急刹车。司机说前面有东西挡路。小杂毛让小贼下车去查看。两分钟,小贼回来汇报,眉色飞舞,说着暗话:哥,拉了不少东西呢。小杂毛一听也下了车,许是黄琴很合作,这几只杂毛狗捆了她的手,却没反绑,也算对自己相当自信了。

黄琴活动了一下手,不出声地扭着麻绳。

十几分钟不见人回来,司机不耐地降下车窗喊,嗳,怎么回事?

你下来,下来,帮忙啊……小贼回喊一声,听着声音有点颤,许是风吹的缘故,司机没疑心,当下就推开车门下去了。

黄琴赶紧把头朝车座上拱,企图把头上的黑布拱下来。两手刚才不停地扭动,被麻绳磨得又红又疼。她顾不上,只知道争分夺秒。

手腕要断了,还是没抽出手。黄琴脑门出汗,心想自己这点能耐还真是束手就擒。司机走时都没关前窗,冷风嗖嗖地,黄琴侧耳听了听,怎么这么静,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可脸上的布让自己看不见,怎么跑?她急得张开嘴咬了咬,越咬越恶心。

弯腰准备吐,突然灵机一动,把头弯进两腿间,膝盖用力,一点一点让黑布往下蹭。

就在这一点当空里,黄琴听见脚步声,有人走近,她心里的亮光倏地全落到了地下。心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谁知来人在车外顿了顿,后来敲了敲车门,黄琴又变得规规矩矩。

车门被横拉开,眼前的黑让黄琴觉得变稀薄了点,一声响亮地呼声:头,这儿呢。伴着什么仪器滋啦。黄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另一个什么帮给截了,祈祷着千万让那个小杂毛跟上啊。

小杂毛的确跟上了,却是换了辆比较扎实威武的车。黄琴头上的黑布被掀开了,眼前露出一张笑脸。

黄琴就这么地被光荣地解救了。过程没怎么惊险,连杂毛狗们都稀里糊涂,劫个人,路上捡点货,怎么就碰上人民公仆了呢?这事寸得小贼直哭。

到了安全的地方,黄琴才看清刚才滋啦响的是无线电。有人指了个地方让她坐。她安静坐下,不问,她也不出声。也没人找她茬。

后来有个稍微有阅历地人过来坐了一下,跟她照了个面,说了一句就走了。这一句是:这姑娘胆儿挺大啊。

黄琴想胆儿大指什么?是指她被人绑上车没尿裤子吗?她本来就不起夜啊。让尿也尿不出来呀。

杂毛狗们都面壁趴着,这下可真成了狗了。

黄琴被领到一间有床的屋子让她休息。说天亮了就可以回去了。给了她一杯水,带上了门。黄琴脱下外套盖身上,床上有烟味,让她睡不着。刚才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此时也立刻停不下来。她屈起腿躺着,听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偶尔有人跑过来接电话。声音都洪亮干脆。

不到七点,领她来睡觉的人来敲门,不知是兴奋还是熬夜,此人双眼通红,却透着光,递给黄琴一杯豆浆和一只包子,说,吃吧,说罢看看表,又问,现在应该有车了,一个人,敢走吗?

黄琴点点头。

抓来的狗们都不见了,有个大爷进来拖地,湿漉漉的大拖把没拧干,很快把屋里拖出一股凉气。

邀你来参观一下我的王国。

黄琴发烧了。烧了一天,到了夜里,又开始做梦。梦里是小时的那个打麦场。正是麦收的季节。碾麦机不停地轰隆着工作,一户挨一户地排队等麦粒。麦场上被石碾碾得光滑滑的,光脚踩上面都不沾一点尘土。村里人对粮食都很尊重,孩子们也从小受熏陶不去这样的地方搞破坏。

等机器间歇的时候,大人们围一堆吸烟讨论一下粮价民生,再吹吹牛,顺手拍一拍从身边溜过的孩子的屁股。孩子们呢,有的捉蛐蛐,有的爬树,有的找个草垛垫张凉席呼呼大睡。那时的空调不普及,风扇也是奢侈品,找处有风吹的高地享受一下自然纳凉就成了躲避炎热的最佳之选。

黄琴是女孩子,却从不问自己的性别。跟男孩子在一起玩得很开。除了下河不下,别的几乎都参与。

到了下半夜,有人靠不住就不排了,选择明天一早再来碾。黄琴去麦场前面的菜地里摘了两只番茄,粉颜色的,这个颜色的皮薄,里面开沙。她找了让机器师傅洗手洗脸的水桶,舀了一舀干净的水,把番茄放进水舀里洗干净,把水泼了,掰开一个,果然是沙瓤,心满意足地先啃着,听见树上有呼噜声,她猜到是那个小胖子,歪主意来了,捡了颗小石子,正准备找谁的弹弓弹上去,却听见有人倚在麦垛那儿喊她。黄琴听出是娘的声音,忙跑过去,娘正困得不行,半睁开眼,让她回家去睡。黄琴把手中另一只番茄给娘吃,娘摆摆手,黄琴说,娘回家睡吧。

娘说,我方才问过师傅了,等机器凉一凉还能再碾一会子。咱家不多,几小时就碾完了,我闻着风里都带雨味了,赶紧碾完晾晾好收袋。这个天最怕下雨,一下雨麦粒就容易发芽生霉。一年的辛劳就得折半。娘不舍得,她没说,可黄琴晓得。

黄琴就伸手去摸机器,摸的地方还烫手,她撤回来,机器师傅不知去哪打盹去了。她又蹲下来,头顶上的虫子跟着光和热不停地袭击娘俩,娘拿了蒲扇不停地拍打,黄琴被叮够了,一跺脚问,爹呢?

娘闭闭眼,不想看她。

别人家都是男人在这靠这,只有她爹一个人在家喝凉茶啃西瓜。

黄琴仇恨爹的种子大概是这时种下的。她气鼓鼓地准备回家把爹喊来,却被娘站起来拉了一把,机器师傅回来了,拿了湿抹布和一把扫帚,先在机器上扫了扫,然后用湿抹布抹外壳顺便降温。

黄琴跟在他身后忙活。惹得机器师傅一阵笑,忍不住问,婶子,这是你孩子?

黄琴娘说,是啊,净捣乱。

机器师傅说,没有,这孩子勤快。

说罢,把黄琴家的麦子先拖了几捆过来。娘一看,也不吱声地去搬。她家前头,还有两家,人不知道去哪了。

黄琴站在机器口装麦粒。一个四方口的大笸箩连着出粒口,碾出的麦粒先流到笸箩里,然后再用自家的袋子装。黄琴的脸和头瞬间蒙上了一层麦糠。娘把头巾给她戴上,她嫌热得慌,又摘下来,机器师傅光着身子,不知出了几层汗,适应着娘俩的速度,竟然也在天亮前把黄琴家的麦子碾完了。

娘倒了水谢师傅,掏出加工费结了。师傅抓紧时间去临时的帐篷里补眠。黄琴累得也找不着北了。麦粒袋子装满了,怎么拖也拖不动。小指头都快肿了。娘把袋子都扎好口,让黄琴看着,她去推车,十几分钟的功夫,回来看见黄琴已经趴在袋子上睡着了。

娘叹口气,把黄琴抱自己腿上,这么重的粮食,她也搬不动。等人来吧,娘想,找个人帮忙。乡里乡亲的,话比较好说。

娘说得没错,等她把麦子在别人的帮手下一小车一小车地运回家,烧了热水把娘俩都洗干净,爹也起床了。黄琴翻个大白眼,就把半个西瓜抱在怀里。她想,娘还没吃呢,爹要再吃就凶他。

娘说要去搅两碗面疙瘩给黄琴吃,打算着先歇口气,结果一坐下眼皮就睁不开了。黄琴把娘放到凉席上,她也躺过去,还没忘把那西瓜放中间。没等黄琴再睡着,轰隆隆地雷声就响起来了。娘也瞬间睁开眼睛,强撑着爬起来,吆喝爹把麦子挪进门洞里,找油布盖上。

黄琴隔着纱门看着,见爹那死不高兴的脸,她探头出去,雨点像豆粒一样砸下来,娘很快跑进来,把光着脚的黄琴拥进屋,爹自个站门洞里看屋檐流下的水出神。

雨下得超急,不知道湿掉了多少人的心。想想偷懒的爹,再看看娘平静地躺回床上去睡觉的神情,黄琴默默地把西瓜心挖出来,放进碗里,盖了盖,留给娘醒来吃。

爹被雨挡住了,喊黄琴给他拿伞,黄琴装听不着。她有些饿,把剩下的西瓜吃了。爹在门洞里骂了几句,黄琴把西瓜皮扔了出去,扔到水洼里,借了雨势,打了个旋,竟然被漂走了。黄琴觉得那半个西瓜皮此时像鬼子的脑壳,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梦在此时断了,因为爹觉得这个家没法呆下去了,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女人,一个玩起来跟疯子似的丫头,他负着手摔门而去,铁门震得像小雷声。

黄琴透过纱门“咦”了一声。

雷雨来得急去得快。前面还在下,后面一丈远就阳光灿烂。黄琴套上拖鞋跑出大门左右看了一眼。爹不知去了哪里。她把手伸到油布下去摸了摸,一点也没湿。这是家里一年口粮的大事情,大事情安好,爹的脸就算再摆成酱缸里的咸菜,也没什么。

黄琴慢慢醒过来。全身骨头烧得发轻。她靠在床头缓缓,慢慢回忆着梦中的情景,嘴边似乎还能舔出西瓜汁的甜味。

应该是娘想她了,黄琴想。这几年,她都没去“看”她。

黄琴买了两捆印好铜子钱的黄纸。买了六十只金元宝,六十只银元宝。金银古今通用,所以也不必去计较合不合时宜了。

小时候,跟娘去给姥姥上坟,娘都是从挎篮里取出两刀不算薄也不算厚的黄纸,娘已经是“厚待”姥姥了,多数人都只是象征性地烧几纸,草草了事。

娘不,娘会小心用柳条子划个圈,用捡来的破残砖头垒一个“家门”,摆点随身的果品,嘴里念着姥姥和姥爷,慢慢地几张几张地去烧黄纸。娘烧得细,最后黄纸烧完,灰白的纸灰全落在她划好的圈里,黄琴看着别人一点火就飞得张牙舞爪,恨不能飘二里地的纸烟,一边躲着一边潜意识里认为这是老人家在天显灵了,听到娘的祷告,出来收钱了。

她有模学样,加了这层虔诚,跪在娘的身后,也准备磕头。后来娘怕火灰烫着她,让她靠边点,发现了她的动作,咽下流到嘴边的泪,扶起她说,你还小,未出嫁的小姑娘,磕得头太重,有千斤,他们接不起,你鞠个躬吧,他们知道你的孝心就成。

黄琴就离得火堆远了些,心里想着娘的眼泪怎么这么现成呢?说来就来?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眼泪说来就来了。

程涛去另一个基地考察回来,接到爹的电话让他早点回家。他想想抄了近路。田里的庄稼还是矮矮的,老远就能看见坟地里冒青烟,有人在祭奠。脑子最近被杂事多得快被搅成豆腐脑的程涛还诧异:不年不节的,瞎烧什么呢?天干物燥的,也不怕引起火灾。再说人死如灯灭,搞这么些虚头巴脑地给谁看?谁又正经看?

所谓惹神不惹鬼,不到二里路,程涛就受到了报应。他运行良好的二手车“小蓝蓝”爆胎罢工了。还好他驾驶习惯良好,这要是横在路中间……程涛下了车,对着不远处虚无缥缈地苍天念了声阿弥陀佛,脚下却用力朝废胎踢了过去。

他打了个电话,本想钻进车里等,想想觉得有点傻逼。索性站在风里当雕塑。多久没静下心来看看家乡了?自己都快忙成了陀螺,他张开双臂,刚想吸口风体会一下,蓦然发现半人高的白茫茫的蒿草丛里钻出来一个人。

程涛迅速倚到了车门边,思索着车里有什么趁手的家伙。等那人以老牛拉破车的速度渐渐离了那干枯的草丛时,程涛的心开始狂跳。无数的想法,无数个字一股脑地朝天灵盖冲,最终都偃旗息鼓化为一丝甜蜜。

――――失而复得。

黄琴正一脸悲伤地走来。

什么事换到黄琴身上,程涛都觉得能接受。比如这车胎,爆得真TM是时候!惊得他想也跪下立马磕个头,喜得他愣是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黄琴一时不察化成麻雀又飞没了影。

中间隔了十几步,黄琴这货的魂还搁在坟地里。

程涛急中生智,把自己化成了屏风,强迫黄琴耷拉着的脑袋立起来。

啊?她张张嘴,声音暗哑,可能刚才哭狠了,脸上还依晰留着一道道冲刷的痕迹。

程涛半晌说不出话,觉得自己的声带也疼起来。

黄琴做了个360度的动作,路上只有他们两个。这地方,谁爱来啊?

她开始回神,忽略了程涛放她身上的手,你怎么在这?

程涛指指车胎。哦,黄琴又没了话。神情有些累,不想多说什么,慢吞吞地动了动脚。顶着脑门会被坟头的砖头砸肿的二五眼色,程涛开始有主意:累了吧?看你都走不动了。今天风大,你先到车里坐回,轮胎一会就送来了,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顺路吗?

当然肯定不可能的。但为了能让路顺上,再爆个轮胎程涛也愿意。

黄琴想起自己怎么没骑个电动车就走来了呢?发了个烧,力气却跟被抽空了似的,连反驳都反驳不上来。程涛也不是洪水猛兽,怕他做什么?她顺从地转了方向,程涛打开车门,她就从他的胳膊下钻了进去。

程涛还探个头进来,说,副驾有件衣裳,你盖身上。

一进了车,耳边那呼呼地声就小了,还挺暖和,黄琴想。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还留根弦提醒自己说,就眯一小会,最多半小时。

程涛把自己的备用外套盖在黄琴身上,看见她手上那擦也没擦的黑灰,他把手覆上去,碾了碾,心里朝着那虚无的地方叹了口气。

有人来送轮胎。摩托车突突响,卷起一阵风。程涛迎出去老远。让那人提前熄了火。

黄琴醒来发觉天都黑了,习惯性地摸嘴边,手上的黑灰就蹭了一道在脸上。程涛以为她还要迷糊一阵,谁知黄女侠清醒无比: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程涛轻笑,慢声地说,邀你来参观一下我的王国。

对方轻轻笑了笑,先挂断

黄琴被顺路送回家已经九点多了。程涛的车依然开得不快,进了村,越发地跟散步似地。黄琴几次欲开门下车自己走,她觉得自己走都比这车速度快。程涛也总在她念头响起时找点什么小事情引开。黄琴后来想,这孩子变奸诈了。

离家几十米,路灯下看见有辆车停在黄琴家门口。黄琴皱皱眉,让程涛停车。进了家门,各处灯大亮,门口的车停得很是地方,把门挡得死死的,黄琴幸亏瘦,挤着边挤进来的。她一直皱着眉,想着好车不挡路,这谁的狗车?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的火不由主地一点点燃上了,她没注意,程涛也跟了她进来。

是亲爹大人旅游回来了。带着红颜知已,似乎还有个扛行李跑腿的小弟?

黄琴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咣当一声,喝完的杯子掷桌上,然后坐在单人竹凳上,不吭声。眼珠子却不闲着,在对面每个人身上刮着,从上到下,刮脏灰一样,刮得人都站不住。皮薄的最先扛不住,拿胳膊肘先捅了捅那个小弟,小声说,你先回吧。小弟坐得姿势端正了,脸上先也严肃着,看见黄琴,却慢慢笑起来,不急,他说,正巧碰上了,我跟我媳妇说几句话。

站在门外的程涛有些难受。他觉得自己真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仿佛特意要送黄琴回来受辱。他静静听着每个人的声音,打定主意什么时候挺身而出。

黄琴出乎意料地镇定。亲爹咳嗽了几下,围着行李转了转,红颜知已察言观色,把自己的东西抱手里,又拖脸上笑开花的人,说,你送送我吧,看我都拿不了。

小弟却不领情,笑着说,二姨,你们俩什么时候过明路啊?话是对这个二姨发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黄琴。

黄琴有点厌恶。爹又咳嗽一声,黄琴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盯到她爹拿起一样东西,放下,又去拿另一样,觉得还是不对,最后发话说,老二,今儿晚了,先回吧。

红颜知已赶紧上来半推半拉,小弟被推出屋门,还回过头来对黄琴说,媳妇,你不送送我啊?黄琴闻丝不动。

咦?这还有一个人啊?

黄琴从竹凳上跳起来,看见程涛说,你怎么还在这?不怕晚上做噩梦?

程涛大方地站出来,跟黄琴的爹打招呼,其他二人,自动忽略过了。他轻声说,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用一下。

黄琴把手机递过去。瞥见前面有道光射过来,她转头去看,只见那人倚在车门上,光线有些暗,已经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猜测着还在笑,笑得也很假。

黄琴把程涛送到他的车前,她的手机还被他握在手里。也不见他用,只听见叮的一声,程涛拉开车门,想说什么又没说,黄琴指指手机,手机还回来,耳朵也被人扯了几下。黄琴心想,这啥意思啊?要顺路车钱?

