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事

1 / 2 章 · 46,697

?  劝善

作者:啼笑

好像风雪是从太平山那边刮过来的。同漫天风雪一起来的,还有那人。

李暮低伏在路边枯草堆里,她披着件白色大氅,将帽兜戴起,脸上蒙层白布。她极其怕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道弯眉,和眉下一双妙目,正是紧紧盯着道上唯一的人瞧。

那是个和尚,左手持着一根竹棍,右手拿着串念珠,风雪大,他白色衣袍在空中翻飞,几欲同茫茫雪融为一体,却是身姿挺拔,一步一脚印,迎着风雪走,好似一株劲竹。

那隐在雪地里的人好像看和尚看入迷了,长睫毛上落了些细小雪片也毫不在意,只是任由它们随着眼睛的眨动扑簌簌抖着。

“喂,还动不动手?”江笙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蹲在李暮旁边,顺道提起剑柄,不轻不重敲了敲她后背。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姑奶奶从茫茫白雪里辨出来。

李暮猛然一惊,侧转过身子做出防备姿态,提肘便要出招,见是江笙后撤了力道,可还是推了他一把,并狠狠瞪住他。

江笙嬉笑着做了个鬼脸,嘴边衔一根草,没脸皮地凑过来,悄声问:“都跟了这和尚大半天了,姑奶奶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给个准信。”

“再等等。”李暮继续盯着那和尚,只见和尚突然停了脚步,瞧着地上一阵子。李暮纳闷,这傻和尚在看什么。

江笙未觉察到旁边人的心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劝:“跟了一路,我看这和尚没什么大本事,那外头传的或许都是唬人的玩意儿,瞧他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哪像是能打的?

这天寒地冻的,我俩也遭罪,不如速战速决,把人杀了把东西抢过来,早些回去交差。还是老规矩,我杀人,你……”

“闭嘴。”

江笙不停往外蹦的话教李暮短短两个字就给堵住了,他正要理论,见李暮目光落在路上一直未挪过,便也顺着望了过去。

“这蠢驴,在做什么?”他有些惊讶,嘴巴张得开,那根枯草落了下去。

只见路上的和尚,半跪在地上,像是在埋什么东西,埋好后,他又往上头压了一颗石头。末了,立起一掌,捻着佛珠,好似在默念些什么。

“他莫不是将那玉佩埋在这里头了?”江笙问。

“走,到前头去等这和尚。”李暮挑起眉毛,将面巾扯下,侧头对李暮说。她有些兴奋,语气里是抑不住的上扬,因为心情好的缘故,面孔更显明艳。

江笙隐隐猜出了李暮的意图,有些不悦,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莫要任性。”

“我自有分寸。”李暮起身,抖落大氅上的雪,走远几步后,将帽兜放下,露出一头乌发。

江笙撇撇嘴,又回头打量了和尚一番,那和尚又在赶路了,茫茫风雪里,只见得一个背影。

“快来。”李暮回过头喊,风将青丝卷,又顺着脖颈处的缝隙钻进来,她冷冷一哆嗦,搓搓手,重新戴上了帽兜。

“来了。”江笙低低应着,顺手折了根枯草叼着,满肚子怨与惑。他实在不明白,这和尚,究竟是哪点惹起了李暮的兴致。

天已渐黄,风雪还在下。棚上的干草被寒风吹得瑟瑟,可怜地抖动着。李暮收着肩,背部微微佝偻,借着炉边锅上的腾腾热气取暖。

“这和尚,怎得还不来?”她小声嘀咕,边说边将手窝在那白腾腾的热气中。雾气濛濛,遮住人眼。她看前方情况看得不真切,只能瞧个大致轮廓。

瞧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无聊至极。她伸腿将旁边破凳勾了过来,坐下来低头卷着袖子玩。她早已换了衣裳,穿一身厚重的深色棉袄,头上裹着块粗布。

“嘘——”旁边传来声响。

李暮回头,见江笙隔空扔个来一个背包,她伸手接住,边解开边问:“这是什么?”

“用来对付那和尚的。”江笙拎起旁边的壶,给自己斟了一大碗茶。热茶下肚,驱散寒意。他瞥一眼李暮,不自觉又多瞧了几眼,她素来喜欢弄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现今粗布荆钗,素面朝天,倒又是别一番感觉。

“这是什么?”李暮捏起一个白色瓷瓶,抬头问。

江笙别开眼,喝一口茶掩饰:“五毒散,下在茶里,正好取了那蠢驴的性命。”

李暮皱皱眉,将它扔在一边,又继续翻捣,掏出个红瓶,问:“这又是什么?”

江笙手腕一抖,险些教热茶烫了嘴,他迅速放下茶碗,倾身将那红瓶从李暮手中夺过,塞进腰间,敷衍道:“你用不上的。”

李暮奇怪看了他一眼,可她心思不在这上头,便也未细究,边翻边问:“你这里有什么是能教那和尚好好听话的?”

“没有。”江笙道。

“迷魂散?”李暮拿出一个褐色小瓶,盯着瓶底瞧,这瓶底上写了几个字,她刚好都认得。

“教那和尚晕过去的。”江笙答。

李暮摩挲着瓶底,思忖片刻,将这瓶子收起来了。江笙这家伙,收集的尽是些要人命或要人死生不如的药粉,她不想让那和尚太遭罪,可她又不想赤手空拳同那和尚硬碰硬,倘若那和尚真是个高手,谁落下风也不说不定。

李暮不喜欢吃亏,她以为,使些手段便是最稳妥又讨巧的方法。

“先前我同你讲的可记得?”李暮问。

“记着呢。”江笙放下碗,又要倒一壶茶,被李暮呵住了。

“你喝光了这茶,待会和尚喝什么?”