程涛开走了,原来挡门的那辆又开回来。黄琴三步并两步,进了大门,想挂锁想起这锁还坏着呢,索性也不挂了,径直进屋把门关上。爹又忙些什么她也懒得听,和衣躺下,不一会竟也睡着了。

早上爹煮了荷包蛋,特意等黄琴洗漱好了才端上桌。黄琴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了。吃完一抹嘴说,蛋黄有点过火了,噎得慌。说完伸伸脖子,好似真被噎住了一样。爹把自己那碗慢慢地吃了,黄琴觉得爹旅游回来有点变化,脾气不那么焦距了,眉毛之间的皱纹也没那么深了。若别人见了,会夸老黄头年轻了,可黄琴却讨厌这种改变,她带着一种背叛的心情讨厌。

黄琴知道爹想说什么,可她心里有底限,她想过完这个年,对这个家已经失望透顶,但此时她还尚未想到去处。就暂且掩耳盗铃几日,把这年混过去再说。

爹喝了口水,黄琴抱着胳膊看他。谁知爹竟然先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说,马上过年了,你看看想买啥就买。黄琴伸出食指在钞票上碾了碾,完了低下头嗅嗅,说,难怪说铜臭铜臭,果然一股臭味。然后两指夹起来几张钞票,卷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亲爹看着亲闺女气死他不偿命的态势,很想扇个大巴掌把这混帐扇走。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起临下飞机时旁边小嘴软软地趴在他脸上告诫他的话,把气忍了忍,说,那个丁……

我想起一件事,黄琴掐着爹的话头说,咱家大门前日被人撬了,我也差点翘了辫子。幸亏我娘在天有灵,否则今天你看到的就该是一块白布蒙着我了……

爹的脸色僵在那里,黄琴转过脸继续说,这个家呢,你作主,过年买什么我不懂,你给的这点零花钱呢,我就去买几支糖葫芦吃了。你放心,过完这个年,通了车,我立马滚蛋腾地方,不给你惹眼嫌。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想斗气,不想吵架,咱和气地再过一个年,OK

爹似乎还没转过弯,没什么反应,黄琴也不管,拍了两下屁股出了门。一出门,感觉神清气爽。她暗骂一句:这都过得什么日子,这叫家吗?

她开始到处闲逛。去得是别人不爱去的地方,围了个大围巾,一副谁也别说认识我,都别来搭理我的样子。

黄琴转得都是田地,小时候的菜园子早不见了,种了桑树,后来砍了,又种经济作物,之后又种生姜。每个人都想发财,都在绞尽脑汁地抢先一步。她在田垄间坐下,背着风,手去抓了把土,这儿的地是好地,种什么都能有不错的收成。可人心欲望太多,从没有过满足的时候。

白天渐短,黄琴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也不觉得饿,坐得腿麻了,快失去知觉了,她才慢慢地两脚轮换着舒展开站起来,她想着亲爹大概也气恼着,不会想着给她留什么饭,在不在家都不一定。她拐去不远的超市买了点吃的提着往家走。

路上碰见有车经过,有的呜一下,有的降下车窗吹个口哨,黄琴理都不理。

走到家门前,闻到一股油漆味。黄琴定下看了看,大门焕然一新,被新涂了油漆,蓝蓝的,带着一种轻盈新生的感觉。她知道这颜色定不是爹选的,若爹选,一定是红与黑。她翘高脚,迈进去,又扭回头,大门上还挂了一把崭新的大锁。

真好,黄琴想。可是,这又何必呢?她自己都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影子。院子也被收拾过了,那踩碎的玻璃瓶都没了,盆栽也排得整整齐齐。黄琴看一眼,心里却起了破坏的心思,希望自己一手去摔个稀巴烂,但脚下终于没动。和气地过完这个年,是她自己说的,她不能先食言。

亲爹正在厨房准备饭,桌上一只烧鸡还热乎乎的,黄琴把自己买的东西扔回自己屋里。想想去烧热水,她要洗澡,痛痛快快地洗个好好的热水澡,然后痛痛快快地好好吃一顿。

痛快地吃着烧鸡腿的黄女侠还不知道,这烧鸡是有心人买的。若知道,流口水她也不会碰。她还跟亲爹喝了口酒,碰了个杯。她吃了一只鸡腿,一只翅膀,一块脖子,最后还把鸡头给吃了。爹只吃了鸡腿,大胸肉他说咬不动。黄琴就收进了冰箱。

第二日,这鸡胸肉被切成小块加上辣椒炒了,黄琴夸爹的手艺精进。但她没再下筷,爹看她的眼神很怪异。她一琢磨,便觉得不妙。筷子跟着挑挑拣拣:这烧鸡谁家的啊?闻着香,我昨天也没问,今天早上起来拉肚子呢。可能不新鲜,也不知道是不是死鸡,现在的商人个个不地道。

爹吃得沉默。一顿饭吃完,这菜成了摆设。

黄琴心里冷哼,看着爹收拾着最后把菜倒进垃圾桶。装什么呢,她想,这样玩有意思么?

大概爹也觉得没意思,此后连续两天爷俩吃得很素淡。早上面条,间或加个鸡蛋,晚上是稀粥两个青菜,中午有地瓜,花卷。黄琴吃得极欢,亲爹也做得认真,两人都像在粘合什么,黄琴似挖洞,她爹似填土,出奇地心平气和。

后来,午饭又多了花样,葱油饼,糯米糕,蒸肉,菜团子,这手艺从外形上一眼就能区别开不姓黄。黄琴也装瞎,吃到嘴里,吧嗒两下,润胃细无声。

这天爹接了个电话,刮了胡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白白的东西,黄琴闻到一股蜂花膏的味道。她看着爹穿了一件白衬衫,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又穿了件羽绒服,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裳,果然有那么些道理。爹这么一装扮,连黄琴都不由不叹,枯木逢春啊,枯木逢春。或者这木一直没枯,只是在娘这里天天板个脸而已。

爹很快走了,黄琴却一个人忧伤。她觉得娘应该是知道的吧,否则不会那么交代她。想着想着潸然泪下。

电话又铃铃铃响起来,黄琴响到第五声才去接。找她的人不会打这个电话。她不耐地接起,却不说话。而对方似乎猜到了,也不吭气。两人就各据电话线一端杠了一会,电磁流细细地沙沙响,听到黄琴耳里有点痒。她把电话扣了。没走两步,又响,黄琴拎起来,没等迸出“神经病”三个字,对方轻轻笑了笑,先挂断。

你……也……太不讲究了吧?

黄琴琢磨了一下,立马收拾了一下自己也出门了。大门锁死,带了保温杯,准备再次进行乡村深层次瞎转悠。

一辆沃尔沃很恰时地停在她身边。

驾驶室的车窗很快降下来,揪住了黄琴擦身而过的衣袖。

我们聊聊。丁建先说。

黄琴背站着一会,想今天点儿有点不顺。刚才那电话一定是这小子无疑。她也不进车,转了转头,眼睛盯着车轮胎,不作任何的表态。

丁建下来打开车门,让黄琴坐进去。黄琴不进,倚在墙边,拢着自己的保温杯。

要不去你家?男人自己找台阶。

十分钟,黄琴望了望天,街道口不停地有人经过。

丁建却掏出一支烟,也仰头望着天吸起来。

黄琴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保温杯的水是烫的,如果这厮不行好心,那么她也顾不得了……她心里想着,眼睛把车内扫了一圈。车很干净,也没什么异味。

丁建坐进驾驶位,回头朝着黄琴看看,又笑起来。黄琴抱着东西,两臂搁腿上,也端详他。丁建长得也挺好看,可她看他时,心里一点意境都没有。

丁建弹了弹烟灰,发动了车子。一缕细细的烟味就飘到了黄琴鼻边。黄琴默默地按了一丝后车窗。丁建眼观六路,把烟掐了,一下子弹出车外。

上了大路,黄琴说,不要去太远,我还要回家做午饭。

丁建慢慢把车速降下来,靠在了路基边上。他想说的话很多,可见她,一时又不知从哪开头。她以前很开朗,可现在却冷冷的。丁建把头往后仰了仰,蓄了蓄勇气说,我们,订过亲的,知道吧?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黄琴的一举一动。既希望她兴奋,又希望她坦然,或者再激烈一点,他也能承受。可黄琴没有。黄琴完全出乎他的想像。她很平静,她划了一条线,把自己与他隔开来,看似透明在一个世界,实际让他无法逾越。

黄琴说,都是成年人了,做事却如此幼稚。她带着点戏谑的语调,连眉毛的尾巴都朝上扬了扬。

丁建觉得她这个动作也好看得很,一时也忘了去反驳她。

黄琴打心里不认同这种行为,背着她做的事情,她死都不会承认。

丁建知道说不过她,当时为什么就同意了,因为他喜欢她。他喜欢这个干净的姑娘,喜欢她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喜欢她笑起来的爽朗,喜欢她的野性。他从初中时就喜欢她,那时的喜欢只能默在心里,因为年纪小,老师家长都不会同意。迫不及待地长大,他越来越清晰地想拥有她,他只有早下手早打算。

咱这里,对订亲,还是很认同的。丁建说得有些迟滞。黄琴老让他心里没底。

你跟谁订得亲?黄琴很快反问。

丁建知道,这事永远是根刺,刺得他疼,可哪怕刺出血,他也得血淋淋地迎上去。车厢里的空气一霎冻住了,他怕黄琴会推门离去,僵着手去翻手机。手机里存着不少照片,颜色发黄,他递给黄琴看,黄琴看着这些模糊的照片,应该是翻拍的,若不仔细认,都认不出是谁。她看几张就锁了屏,没直接还给丁建,放在储物盒上。

丁建手在自己腿上扒了扒,把刺按回自己心里,咽了咽嘴里的苦味说,黄琴,我……喜欢你。

三个简单的字,被丁建磕巴得发抖。他的手碰在方向盘上,响了声喇叭。他的手心里冒了层汗,平日里喝半斤二锅头都没这么怂过。他挪了挪发抖的手,觉得自己快僵成只木偶了。

黄琴好久没出声。丁建害怕这种静默,却又不想打破这种二人相处的空间。他觉得自己有点中毒了。明知此毒无解,却还要去尝尝。

黄琴最终在寒风中下了车,下车前,她说了几句无趣的话。她说,丁建,你这车不便宜吧?十几万?按你的人品样貌经济条件,你会找不着媳妇吗?我离开这里几年了,早已经不把这儿当家了。我以后不会生活在这里的。你对我不了解,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遇到问题喜欢逃避,好吃懒做,满身是刺,却还觉得别人不好。你看,这才是真实的我。你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也是我没错,但那是小时的我,是还有家还有亲娘疼的我。但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时光不会倒流。我早变了。谢谢你看得起我。今天说这些,是希望以后见了,我们还能互相笑笑,彼此祝福。丁建,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但我最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如果要拿绳子勒我,我宁愿自己给自己来一刀。

丁建快速地也下车,拦在黄琴面前:你这么贬低自己,是让我死心?你好吃懒做?我养你。你薄情寡义?我愿意。你怎样我都不嫌弃。我带你去家里看看,我不了解你,你给我时间,我自然会了解。

黄琴冷淡地拨开丁建的手,觉得果然是商人头脑,付出必然想着要回报。她说,我们没任何关系,以后还是各走各路吧。

丁建一听,急了,扯住黄琴就抱在怀里,黄琴提脚跺了下去,丁建吃疼跳开,黄琴怒着脸色说,别说我们真订亲了,我今天要反悔你也逼不得我,更何况我从来就没同意过,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黄琴大踏步回返,丁建还想说什么却被风灌了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逼近年关,人都消停了,黄琴也像模像样地捏了不少花馍。上锅蒸出来,竟然出奇地光滑水灵。爹看看说,这手艺,嫁出去,也不丢脸了。黄琴当吹风。

程涛也很忙,似乎把黄琴给忘了。黄琴没给过自己希望,也觉不出什么失落。闲下来的时候,她有片刻的出神,但很快就开始盘算年后的打算。埋在窖里的生姜被挖出来卖了,卖得价格很不错,她估摸了一下,开始跟爹谈判。

谈了一晚上,把爹气跑了,第二天,黄琴继续,她的狠劲与韧性让爹作了让步。黄琴拿了大头,这笔钱,是娘的血汗钱,如果不是因为这窖姜,娘还能活几年。

娘是黄琴的心头肉,提不得,逆不得,爹也知道,她知道她恨他,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压着一件大事没跟她摊牌。

黄琴当时对爹说,你若舍不得,我就放把火把这房子烧了,来个干净。

爹叹了一晚上的气,再次确认了黄琴是来克他的。

黄琴不知道亲爹为了一点钱给自己扣了这样的大帽子,扣什么帽子黄琴也无所谓。她终是会飞走的。

腊月二十九,黄琴的手机响了,她掸掸手上沾的面粉,看见屏幕上亮着两个字母“T H”.黄琴想了想,不认识这人,也没接。过一会,手机又响,响了三遍,黄琴接起来,程涛一说话,黄琴就想骂他。乱动她的手机,乱编辑,还有这个“T H”是啥意思?

程涛态度好得不得了,黄琴怎么说他怎么接着,末了对黄琴说,一会我去接你,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黄琴没好气地说,不白帮啊,收费,按小时计费。

程涛笑着答应,好,包你满意。

不到半小时,程涛就来了,黄琴刚洗净手,都没来得及照照镜子,就取着厚衣服见人了。程涛让她坐副驾,黄琴不坐。那位置,她能坐吗?

程涛没强求,方向盘拐了个弯,就打了个漂亮的弧度斜着飞出去。这一飞,把黄琴晃了个半身倒,黄琴暗骂一声,手握成拳朝程涛的后脑勺做了个捣捶的姿势。程涛看在眼里,只笑不语。

车在示范园停下,程涛的示范园经过几年的努力已经很有规模了。雇佣了不少工人,长期短期都有,跟母校农大也联系着,不定时地接收学生来实习。黄琴第一次来时,程涛带她参观,她就冷不丁地说过,你在超越黄世仁的路上越来越远了。程涛当时蹲下看育苗情况,听见她说,抬起头笑,咦,听君一席话,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早就是一家了呀。

黄琴为此踢死程涛几颗好苗苗。她前头踢,程涛后脚又悄悄栽回去。

示范园还有人在忙碌着。黄琴看见不少车停在那儿,白色的塑料盘撂得整齐,应该是什么新鲜货要出棚了。她跟在程涛后面走着,越走越热,她把厚外套脱下,程涛脑后长眼一样,二话不说就伸长胳膊接过来帮她拿着。

现在就开始计时收费吗?黄琴不经心地问着,脚下一软,踩了沙,她低头一看,下面露出一颗小芽儿,她赶紧原地挪步,把那小芽儿又盖了盖。

程涛把衣服搁在椅子上,等黄琴走近,离他还有两步时说,在这等着。说完,又改口道,一起来吧。黄琴听话得跟小狗一样真就跟上他。

弯弯腰,进了一个颜色稍深的棚里,黄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她哇一声地叫出来,程涛招招手,看她痴呆样,又上前拉了拉她。碧绿的叶子下,掩藏着一颗颗鲜红的草莓。

程涛拨了拨几颗,不太满意,最后在中间一垄下摘了几颗,托在手心里往水笼头下走。黄琴看看设施,说,你这儿还挺齐全啊。程涛说,偶尔会住人。

草莓洗干净了,托在程涛掌心递到黄琴跟前。黄琴有点不忍得下口。程涛主动捏起一枚果蒂,亲自喂到黄琴嘴边,黄琴不好意思地赶紧开口咬了。只一口,就觉得此物不便宜。她收住嘴,害怕丁点汁水流出来。果然,程涛很快问她:今年第一枚果,怎么样?

黄琴大幅度地点着头,手也准备把剩下半口拿过来再品品,程涛动作比她快,在黄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半枚剩草莓填进自己嘴里。完了,似还皱了皱眉。

你……也……太不讲究了吧?黄琴只憋出这么一句。

乖,拿去买糖吃。

程涛拿起另一枚草莓堵住了黄琴的嘴,黄琴赶紧连蒂捂住。

吃了大约半斤草莓后的黄女侠想起自己是来帮忙的,看着已经戴上手套又在忙碌的程涛,后知后觉地狗腿地蹲过去小心问:叫我来,帮什么忙啊?

不防被程涛用带着泥土的手弹了一记在额头:已经帮完了。

啊?黄琴愈加不好意思了,甚至看上去有点脸红。心里却为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大度:早知是来试吃当小白鼠,就不能人喂什么吃什么,应该挑三拣四才行。

想当然的功夫,程涛已经脱下手套,把一盒新鲜刚摘的草莓放黄琴面前,喏,孝敬老人的,拿回去尝个鲜。

黄琴没拒绝,还作了个相当傻的动作,嘿嘿了两声。

把草莓抱怀里坐上车,黄琴才想起问:这玩意儿现在卖得贵吧?

程涛说,头茬,品相比较好,赶这个时候出。

黄琴感觉今天出来这趟比较值。

家里有人在,程涛没进门就走了。黄琴换鞋磨蹭了些,屋子里有四只手在忙着包饺子。黄琴干脆歇着不动爪了。她今天心情好,准备发善心。

爹擀皮,另一人包着。不时闲聊。黄琴把草莓盒子放桌上,拿东西盖了盖。

明儿上午你不忙就帮我去排排队?

对联还没贴呢。

贴对联能费多少事?一会就好。

抢那玩意儿干吗?死贵,不见得好吃。

人都去呢,听说是第一棚,68一斤,还得论亲疏先后。

我不去,反季节的玩意,别吃出好歹来。

中间一阵没声,停停又来:都吃就不算反季节了,我还托了小建呢。让他帮我抢两盒。

等剩下父女俩的时候,黄琴把那盒草莓摆在了桌上。

语气简洁明了:程涛给的。

爹瞪了瞪眼,俯下头去看看,个头饱满,颜色正红,心想,这得多少激素化肥色素?可下午被人叨叨半天,也忍不住想尝尝。尝了一个,就闭了嘴不评论了。

黄琴进了自己的房,亲爹又赶紧尝了一个,夹带私心地还数了数个,偏头瞅了瞅黄琴的动静,心里转了转弯,最终又吃了一个,把余下的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黄琴听着爹的小动作,无比烦闷。第一次有了主动想找程涛聊天的冲动。可想归想,黄琴没有实施。程涛送她回来时说过,草莓要出棚,估计晚上都得忙很晚。

大年三十上午,爹搅了浆糊,黄琴帮着正着,把春联贴好了。电话响了几遍,催爹去排队。黄琴忍忍说,让你去你就去呗,省得在家也烧心。

爹哼哼背着手还是去了。十一点的时候爹空手回来了,啥话也没说就准备开了年饭。黄琴望着香篓子出神,外面稀啦地有鞭炮声,爹好心情地找出一瓶酒,烫了烫,摆了两只酒盅。

程涛和十几个工人从二十九下午忙到三十上午,电话不断,打到没电,他直直腰找了充电器插上,自己老爹的电话进来了:嗳,涛儿,先前跟你说的留出来了吧?

程涛揉揉头,捶捶腰:留什么?