江笙撇撇嘴,停下动作。李暮继续说:“那和尚若追上了你,你便尽管同他兜圈子,逗逗他也无妨,到江宁城后便告诉他真相。到时他回头寻我,必然是寻不到。我们在封城会和,你扮作那和尚模样,拿着玉佩进太子府。”

“这招真损,可怜那小师傅,要被你耍得团团转。”江笙惺惺作态,叹息道。

“假慈悲。”李暮打个结,将行囊扔回给他。江笙的毒辣手段她是见识过不少。

“多学学那和尚,慈悲为怀,入了太子府,别教人看出破绽。”李暮顶开瓶塞,手指轻叩瓶身,倒出好些粉末落在壶里。

“瞧——”江笙扬起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李暮转身,只见隐隐热雾后,弯道处现出个人影。

“快走。”李暮将凳子踢回原处,将袖口的褶皱铺平,低声急促地对江笙说。

江笙将包袱背在肩上,一个跃身,便隐入草棚后的山林里。

周亭抬头看了眼天色,停下脚步,盯着前头草棚看,好像在思忖什么。李暮站在雾气后头,那和尚的模样,她是越瞧越欢喜,虽然看不清他的眉眼,但他身形中透出来的那股清寡,似是蛊,教她心神不宁。

见到和尚的迟疑,李暮勾出一丝笑,从雾气后头走出,笑盈盈对周亭说:“小师傅,天寒地冻,要不要喝碗热茶?”

周亭立起掌,施了一礼,望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不疑有他,依言走来。走近了,他清泠说两个字:“谢谢。”

“小师傅无须多谢。”李暮一双眼睛像狐狸般魅惑,眼角眼尾都稍带些锋利,似钩子,勾人魂魄。她深深看了和尚一眼,周亭被这一眼瞧得顿生不安,又犹豫起来,好像面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不过只一瞬,李暮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学着和尚的模样,双手合十,虔诚地施了一礼。再睁眼时,里头一片无杂,哪里见到着方才神情。

“师傅是赶了一天路?坐下来歇歇吧。”李暮将手在腰上围着的布巾上擦了擦,旋即利索收地拾出一张桌子,将周亭往桌边引。

周亭放下戒备,在桌前坐下。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与山下的人接触。他将竹竿靠放在桌边,往腰间摩挲着。

李暮瞧住了他的动作,细细道:“师傅这碗热茶是不收钱的,小女子在此设棚,是为后人积攒福报。”

周亭听了她这话,手下顿了动作,捻住佛珠,又一行礼,道:“姑娘心善,必有福报。”

李暮眉梢眼底皆是笑意,颊边梨涡隐隐现。她在周亭对面坐下,双手撑住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问:“小师傅说说,福报是什么?”

“世间事皆有因果轮回,种善因,得善报,行恶事,尝恶果。”周亭正襟危坐,神色清冷,明明是个弱冠少年郎,这双眸子却似孩童般,漆黑如墨无欲无邪。

李暮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视着周亭,好似在认真思索着他说的话。实际上她想得却是,这太平山的山水果然养人,将周亭养成了这么个温润如玉的人,等日后得了空闲攒够了钱,她定要带着李鸣去太平山上住上几个月。

李暮思绪翩翩,全然未知自己的长久注视已使得面前的小师傅有些无措与尴尬。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周亭白皙的脸上已染了层薄红,眼眸低垂,盯着桌上的木纹瞧。

他的羞涩让李暮觉得格外有趣,李暮知人情世故的时候早,自入行后便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黑的灰的红的她都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贪欲与罪恶,或多或少。

但是,周亭不一样。李暮从他眼底见不着一丝欲念,他就同身上穿的那件白袍般,纤尘未曾染。他是那种会大发善心替路边的死鸟念经超度的人,他是那种会天真相信荒山野岭的陌生人的“善意”的人。

他是个小傻子,李暮想。

李暮天生有几分坏,对上周亭这样的人,她就是忍不住想再“欺负”他几分,想看他一张脸烫红如煮沸的虾子时的模样,想看到他慌张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的模样。于是,带着一肚子坏水,李暮压低嗓子,故染几分情意,问:“小师傅说,善恶有报,那恶人行了善事,还会有善报吗?”

周亭听得她声音,心砰砰跳,依然垂着眸子,清冷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暮见他耳垂边也渐浮微红,心觉畅快,却是不动声色,继续说:“我今日却行了件错事,师傅可知是何?”

周亭觉得身下凳子像是长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刺,他想要拿起竹竿逃离,却又不得。他不知如何应付。他隐隐觉察出李暮对他的心思不纯,可又却怕是自己多心拂却了姑娘的一番好意教姑娘伤心失望。

可怜周亭未涉世间事,不知如何处置人情,更不知如何待男女之事。此时,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唯余煎熬。

“师傅,你可知是何事?”李暮不肯轻易放过他,步步紧逼。

“不知。”周亭捻住佛珠的拇指被硌得生疼。

“师傅真不知?”李暮突然贴住了周亭放在桌上的手。周亭如惊弓之鸟,将手拿开,愕然抬头,望着李暮。

李暮眼睛亮晶晶的,里头不掩“爱意”,她热烈地对周亭说:“我喜欢小师傅,我对小师傅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李暮这句话像是溅落原野的一点火星子,猛烈燃烧着,连着眼底那两簇火,交织缠绕,将周亭团团包围,周亭被困其中,不知所措。

月下

“姑娘……”他茫然地寻觅着合适的词句,脸果真烫红如熟虾。

李暮的坏心思得到了满足,也不再继续捉弄周亭。她做出娇羞模样将手背抵住嘴唇,轻轻一笑后旋即解释道:“我是同小师傅说笑呢。”

周亭愕然,一时更不知如何回应,眸子里满是迷茫与无措,转而流露出一丝歉意,好像做错了事的是他。

“小师傅,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寻开心。我去给你端碗热茶。”李暮收住了笑,眼神怜怜,求周亭谅解。

“无碍。”现下,周亭只想尽早离了这教他心不安生的地方。

李暮拎来一壶热茶,往破瓷碗里倒,边倒边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师傅别嫌弃。”说完便端着热茶递到周亭面前。

“多谢。”周亭伸手去接,未料李暮手腕一抖,那碗热茶朝里倾斜,眼见要撒到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细手腕上,周亭站起身来,倾身过去,袖子一挥,将那滚茶挡了去,旋即又将茶碗从李暮手中稳接过来。

千钧一发,只不过眨眼,便教他轻而易举给化解了。李暮望着他,心中暗叹,这和尚果然有几分本事。

她扫见周亭衣袖上的水渍,伸手要去摸,却被周亭抬手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师傅衣裳湿了,可要到炉边去烘干些?”李暮神情有些讪讪,问。

“无妨。”周亭自知自己应付不了李暮,又怕她再行些教自己不安的事,唯有少言,尽早离开。

“哦。”好似周亭的疏离真伤了李暮的心,李暮失落一声应,语气里没了早些时候的热情,轻轻道,“那师傅快喝了这碗热茶吧,茶凉了,便不好了。”

周亭端起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茶碗将他的视线遮挡住了,他不知道,此刻,李暮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微微滑动的喉结,看着他白净的衣袍,嘴角挂着一丝隐秘的笑意。

“多谢姑娘。”一碗热茶下肚,周亭终于卸下重担,匆匆道过谢后,拿起桌边的竹竿,起身就要离开。

“小师傅路上小心。”李暮在他身后叮嘱道,看着周亭匆匆背影,她终于忍不住笑,这和尚真有趣,自己不过同他开了句玩笑话,他便把自己当洪水猛兽了,难道我还真会把他吃了?

周亭还未走远几步,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肩膀。江笙捉住他胳膊,粗声道:“你这和尚,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撞我?”说完,便伸手要去推周亭。

李暮坐在周亭原先坐的那张板凳上,撑着下巴看热闹。看了一阵子,那和尚确实是好身手,看似处于被动状态,却是次次将江笙的手挡开了,江笙果然没得手。

她冲江笙眨眨眼,旋即往两人这处走。“吵什么呢,你这泼皮太过无理,无缘无故欺负小师傅做什么?”李暮拦在两人中间,冲着江笙骂。

江笙骂骂咧咧地狠狠推了她一掌,李暮脚下一踉跄,往后跌。“姑娘小心。”周亭伸手拦住李暮,可李暮脚下一绊,“精准”地落入了他怀里。

周亭低头,又惊又有些气。他觉得,李暮是故意的。可还未等他将人扶开,李暮便乖乖地离开了。她转身对江笙说:“今日这事,便这么算了,你也别再为难小师傅。”说完,她掏出几个铜板,塞给他。

江笙接过钱,又囔囔骂了几句,才肯离开。

“此事,那人理亏,姑娘何必如此?”周亭说。

“那小师傅以为当如何?”李暮问。

“劝他改过,劝他向善。”周亭答,他下山入红尘,便是为此而来。周亭久不能悟道,求问高僧慈济。慈济同他说:“你二十年皆在太平山度过,未入红尘又如何出红尘?”

“何是红尘?何入红尘?何出红尘?”周亭问。

师傅慈爱地望着他,却未答他的问,只是说:“我曾欠太子一份恩情,你拿着这信物去寻他,到时,自会明白。”

周亭接过玉佩,却是不解。

“你虽入红尘,渡己,更要渡人。”慈济叮嘱他。

周亭谨记,便是一心想着劝人向善。

“傻瓜。”李暮轻笑,说,“这世上恶人,可不知他这一个,你莫不是要一个个劝?”

“见一个,劝一个。”周亭坚定回答。

李暮摇摇头,笑盈盈看着和尚,说:“小师傅,你还是太单纯了些。”

周亭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突然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他看着李暮,李暮依旧笑着,不过渐渐变成了虚影,小师傅,小师傅,他看李暮好像在关切问些什么。

“五,四,三……”其实,李暮是在倒数。

“二,一。”

周亭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李暮蹲下身来,轻轻喊:“和尚,和尚。”那张好看的面孔无任何波澜,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张红嫩的薄唇。这和尚,生得是真的好。李暮再次慨叹,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拨弄拨弄那密密的睫毛。刚伸出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指尖,指尖一凉,她猛地清醒过来,将手缩回。

“还不出来。”她站起身来,喊。

江笙从后头走出来,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和尚,问:“得手了?”