草莓啊,十盒草莓。

自己留这么多干什么?等第二批吧,客户急等着要。

不是,你小子……你妈那什么亲戚,就丁老二,托了好几个弯,说了几次了,不好驳面啊。

不卖,没有。程涛突然想挂电话。

咋没有呢?亲爹有点掉面子,但仍锲而不舍劝:你匀一筐下来,我都答应了,给你爹点面子。

程涛让脑子空了空:你刚才说谁?

你妈不知道哪门子的亲戚,就丁家那老二,跟你差不多大那个,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丁老二?程涛脚下一绊,瞅一眼自己刚才扔的小铲刀,他突然笑起来:行啊,你跟他说,这品种稀罕,168一斤,给他十盒,让他亲自来拿,一口价,爱要不要。

老爹有点蒙:怎么一转眼功夫,涨了一百块钱?自己儿子这做生意的智商突飞猛进啊。他知道自己不如程涛,干脆也不拖儿子后腿,你卖我买,你情我愿,但他多了个心眼,毕竟是自己儿子,个中辛苦老子最清楚。所以话被传回去的时候,亲爹真真的加了不少眼泪和水分在里面,说得中间人万分个内疚,仿佛这漫天要价般的168元还是他们死乞百癞赖来得。

丁建没有心疼钱,自己亲自到了示范园提了十盒草莓。程涛没跟他照面,因为已经累得躺下睁不开眼了。

天还没黑透前,黄琴家的桌上又多了两盒草莓。

这次的草莓,个头明显没有之前的大。黄琴一个都没碰。

不到七点,黄琴家就吃了年夜饭。素馅的饺子,这是娘在时留下的习惯。白菜肉的饺子,爹吃不了素的,有人提前给包好了端过来的。炸的刀鱼,辣子鸡,煎得金黄的豆腐,晶莹透亮的皮冻,杏仁百香果,肉丝蒜薹,还有黄琴想了几年没吃上的香丸子。两个人竟也凑了满满一桌。每个菜都寓意着“幸福吉祥”。

电视里各种团圆祝福的声音传来,黄琴没再喝酒,爹又小呷了几口。直到觉到撑,黄琴才停筷。爹让她喝点饺子汤,原汤化原食,怕她半夜不好受。

好不好受有啥关系?黄琴这几天格外一根筋,她就怕自己太好受了,一时贪念这安逸,把娘受的苦全忘了。

收拾利索了,爹上了香,坐在那儿有些失魂。黄琴坐在另一边,眼睛盯着电视,没一会,却觉得这节目吵得脑仁疼。她习惯地摸手机看时间,发现才八点半。

这大年夜,真TM难捱。

爹在门前已经站了三四次了,黄琴希望爹把门推开,去他想去的地方。但爹终究还是留下来,陪她守岁。她都这么大了,守个屁岁啊?爹也没给包红包,黄琴怏怏地从半躺姿势坐起来。电视越看越没意思,可又不想睡觉,爷俩各怀心事地在屋子里消耗着空气。

手机里停着几条信息,就那么几个知道她号码的人来发来的。寥寥数语,却能感觉到真情实意。黄琴抱着手机发怔,身子随着两腿摇啊摇,摇了几下,手机在手里又动了动。

这个时候,会是谁啊?黄琴觉得这信息让自己有点小轻松,带点小窃喜。

是程涛:没有客套,真切主题:忙完了吗?能出来吗?带你看点好玩的。

黄琴有种心想事成的解脱感。仿佛此人就是来拉自己出这个囚笼的,他伸出手,她浑身的绳索就不见了一样。

她急溜地穿上鞋,往外冲时又觉得不妥。回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让自己先庄重些,手机在手里握得发烫,她呼两口气,这热量又传到了身上似的让她的心往外蹦。

终于装不住了,跟爹招呼一声,卷了围巾往外跑。

程涛的车灯闪了闪。家家都挂着红灯笼,将脚下照得一片红。黄琴边走边想,程涛的车灯像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程涛身上略微带点酒气。还好开得不远,黄琴也就没将“酒驾”“安全”之类煞风景的词冒出来。

程涛选了片空旷地,其实他是想去海边的。只是看黄琴那紧张的动作,不得改了主场地。后来他想,在哪里无所谓,重点是他和她。

黄琴看着程涛搬出不少烟花来。

大年夜放烟花,本也很应景。黄琴之前都懒得下车,对这种没创意的事情她勉强没暴走已经给了程涛面子。程涛看她慈禧太后般地端坐着也不恼,笑眯眯地先自己放了几支小花试试手。直到把黄琴试到手痒了,不由自主地推开车门走下来跟他抢。

程涛把重头戏放在后面。点好了引线,放到黄琴手里。黄琴感到手腕接连不断地颤动,然后看着炮筒里的东西飞上天,在头顶上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黑漆漆的夜里,喜庆欢乐离得有些远,只有头上那点稍纵即逝的色彩是真的,还有旁边这个人,黄琴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却见程涛靠过来。本着大煞风景的宗旨,黄姑娘及时止住自己翻腾的小心情,扭头问道:想干嘛?

看着一腔心血就这么被“糟蹋”成一句冻死人的话的程涛,瞬间有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又来一难的心情,他扔掉一头被烧得灰灰的炮筒,揽揽黄女侠说,月黑风高,投机取巧成全一下我的心愿。

难得黄女侠没扔石头。程涛就跟她肩靠肩继续呼吸了一下烟花残留在空中的气味。

程涛压了又压心中的蠢蠢欲动,看着黄琴那茫然无辜的眼神,不时瑟缩一下的鼻头,心想或许时辰不对。

时辰不对,无法将进一步。程涛有些懊恼没带点酒菜出来。他其实有点累了,想打个小瞌睡,见黄琴炯炯有神的还在盯着远处的不知名物,程涛那点小邪恶也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姑娘心里有事情,否则这么安静的场地里,她就这么精神饱满地跟他站着,像个小年兽,镇压着把四周的冷风全化得暖乎乎的。程涛的手状似随意地沿着车边往下垂,状似无心地碰上了别人的指头,黄琴没反应,程涛也就把小心计当成正大光明的君子坦荡荡,他其实是想去握一握的。

一阵清脆地报时声响起,是程涛设置的新年倒计时,从十开始,到一结束。辞旧迎新,程涛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手套帽子围巾整套,颜色是浅浅的粉,带点小流苏。

新年快乐。他说。

黄琴黑黑的瞳孔转向他,她寂凉的心已经在烟花点燃时化了冰,此时更是冲进了暖流,她觉得此时自己应该有所表示,顿了顿,声音暗哑地说了声:谢谢。

程涛听她的声音觉得受了凉,领她坐回车里,把自己采买的行头给黄琴戴上,换下她的旧的,认真仔细地看了又看,说,真美。不知是夸他买的小礼物三件套还是夸人,亦或者兼而有之。黄琴低了低头,终于也回敬了一句:祝你今年继续发财。

迟钝了这么久,大概是脑壳刚才冻住了。程涛却乐得出声,大方地伸出手臂抱住了这个姑娘。黄琴觉得身上被勒得有些紧,她不由得动了动。程涛变魔术一样又塞了个红包给她,说,乖,拿去买糖吃。

你怎么也不懂礼尚往来呢?

被当成小孩子哄的黄琴没有着恼,捂着手打了个哈欠。她看出程涛应该很累了,他手不停地掐眉心。

躺在床上的黄琴抱着柔软的围巾很快睡着了,程涛更是脸都顾不上洗,沾到床边就闭上眼。

大年初一黄琴家没客人,凌晨时她迷糊中听到似乎有人来串门,耳边飘了几句不咸不淡地吉祥话,同样的话,说得都没有程涛说得好听。黄琴自己对自己嘀咕一句,又搂着别人送的礼物见周公。

程涛睡到上午十一点。他家的亲戚多,自从他回来创业又创得小有名堂后,这里里外外,远远近近的亲戚越发地往外冒。

爹打开门探了两回,没叫他。守夜的时候听见他车熄火回来时候已经不早,忙了一年,好不容易睡一觉,一些不上眼的人偏偏又赶了过来。其实怨不得这些人,因为都知道这小子贼精,平常像蝴蝶一样让人逮不着,打个电话也是九曲十八弯,只有这大过年的,才好说话。

程涛被吵醒了,抻了抻胳膊,没立即起。他其实还想再睡,但外面那个动静估计是睡不成了,想起几小时前的事,他把指头伸到嘴边咬了咬。

这一咬一疼,心里一甜,外面的喧嚣也觉得没那么厌烦了。

程涛起来打开门招呼了一声,说自己先得洗洗,当爹的也瞅着眼色护驾:忙到凌晨了都,睡了没一会儿……

程涛拿了干净衣服去洗漱间,坐在厅里的人屁股赶紧抬了抬,大佛发了话,别说洗个澡,再等个把时辰也等得。谁让有求于人呢?于是,原本热闹喜庆的气氛更加地吉祥和气,唯恐哪个词迸错了程涛就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程涛收拾完了出来,自家客厅里已经摆出了高脚大桌和一溜的高脚椅子。有人在往上摆着红漆的筷子,有人看他出来,忙去拆自己带来的酒盒。

程涛笑了笑,先去找了自己的杯子倒了水喝了几口,然后抓了一把糖弯身给了跟着大人来的一个孩子。那孩子嘴里已经吃着,两腮都鼓起来,看见程涛的手,也不管大人喝斥,小粗指头迅捷地把糖全扒了过去。小布兜装不下,就用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眼睛骨碌翻着,害怕有人过来抢。

程涛忍着笑,拿起涮好的茶杯倒了半杯水推给孩子,怕烫着他,嘱咐大人看着点。

凉菜热菜很快摆满了大桌子,等父母从厨房里露了头,程涛觉得厅里瞬间被人头挤满了。都会隐身术和七十二变么?程涛暗叹,嘴上却细声温语,面带笑容。

大部分人,程涛都不熟悉。有的仅只是见过一两面。他都诧异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惹来这么多人如此隆重地搞在这个日子里来见他。

落座时又很是谦让一番,程涛挨在自己亲爹下位坐下,有几位女眷怎么拉都不肯上桌。程涛妈不得不又另开一桌放在一边,过去陪着。

大高桌就显得严肃又庄重。程涛不想喝酒,他的胃里是空的,两餐饭挤一顿,最想喝碗热乎粥,结果没等他想完,有人已经一马当先地擎起酒杯干了个底朝天。

先吃点菜,热乎热乎,不忙喝。亲爹夹了几筷子菜搁儿子碗里。程涛低下头吃,吃两口就觉得自己是熊猫。他只得咽下菜根,往自己杯里倒了点葡萄酒。

男人,不喝点辣的怎么行呢?总有些事儿需要个挑头。这个挑头的是程涛妈那边七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亲爹在桌底下碰了碰儿子的鞋边,程涛不为所动,捂着酒杯,瞅着那伸过来的酒瓶说,最近身体太累,吃饭也不及时,这胃有点撑不住。各位哥叔就原谅一下小辈。好日子多得是,以后有机会再喝。

对对对,有人出来和稀泥。可被人眼风一扫,又没了声音。

程涛小呷了一口葡萄酒,眉头皱得紧紧的,真心难喝,他转了转瓶身看了看,没说话。

亲爹撑着场子,高谈阔论。不一会,亲妈过来,挨个数落了一番,人才变得消停一点。女桌喝得全是可乐果汁,吃得也快,不一会散了收拾完,男桌还未到中场。

程涛的头隐隐疼起来,觉得过年真是遭罪。这酒文化也着实让他受不了。人家敬你你不喝,就是瞧不起。喝了自己身体又受不住。左右为难,菜没吃几口,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准备借尿遁去寻点软软的稀烂的东西喝,坐程涛对面的人拉出让大家哄堂大笑的手机,他的铃声很特别,是这样响的:死了都要爱……高音拔得即将窒息,来来回回几次,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去调侃此人去了,程涛借机离座去找亲妈。

亲妈和几个人在聊天,吃糖的那个孩子睡了,手里还捏着一把糖。亲妈见儿子找她,把瓜果盘一推,站起来。程涛说,胃不舒服,有粥吗?

亲妈心说,还粥,凑合这么两大桌子已经让她腰断了,但儿子要喝,她只得说,大过年的,谁喝稀的?有八宝粥,热一个给你?

一想到粘腻腻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程涛没了胃口。摆摆手让亲妈回去顾场,他自己去厨房磕了两个荷包蛋,抓了几根面条扔进去,煮软了,盛出来,清汤面水,什么调料也不放,就这么静静地吃了。

吃完不急着回去,坐在厨房等胃慢慢舒服点。手往衣服一摸,手机没带着。程涛便想回房去看。

两个人相扶跌撞着出来,面上浮着煮熟的大虾色,喝得生猛,醉得也快。程涛等那一阵子浓郁的酒气散开,才推门进屋。

他想就此躲过,有人眼尖瞅住他,程涛把手机拿到手里又重新坐回去遭绑样磨洋工。

只是心不再仔细听什么,开始精力散漫。亲爹看出来了,也不好叫散场。

就在新一轮祝酒开始时,程涛一不留神面前的杯子就给灌满了,他看着这只不是自己的杯子边口还沾着一点菜渍,胃里翻腾不止。

有人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程涛侧了侧身子,装出有人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样子,其实是他主动打给黄琴的,黄琴正无聊地一个在磕瓜子喝茶水,邻居给了几个青油油脆生生水灵灵的青萝卜,黄琴带着皮啃着,手机响了,心里没多想也没看地接起来。

我的药落你那儿了,我现在胃难受得厉害,你一会给我送过来。

黄琴:……?把手机从耳上拉下,看了看是哪个醉鬼拨错号。

你喝多了?她哈哈笑着,觉得程涛喝醉了口齿还挺清晰。

嗯,头还疼,程涛借坡下驴,单手掐着太阳穴,挡住了那个差点走到他面前的酒桶。

什么药?不在我这儿啊?

我先找找我这儿,程涛一边抽开椅子一边朝自己房里走,翻了几下没有,又打开门朝自己车门走,还顺手拿了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打开车门坐到后座,锁死躺上去,接着忽悠: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黄琴有些昏:你严重吗?我过不去啊?你是在家里吗?

你要是过不来就给我唱支歌听,我现在不太好受。

不好受上医院找医生啊,但此话过年说不吉利,带点诅咒人的意思。黄琴本着普天同庆的心情,看了看自己啃的半块萝卜上的牙印,狠狠心,又沿着牙印啃了一圈,这才准备献艺。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我是一只小白鼠呀……

咕咚,咕咚,勇敢的刺猬从草堆里冒了出来……

白雪公主把那只青苹果吃了,却没有长出毒牙……

……

黄琴把身上心上全部的存货贡献完了后,小心翼翼地听着程涛传来的呼吸,问,你睡了吗?睡会吧。

没。对方简单一个字。

那你好受点了吗?

没,想哭。

黄琴想这可能严重了,莫不是胃溃疡吧?赶紧打急救电话呀。她果断地扔掉口中之物,问,你身边有人吗?你喊一声,我帮你打电话,等等,你家是几号来着?

程涛本想偷着补觉的心情一下没了。

他捏了捏鼻子,哼了哼说,你这催眠水平不行,太差了。

黄琴说,我不会唱儿歌。

程涛顺杆爬:情歌会唱吗?

黄琴把手机离远点:啊,什么?那个,你大声点……

程涛简直想撞车窗:你敢挂电话,我上你家去找你。

黄琴愣了愣,醉话不当真,但没敢挂电话。

程涛说,你怎么也不懂礼尚往来呢?

黄琴马上知道他的意思:这不商场还没开门呢。

你想好给我回什么礼了?

黄琴列了几样,让程涛选:钱包,钥匙扣,指甲刀,手套,车内清洁剂……

亏她想得出来。

其实黄琴早上刚做了功课,把此问题用网络一百,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同时,她也被“门槛”了一下。有一个答案说,送礼物一定要度量好与被送人之间的尺度。比如腰带领带是送给男朋友的,什么钥匙扣指甲刀就随便送啦……

这些玩意程涛没一样想要的,但他不能明说,只能哼哈。

黄琴没问到实质答案,也没再追问。她心里早有打算,等商场开了门去转转,实在选不着就按差不多的价值也送他个红包得了,红包这玩意,算是万事行得通了。

程涛不知道黄琴的小九九,他现在只琢磨在黄琴跑掉之前要落下实锤。他也觉得自己进度太慢。

黄琴不客气地咬了半串,酸得牙能翘起来。

爹下午时从外面来了个电话,告诉黄琴晚上把门锁好,他可能要和友人聚聚。黄琴鼻子出了个气,没多说没多问。挂下电话,自己摸起桌上的一副纸牌洗了洗,洗不好,别人能跟表演似的,手一刷,纸牌就粘成一线地稳贴,黄琴则是手一松,牌就哗啦啦落一地,她自己哈哈地笑一阵,笑得眼角有了湿意。

骂一声“笨”,站起来,去看看冰箱里的存货。存货不少,基本是肉货,要想吃菜,都在厨房里现择。她叹口气,关上冰箱门,想着自己晚上要不要也整两口?连程涛都喝醉了呢。

黄琴择了点菠菜,想着做个鲜汤,一会又觉得麻烦,干脆一洗一炒,把冰箱里的鱼和一点香肠放锅里热了热,又放了一个花卷,从陶坛里倒了一小碗黄酒,加上姜片和红枣,放在暖炉上也热着。

邻居来了客,欢声笑语不时越墙传过来。黄琴就着别人的笑声和人气喝着自己的独酒。一个人喝酒,挺没滋味。她想想去年自己的冷清样,觉得也挺好了。只是喝几口,竟然就有了醉意。她撑着把菠菜吃完,鱼也是一直爱吃的,几块香肠使劲塞进嘴里,这些菜是不能再剩的了,再剩还得她吃,她简直活得不如狗了。

在酒后的清明里,黄琴洗干净盘碗,抹净桌子,又拿拖布拖净了地上的瓷砖,自己刷了牙洗了脸泡了个脚,然后一步步慢慢地去锁大门,接着是屋门,最后掀开被子躺上去。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像躺到了云端上,头也不知去了哪里,身体也不属于她了。

一阵鞭炮把黄琴炸醒了。她睁开眼,发现没有酒后后遗症,不头疼,心下一松,下床开门透气,寻思着早上该给自己煮点白粥喝喝了。这两天吃得油腻,她的小肠胃受不了。头发有点长了,她随便往上顺了顺。把暖炉捅开,往里加了不少煤炭,火开始旺起来。屋里的暖气片渐渐散出热汽。黄琴倒了大半盆热水,把整个头脑浸进去,整个洗了干净。洗完,人也更精神了。玻璃上的窗花有点起了角,她拿点胶水粘了粘。然后淘了米加了点放炉子上开始煮。没咸菜,爹说大过年的不兴吃这个,黄琴不想一早就去动锅动铲的炒菜,应该煮两个白蛋,想想算了,年前的腌糖蒜还有几头,捞出来,再磕两个荷包蛋放粥锅里也就完美了。

黄琴没打算着给爹留份,一个人全吃完了。吃完迅速地洗锅洗碗漱了口。拿了一点茶叶放嘴里嚼祛味。

看看时间,她去开大门。别人家过年都恨不得被人踩烂门槛,24小时都灯笼高挂,张灯结彩。黄琴不去讨这个吉利,到点关门睡觉,别人都起来了,路上人声不断才去把门打开。

她一边开锁一边还打了个饱嗝。

一辆火红的车横在她家门口,黄琴下意识地望了眼朝阳,觉得这车比朝霞还耀眼。她关注了车的颜色却没关注车里坐的人。她抬脚往回走,车里的人也动作快速地下来跟上她。

黄琴把人挤在了大门外。进来就得奉茶倒水伺候饭,凭什么呀?

丁建有点宿醉,下巴上还泛着青。衣服很新,可黄琴还是自觉地离开了一段距离。不喜欢的,永远让她存着戒备心。况且此人不打招呼自来,她更加不喜欢这种大爷。

黄琴不开口不让进,丁建她不好硬闯。他试探着问:到车里说说话?

黄琴呼出一口白汽,她认为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她宁愿站门口哈冷风。丁建想摸烟,手伸进衣服里,看黄琴漠视的眼睛,又老实地把手解放出来。他揉了揉头,和气地说,有几句话,一直想说,都等不到先问问你了。

黄琴换了个姿势,枕着的门轴有点硌她的后背,她挪了挪。

不断有人往这边窥探,黄琴又要拉门落锁。丁建伸手来挡,嘴也赶紧跟上,嗳,小琴……

黄琴斜他一眼。丁建咽了咽唾沫,终于抬起低垂的半个头,正视着黄琴说,黄琴,我是认真的。

黄琴忽地转了个身,语气也异常饱满:谁不认真?我难道说得都是放屁?那个谁?你知道的吧?我爹昨晚上没回,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或许知道,但总有一个人铁定清楚。她是你二姨吧?你让我怎么说出口?你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吗?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知道,忘记她,唯独我不能。

丁建觉得黄琴的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化成了一根根寒针,针针刺在他的心口上。他被凉气呛得倒退到车门上,手僵得都握不住把手。这个姑娘厉害,他喜欢她厉害,可今天他却招架不住。

他想想说,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不就行了?

怎么过?黄琴要吼起来一般,别自欺欺人了好吗?别逼我了好吗?我已经过得很难受,很难受了。黄琴说着说着蹲下来,丁建原先被骇住了,现在看她难过,想过去拉她起来,黄琴却弹跳着退进了门里,咣当把门摔上了。

丁建的手伸了一半,前指还蜷着。他被甩了闭门羹。他跟二姨谈过,原本以为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都觉得黄琴是心里有坎过不去,过段时候,他暖暖她,她也就忘了。可今天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这也不是坎,是她自己竖的墙,她宁愿死,也不会去原谅。

丁建哆嗦着摸出一包烟,没等放嘴上,烟就掉了。他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身上一阵阵地寒气袭来,他在门外等了她两个小时,曾经的那些希望,那些小窃喜,那些偷偷地小想法一古脑地化为乌有。

有几个孩子过来摸他的车大灯,爬到车前盖上,手里还举着几个炮仗,看见丁建朝他们笑,吓得赶紧从上面跳下来跑了。

没骨气!丁建笑嘲。嘲完自己的心却酸。

黄琴等丁建开车走后才又开门,她知道用不了一会,她就会成为大家的饭前茶点。想了一会,心里很郁闷,幸亏早上吃了饭有了点力量,否则她都没力气喊出那番话。她想找人说说话,想了一圈,只剩下个程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愿意不愿意?越想心里没底,心情更闷了。索性闭着眼打过去,话出口,声先颤了,黄琴都自己不敢相信。

程涛来得挺快的,碰到黄琴的时候,她已经沿着大路走了好长一段,围着他送的几件套,在空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程涛在车里想,这颗好苹果,他一直想捧在手里的。

被比喻成苹果的黄琴毫无知觉。她的心还在扭曲地翻腾着。为了这件不可言说的心事。

程涛先带黄琴去了生态园,黄琴看见有几人正在忙活着摘草莓,现在还有人干活啊?你可真是个资本家。程涛笑笑不语。把黄琴领进另一片区域,黄琴看清立马把烦恼抛却,手扬着扑上去。一棵棵被架高了小番茄,个个长得跟灯笼果似的,红红地垂下来,黄琴不管不问先摘了几个握在手里,好像怕程涛反悔一直不拿出来,程涛笑着给她拿了个袋子过来。

挑熟的摘,多摘点。他说。

黄琴哦一声,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她不踩梯子,脚踮高,利索地摘了十几个放进袋子里。

程涛过去跟工人说了几句话,拎着袋子跟黄琴走了。

黄琴没问接下来去哪里,程涛车开得比较慢,顾虑过年的缘故。他开了一点轻音乐,途中车颠了一下,黄琴说,你这车该换了吧?程涛说是该换了,买的时候就二手的,小毛病不断。打算过段时间去看看。说着脸转向黄琴问,你喜欢什么车?

黄琴心想关我什么事啊?但嘴上不好堵人心兴,随便说,我对车不了解,应该好车都行吧。

真是大实话,程涛笑起来。笑得嘴角弯成月牙,黄琴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果真长得不赖。

碰见舞龙舞狮队,程涛停车,二人看了一会,程涛还下车给黄琴买了两串糖葫芦。黄琴不客气地咬了半串,酸得牙能翘起来。

开进了城里,程涛在一处房子前停了车,没进地下车库,因为地面还有停车位。黄琴只用眼大略扫了扫,跟自己无关的住处,她一般不怎么去看。只觉得这小区绿化不错,停的车从外貌看也挺好看,程涛在前面领路,拎着黄琴一路上不放眼的小红果。他心里好笑,觉得这姑娘相当好打发。

走到中间,一栋很低矮的楼层,上了二楼,开了门,黄琴先猫了个头,接着说,你这房子位置挺好的吧?

程涛从柜子里拿了双新拖鞋放地下,随意地嗯了一下,说,买得早,当时比较偏,现在看还行。

黄琴就哇了一声,换上拖鞋,简单参观了一下别人的“豪宅”。

其实不算豪宅,但黄琴很给面子,着实下大力气夸赞了一番。

程涛最后把湿淋淋的手弹向她,弹了几滴水珠在黄琴脸上,黄琴才正经起来。

他是禽兽?这一气更加坚定了下面要做的事情。

客随主便,黄琴把大厚衣服脱下,身上瞬间显得轻巧起来。她主动去厨房洗摘的小红果子。程涛只是随口告诉她盘碟碗都搁在什么位置,也不动手,任黄琴自己取拿。黄琴挽了挽袖子,程涛又丢了几只芒果和橙子进来一起让黄琴洗,黄琴挑了只大玻璃碗一起盛了,把流理台擦干净水渍,想想又从刀架上取了一柄秀气的小刀,把芒果割开,橙子剥了,程涛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把这工作瞄在眼里,适时地取过黄琴手里的刀,几下就把难剥的两样收拾好了,黄琴看着那干净利落的手法,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透明器皿里,不禁心里叹了叹。人和人,果然一比较,就会有差距。她便又夸了两句。被程涛在脑门上弹了两记才笑盈盈住了口。

程涛随在黄琴身后出了厨房,两人贴得有点紧,黄琴脸上抹出一丝红晕,很快闪开,按下心底的那点疑惑。

程涛似又觉得热,脱掉毛衫,只剩下一件薄衬衣。黄琴不自觉地抹了抹自己的胳膊。屋里的暖气暖和不假,但新房子总有些缺少人气。她抬眼望两下,缓和冷场似地冒出两句话:这记子采光不错。你眼光不错。

程涛闲散地掂起一枚竹签上的芒果,咬一口试试口感,不经心地说,买来做婚房的,当然要用点心。说完把剩下的一点全部塞进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言辞。

黄琴心一紧,面上一讪,垂头掩饰住了失望。好巧不巧,总要去踩那颗雷。她的手有些慌,有点拿不住这没多少分量的果肉,只得用另一只手狠狠压住手掌,方勉强把果肉递时嘴里。只是早已经分辨不出滋味。

果肉的滋味呛了她一下,她掩掩唇,稍微扭斜了身子。程涛很郑重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

黄琴不甘落于下风,也回报以一下。屋里的空气瞬间流通了。她压下心里那点酸涩,认真地对待起她亲手收拾的这盘红果来。

程涛培育的反季节水果皮薄肉厚汁多味甜,黄琴又想出口赞,怕又触上什么,遂抿住了嘴,完全沉浸在品尝中。

程涛也看她看得认真,见她连番吃了几个小番茄,张口欲言又变安静,他也不急,等到黄琴再拿起一枚小红果时,他故意讨了个巧,把手伸进她的臂腕里,用了点巧劲,把那枚红果送进了他自己嘴里。

黄琴的反应相当迟钝。其实她的动作只是机械在重复,脑子早已经被自己送出了外太空。等她回过神,只见程涛的嘴角残余一两滴汁液,正被他以极缓慢的动作慢慢地舔拭。

黄琴只看了一眼,就慌不迭地移开眼睛。

这完全是个情场小白,程涛下了定义。经不起一点撩拨,程涛的喜悦却一阵翻过一阵。所有的男人在喜爱上一个女人时,都希望她一丝一毫,丁丁点点,方方面面都完全是属于他的。她可以有瑕疵,但也得经过他的允许才行。

程涛慢慢回味着刚才那点流经心田的悸动,喉结却早已滚动了几番。

黄琴借用洗手间,磨蹭了有一会,出来时,眉毛上也挂着几滴水珠。

程涛头也不抬地说,想洗澡用热水。

黄琴唔了声,也不多说什么,心里却嘀咕:头次来作客就洗澡,太冒失了吧?

程涛把自己面前那边的水果都吃光了,才抬起头。黄琴已经百无聊赖地又跑到阳台上去转了转。

趁黄琴分心时,程涛到厨房里看了看存货,出来跟黄琴说老实呆着,可以看电影,他快速地套上外套,出去一趟。

黄琴爽快地答应了,等门关锁时,她大大地松一口气。心想下次不能这样了,心都要跳出来。这滋味不好受。

没了压力,她整个地在沙发上瘫倒。不过姿势维持了一刻钟,马上想到这不是自己的窝里,又赶紧起来正了正身形,上下瞅瞅自己的着装还算合格,连脖子都没露,她拍拍自己胸口,正视自己说,再坐一会,等程涛回来找个借口就走。

又干坐了几分钟,连再欣赏一下新房大屋的心情都消失掉后,黄琴拨拉了一下墙上的大液晶屏,发现可以连上电脑看,但她有点玩不转,本着爱研究的心情本想研究一番,又怕给鼓捣坏了,毕竟这是人家要拿来当婚房的。她心下不好受,可内心里还是个极善良的姑娘,不给别人讨不吉利的事。

程涛说过可以用电脑,她就塞了个抱枕在腰后,把电脑本抱过来,打开上了网找电影看。她不知道程涛有个文件夹,里面有些“宝贝”,实心眼的姑娘黄琴一心一意地找了几部大片极认真地看起来。

这几年除了去图书馆借书看,电影院在哪开的门她是摸不着,更别提时不时电影了。但本质上她还是爱学习爱接受新事物的。所以她在豆瓣里挑了几部风评不错的,先看了《国王的演讲》,太经典的爱情片她此时不想看,此地也不适合,她不能再给自己心里添堵。看了一半,已经获取了众多网友推荐的N多片子。黄琴喟叹一下,起来去上了个洗手间,又自己摸索着找杯子倒水喝。

房子太安静了,她挺起身活动了活动,看见房前窗后的人家,有人居然在自家阳台上挂了红灯笼扯了彩灯,装饰得虽然不伦不类,但也看出是节日的气氛。她想程涛家是少了点衬托,少了点天然的气息。但她不会去给他窗户贴窗花,她是个自觉的人。

程涛悄无声地开门进来时,电脑里正流淌着一点轻音乐,他换鞋脱衣的空档听了听,然后轻手轻脚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拎进厨房,黄琴歪在沙发上竟然闭着眼睡了。他划开电脑屏,看了看浏览记录,嘴角略微笑了笑,从卧室取过一床轻被子给她覆上。

黄琴睡到夕阳西沉。她醒来先懵了一会,察觉到异况后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真是太不警觉了,竟然睡得这么死。她一脸懊恼地起来,慢吞吞套上拖鞋,朝最亮光的厨房走去。香味已经弥漫开了,程涛回望一眼发声说:饿醒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黄琴都觉得无地自容。她踌躇一下,终于选择开口:不好意思,我,我该回去了。

程涛背着她掀开锅盖,又一阵香气扑进黄琴鼻腔里。她慢慢吸下去,手抓了抓门框。

过来帮我尝尝,程涛不接她的话茬。他掂起一勺汤朝她招手。黄琴只得蹭过去,等程涛把汤倒进小瓷碗,递给她尝。

黄琴不好抚他意,只得伸出舌头把汤抿进肠胃。误了午饭,这点迟来的良汤就很有熨帖感。她重重点下头,说,好喝。

程涛听到她这句话,绽开笑颜:今天不走了,我也累了,你心疼心疼我,让我也好好歇一晚。

听着话有些古怪,黄琴却不能再挑刺,她用手抓了抓头发,垂下眼看拖鞋的绒毛:这,不大好吧?

程涛知道她顾虑孤男寡女。却不给她台阶下,只表自己的态:我一年也歇不了几天,你在这我很高兴,陪我聊聊天,嗯?

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么退缩?黄琴拔下差点长在头发上的手,低声说,那,……好吧。

程涛放下汤勺,说,洗洗手,来帮我?

黄琴赶紧遵命行事。

所谓的帮,不过就是布布碗筷,因为黄琴睡了老大一会,让程涛的贤惠才能充分地发挥了出来。

虽说过年每家都有储备,但程涛还是亲力亲为地煲了汤,灼了两个青菜。面食是当妈的亲手做的,有四样,点了红点的喜饽饽,各种图案的小馒头,玫瑰花卷,还有素蒸饺。

黄琴被指挥着切冷拼,有自己灌的香得让人流口水的花式肠,晶莹的皮冻,切牛肉时,黄琴又让程涛来比刀工,还是他切得好。两个身影穿插在厨房里忙活着,让从窗外经过的人都会信以为真这是小两口。

看着满当当的食料,黄琴问,你去了超市还是哪里?

回了趟家。程涛也不隐瞒。

早知……黄琴刚惋惜地开口,下半句就被程涛拿了片牛肉塞进了嘴里。黄琴抬起眼看他,见他斜了斜了唇,无形中告诫她:不高兴地话别拿来给他听。她乖乖地咽下了这片牛肉,把冷拼摆成花形,又轻轻地端了出去。

见她又站在客厅里杵大神,程涛不断地指使她,把这端走,把剩下的好好归类放起来,该放哪放哪,放错了还敲了敲她的手背。黄琴干得任劳任怨,因为吃人手短,虽然暂时只吃了一片薄薄的牛肉。不过,看在即将要开始的份上,她忍了。

等黄琴把手洗净擦干,程涛又说,明早你做饭。

哦。黄琴想了想,艰难地吐出个字。程涛勾了两只杯子,本来打算喝点黄酒给她补补气血,见她那神情又拿了葡萄酒,灌醉她,不信吐不出个真字。

他从家带了三天的口粮,就打算着把该说的,该做的都做了。

黄琴坐得离程涛有三丈远。程涛敲了两遍桌子,她才又挪了小半尺过去。

气得程涛笑了笑。

他是禽兽?这一气更加坚定了下面要做的事情。

他用酒起子拧开木头塞子,倒进一个弧形的玻璃器里醒酒。黄琴无聊时还拿起来看了看,为了避免自己被奚笑无知,她按住了发问的好奇心。

程涛被她这小动作又不忍了,先舀了汤推给她一碗。汤里加了枸杞,大枣和一点点西洋参,他觉得黄琴怕冷,多少有些气血不足。黄琴谢了声端过碗小口地喝着。

一碗热热的营养汤喝完,身上立刻起了舒坦的感觉,脸上也挂上了好看地肤色,程涛满意地看了一会,看得黄琴又扭过了头。听到叮一声脆响,琉璃盏中已经斟进了葡萄酒,沿着杯壁流淌下来,这色彩被灯光一照,真得像幅画。

黄琴呆了呆,听到程涛邀杯,忙端起小抿一口。她不知道喝葡萄酒的礼仪,程涛也没指正她,后来看他怎么拿她就怎么拿,他怎么喝她就怎么喝,自然而然就做对了。

程涛引她说些闲话,从刚看完的电影到这几年的经历,不知不觉瓶底见空。黄琴怕自己失仪,掐着手心摇手盖住了杯子。程涛也不给她倒了,看她起身去洗手时身型有点晃荡。他揽过自己的杯子喝了个精光。

你喜欢我,亲一下好不好?