李暮松开拳头,一串玉佩在空中晃荡。江笙想要拿过去细细看,李暮却将它收回了,狡黠一笑,说:“把那几个铜板还给我。”

“小气。”江笙敲了她一脑袋,把铜板扔还给她。

“喏,把这和尚搬到草棚里去。”她说。

“不搬。为何要搬?”江笙不乐意了,他向来懒,不喜欢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躺在雪地里,怪可怜的。”李暮道。

“罪过罪过,你对人家小师傅起了这般罪恶的心思。”江笙双手合十,连连摇头。

“去你的。”李暮踢了他一脚,“搬不搬?”

“搬搬搬。”他连忙应承。

“到时这和尚醒了,你能拖他几时便几时,我们在封城会和。”

“好——”江笙吃力答,这和尚还挺沉的。

“你真要从北地绕回去?”江笙将周亭放下。

“嗯,那和尚醒来,必是往前追。”李暮蹲在柜子前,不知在翻些什么。

“北地有两条路回封城,其中一条要经雪山,那路艰险,你莫要走那条。”江笙说。

“我知道。”她从柜子里摸出条破布毯,屏住呼吸将毯子在空中抻了抻。江笙捏住鼻子,拍了拍面前的回,隔开距离,皱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暮没回他,不过一转身,俯下身子,将这破毯子盖在了周亭身上。

“……”江笙看呆了。

李暮弯下身子时,又贴近了周亭的胸膛。她知道,里头一颗有力跳动的心,方才,在周亭怀里,虽只一瞬,她却已听清了。

傻和尚,下次放聪明点,莫要再被骗了。李暮将周亭垂落在外头的手也放进了毯子里,在心里默默说,不再见了。

“……”江笙猛烈咳嗽。

“走了。”李暮淡淡看他一眼,扔下两个字。“欸,等等……”江笙还想拉着她再调侃几句,却是没机会了。

李暮往太平山方向走,这是周亭来时的路。天已黑,一轮明月孤零零挂在上头,太平山高大的山脉在夜色里缓和起伏。李暮又换回了原先的衣裳,白色大氅与月色交相映,浑身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她已经赶了大半夜的路了,前头是月门关,过了月门关,便又是一程,她这样想着。心中已有计划,一颗心便突然松了些,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那白袍和尚,那和尚,该是正被江笙耍得团团转吧。

她扑哧一声笑,纵身一跃,落到路旁树上,倚靠着枝干,整个人放松下来。先在这里歇一宿,明日去过关。

李暮伸手将折下了一小簇枝叶,没了枝叶阻拦,看月光看得更清楚。李鸣那傻小子在做甚么,李暮想,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天,两天……等接完这趟差她便去看一看那傻小子,等再干几趟,她便同宋意说不再干了。

先前,宋意答应过她,只要她肯认真听话乖乖办事,到时候了,便让她回去。到那时候,有钱有时间,她便带着李鸣四处去走一走瞧一瞧,不,不能到处走,李鸣身体不好,需要找个山水好的地方静静养着,太平山挺好的,挺好的。

李暮掏出了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细细看着。这块玉佩真是好看,衬着清辉,温润无比。李暮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好像看入了迷。恍惚间,她见着树下好像站着个人,那人还有点眼熟。

她将玉佩放下,挪挪身子,定睛一瞧,身形一晃,差点摔了下去。

“和尚。”她低低惊呼。

月光描摹着周亭的五官,他瞳孔漆黑,面上无什么表情,只是在树下一动不动盯着李暮瞧,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或许真是做了亏心事心有愧疚,李暮被他盯着有些发怵。

和尚,周亭在心里默念,白天时李暮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恭恭敬敬称他为一声小师傅。他知道,树上的那个姑娘,是个骗子。

李暮与周亭,树上和树下,两人隔空对望。李暮将玉佩悄悄藏了起来,她想,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便跑。她做好了接受周亭滔天怒火的准备,她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姑娘,可是捡到了我的东西?”周亭问。

遇险

李暮未想到和尚竟是问这么一句话,这话出乎她意料,倒是叫她有些“难为情”起来。

“什么东西呀?”李暮身子放松下来,撑住脑袋,将胳膊肘靠在树干上,歪头看住周亭。

“玉佩。”周亭说了简短两个字。

“玉佩?我没见着过什么玉佩?”李暮笑道,她藏在大氅里的手却是在细细摩挲着那块玉。

“就是姑娘方才瞧的那块。”周亭眼睛眨也不眨,站在树下,月光流在他身上,好一个出尘的人。

“我方才瞧的那块,是我自己的。小师傅怕是弄错了。”李暮说惯了谎,舌头都不打结。

“我没瞧错。”周亭语气坚决,不容人驳斥,他朝李暮伸出手,摊开掌心,道,“还请姑娘将它还给我。”

“那是我的。”李暮晃着两条腿,她好像认定了周亭不会轻易与她动手的,开始无赖起来,坐在树上,笑盈盈看着下头的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和尚一直无甚么表情的脸起了丝波澜,秀气的眉毛拧起来,眉间隆起一座小山,是带着些怨,却又无甚么办法,只得无可奈何。

这和尚脾气真是好,李暮想,她忍不住继续去逗他,想要去瞧瞧他的底线在哪里,于是得寸进尺。

“小师傅真想要这块玉佩?”李暮对着周亭喊。

周亭仰头看着她,寒风呼呼响,将李暮身后的枝叶吹得东摇西晃,李暮被大氅包裹着,显得整个人十分瘦小,周亭看她在空中晃荡的两条腿,有些疑心她会不会被风刮走。谁知,下一秒,她整个人真就“飘”起来了。

“小心。”周亭往前走一步,却见李暮稳稳落在面前。见他动作,没脸皮的李暮笑嘻嘻问:“小师傅可是担心我了?”