饭后程涛沏了两杯茶,黄琴嘀咕着要加蜂蜜,程涛给她那杯加了一勺,她嫌少,自己去舀,程涛也不阻拦,看着黄琴抿了两下指头,他笑着撕开一包米条,给了她一根,她果真就把米条伸进蜂蜜罐里搅了两下,满满地裹了一米条蜂蜜吃进嘴里,不忘开心地对程涛笑了笑。

因为不小心,蜂蜜里沾进了不少的芝麻粒,程涛怕她摔了,接过盖过盖子。黄琴歪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有点猫倦样。

程涛拿起茶杯吹了吹,没等到下嘴,黄琴就抢了过去大大喝了一口。看出是被蜂蜜呛着喉咙了,可茶有点小烫,她来不及只能咽下去,喝完原地蹦了两下,程涛再也绷不住大笑起来。

这一笑,黄琴就捂着脸逃进了洗手间。程涛跟着进来,让她可以泡个澡驱驱酒意。他把香熏瓶摆在浴缸边上,洗发水沐浴露都刚拆封,连同包巾,一齐搁到了环扣上,调好水温,又把沐浴盐和花泡球递给黄琴。黄琴愣了愣,转过身去锁门。

程涛手沿着瓷砖缝敲了一路,坐回沙发时,又不知被什么触动了,又狠笑了一番。

黄琴已然听不见。她的注意力被浴缸边这一溜的摆设给凝了神。程涛是个细心的男人,备得这么齐全,应该是心中有了归属的人。她不好去占便宜,只能拿起来闻闻,又小心地搁好,尽量节省了步骤。

香熏是紫色的瓶,应该有熏衣草,黄琴有点爱不释手,最后闭着眼狠着心放回搁架上。

她泡了大半个小时,冲净泡沫,擦干,套了自己的棉衫子,把一应东西擦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拿刷子把浴缸刷净一遍,寻了脚垫冲干净,才又洗了手出去。

程涛看她出来,让她换了双拖鞋,指了指位置,他已经在她坐的地方重新换了一层新的布垫,还又加了个抱枕过去。黄琴扶着略晕的头走过去坐下。鼻尖隐隐闻到一股味道,她四下寻,看见燃起了一盏透明的玻璃罩,紫色的烛芯被人走过的风一带,微微地颤抖一下。

黄琴立即明白,这味道跟刚才给她的香薰是同一款。她默默地低头嗅了嗅,心也不再平燥。

茶已经凉得正好,喝了一杯,程涛又续了一杯,然后便递了白水过来。两人说会话黄琴就口渴,程涛备好了大方口杯,黄琴手一伸就够到,温度适宜,倒进自己的小杯就能喝。

她微微仰着脸,看不清头顶的天花板,只觉得条条波纹荡漾开来,像此时自己的小心事。

程涛见她语速变迟缓,也不再说,起身去了洗手间,不一会,黄琴听见扔衣服出来的声音,她不敢回头,还闭上了眼。闭了一会,想想自己愚蠢,睁开抹过毛巾赶紧揉。揉了半干,想想刚才没见到吹风机,她又轻巧地踱到暖气阁下面,头朝下把头发覆开烘着,心里盼着赶紧烘干,她可以跟主人道个晚安。

程涛中途拿吸水的拖布,就看见黄琴弯着腰露出的一小截肌肤。他的头磕在了大理石的水沿上,感觉脑回血霎时让他眩晕。他停了一瞬,看看自己滴水的前胸,又捧起两捧凉水刺激了一下脸庞。然后笑了笑,嘴里流出一丝苦味。

他进来前看见锃亮的浴缸,一丝发丝都没留,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把他的话听进去,记住了。他当即抻了抻胳膊,挺了挺自己的腹肌。还举了举门后的一应重物。心里把黄琴的净体重估摸完,才慢慢地洗澡。一边洗一边练隔空取物。

黄琴计算着程涛该洗完了,又坐回沙发装样子。谁知等了十几分钟不见人,她又侧耳听了听,又过去暖气那里,她想好了对策,如果程涛出来她躲不及,就跟他说她在看烟花,因为离窗近,刚才也的确有人在放烟花,只是放得花簇很小,没有程涛给她放得好看。

程涛把一圈事情想完了,才心生一计故意喊黄琴帮他取衣服。凑巧地是要取的是内衣,黄琴红着脸乱窜了一圈告诉他找不到,程涛就先探出半个光净的身子出来试试,结果吓得黄琴大声啊呵了一声,然后把头缩进沙发里当舵鸟。程涛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把毛巾围身上,围得松垮不说,还连系也不系,眼看走到沙发边时马上就要掉下来了,黄琴正准备抬身往上睁眼,又给惊得扑倒进沙发里扎根发芽了。

既然女主角如此不争气,程涛也干脆把毛巾敞开,大方地从人面前走过,走过不算,还留下一阵香飘飘,跟刚才黄琴洗过的味道一模一样的。只是这味道黄琴只敢往外呼不敢往外吸,只因夹杂了太强大的异性气息。她怕自己撑不住现露原形。

程涛随便套了件长棉T就出来了,他走得轻飘飘,黄琴能感觉到一股热烈的气源站到旁边。她闷着声不出,可气地是始作俑者偏偏还要气定神闲,处乱不惊地喝着花茶,不是大口大口地喝,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且口口能发出吞咽的声音。黄琴如架上了火炉烤,她干咽了两下唾沫,觉得也渴得很,嗓子要冒烟。

程涛失去了怜香惜玉的功能,自动屏蔽了身边还有个姑娘的场景,仿佛忘记了他的待客之道,只顾自己享受,丝毫不体会受冷落之人的难受。等他把水终于喝足了,黄琴感觉半个世纪也不过这么久。她挣扎着扭扭手和脖子,却发现程涛的上衣不过及膝,那不可外露之处隐约可见,她又快速地拿手掌捂了捂自己的眼。太过分了!她想。

程涛低下头去看她,黄琴从虚虚的指缝里回望,见这过分之人露着邪恶的眼神刻薄她:大惊小怪干什么?

注意仪表!黄琴薄怒的脸上吐出一口气。

哪里不庄重了?程源听完围着她转了一个圈。是啊,该包的全包了。

黄琴磨磨牙,决定天一亮就决然离去,然后从此跟此人绝交。

程涛掐摸着火候,指了指,见没反应,拿手去戳了戳黄琴的肩,黄琴终于露齐了眼:明早记得做饭。

你要吃什么?终归寄人篱下,做顿饭就做顿,互不相欠更好。黄琴轻松地想着。

做什么吃什么。恶霸装绅士。

你几点吃早饭?黄琴问。

你做好叫我。绅士装完,程涛又装大爷。

黄琴见他走向卧室,心定了定。想着早上一般好糊弄,她也不指望留什么好印象分,有了踏实,抱着抱枕摇了两下。与其多想,不如早点睡觉。推了推客房门,推不动,黄琴有点恼,转身又走回沙发里。大不了一夜。

程涛在卧室呆了一刻钟,叫黄琴。黄琴记着前刻的教训,一只手蒙在眼上,摸索着过去。程涛抱臂看了她一会耍宝。等她自己撤掉手立在门边。

客房没收拾。他说。

那有床吗?黄琴问。

床有。程涛答。

有床就行,我将就一晚。

程涛不管她,拍拍床边,黄琴不动,他倏得伸长手臂,就把黄琴拽了个趔趄。黄琴抬起啃到床单的下巴,闷了一口恨气,捏起了拳头。程源扳正她的脸,没等她反作,对上她的眼睛说,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只顾着抵挡身体不适的黄琴,忘记了报仇,腼着脸说,你说。

你看着我时,什么感觉?程涛一眨不眨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什么……什么,感觉?装大头也是黄琴的强项。怎么可能告诉他?一个心里已经有人的男人!

我对你很有感觉。程涛直接说了出来,并往上退了退,黄琴的身体紧紧捱上了那朝气蓬勃的热物。她蹭地挪开拳头,觉得带出丝丝的火花。

那个,我先去喝口水。黄琴找着理由。无奈有人不放手。她只得呵呵傻笑两声,并适时地又紧缩身体,缩出微末的距离。

程涛接着又前倾,她退,他进。正得他意。

你要喜欢我。软的用完了开始上硬的,程涛把脸朝她埋了埋说,黄琴手脚僵硬地像竹棍,渴望谁来拯救她。

程涛见她变成木头,索性两手找了找位置,掐住她的腰,很快手心里就窜出两朵火花,他用了用力,见黄琴就哆嗦了两下,棉T随着他手肘的上下移动很好地将什么将露不露出来。黄琴眼梢已经移得快跟天花板平衡了。程涛见她没激烈地反抗,便收紧了两臂,整个将人圈进了怀里。灼热的气息烧到黄琴身上,将她打了个激灵。

她两手按到程涛挽上去的衣袖上,问:为什么?

问得很莫名其妙,但程涛知道她的意思,加重语气慢慢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黄琴想了一会,歪了歪头,又低下。程涛看见她的脸颊边缘洇出了浅浅的红。卧室的灯光柔和,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试探着把嘴慢慢贴过去,在即将严丝合缝前刹住,说,过两天,我去提亲,可好?

黄琴的脸又缓缓抬了起来。

程涛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他不着急地等着她的反应。

黄琴的反射弧有些长,大概能绕橄榄球360度了,说不清的湿意烧着了她的眼睑四周。她慌得推开,后退,不行,又怕话说得让自己后悔,赶紧加了两字:现在不行。

什么不行?哪里不行?程涛带着点被打断的急促问她。他有点在逼她,他也知道,但不逼不行,不逼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不动,这姑娘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开窍。

现在,现在不行。黄琴越说越没底气,身子抵在推拉柜门上,眼看要撑不住倒下去了。程涛捞住了她,却没拥着,而是隔进了一身的距离。黄琴马上觉到了他的意思,摸了摸被还有余温的脸颊,想着怎么别破坏的词调:我们还没结婚,不能……不能什么,她说不出口。

想跟我结婚了?程涛把黄琴转了个圈,这样他说话嘴唇就能擦着她的耳廓。黄琴觉得又像上了另一种刑酷。

结婚要互相喜欢,爱恋,你喜欢上我了没?程涛问得锲而不舍。

黄琴几次想用手去挠耳根,忍住了,点了个头,身后程涛没反应,她又点了一下。

程涛笑着又把她转过身,面对着面。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亲一下好不好?

黄琴的头快要扎进胸腔里。程涛捏了捏她的耳垂,细声细气地问着,不厌其烦,直到问得黄琴一声不吭,其实她也说不出什么,因为感觉神经已经随着程涛被动地牵引,一点点地尝试着情动的滋味。

边办边说,不误事。

黄琴觉得自己身上被导上了引火线,程涛亲到哪里,哪里就簇出了小火苗。他抱着她,她却感觉双脚已经离了地。

最后黄琴几乎要横躺到地上了,程涛把她搂抱直了,她却紧紧护住了胸,见程涛盯着不语,又朝衣柜门那退了退。程涛把他能亲能咬的地方都又亲了又亲,黄琴有点换不上气,他抚着后背给她顺,顺完了又咬,咬疼了她,看着自己清晰的牙印才满意地说,今天盖了印,以后就是我的了,懂了?

黄琴摸着痛处呲呲牙,见她挑衅,程涛笑,笑不过一霎,又搂过横摔到床上,黄琴逃不及,这下着实又隆重地“享受”了几遍教训,深刻地印完印好了印子,才拖着长调发着誓应诺。

程涛看她讨巧的模样,本想着第一步圆满完成,第二步可徐徐图之,虽然已经不顾他的想法兀自立帐挑戟,又怕过了火吓着黄琴。

程涛艰难地支起膝盖,黄琴以为他又要来,赶紧揪了枕头横过来,不忘加话搪上:没结婚,不能过界。

这话说得溜,仿佛是催着扯证了。程涛满意地扯着笑,弹了弹她的额头,又狠狠啵一口,罢了说,这不行,那不能,知道你守旧,我会掌握方寸。

黄琴快速地下了床,又被程涛从背后抱住,他微微蹭着她的颈肩,吐出的话有点热:折磨人的姑娘。哪天嫁给我?

一步登天呐?黄琴甩开缠着的人,冲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程涛跟出来不容她想,就着她的水也喝了几口。这就不分你我了,黄琴盯着杯口,犹豫要不要去洗洗再喝?看程涛盯着自己,她手心托着杯底,微微转了转才又喝了几口。

她不是不愿意,是害怕真实来得太快又去得快,最终成了虚假。

她要等自己冷静,等这件事沉淀到心底。

等到程涛把卧室收拾好,拧开客房的门简略铺了铺,出来又拢了拢她的头发试了试,差不多干,手却不放下,重新找到了新玩物。

一会松一会紧,黄琴觉得疼,哟程涛放手他也不放,只得去他手里挖。头发挖出来,指头却又替进去被抓住。程涛闭着眼慢慢抚着她的指,上面薄薄的带着茧,这是在工厂吃苦的结果。他挨个茧子亲了亲,说,以后少让你吃苦。

这个男人不怎么说情话,即使说,说得也不是天花乱坠,却让黄琴慰了心。她憋住眼里那点珠光,说,我订过亲的,你可晓得?

这话没激出程涛的兴趣,只见他懒洋洋地搭着一条手臂问,什么亲?你同意的?

黄琴摇摇头,一看他闭着眼,又出声说,没有,我没同意。

不受法律保护就是无效,值得你上心?程涛似有点不悦。

终归……名声不太好。黄琴抽出手指,不想隐瞒,觉得应该坦承。

我们明天去领证。程涛大概被激糊涂了,明天还休年假呐,谁伺候他们这一时兴起的念头啊?

黄琴清醒着,心里甜嘴上还收敛着说,不是,总得把事先处理好。

处理什么?你喜欢?程涛问得尖刻。

没有!黄琴下意识站起来反驳,想想自己真是藏不住心,却选择了靠着沙发边坐下。程涛却逮住这点不放: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马上跟我撇清关系?刚才说得话吞狗肚子里去了?发了誓不算数?我就应该立刻把你办了,省得你想三想四!说完手下用力,拖住黄琴的手臂不放。

不!别!黄琴赶紧扑火,听我说,我没反悔,你听我说啊……

边办边说,不误事。

黄琴两只手明显不够用,护了脸护不住胸,护住胸护不住关键部位。惹得急,她只好出以下策,去抓那百年不敢抓的东东。这一抓不要紧,程涛的脸登时红了,一红黄琴就知道坏事,赶紧软猫一样老实偎住不动,小嘴小声嘤嘤:别动粗,听我说好不好

武力不能解决问题,我是真想跟你讨主意来着。再说,再说……再说,我们还没登记,你不能,不能……强办……后面的话实在说得快滴血。真是难为死了一个没经验的姑娘。

程涛左右两下在黄琴胸前咬了一口,看着面前的人各颤了一下,却老实地没动。他才慢慢下了力道,表达自己的“老爷”姿态:你不承认,我不在意,有什么好纠结的?

黄琴只得尽量压着火气说:那个人,丁建,你认识的吧?

谁?不认识……明显是有人说谎,但黄琴不知。同一村的也可能不认识,程涛不认识丁建也正常,再说他外出上学,跟很多人也生疏了。

提这个人干吗?程涛见黄琴打磕绊又提了提她的腰。

我爹,黄琴皱着眉说下去,和他……那个,是丁建的二姨,所以,也没问我,就订了亲。我本来想以后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再过几年,我要是有了……就跟这边断了联系。但丁建找过我,我明确跟他说过,其实他不找我,我也打算把东西退了。那东西我都没看,具体有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就想把话说清楚了。我娘没了后,我也就没家了,这个年过得也很堵得慌,没想着麻烦你,由着心了一次,没承想你还……你还能对我……这样。

我不想你受欺骗,所以告诉你我的心意。不管我们将来如何,但丁建,是决计不可能的。黄琴说完,仰脸朝上吐口气。程涛知道她早下了决心,今天这是跟他表态度,他很高兴。高兴得乐飘飘。

他软下声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都不算事,交给我处理好不好?

黄琴叹叹气,说,今天先这样好不好,费了好多精神,让我缓缓。

你还想跑?程涛的思维果然跳得快。

不跑,黄琴说,呆得好好的地方谁想跑,只是有点累,那些烦心事一直堵着,不想面对还得面对,有时候就怨老天不开眼,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碰到?其实老天还是开眼的是不是?把你送来给我,我应该惜福。改天我去拜佛,好好谢谢菩萨。

她拍拍掌,朝客房走。程涛拦住说,你睡卧室去。客房的床太硬。

我喜欢睡硬床。黄琴说。

傻样。程涛不管她,愣把她拖进了卧室。催她上去,不忘嘱咐一句,别锁门关门,这屋里没贼,我在这。

黄琴诧异一下,也没多想,就看着他拖着一条大薄毯出去。

等心静下来,黄琴的脑子却似万马奔腾,轰隆隆滚过无数的念头。程涛简直带她连蹦带跳地升级,她心里的妖怪还没长大就被他三两棍打死了。黄琴见过不少人谈恋爱谈过三五年的,她缺失了很多,程涛都在给她补齐,只是补得急了点,让她有点消化不了。

身上还留着这家伙的无数牙印子,黄琴想想霍得又坐起来,这家伙莫不是有暴力倾向吧?

一直注意她动静的程涛马上过来了,看她脸上写着大大的恐怖,除了无奈叹气,只得软下身子骨消除他的恶劣痕迹:你要不气我,我能舍得下去?以后我天天让你咬,让你咬回本外加利息。

黄琴觉得空放支票会变卦,先抓紧时机回咬了两口。她心无杂念纯粹是咬人,可却把程涛咬得魂不守舍,盯着她想一口含进嘴里。

黄琴瞅着脸色,拿掌扇了两下风,说,我给你讲讲柳下惠啊?你们生态园有没有女性?年龄几何?我觉得有必要审查一下……

程涛邪笑两声,揪了揪被咬的部位说,你这是成心吊着我,摆开架子又把肉拖走。好,我忍。饿狠了吃起来才香……后面几字咬得又重又深,听得黄琴打怵。

早点睡吧,她说,你看别家都灭灯了。

人家灭灯是办好事,。你灭灯干什么?程涛恨恨地问。

我早睡早起,给你做早饭。黄琴拉过被子裹紧自己。

看把你贤惠的。程涛刺一句,却过去把灯摁灭。

早饭还没吃呢,程涛想,先吃了早饭,再接着办她。哼,他接着到沙发上去守着了。不守一个两个小时,哪知他还有没有机会?

黄琴没给到程涛机会。因为她白天睡饱了,加上程涛的告白让她很是清醒了大半个夜。窗外透进微曦,她才合上眼。程涛靠不住只得去了客房睡了硬板床。他是打算“惩罚”一下自己的,否则这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下不去能活活折腾死他。

楼下有别的孩子穿着红红绿绿的唐装跑着拖着一串烟花,后面跟一只杂毛串串狗。黄琴看得一脸的微笑。她起得极早,洗漱干净后开始做早饭。米格里有几样米,她淘了粳米,想想那几种没提前泡水可能需要煮时间长就放弃了。冰箱里的干贝,拿出来用水发了,按照粤式的做法做了,蒸饺拿出来放锅里蒸上,大鱼大肉的不适合早上吃,琢磨弄两样小菜。粥煲里开始噗噗冒出香汽,粥已经有了粘味,又加了海鲜,黄琴嗅了嗅,觉得应该不会太难喝。

她摘了几根香菜和生菜,昨日的小番茄还有几个,调了点芝麻酱,看见小红皮萝卜,切成薄薄的片,黄瓜削皮打成梯形块状,淋了香油。

程涛没待喊就顶着蓬松的头发起来了。黄琴心想,好自觉。见他径直闯进了厨房里,溜一溜又去了洗手间。这一呆,又花了半个多小时。黄琴看他收拾好了才开锅上粥。

程涛半拄着胳膊,在黄琴摆开饭食的间隙又小眯了一刻。看他恹恹的样子黄琴也不吱声,程涛闭眼喝了两口粥,突然大睁开眼,用勺子搅了搅,然后食欲大开。两下安静地享用着早餐,不知不觉干掉了蒸饺和所有端上桌的食物。黄琴也吃了一惊,不知自己的厨艺何时精进到这种让人赞叹的地步。

她禀着低调的气息把桌子擦净,碗碟洗好,开了几次冰箱,又拿抹布把冰箱把手和门面擦了两遍。喂饱肚子的程涛又在沙发上作大爷状,黄琴瞅着窗外的和屋内的气氛试着开口:我该回去了。

程涛没听见。只顾自己磕着下巴,只是磕在抱枕上,也觉不出疼痛。

黄琴想想早上自己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七点钟没人接,她知道爹干什么去了。

她拿过自己的帽子围巾,围妥当了程涛才慢悠悠地说:你准备徒步走回去?

黄琴说,应该有公交车了吧?

程涛哼了哼。黄琴想着有求于人,低头看自己的脚上装备,估摸着可能真走不回去,又顺着沙发扶手坐下,说,你要是方便捎我回去。

不方便。程涛直接拒绝。

黄琴鼓了鼓气,没鼓满,只得陪着耍脾气的大爷干坐着。程涛无赖地甩了一只拖鞋。头仰起来又接着假寐。黄琴自己想办法。抱过电脑查了查,又看看朋友圈,苦叹一声,起来直到窗边开了窗户。她准备问问外面的人,总有些知道的。

程涛见她魂不守舍地样子就来气,呼地一把拽翻黄琴压在他的胸膛上。他穿得依然单薄,黄琴的脸伏过去,能清晰地听见强有力的心跳声。她稍稍离开一点,嘴里说,程涛,我鼻子酸了。应该下雪啊

昨天还难叫出口的名字,今天忽地叫出来,让两人都停滞了一刻没交手。

程涛把黄琴稍稍扶起一点,掰过她的脸朝着自己的眼睛,看一会,笑开说,早饭很好吃。黄琴捂下鼻尖又放开,因为手擦着程涛有身上,让她不太自在。程涛接着说,你就这么急着回去?想见什么人?安静陪我呆几天不行吗?

黄琴把脸掩在头发后,许是早饭里有了干贝,唇齿间还留着甜味:不是,我是想早面对,早了断。

好孩子。程涛马上奖励了一个大亲亲。这一亲把黄琴掩在头发后的脸彻底暴露出来。

先不急这两天,我喜欢现在的感觉,你在这,我心里是圆满的。别破坏,嗯?

觉得闷我们出去转转?黄琴不太想出去。店铺都没开门,她不想出去挨冻。

你看看这家还缺什么,要不要先添置进来?

程涛说得每条都很吸引人,黄琴抿嘴不发声,程涛知道她没安全感,觉得自己还不是女主人,不好随便发言。他把她抱正了靠近她,黄琴不挣扎了,准备继续昨天的“作业”,中午我下厨,我们再喝两口。

还喝?黄琴没忘昨天的尴尬。

程涛笑笑,觉不觉得这家里还缺点什么?

缺什么?黄琴腹诽,最后只得说,没贴窗花。

程涛松开她,很快找来剪刀和几张大红纸。笑咪咪地看黄琴露手艺。

黄琴说,我不会啊,小时候学过,可早忘了。

程涛翻了个视频,两人看了一会,齐下手。祸害了一张大红纸,成果惨不忍睹。黄琴想团团扔掉,程涛却抢出她剪得几个倒手上下正反看看,说,这几个不错,很有喜感,贴上。

黄琴想抽泣。太丢脸了。四不像。程涛兴致很高,把那左看像灯笼,右看像山楂,前看像毛线球,后看猜不出的红纸贴到了大玻璃窗正中央。

黄琴越看越不好看,准备一会趁他不备揭下来。程涛回过身搂住她的腰说,我说好看就好看,不准揭,要揭了我就在你身上找回来。

黄琴打消了念头,却赶紧收了刀剪和碎纸,再也不去露丑了。

程涛的电话响起来,前一遍程涛去洗手,响了四五声,断一会,接着又响。程涛却看一眼没接,黄琴还在看自己指肚上染的红颜色。程涛递了个湿毛巾给她,电话不依不饶,他只得拿起来接了。

黄琴听他简短说了几句,就去卧室拿了毛衫套上,抓着钥匙又退回来叮嘱黄琴,我去处理点事,午饭等我做。

嗳,你经过我村……

不经过!程涛其实去生态园,鲜果上市分配出了点纠葛,无非就是原来答应好的人没派到,被别人抢了份子不高兴了。值守的员工不愿意得罪人,只得让程涛去处理。

程涛把门锁好,依着门前停了停,才开车离去。

黄琴又开始恶补影片。无意看到一个纪录片,心性开阔的她立马被吸引了。一上午时光又悄没声息流走了。程涛回来就看见那个安静的背影,黑黑的头发,略微弯起来的腰身,一路的冰冷和焦躁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手贴了贴黄琴的脸,黄琴立马碴得哆嗦。她主动说,程涛,我喜欢这些地方,我想去看看。

好,去。程涛掏出手机扔小几上,去洗脸。两个零售商为了争货源动了手,砸坏了两筐草莓,殃及程涛的毛衫。他得赶紧脱下来掩藏。顺手洗了洗,印子变浅了,他随手扔洗衣台上懒得去动。

黄琴看程涛的脸色,觉得不知遇上什么糟心事了,否则不会这么耷着脸。她挪了挪,把自己捂热温度的一块区域让了出去。程涛却不领情,半蹲在她身前,头埋进她膝盖间,跟只狗熊一样蹭,不停地蹭。黄琴几次欲出手拂掉,都被提前挡开。

狗熊在摇晃,黄琴只得点了暂停键。

出什么事了?她问。

累。程涛闷闷地答。

那去休息会?

不行,狗熊又来。一人睡抓心挠肺,想咬人。

黄琴想,你也太份了吧,估计是不困。

程涛见鱼不咬钩,只得伸长袖子去钓:什么时候嫁给我?

这也发展忒快了吧?她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木有滴啊。她装端庄地不吭,主要是不知如何回答。

程涛跪得有点发麻,但女王的头却沉似千斤,不仅没低下来,反而微微仰了上去。他咕咚一声扎倒,说,头好晕。

黄琴慌忙扯住他往沙发上靠,不停关切地问:没睡好还是低血糖?我送你去医院?你可别吓我啊?

程涛无声地叹了口气,忘记在园子里拔两棵草,现场编个戒指多好,这就能把她套住了啊。他顺势起来半歪进沙发里,不忘搂住黄琴的小腿。

可能中暑了,让我躺会。青天白日说谎不硌牙的人果真搂人腿跟搂住两根人参似地躺倒了。

黄琴被压得瓷实,两只手却不知何处安放。

黄琴开始左右抽腿,使着坏的程涛像粘住了,无论怎么抽都无济于事。黄琴拍他,快起来,我抽筋了。

程涛伸手摸着地方给她掐着,并不起身,黄琴掐了一把,程涛把头扎得更深了。她抽过抱枕塞过去,终于解放了双腿,跳下来摁住虎口。她是真抽筋了。

谁知程涛还下眼药水:我刚才求婚了,你拒绝了我。

什么拒绝?黄琴刚疼过一阵,气还不顺呢。

哦,那初八去领证。说得他胸有成竹。

谁上班就领证?黄琴气得跟程涛不是一回事。她觉得他动机不纯。

程涛把腿翘高,又说,不行我找个熟人?趁月下给咱办了?

黄琴过了那麻劲,终于攒足了劲咣咣砸了几拳头下来解了心头之气。

谋杀亲夫!诬陷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转正的人大嚎。

瞎扯吧你就。黄琴避开沙发坐到旁边椅子上又开始揉揉自己的腿。

你把身份证户口本给我,看我能不能办成。

户口本在我爹手里,锁着呢。黄琴找到了打击程涛的借口。

程涛心里紧了紧,面上不露。他也不闹了,转去厨房开始干正事,心里却没停下小九九的思考。

黄琴不去给他打下手,又趴到窗台上,看见早上拖烟花那孩子举了个糖人又过来了。她哈口气,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挤成一团扁。程涛出来看了一会,说她孩子气。她不理。

只因程涛又把她心里搅得不宁。

她又试着拨了家里的电话,依然空响铃声。黄琴微叹,心中却拿定主意,明日,必须要回家了。

程涛又做了六菜一汤。黄琴觉得他的确称得上“贤惠”。这种“好树苗”,应该很多人家盯着吧?她咬了咬筷子头,把想问的话咽下去。

午饭吃得有些过饱,程涛没再让黄琴喝酒,他本来是掏了一瓶酒出来,看看她的脸色,又笑着放回去。二人东倒西歪地各占据了一半沙发。程涛睡意上来,黄琴只得找点事做。他把门锁死了,怕她趁机溜走。

只是好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程涛醒来,日薄西暮。他也不立即起,看着戴着耳机的人时不时用下巴磕一下自己的膝盖。他掏出手机,捕捉了几张她的瞬间。黄琴很耐看。越看越让程涛舒心。他悄然起身,去洗了洗手脸,回来自然而然地搂住了黄琴的脖子。

黄琴摘下耳机,回头望他。程涛说,出去逛逛?

黄琴想想,闷了两天了,她屁股要长毛了,赶紧起来配合。程涛却不让她戴自己的围巾,把他的围巾围给她,黄琴一松神,满满的程涛味道袭来。她最怕自己陷进去,因为她喜欢上了这个味道。这个没有臭味,却很自然能与她本身区分开来的男人的味道。

她低下头,不想这么直白地被当面看出来。总得保持点含蓄吧,因为这恋爱的感觉来得太快,虽然昨晚上心理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程涛看黄琴正走神,勒着围巾紧了紧,这一紧,把她又紧得跟自己脸差点贴脸。没等他张开嘴,又见黄女侠的玉掌已经横在了两面之间。

扫兴!程涛啪得打在黄琴的手背上。黄琴笑笑,跳后一步,有了安全的距离。

程涛觉得自己还是心急了。可又劝来住自己。他抓起车钥匙,又放下,看着黄琴一边穿鞋还一边不忘偷瞄他的动作,他苦笑一下,先前一步打开了门等着她。

街上依然冷清。只有各色的彩灯绚丽在树上,电线杆上,衬托着节日的气氛。偶尔也有跟他们一样的小情侣,追追跑跑。程涛没戴围巾,嘴一张,就能看见哈出的白汽。黄琴跟在他身后,像只听话的小猫。

程涛停下,等黄琴跨到跟他平行线时,迅速地抓住她的手。没戴手套,因为揣在衣服里,带一点微暖。黄琴刚要挣开,程涛就加了点力把胳膊反伸过,扣住她的手,一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穿得不厚,若此时摸上胸口,能听到咚咚的心率有加快的趋势。

嗳,走了半条街,黄琴嗳了几声了,程涛训她心不在蔫。黄琴说,现在冬天也不下雪,这种日子应该下雪啊,下场雪就好了。

程涛把她拨到自己前面,问,要我变一场出来?

黄琴笑了,空气清冷,显得笑声朗朗,程涛觉得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化掉了,像雪糕或者蜜糖那样,化得满心满身的找不着北。他听到黄琴说,别搞了你,学那三岁儿童,回家拆个羽绒枕搞得满地鸭毛?我可不帮你打扫啊。她一边笑一边仰后了脸,想去看清灯柱上挂的灯笼上的字。

程涛终究没忍住,俯身亲了上去。

黄琴颓败地用头撞了下床板。

救命……黄琴喊得声弱又细微。

程涛没管。

过了一刻,她觉得胸闷得像溺水,整个人像脱骨的小鸟得紧紧抓住点什么。

程涛等她缓过劲,黄琴却羞一阵,又四下环视一圈,看自己的手已经越过程涛的大衣,死死揪住了他的毛衫。

“登徒子”!她冒出一个词。拜金庸大师所赐,这个带点武侠风的比喻已经是黄琴所能想到最温和的骂名了。

赶紧离开,别在这儿。她没撒手,手上的劲也没松开,一抓一勒,把程涛呛了下。

怎么了?正美妙得春风拂面的人很没自觉性地发问。

这是在大街上,多少人看着呢?要不要脸?黄琴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

你确定要回家?我害怕……

走走,赶紧点。当着一个人丢脸比当着众人丢脸要好说。

程涛很听话地让黄琴牵回了家。

只是回到了家,衣服还没脱利索,黄琴就有点后悔,不过好在她有拖鞋,一只敲过去,程涛没反应,再敲一只过去,他才笑咪咪地松开嘴。黄琴只着袜子跳开,一手捂着被人咬得还又痛又痒的耳垂,一手抢到了摇控器,威胁程涛:给我老实点。

程涛人老实,眼睛却很不老实。他走两步,黄琴也退两步。逼得黄琴无计可施,抱住了一只酒瓶子。

两人一闹,肚子开始咕噜,黄琴立马说,快去做饭。

程涛也正经问:想吃什么?

黄琴说,软和点的,嫩一点的,不要大鱼大肉的。

程涛的眼上下巡视黄琴一番,笑着说,五彩饭还是疙瘩汤?

疙瘩汤吧,黄琴说。

海鲜的?瘦肉的还是皮蛋的?

不要瘦肉,其它都行。黄琴知道男人都是肉食动物,不给他吃肉,看他还犯不犯倔?

程涛不一会就做了海鲜疙瘩汤出来,黄琴按按自己的小胸脯,拍拍嘭嘭跳的心,安抚自己没事人一样坐在另一端吃饭。

一会你洗碗,程涛说。

黄琴没说话,她在想着接下来的可能性。

把那酒瓶放回去,程涛说,这瓶酒可是我淘了好久来的,结婚喝的交杯喜酒。

哦?黄琴搂着酒瓶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当直放回去,却把饭碗当成了防身武器。

你就作吧,程涛懒懒地闭上眼。后半句他没说:攒到一块,有你好受。

黄琴把碗洗了,倒了两杯水出来。见程涛又躺着,很“好心”地说,你要睡就去房里睡么。

等他睡了,她也好放心。

程涛偏不,翻了个身,还露出了半边腰。

黄琴喝了口水,正想着拿毛巾给这人遮一遮。程涛却嗖地飞过一包瓜子到她怀里。黄琴一看,西瓜子,好吧,这玩意的确是消磨时光的利器。

程涛眯了半小时,折腾黄琴给他倒了两次水。最后黄琴抓了一把瓜子,堵住了他的嘴。

程涛只磕了两个就扔下了。这玩意就不是给他吃的。他低下身一翻腾,黄琴怀里很快满了。酸的,甜的,微辣的,黄琴笑了,真把她当孩子了。

她挑了挑,撕开一包山楂条,饭后消食,其它的就等着饿的时候再吃吧。

见程涛眼巴巴地看着,黄琴扯了一条递给他,不接只张开了嘴,黄琴无奈地过去递进嘴里,只看眼前人一张一合,自己的半根指头就被含住了。黄琴嘶一下,硬往外拖,感觉自己的指头要掉一层皮了。

她想也没想,抬起脚就踹了过去,程涛一躲也就松开了口。黄琴后退几步,想问问有没有踹疼,又想不该这样心软,一心软,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她控制不了的事情。她暗暗咬咬牙,大口吃了两根楂条,酸劲冲上脑,让她冷静得智商瞬间从大猩猩回归了人类。

程涛也不再斗她,挑着不让黄琴敏感的话题聊了聊,一聊竟然夜又深了。黄琴主动去洗漱先回卧室睡觉。程涛在沙发上又躺了躺,翻了大概有一百来个煎饼后,也不得不拧着眉去洗洗。

躺回客房,闻着床板的樟木松味,思索着如何能快速得到“东风”。

他的“东风”,无外乎是被未来老丈人锁起来的户口本。

很多人都有个怪癖,譬如黄琴的老爹,偏偏爱锁户口本。

黄琴念叨了一晚的雪花凌晨时飘了起来。程涛起得很早,因为有些睡不着,不如早起来表现表现。

他敲了敲房门,这姑娘果然锁死了。黄琴应声时,早饭已经要上桌了。

她看见雪花先是惊呼了一声,然后又趴在窗户上欢乐了一刻,跟个讨到糖的小孩子一般。程涛一时心热,想上去抱,结果黄琴鬼精灵一样身影倏忽地飘向了洗手间。

程涛觉得自己先败下阵了,不过输得心里暖洋洋。他复趴上刚才黄琴趴的地方,认真瞅了瞅外面的雪景,薄薄的一层,雪花不大。已经有孩子兴奋地叫嚷了。现在下个雪已经是稀罕景了,程涛叹口气。想当年,他上小学时,那冬天的雪能下得没小腿呢。

黄琴上车前也跟几个孩子闹腾一会,程涛不催她,若不是她着急,他宁愿她从此就住下来。只是她心里设了坎,他得正大光明地破了,她才能心甘情愿地欢喜。

他候着她钻进车里,车速一直很慢,到最后黄琴也察觉了,说,看这天阴得厉害,应该会下大,你开快点,赶在下大前回家,别到时候不安全。

程涛嗯了嗯,也只是提了10码速。

她陪了他三天,真得是在过大年。他应该满足了,可为什么觉得反而远远不够呢?想要时刻?