“你小心些。”周亭语气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只是匆匆说一句。他倒真是明白了,这姑娘不但是个小骗子,还是个会功夫的小骗子。

见周亭表情突然冷下来,好像还有些生气,李暮转过话题,问:“出家人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师傅心心念念要着一块玉佩作甚么?”

“此物对我至关重要。”周亭答。

“倘若我说,此物对我也至关重要呢?”李暮身子微微前倾,盯住周亭,问,“师傅可愿将它让给我?”

“姑娘要这块玉佩做甚么?”周亭竟然真有些相信了。

李暮挪开视线,低头摆弄摆弄衣裳,随后轻飘飘说一句:“我就是瞧它欢喜得紧。”

周亭轻轻叹一口气,道:“还请姑娘将它还给我。”

“若我不还又如何?”她问。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姑娘本性不坏,只是一时迷了眼。我会一直跟着姑娘,规劝姑娘,直到姑娘改过。”周亭说。

好一个知错能改,李暮拿出玉佩,在周亭面前晃了晃,旋即又跃上了树上,她半靠着树,一条腿支起,对周亭说:“能得小师傅陪伴左右,行路必不会无趣。”

周亭面无愠色,寻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李暮哂笑,她倒要看这和尚能挨到几时。可第二天,她便开始后悔了,她后悔招惹上了这和尚。

日光出来时,雪已经停了。一夜好梦,将昨日疲惫驱散。李暮睁开眼,伸个懒腰,眺望远处月门关,正要启程,突然记起来树下还坐着个人。

她探过脑袋,往下瞧,周亭腰板挺直,保持着昨夜的打坐姿势。“真不再见了,和尚。”李暮张口无声说,说罢,轻轻跳下来,往前赶路。

可未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人喊:“姑娘等等我。”

周亭睁开眼,站起身,朝李暮走来。李暮置若罔闻,脚下走得飞快,却还是教周亭轻轻松松给追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真是要命,李暮苦不堪言,一路上一言未发,若时光能倒流,她想,昨夜她是打死也不会多嘴乱说话的,当时真该“速战速决”。

“姑娘可是想明白了?”周亭见李暮今日与昨日状态截然不同,以为她是心生愧疚,不好意思再妄言。

他这话,倒是点在枯柴上的一把火,将李暮憋着的气都点着了,李暮挥掌朝他打来,咬牙威胁道:“和尚,你莫再跟着我了。”

周亭脚下挪步,轻松躲过。李暮见一招未成,又抬腿朝周亭膝盖处踢去,周亭侧身闪过,旋即出手挡下李暮往面门处劈来的一掌。

“姑娘莫要再行错事。”周亭将她推开,沉声道。

“和尚你倒天真得可爱。我同你讲,我从不讲对错。”李暮扳住他肩膀,左掌要打在他后背。正在这时,周亭反手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也将她压制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周亭心心念念要将迷途的人劝返。李暮气息有些不稳,她与人斗,何时占过下风,今日只在几招内,便教人压制住,顿时又气又恼,看着这和尚还是一副劝人向善的姿态,更加恼。

“我说过我不讲对错。”她像是一头发怒的小兽,恨恨对周亭说,说完,便一脚勾住周亭,周亭被她这么一绊,脚下不稳,两人一同往地上跌去。

李暮趁着这空挡,想要脱身,却被周亭带着又跌了回去,她自是不甘,压住周亭的肩膀将他按在地上。

“和尚,不要再跟着我了。”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有几缕还垂下来,落在周亭脸上。她面色微红,眼里满是怒火,恐吓他:“你再跟着我,我便要了你的性命。我不是什么好人。”

周亭望着她发愣,李暮见他呆愣模样,一腔怒火莫名熄了不少。她冷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一回头,见周亭又跟了过来。

到了月门关下,李暮回头看着那和尚,心想既然已经做了恶人,便不妨再做一回,咬咬牙心一横道:“和尚,你真想要这块玉佩?”

“姑娘可是真心悔改?”周亭问。

“此事我亦是受人所托,不能自行决定。待我回去同那人禀报后,再将玉佩还给你。”李暮说。

“好。”周亭毫无迟疑。

李暮一本正经,脸上全然未见玩笑意,道:“月门关往东走几里路,有一棵古榕树,你在榕树下等我。”说完便朝着关下西边道路走去。

周亭果然没有再跟来,她轻轻松了口气,可是很快又惴惴不安起来,她骗了这和尚好多回,那和尚却是回回都信她。李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说第一回接触周亭,她是被他那份纯洁无暇给吸引住了,忍不住想要逗弄他。这回接触,她却是“良心”不安起来,有些不忍。

真可笑,对上周亭这样单纯的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杀手”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李暮回头望一眼,废旧城墙下,有一抹白影。但愿那和尚能早些离开,莫要再傻等,李暮想。