程涛瞥了下头看她,黄琴的眼睛一直在看车外,完全没把正主当主角。程涛狠心掐了掐她大腿。

干吗?黄琴打掉他的贼手。

是呀,他要干吗?这还没分开呢。但程涛仍然装得气鼓鼓地样子说,明天去我家吧?

他的老爹老妈也是电话催了几次了,说明天会有几个亲戚来,让他回来走走过场。他本来悄悄计划着带姑娘去她想去的地方看看的。

结果老爹小心翼翼地捂着电话说,儿子,给别人点面子,以后咱也好混江湖啊。

程涛应了下来。

送到村口,黄琴要下车,她说趁这会还下着她要赶紧走走,程涛从后车厢搬了箱橙子给她,黄琴试试能搬得动,也没推辞,谁知又递来一大包东西,压得她坠了坠。黄琴看见有她昨天的零食,有松果,各式各样,重量不比橙子轻多少。她嗯哼了一声,程涛只笑不出手,意思是这么重她应该会让他送到家。结果黄女侠的侠气又上来了,扭头坚定地朝前走去,程涛已经钻出来准备拦她的身子无奈又坐回去,看着地上一行清晰的雪印越来越远,轻轻笑了。

他等到黄琴转过巷子口,约摸到了自己家,才重新发动车。还未离去,手机响了响,程涛掏出来一看,瞬间如彩色的泡泡盈满全身。黄琴说,我到了,你路上开车一定一定要小心哦。别贪玩,这雪一会就下大了。

程涛迅速回了冒泡的彩心,这快乐的心情也得让她知道,感染感染。

只是这串泡冒得有些长,不守规矩,程涛心里原本那丝丝缕缕的豆芽瞬间成长了豆苗,愈发撑得他想赶紧得到东风,裹到宝贝。

老爹坐得规规矩矩地在家喝茶。黄琴摘下围巾帽子,脱掉大衣,甩了甩手。虽然路不长,可两手也勒得生疼,等过了血,她调温手洗了洗手,又找自己的杯子涮了涮,也倒了点老爹的茶喝。

喝了热的,身上的寒气就驱没了。她不开口,爹也不询问,二人跟太极高手一样都在拼内力。

有吃的吗?黄琴问。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亲闺女几天没见,回来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咽下茶水,顿了顿说,有,锅里还温着应该。

黄琴点点头,她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懒得动脑。她真得去掀了掀锅,发现又是蒸饼,还有一个蛋饼。她夹起一个尝了尝,这次换了馅,应该是新包不久的。她默默吃着,心里了然,不吭声。

再一次觉得自己跟张隔板似地挡住了别人。

吃了两个,黄琴回身,装漫不经心地样子问,咱家的户口本呢?

爹回:在呢。

给我用用。黄琴给爹一个侧身。

干啥用?

私人用。黄琴不想吵架。

爹不吭声,抬眼望向门外。黄琴觉得和谈失效,又转回身去消灭蒸饺。

有了战斗力,才能战斗,她心下想着,嘴里咬饺子的劲却是狠的。

过了初六,沉睡的朋友圈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约黄琴。期间有个人来过,她没露面,那人很是磨蹭,跟爹聊了很是有半天。爹说,女大不由爹,这以后呐……以后咋样,爹用茶水淹没了词。对方也沉默。黄琴憋得想去方便,可她不想蓬头垢面显了原型,只得咬咬牙又缩回被子里。

来这么早干什么呢?她恨恨地想。堵她么?

明知落花无意,何必非要圈一潭死水?想完叹口气,听见悉悉窣窣的声音,很快那个熟悉的人站起了身,哑着嗓子说,叔,送她的东西,我是不会收回的。

黄琴颓败地用头撞了下床板。

等黄琴收拾完了自己,撤掉一年一度的供桌,兑了两盆温水,拿抹布细心地把这个家抹了两遍,看看自己的手心,没有香灰,没有尘垢,出去送客的爹依旧没有回来。她饿得心慌,洗了个苹果吃了。想起手机里的那条信息,拿起来看了一遍后才发了个回复。

盟约已生,诚不欺你。

黄琴去见了“厂头”。

经历了磨难,人也越发地清瘦。黄琴心内掠过一个想法:男人也得有点肉才有安全感。她一分神,厂头就到了面前。

黄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尴尬了几秒,还是出了口:林……经理……

叫我林栋吧。厂头说。

有了这层“大恩不言谢的”关系,厂头和黄琴的联络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微妙,连程涛的亲爹亲妈都开始上纲上线。

黄琴也的确是个“招事体”。否则老天爷也不会这么锻炼她。

按说她头一次有男人正经约她,约得还是一个随便找的地方,可偏偏就百年一遇地让人给碰上了。

碰上就碰上吧,偏偏又碰上“有心人”。

这“有心人”便是程涛一家子。

亲爹亲妈打破天荒第一次沾儿子的光进城,亲爹头晚上脑烧筋突发奇想要带自个媳妇出来逛逛。而程涛呢,也恰好顺便来办点事,也想去趟珠宝店,有件东西呢,他一直想买了,虽然俗,可凡人免不了俗。

七拐八拐地找不到人家说的地方,正准备把二老放下,自个去瞎碰呢,随便抬了一眼,就这一眼,这个凑巧呀,比说书的都巧,叮铛铛,窗内的人就被窗外的看成了风景。

一家子难得达成共识,谁也没吭气,谁也没跟黄琴提,也没去打扰。

虽说这媳妇还没见公婆,但程涛明里暗里已经给黄琴铺垫得相当顺畅了,所以当妈的只看儿子的脸色,再顺儿子那沉成钩子的眼神一瞧,心里立马明镜似的。

程涛说给亲妈买个肚肠尝尝,亲妈等了一天也没吃上。

第二天,亲妈下厨,说要打牙祭。

程涛准时地回家团团坐,饭吃得细水长流,不再狼吞虎咽。当爹的眼毒,把自己喝得早没味的茶匀了半杯出来。程涛看也没看,一饮而尽。当爹的不作声地赶紧起身把茶壶端走了。亲妈把热菜上来,小心点啊,烫着。一边嘘嘘着一边看儿子脸色。

油炸黄花鱼搁程涛眼前,当爹的想夹,觉得周边的空气方向不对,改夹了茄子。茄子油厚烫嘴,程涛表现孝心,搁了把勺子过去。当妈地说,那个林栋……她也夹了筷子茄子,不像老头那样急嘴,挑起来在空气中晾了大半会还不下嘴,因为嘴巴有事占着。脚下讨厌的老头把千斤重的力量压她脚背上,她抽出来,又不是三岁孩子,能不懂吗?可提也不提,这儿子回家这趟饭不是白吃了吗?不弄点干货出来,一会洗头洗发水的钱都赚不回来。

想想加快语速,让死老头截也无处截:这人,什么来头?

老头刚才还满意自己媳妇,当年的侦察火力丝毫没退步,连人姓甚名姓都知道了,这一下,又想戳她一下。

谁知程涛先答了:一个书生。

书生?这么秀气的人,怎么没个女人将他拴住?

当爹的把菜往媳妇面前拱了拱,意思是儿他娘啊,你今天这茄子真真是做对了。

只听咔吧咔吧两声响,三只头不约而同地对视,程涛的上下牙正磨着把从小讨厌的炸鱼头给残害了。

当妈的把手伸到下巴下面去,想想又把未解下的围裙兜起来:没多大点事,吐了吧,牙要紧。

程涛差点一口气气昏。

当爹的试着去挑儿子爱吃的黄花鱼,见儿子很大方地让他两条最大的,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待尝完一条,便开始寻摸着给儿子献计:虽然有句老话啊,不太动听,但有时候啊,这生米煮成熟饭啊,可能真得事半功倍嘞。

当娘的瞪瞪眼,却没提出有效的反驳意见。程涛看似吃得欢,将爹的话当成耳旁风,却没忘记数了数鱼盘的条数,又拣了条大的给当爹的放碗里去。

当爹的眉飞色舞,先将儿子赏的悉数落肚后,准备再当军师,无奈儿子和当妈的都不给他机会。程涛把鱼盘护进自己的包围圈,吃得又细又慢,当妈的只看儿子吃得香已经满足了。当爹的当下气愤地想,真是一个憨,一个傻。养儿何用!哼!甩袖而去。

大山一走,程涛松了胳膊,把黄花鱼往亲妈跟前一推,其实他吃了也不过两条,只是嚼咽费了点时间而已。

当妈的问:我们出面,找那倔老头谈谈?

程涛低头不吭声。

当妈的又说:终归得过过面,要是成了,也得过彩礼不是?

程涛使劲扒了两口饭,吃了半天,还是半碗饭。当妈的暗叹一声:遇上拦路虎了,儿子也愁了。终归是心头肉,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黄琴,她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咋这么招男人喜欢呐?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儿子眼光还真不赖。

程涛没让父母出面,既是男人间的故事,怎么结束,怎么划终点,都要男人说了算。若还得出动老弱妇孺,那真真是丢了面子,失了骨气,赔了名声。

况且,他胜券在握。人心向他,至于这人什么时候归他,他也没掉以轻心。

黄琴找到丁建的时候,并不知刚刚此地发生过什么。她见完“厂头”后,城里已经恢复了日常气息。年味犹在,但人开始了忙碌。她想想自己也该筹划一下。她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丁建的地方,便去了。

丁建的办公场所,黄琴第一次来。

说不上豪华,但有模有样,黄琴看出丁建是个真干事的人,只是她没有□□术,也知道自己要取舍。

丁建似没睡好,眼睛有些红肿,见了黄琴,愣了愣,先去里间换了件衣服,又出来见了她。他沏了红茶,加了点蜂蜜,亲手端了过来。黄琴半俯身接过,听见杯子磕了一下,极轻微的声响,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丁建的手有略微的抖。

黄琴不想让自己过多分心,拢了拢心神,简短地说明了来意。

丁建一直静静地听她说,没打断也没开口。最后他抽了一支烟,烟味飘过来,黄琴咳嗽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也没将烟掐灭。而是一直吸完。

他说了个“好”字,就将黄琴送出了门。

黄琴不放心地回头,下了台阶,看见有员工敲门进去,才踏步离开。

解决了这桩隐事,心头卸下包袱,黄琴觉得天开阔,连吹到面上的风,也显得温柔了许多。

订亲的礼物与钱财一样不少地还给了丁建。黄琴不想牵扯,便断得清清楚楚。

程涛的消息也灵通得很,没半天,就电话过来,先是假意关心,最后才抛出重点,关于初八和“东风”。

黄琴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生火做饭,看见邻居的青烟直上云霄,她的心才安定一会,又被程涛搅了。她答复程涛说,不急。

程涛本来就按着自己不要着急,听她不急,多日的焦虑再也捂不住。他火气很大地说,我就不该由着你,早早把你办了才对。

黄琴添了添火,冷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程涛吼着说,豆腐就是热了才好吃。

见黄琴不接他的茬,只得软下声又问:你想怎么样?

黄琴心平气和地说:再考察你一年吧。

程涛恨不急抽出她的脑筋绑了她立刻扔到床上。

真真是一时心软反给自己绕了个大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含着血吞下自己的肚里,从牙缝里漏气说,好,好事多磨。

放下电话,程涛就把所有假想敌列了一张名单。其实黄琴认识的男性,让她能记住的,有好感的,有来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但程涛万万不敢小觑。他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心里,谁知转个身,人就从五指山里溜了。

正式开工,生态园里的事情却多得不行,申请的另一处园子要走手续,程涛得一处一处地去跑,去盖章。而年前试验的果蔬又即将成熟上市。为了避免再起冲突,更加严防别人偷窃技术,程涛真是恨不得自己是孙悟空,猪八戒都行,没有猴毛,至少也变个大小。

黄琴也知程涛是真得忙,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想着自己正年轻,精力也旺盛,也学了点东西,最好能捡起来练练。

她联系了一下原来培训班的同学,有的已经忘记她是谁了,还记得她的就那么几个,回了她的信息,告诉了她一些行情。黄琴斟酌着,打算找一家先实习半年。

程涛觉得她又要跑。

黄琴解释无果。程涛堪比雷达,她的汗毛动一下,他就能想到十万个为什么。

他把她困在车里,非要她答应先领证。黄琴苦笑不得,不得不说,你这车有报警系统吧?程涛心神不一,不知她意,混乱回答,不知道。

黄琴转转眼珠说,现在在闹市,我要是把玻璃砸了,你车了肯定会响吧?然后我再大喊一声……

程涛明白她不过是不想让他逼她太紧,若她真想做,不必说出来。

可他心里拧得慌,没个底。不知是平日看得多了,有了危机感,还是年龄有了点阅历,知道好姑娘要紧紧抓住。

那你先给我。他面上带着菜色。

给什么?黄琴不懂。

你。

黄琴挥了挥拳。

你总得给了个定心丸。程涛耷拉下眼皮。

一年,黄琴面不改色,一年考察期,成不成,告诉你。

不说还好,一说刺激了程涛,也不管外面人来人往,猛地扑上去,紧紧箍住黄琴。

黄琴遭了殃,脸上,脖子上,牙印子带着血丝。程涛跟一条大狗似地,准备吃了她。

换气的功夫,黄琴赶紧求饶,迫于淫威,立下字据。又一通发誓,为了变卦,某大爷很是逞了一番威风。

黄琴在程涛刹不住马的时刻,作了要呕吐的动作。程涛怏怏地系上扣子,开了车窗缝,小心地抚着怀里人的后背。他下了赌注,仍然不敢冒险。因为他也没经验啊,万一没控制好深浅,给双方留下阴影,那这一辈子的幸福可真悬而又悬。

黄琴的招式暂且让程涛信了真。她吸溜了几口他仓促间买来的热饮,怕被看穿,低着头,咬着吸管,程涛小心又小声地问,还晕吗?

黄琴说,有点。不是病来都如抽丝吗?万一她说好了,他马上将中断的动作再捡起来怎么办?

程涛一听症状减轻,心立马掉回原地,吁了口气。

停了一会,见黄琴不看他,他又过去搂住她不放心地问:你既然答应了我,就不能再反悔。黄琴淡淡嗯了声。程涛接着说,你莫不是诓我,心里还有候补?

黄琴被呛了一口,咳个不停,她的头被程涛摁着,能够清晰地听见他胸腔节奏有劲地跳动。她暗想,这人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呢?她稍稍抬了头,笑了笑,说,盟约已生,诚不欺你。

嘴角有一滴热饱漏下来,程涛准确无误地含在嘴里。

这见缝插针,无时不刻。黄琴彻底折服。

番外:一

又是一年春风来。新艾刚有了嫩叶,程涛变得早出晚归。黄琴也在西点店里当一个实习生当得挥汗如雨。她心眼实,干活也不投机取巧,分给她的干好,没分的,她看见也会主动伸出手。店长识人过万,准备把这棵好苗子好好培养,先上报公司减缩了她的实习期,每周开例会,黄琴的点子最多,店长也没料到她的点子能多数被公司采纳批准。于是乎,一个混在业绩边缘的店,因为来了这么一匹小牛犊,业绩愣是蹭蹭蹭不断上涨。

店长乐得合不拢嘴,为什么?当然是她这个在公司工作了近十年的老员工,每次回公司开会,除了努力隐身,就是缩头缩脑,这一会,她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而且,而且,公司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年轻又帅气的老总亲自站起身来走向她,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鼓励了一句,赞赏了一句。

发工资时,店长的脸色比彩霞还要美丽。看黄琴的目光像粘了糖丝,横看竖看都顺眼得不得了。

黄琴住在宿舍,不爱逛街不谈恋爱,显得不太合群。她每天便把闲暇时光全耗在店里。离开时最晚,店长怕不安全,总会派两三人作伴。到了快打烊的时间,同事打着哈欠刷手机,黄琴就在纸上画画写写,把脑子里蹦出来的都画在了纸上。她知道店长对她不错,可她不可能在这地方留太久,她过意不去,便想着尽可能多的留些东西回馈一下。

程涛早一周前就打电话告诉她,他要来接她回去过节。什么节?黄琴想想没想到,若真是节,店里不可能没活动。最爱过节的便是店长了。只要能扯上一丁点的由头,店长都会拿来做一下文章。黄琴也愿意配合,店长要的是她的前程,黄琴要的是她的实践,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她觉得程涛可能又在耍心眼,不过她也不揭穿,她也挺想他的。平时忙倒还罢了,一闲下来,她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他。若是有他的电话来,她的心也甜蜜蜜的。

跟店长请了假,排好了班,黄琴站在店门前的马路牙子上等程涛。等了好一阵,脖子都快望断了,也没看见他那辆慢吞吞的小破车。黄琴不耐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她暗自给自己订规矩,这还没领证呢,就这么样子,再等五分钟,不来这次相约就作废。

程涛在车里足足看了黄琴十分钟,看她耐心即将磨光,他轻轻摁了下喇叭。他早来了,想见她的时候,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他觉得自己很吃亏。看这人这水灵精光的面庞,就知道吃得好睡得好,没得相思病。哪像他,面黄肌瘦,一到晚上就孤家寡人,只能恨恨得咬牙。

黄琴诧异地朝这边走了两步,程涛落下车窗,看到他的脸,黄琴才大胆走近。

怎么换车了?她问。

嗯,程涛没多说,前几天要了她的身份证,其实就是去办这事了。

黄琴摸了摸椅背的皮,看了看仪表盘,心里嘀咕,随口问出:这车不便宜吧?国产还是进口?

程涛闷声一笑。随即又带着失落地斜瞥她: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黄琴也不答,过一会,程涛见她不出声,再一看,女侠竟然把头垫着自己的包睡着了。他叹一声,拿过自己放在后座的外套给她盖上,关了车窗,开了天窗,让她坐之前请人清过甲醛,还是不放心,又买了不少活性炭塞小布袋里挂满了车内。偶尔碰上颠簸,炭袋相撞,程涛都会伸手扶正一下,怕惊到了黄琴。

黄琴睡了一路,幸好程涛停下车,她尚存一点自觉醒了过来。看到熟悉的房子,她先勒了勒自己不值几块钱的布包,祭出后路招,说,我明天还得回店里啊,一人一个岗,早都排好了。

程涛也不说她,打开车门,护住她的脑袋拉下她,然后从后备厢提了一提东西出来,摁了密码,叮一声,黄琴恍然大悟,赶紧上前去偷瞧,结果没瞧到。她有点恨自己反应迟钝,早知道是密码锁,何至于这么被动。

程涛早看出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让她去坐着休息,他先洗了点水果出来让黄琴吃,黄琴问需不需要帮忙,程涛伸了胳膊让她帮挽袖子。一边挽一边自己含了半块火龙果。程涛觉得这画面有点刺激他,但想到日后的花好月圆只得忍下一时不耐。他侧头问她,工作累不累?

黄琴点头,不累,很有趣。

你做什么?

程涛指着水果头也不回进了厨房。黄琴盯着这盘切得方块的水果出了会神。

她两月没来,屋里多了不少绿色植物,阳台上不再显得那么空旷,屋里也变得有了生机。她摆弄了一番,也没敢帮浇水。客房的门开着,床板掀起来,靠墙那边多了个立体的架子,放了零散的一些书。黄琴觉得有意思,上前观赏了一下这书架的设计,摸了摸材质,咂咂舌头,然后抽了一本书。竟然都不是程涛的专业书,有地理杂志,有美文阅读,有摄影,有漫画书,甚至有武侠和几个她也很熟悉的国外名家的著作。黄琴想像了一下程涛看书的情景,下意识地笑出声。

程涛在厨房里喊了几声没人应,探出头,寻了寻,才在客房的书架旁找到了人。黄琴在看漫画。他放轻脚步,从后背拥住了她。黄琴抖了抖,欲推开,只见某人脸不变心不惊地随她看了起来。可她被他压得很重,抬不起身,又不能用力推翻。程涛还在指挥她翻页。黄琴无技可施下只得耸耸鼻子说,什么东西糊了?

这理由很不好使,程涛知道自己已经关了火。见她忍得辛苦,不想再惩罚她,松开怀抱,拉她出来。

要不要先洗个澡?

黄琴白了他一眼,吃饭前洗澡是什么臭毛病?再说她也没脏。程涛笑着去洗手,黄琴抬起手臂闻了闻,确认没异味后,才跟上他。

开了锅盖,黄琴的口水满溢。若不搞农业,程涛当个厨子也是可行的。

居然有珍珠丸子,可见他用了心。装了盘,还没转身,程涛已经拉住她,托了瓷碟,夹了一个让她先尝。黄琴怕烫,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哇,她真心想赞,只是没出口,余下的被程涛放进他嘴里。黄琴的脸霎时红了。还没人这样不嫌弃她……

砂锅里煲了大骨汤,加了藕带,一只新用的蒸笼压轴端上来。黄琴耐住等程涛来掀。

程涛故意留了谜底。照顾黄琴的胃,还是先舀了汤等她慢慢啜完。他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有满足感。

等黄琴抿住唇,眼睛盛不住好奇时,程涛打开了蒸笼蔑盖,六只圆圆的,泛着清香,青绿的艾团。

黄琴不受控地哆嗦一下,眼泪就那样掉出来。

程涛抽出纸巾给她,有点拿捏不住她现在的心情,只得小心地用纸巾从她的眼角一点点拭泪。他的动作很柔和,却让黄琴痒得不行,混合着刚才的那点震惊,那种难受,以及此时的感动与温暖。

从不知,这个男人,竟然心细如此。

她原本以为,这会成为她心底的故事,再没有人会知晓,再没人会可怜她,可怜惜她,可帮她来唤醒这些旧怨旧情。

可他明了,做了,懂她,怜她,惜她,爱她。

她推开他环住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夹起一个艾团咬下去,泪花还在滴,可心湖的涟漪也越来越大,终于泛滥汇聚成一股力量,她环抱了正要起身的程涛,咽下喉咙的那口艾团,闷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这么个日子?

程涛轻轻拍着她的背,却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这个一向粗心大意的姑娘,头发丝里都洇着一股丝丝的甜味。

只要有心,都会知道。

黄琴拉开与程涛一点距离,认真地看了看这个男人的眼睛,然后郑重地说,程涛,我们,结婚吧。

程涛差点喜极而泣。

反应过来后,马上抓住黄琴的胳膊说,你再说一遍?等等,你怎么抢我的台词?他兀自一个人在饭桌前转了一个圈,想应该是先下跪还是把这人刚才的话赶紧找个录音笔录下来?

黄琴瞧着这突然发作的疯病,心却稳了,坐下也手脚舒展了,把艾团分给程涛三个。本来都是做给她的,从采摘到成型,他无一假于别人手,连亲妈都带了些嫉妒,养了几十年,儿子的胳膊先被人拐走了。

程涛吃得喜滋滋,最后一个艾团又咬了一口喂给黄琴才算完。

想到这艾团的功劳,程涛收拾厨房时,又偷偷对着蒸笼很有仪式感地拜了三拜。

这夜,是一个小月夜。但注定会被铭记。

番外:二

西点店在程涛的怂恿下开了起来,不过挂在程涛生态园的名下。连会计用的都是程涛公司的。程涛是想找点她喜欢的事拴住她,不让她再乱跑。黄琴结束实习后,店长为了挽留她,三十六计几乎要用遍了,最后程涛只一招就把黄琴拉了回来。他只打了通电话,说媳妇怀孕了……然后,大家明白的啦,黄琴一边红着脸一边想哭的跟大家吃了顿“后会有期”聚餐。

开始三个月,这个蒙着红盖头的西点店的帐真是糊得很难看,会计一边耷拉着脸一边给老板建议:这个店不如转手或者踢出去吧?老板看一眼嗯哼一声说,再等等。

程涛心里有个预期,没打算黄琴赚什么钱,赔点不要紧,别太掉底他就能兜住。除了每月看一下会计那一会灰一会白的脸色让他泛酸水外,他觉得日子还挺高兴的。

姜琴来的时候,看见黄琴一人分饰多角,空闲时还踩着梯子挂彩页。她在门外观望好久才笑着问,老板,这店还招人吗?

黄琴正累得腰酸背疼,巴不得上天送个好用的天使来,她头也不回地说,招呀。腰上一暖,有人扶住她,黄琴赶紧道谢,这一谢,看见姜琴,乐得直接从梯子上往下跳。姜琴顾不上寒

暄,摆手制止,却被黄琴抱了满怀。果然来了天使,黄琴有点兴奋过头,差点祸害了上午出炉的新品。

有了活招牌姜琴,黄琴安心退居幕后研究制作她的西点,抛头露面的事儿喊她她也不动。姜琴试了几次,也就心安理得地挑起了门面。

又三月后,会计捧着月报和季报敲门,程涛先在心理好好建设了一下,准备了安慰会计的词语,结果呢,会计进来,愣是五分钟没说出话。程涛想这打击太大了,他让会计坐下说,把报表自己拿过来,西点店的照例是放在最底下的,因为月月红,任谁都会血压升高。程涛轻轻咳嗽了一声,会计回过神,却结巴了:老板,这,这真是神了啊……

神什么?会计下巴漏了点口水,程涛赶紧抽了张纸过去给这操心操力的员工,这……这,你快看看吧。

程涛怕出大漏洞,赶紧翻了翻,翻到下面时,自己也吸了口气,结果呢?他也嗯了问号站起来。

您也不信吧?会计探过头去看自己亲手做的账目。

西点店赢利了?还有花有果的?程涛突然想爆笑,又一想,碍于员工面前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只得握拳放嘴边又轻咳了咳,装老成深沉样,把那最末的纸抖了抖,也不知道抖的是灰还是自己的心,总之,这个一贯稳重的老板头次有点发飘。

再也不用跟财务的人遮遮掩掩的,打着什么专供礼品的旗号,但黄琴开店前就有规矩列得明白,并很有先见之明地让程涛签了字盖了章的,那就是不能把她推到公众跟前。她只想老实地搞她自己的“事业”。

说到这两个字,程涛当时差点笑破了肚子。不过没当黄琴笑。他分得清黄琴一旦认了真,他若敢嘲笑,那后果,呆是相当地,程涛不敢想像……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程涛也真得有些佩服黄琴,他摸了摸下巴,让坐立不安的会计出去,仔细琢磨琢磨,黄琴当时的提议也很英明。她让西点店跟生态园搞了产销一条龙。现摘现做现取现观摩。食材从产地,到成品搭配,真真正正的又新又鲜。

姜琴的心眼也不少,搞起营销来毫不含糊。今天搞完预售,明天就能见人排起长队。生态园的行情也跟着见涨,但程涛的烦恼也跟着多了,因为想来偷师学艺的,想山寨的,拦不住,阻不掉。

接下来的抢注商标,品牌经营,又是一番人仰马翻。不过别人翻别人的,黄琴只管她自己的眼前一摊。姜琴哪怕在她耳边唠叨脚磨了多少泡了,鞋跟跑掉啦,黄琴都能聋子一个。后来姜琴学乖了,改向程涛哭诉,她一张口,灵验百倍。不是不到一刻就有红包收,就是什么意想不到的礼物。姜琴也会故意拿给黄琴看,黄琴也给面子的瞄一眼,瞄完了,姜琴就哭了,因为手机屏上,或者刚收的礼物上,不是被抹了一层黄油,就是芝士奶糊。姜琴气得骂:暴殄天物!这东西多贵啊,败家呀你,进口的知道不?还有这水果,害我早上三点就起床去摘了!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

黄琴看看气得躲一边生气的天使,挖了一块自己新研究的奖品出去,不管人要不要,硬往嘴里塞,塞完还得看吃完,吃完就得评价,提意见,好改进。姜琴嘟囔囔嚼着,不一会又跳脚:你个缺心眼的,这是预售的那些?你放这么厚的芝士?人要的是活动品!什么是活动品你懂不懂?就是缺三少四的,不用搞这么实在的。说一百遍你都不听,你怎么把这店开起来的?

黄琴抿抿嘴,进去忙自己的,嘴上却挂着笑。姜琴只骂人不说产品,说明她做得好吃啊。

西点店的名声渐渐在外。姜琴已经忙不过来,又开始笑咪咪地给程涛打电话。程涛知她用意,答应再帮她们招两人。两人不够,姜琴说,再招四个吧。程涛说,你们养得起?姜琴火了:瞧不起人啊,你还想不想吃起酥饼了?黄琴现在归我管辖啊,我让她往东她要敢偷着做给你吃,我就半天不准她摸进工房。

程涛吓得赶紧赔不是。惹不起啊,实在惹不起。

狐假虎威完毕后的姜琴,又笑咪咪地说两句才挂断。桌子上放了几张贺卡,那是黄琴嘱咐她办的。姜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先写了孟女神,接着林先生,再下一张是丁先生。

后来每年,有几个人总会收到黄琴亲手做得生日蛋糕。

程涛有些吃醋,伴着小抱怨,为嘛他生日吃得虽然花样多,却都是残破品?

番外:三

黄琴突然了悟了一件事,程涛快变成她肚子里的蛔虫了。不管是对姜琴,对自己那永远处理不好的倔头老爹,他处理得不急不慌的,胸有成竹,对她,更像早有预谋。到底是从哪次开始的,她次次都沦陷?越想越深远,越想越心里不得劲。

程涛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看见推门进来的某人脸上挂着厚厚的冰碴子。他不动声色地关了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青瓷碗,舀了两勺汤水出来。

黄琴洗了手脸,酝酿了又酝酿,准备再次整顿家风。准备坐到欠收拾的人的对立面,屁股没挨到凳子,人就被程涛揽到了怀里,用力一提,坐到他膝盖上。装傻祖宗程大爷一只手扶稳佳人,一只手取过小碗,舀起一勺稳稳地递到黄琴嘴前:这个季节容易上火,尝尝,刚炖好。

伸手不打辛劳人,黄琴抿抿嘴,张开,咽下去。又清凉又甘甜。人都贪舒服,所以肠胃更是,下意识地又要第二勺。

怎么沙沙的,跟上次不一样?

两勺甜水就让黄琴偏了主题。可见程大爷若扔糖衣炮弹,黄琴如何是对手?

程涛见黄琴脸上的冰碴因为肠胃舒坦先掉了半层,语气温和地不忘适时推进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上次是莱阳梨,今天是雪梨。

雪梨这么粗么?不是皮薄肉厚汁水多?黄琴虽然成年了,可一碰到亲热不守常规的动作,脸上依然会泛红晕。

程涛拿勺子在碗里铲了铲,把梨块铲小,黄琴眼巴巴地准备再好好品品这煮烂的梨到底是哪个品种,只听这个满身洋溢着雄性气息的男人说,这勺多,嘴张大。

黄琴啊呜一声,听话地咧大嘴巴,含了满满一嘴的梨和汤水,一时闭不上。这时某人迅捷地搞了个嘴巴接龙,接之前还不忘说一句:乖,我也尝尝。

辛劳的人第一口竟然在这,黄琴的心一下软成了柿子。半层的冰碴早变成了火烧云。

黄琴推了两下,越推越紧。

嘴上占了便宜,手也抓紧时间开疆拓土。黄琴把持不住,眼看就要从膝上滑下去。她呢喃着作最后的挣扎:不……行。好像离那个日子不远。

某大爷自动忽略前一字,把后一字捡来当圣旨。迅速把碍人碍事碍眼碍操作的表皮以上的东西除掉,黄琴又躲了躲,便被烙铁一样烫住了。

程涛觉得黄琴不经逗,而他更不经逗,因为他更容易跌入云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琴瑟和谐”?

他抽抽胳膊,被黄琴压住了。他有点饿,想着两人还没吃饭呢,可见这生理大事真是刻不容缓。他慢慢动着黄琴的头,准备起身。听见一半脸埋在枕头里的人哼唧:渴。

程涛去倒水,调好温度,黄琴闭眼喝了光,程涛又去倒了杯,嘴印着刚才的痕迹喝下去,末了吧嗒一下,这小嘴沾过的地方有点甜。念头只一线,却不觉某处又开始鼓臊他。

他松了松裤子,打算端点吃的过来喂喂刚才灿烂无比的小花。谁知不知死活的小花主动送子弹:混蛋,饿。

程涛故意又回到床上。黄琴还是他放躺的那个姿势。她醒了是绝对看不到这种状态的,程涛抓紧时间欣赏。这时的小花更像一只安静趴着的小兽。程涛掀开薄被摸她的脊梁骨。半迷不醒的小兽又开始哼唧。

素来稳重的程大爷便又哀叹自己的不争气,算了,既然是吃肉,哪有吃不饱之说?所以,揣着无上真理的雄性又不辞辛劳地犒劳了自己两回。

黄琴醒来,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四肢摊大,逞能者不见踪影。她琢磨着如何才能反败为胜把雄性往死里整?

黄琴闭关了两天,程涛发现不怎么爱用电脑的佳人突然对电脑展现出无比狂爱的态度。本着一切未知事物皆可带来无法预测的连锁反应的未雨绸缪,经过不到半小时的侦察,程涛把电脑上了几层锁。不止文件加密,开机加密,甚至都想买把锁头把黄琴的眼睛锁起来。

人对宠爱之物通常有无限的包容度。程涛虽然气得冒烟,但解决问题还是很讲究策略的。比如,挑个气氛温和的时候说,电脑对眼睛有辐射,没事别老盯它看。想看电影开投影。

黄琴就嗫嚅了下。

程涛在她耳尖上咬了咬,又开始灌糖浆:你这么勤奋,是准备养我?

臭男人!要不要脸?黄琴要暴走。

程涛就扭了扭,双手解放出来,看似悠闲地不得了,心里却在想:小样儿,给你五湖四海翻腾,不还是在我身上?

黄琴被压住,两手无意地在小腹上护了护,程涛神识闪了闪,翻了个身,感觉就像螃蟹倒了个般轻松,把黄琴改了上位。

干吗?不解风情地某女侠硬梆梆地问,腰背被程涛两条腿箍得牢牢的。

都这时候了,还问,程涛差点破功。

他把黄琴的头掰低点,声息擦着她的下巴游荡:你爱看那些助兴的?

黄琴心里的顽石蹭地被点燃了,嘴上却不饶人:你懂什么?我那是……学习……情……趣,情趣,懂么?

程涛点点下巴,表示懂,却一下一下点在黄琴的鼻头上,弄得她又酸又痒。

黄琴手伸开按在程涛脸上,觉得开了戒的男人脸皮厚得老滴油。程涛却把她的衣服撩开,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他一边摩擦起电一边借喘息的功夫诱供:我知道你想让我舒服,别看那些东西,不作准。就这么想压我?

黄琴不知乱抓中抓到了什么,程涛嘶一声,耳朵上被他大力咬了一口。怀里小兽汪汪的眼波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上一刻的教训光速飞去了冥忘星,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地把怀里人又伺候成了闪闪发光的女王。

程涛觉得自己没救了。但堕落得心甘情愿,无私无悔。

黄琴觉得自己没救了。心揣揣又凄凄地拷问自己。

最后,在无数次地拷问与自我蒙蔽中,女王决定干点保存实力,延年益寿的事情。

程涛很快就听到了这个计划。黄琴说我得重操旧业啊,不能这么地……晨昏颠倒……

末了,偷偷剜程涛一眼。

一听“旧业”,程涛抽筋,实在因为黄琴的旧业,都是跟什么食品厂,罐头厂,服装厂相关联,一关联,就把程涛隔离开来。

程涛由着黄琴瞎吧叽。他不急,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急。他急什么?下半夜和凌晨才是他的主战场。

程涛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掏出一瓶白酒,想着得好好和老子喝两口,好好谢谢他的锦囊妙计。转过商标纸一看又乐了,里面泡了两根西洋参。果然还是他家琴儿体贴他啊。后来,“旧业”变得很威武,成了程大爷最喜欢温习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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