昨日,江笙同她说,莫要走雪山那条路,她说她晓得。未承想,今日自己倒真挑了那最危险的路走。越往前走,面前路越崎岖,李暮小心择路。日头还未散,寒意却愈发彻骨。她抬头看一眼,见那高大的雪山盖半隐没在云层里,见得不真切,打了个寒噤。

这路又险又绕,天变暗时,李暮竟然还未走到头。前途未可知,到了夜间,怕是更加艰难。李暮心中戚戚,那被周亭唤醒的难得的一丝“良心”又全没了。

臭和尚,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走这条路。她将满腔怨都发泄在了周亭身上,暗暗骂他。若不是那为了避开那和尚,她才不会走西边这条路。其实,她也还算是有一丁点良心的,没将那傻和尚往西边雪山骗。

“老天保佑。今夜,莫出差错。”李暮低低说了一句,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举着火把探路。

黑夜围合起来,前面是一处旷野,昨日的雪还有大半未消融,只见得一些黑色大石头突兀出来。寂静像是一只扼住人喉咙的大手,李暮极其讨厌这种过分的宁静,太宁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直觉告诉她,前面必不太平。这好似一场完美围猎的前奏,只待猎物入场,便是一场狂欢。李暮不喜欢成为猎物。

风是无声无息的,火焰跳动,光影交错,那些黑色的大石块忽明忽暗,诡异至极。李暮一手握紧火把,一手将腰间短刀摸了出来,今日是她运气太背。

她深深吸一口气,教自己猛烈跳动的心,稍微平复下来。忽然,她脚尖点地,借力往上一跃,跳到面前一块黑色大石块上头,俯下身,将火把往下探。

顿时,不远处尖嚎声起。只见下头一道黑影纵起,李暮拿火把一扫,那黑影又落下了。许多点幽绿无声无息地向着李暮所在的黑色大石块围合起来。

“畜生!”李暮猛地转身,短刀划过,刀下传来一阵痛苦呜咽,她脸上和刀刃都染了血。李暮将火把环扫一圈,下头都是狼,等着进食的贪狼。

那些狼显然畏惧李暮手中火把,迟疑着不敢上前,李暮不敢松懈,死死盯着下方。时不时有胆大的狼崽,试探着往前跃,却教李暮一记火把给吓退了。

前头又有一只狼跳来,李暮挥来火把,身后冷不防又蹿上一匹狼,她利落刺去,可很快右边又跃起一只。这些畜生狡猾得很,吃准了李暮一人,分身乏术,从四面八方接连试探着。忽地,李暮不备,教一匹狼搭在后肩,那狼爪子锋利,嵌入皮肉。

李暮忍住肩上剧痛将它砍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格外诱人,狼群接连嚎叫起来,攻势也愈发猛烈。李暮在躲闪间,脚下一踉跄,跌落下来,亏得她反应迅速,才未跌倒在地。可下一秒,就有狼扑了上来,她来不及防备,被扑到在地,手中火把也脱离。

那狼张口便朝她的脖颈咬来,李暮翻滚身子,手起刀落,划破了狼的脖颈,旋即要爬起来,可很快又有狼扑了上来。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在那狼跃上来的一刻,李暮想。

洞穴就在她攥紧刀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那条腾空跃起的狼忽地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向一边。

“姑娘如何?”

火把落在雪地里,可怜地燃烧着,余光微弱,惨淡跳动。便是借着这几分惨黄的光,李暮看清了情势。那和尚,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执着柄竹竿,还是那身白袍,同昨日从风雪里走来时一般模样。

李暮也辨不清自己那刻心情如何,她只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她没说什么话,单手撑地借力一个翻滚,捡起火把,将匕首上的血往大氅上随意一擦后,靠近周亭。

两人虽无言,却是默契地将背部相抵。狼群围拢上来,将二人困在中央。风在此时呜咽起来,雪粒被火光点得通红,人狼对峙,最后不知是哪一方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双方厮杀起来。

李暮同周亭且战且退,双方的背始终近贴着,未曾隔远过。在这场恶战里,他们是彼此最可靠的后盾。

“和尚,还有力气跑吗?”李暮单手撩起垂散的头发,顺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喘息着问。那些狼崽子好像杀不尽,若再耗下去,她同这和尚都要折在这里。

“能。”周亭沉声说。

“那便行。”李暮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傻憨憨,“瞧着东边那条道了吗?”她将火把微微往右后移了几分,周亭正面对着那条路。那处,未被雪盖住,有稀疏几丛枯草附在路旁。

“嗯。”周亭应着,挥起竹竿打退了前敌。

“跑。”李暮急促一声说,两人脚下快步退着,向那处缺口奔去。狼群奋力往前追,李暮替周亭护着后方,那群狼崽子越奔越近,露出满嘴锋利的牙。忽然,李暮停下脚步,轻蔑地笑了笑,只见她手腕顿下,扬手将火把往地上一扫。

烈火枯草,刹时,通红的光闪耀起来,一道火线将人与狼纵隔开来。周亭转过头,只见李暮举着火把,也回望住他。风将她头发吹散,她白皙的脸上染着许多血渍,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她身后是烈烈火焰,她正对着他,眉毛挑起,嘴角咧着,骄傲又自得。

“和尚,”她开口,正要向他“炫耀”,却见周亭脸色突然变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对面那白影几乎是飞过来的。周亭揽住她的肩膀,绕到她身后,随即李暮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紧了她的后背,身后传来闷闷一声哼。

“和尚——”李暮失声大喊,她猛然转身,一手抵住周亭,一手将刀尖精准狠辣地刺向伏在周亭背上的那匹狼脑袋里。

那狼松了口,无声地滑落下来。李暮匆匆扫一眼,周亭背上血肉模糊,可怕得很。她小心翼翼绕开伤口,扶着周亭往道上走去。

“和尚,你等等,到了安稳地,我替你处理伤口。”她话语里有些焦急。

“无碍。”周亭答,他还是那般不悲不喜,只不过,语气里多了几分虚弱。

走了一阵子,李暮寻到一处洞穴,又不知从何处拣了些干枝。一丛篝火在洞中旺盛燃起来,将逼仄的洞穴照得通亮。外头又起大风雪了,风在黑夜里搅和着,漫天雪花狂飞,好似末日。洞口一块突起的巨石将外头的风雪挡拦住了大半,辟出小小一片安稳天地。

周亭盘腿坐在篝火旁,他额上冒着细细冷汗,唇色发白,一张脸更是惨白得有些吓人,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同飘飘乎的一片雪花般。

“和尚,你若是痛便哼出来。”李暮看一眼周亭,收起在火里灼的短刀,低头在腰间摩挲,未几,掏出一个小瓷瓶,她低头用牙将瓶塞咬开,走到周亭面前微俯下身来,将瓷瓶递给他,周亭迟疑着接过。

“你……”李暮嘴里咬着木塞,含含糊糊不知说些什么,周亭愣在那处,一动未动。李暮蓦的皱紧眉头,又呜呜呀呀不知说了什么,旋即她有些不耐烦地伸手往周亭衣领处探去。

周亭准确地捉住了她手腕,一脸正气问:“姑娘作何?”

“松开。”李暮狠狠瞪他一眼,气呼呼说。她腹诽着,这和尚,还真就把我当成是要占他便宜的色鬼了。

“姑娘说什么?”周亭问,他在忍着背上的痛,话语里有些细微颤抖。

李暮见他这般啰嗦,更加气急,咿咿呀呀一连串更听不清在嚷嚷些什么。周亭缓缓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她嘴里的瓶塞拿出了。

“你这臭和尚,我是那种急色的人吗?姑奶奶我是瞧你有几分姿色,对你是有几分欢喜。可我也不是色中饿鬼,也不是不分……”李暮嘴里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猛烈地灌了出来,待到她意识过来时,已是出口成章,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了。

“你,我,你……”李暮瞧着周亭脸色,尴尬起来,她也没想到周亭会突然有那一动作。她支支吾吾寻着解释,“那,你,方才我……”

很快她的话语又含糊起来,因为周亭那厮,将瓶塞又给她堵回去了!

“臭和尚,你……”李暮气急败坏,咬着瓶塞恨恨骂了几句,周亭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其实李暮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骂了些什么。她想,就这样吧,省得再尴尬了。嘟嘟囔囔骂了几句,李暮冲周亭衣领处扬扬下巴,周亭这回却是心领神会,纤长的手指将层叠交领慢慢剥开,一重又一重,直到露出小半个胸膛和厚实的臂膀。看得出来,他在太平山上定是时常习武,那紧实的肌肉便是最好的印证。

李暮脸微微有些红,这是她第二次瞧男人光.裸的身子。

她第一次瞧着的,是江笙的。那时,她刚接任务,兴冲冲去找江笙。旁人告诉她,江笙在莲香楼的销魂窟里。李暮不解,问,销魂窟在哪?那人嘿嘿笑着,露出一排大黄牙,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你去瞧瞧就知道了,逍遥快活极了。李暮暗骂,江笙那家伙有乐子不叫自己。她边说边蹭蹭上了莲香楼,直嚷嚷江笙不讲义气。

待她要推开门时,江笙正袒着胸膛将门打开,李暮刹住脚,低声尖叫着捂住脸,闷声道,你不要脸。可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抑制不住好奇,悄悄露出了指缝,细细打量着。

江笙哈哈笑着,敲了她一脑袋,说,你这时候跑上来做甚么。

宋意给我派任务了,你说过,第一次会带我的。李暮还在偷偷瞧,看得有些面红耳热。只是,接下来她却是彻心凉了。房间床帐里传来一个莺莺女声,喊着江笙回来。

江笙伸手揉了揉李暮的脑袋,哄弄她,你先去下头玩儿,我既承诺过的事,便不会忘。

李暮撤下手,“正大光明”认真盯着他瞧了一阵,然后狠狠踹了他一脚便跑开了。

你这小姑娘,蛮不讲理,江笙在背后笑骂她。他不知道,可李暮知道,自己平生第一次懵懵懂懂的爱恋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李暮从周亭手里拿过瓷瓶,绕到他背后,她小心捏住周亭的衣领,将衣服又往下褪了几分。周亭背上散发出微微热,李暮心有些扑通急跳,她小心清理着伤口,用刀尖将被血肉黏住的碎衣物分开,牵扯到伤口时,周亭轻轻嘶了一声,背部微微拱起。

李暮侧头将瓶塞吐掉,又蹲下几分,轻轻吹着气。风凉凉的,周亭觉得背后伤口灼热的疼痛好像消减了些。

“谢谢。”他说。

“该是我谢谢你。”李暮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忍着些。”说完,她便将药粉撒了上去,这创伤药她随身备着,因为接任务时,生死难定,她经常受伤,是在鬼门关捡命活。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暮才长长舒了口气。她将短匕首收起,坐在篝火旁,伸出手去取暖。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教她冲昏了头脑,她竟忘记了自己原本同这和尚是冤家债主的关系。

鬼使神差的,她问:“和尚,你是怎么寻来的?”

“……”闭目养神的周亭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李暮暗暗揪了自己大腿一把,你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姑娘莫要一错再错了,今日我能救得了你,明日如何,后日如何?善恶有报,姑娘若一意孤行,日后定要尝恶果。”

李暮向来不乐意听这些道理,善恶有报的道理她何尝不知道,小时候父母便是这么教导她和李鸣的。那时,她坚信,善恶有报,她坚信,做坏事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可是,往后的事,便教她,不是这般道理的。活下去,她能活下去,李鸣能活下去,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信奉的真理。

她侧过头悄悄看周亭,火光映照下,周亭的面孔更显英俊,眉眼深邃,线条硬朗。她吐了吐舌头,本来她想同他顶嘴,但念着今日他救了她一命,念着他身上还带着伤,便算了,算了,不气他了。

李暮将身子往后仰,靠着岩壁,透过洞口裂隙,她看到了漆黑的夜,明日如何,后日如何,她也不知道。

封路

天光漏进来时,李暮尚在梦中。篝火烧了一夜,余热温在灰里,还有点点星火燃袅袅白烟绕。

寒风陡然起,冻得李暮一哆嗦,教她如坠冰窖。玉佩!她猛然惊醒时,下意识往怀里摸了一把,察觉到玉佩还在的时候,李暮整个人舒缓下来,将屈了许久的腿往前伸,歪着脑袋轻捶颈侧。

真是厉害,她边捶边看着旁边的和尚,周亭闭着眼睛,双腿盘着,手中捏着串佛珠,仿佛入定了般。李暮不知道周亭是将这姿势维持了一晚,还是他早早便醒来打坐了。

“和尚——”李暮轻轻喊,那人无动于衷。李暮撇撇嘴,悄悄站了起来,因为蜷缩着睡了一晚,腿有些发麻,她一瘸一拐的慢慢往洞口走。刚出洞口,便被外头猛烈的风雪给逼退半步。

“呵——”她伸出手挡着劲风,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天地间雪片肆虐,将来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啧。”李暮叹一声晦气,抬手将帽兜戴好,肩部传来的隐痛才教她想起,自己被那狼崽子挠伤过。可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她蒙上面巾,就要往风雪里钻。

“姑娘,又要去何处?”周亭坐在那处,温文问她。

“和尚,你背上还有重伤,便好生在洞里养着,莫要再多管闲事了。”李暮回头看他一眼,便隐入了风雪里。风雪真是大啊,好像是无数只魔爪,要将人拖留在这苦寒里。李暮艰难地往前移,她已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摸着前行。忽地,又是一阵狂风起,逼得她连退几步,险些要跌在地上。

身后传来的一股力道将她及时托住,李暮回头,脚下又是不稳,她下意识攀住周亭的胳膊,待稳住身形后,她问:“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说过,要劝姑娘向善。”周亭目光坚毅,饶是风雪再大,也不见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这回,李暮相信,自己栽了。

“那便往前走。”李暮拽住周亭胳膊,她一面骂那和尚蠢笨,一面又担心他后背伤口。其实,与其说是她拖着周亭走,倒不如说是周亭护住她往前行。

两人在风雪里走了一阵,李暮突然想起些什么,她问:“和尚,你知道路?”

“不知。”

“……”李暮当下便捏住周亭的胳膊狠狠揪了下,骂道,“你不知道路还引着我往前走!”要知,大雪天里,失了方向,可是件要人命的事。

旋即她拿过周亭手中竹杖,往前探了几步路后,便一手搀着竹杖,一手往后伸,道:“牵紧了。”

周亭将手放在她掌中,紧紧握住。他的掌心不似李暮般冰凉,有些温热,像是冬夜里的一小点红炉。

李暮小心探路,带着和尚走了一阵子。该是要出去了,李暮在这条道上走过几回,她记得,等过了一处狭隘山道,前头应该便是安心处。

等安稳了后,再想办法将这个傻和尚扔掉。李暮回头看了周亭一眼,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周亭眼睛深邃,不掺一丝杂质。只一眼,他这般瞧着李暮,竟教李暮心中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愧疚感。

“抓紧了。”李暮有些心虚道。

周亭虽未回话,手下却是握紧了几分。渐近山道时,两旁起伏的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将狂风骤雪挡在外面,风雪将歇,李暮松开了手,扯下面纱,边走边对周亭说:“和尚,你待会在此处等我。”

周亭淡定反驳道:“不等。”

“为何?”李暮停下脚,这和尚,还真有出人意料教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姑娘若是一去不回该如何?”

“你……”李暮脱口便想说,你便不要在此处傻等了,亏得她及时改了口,眼里难得一片温柔,像是在哄人,“我会回来的。”

她说她会回来的,可周亭不信,他不是傻子。他没有接话,只是同李暮并肩走着。李暮知晓这法子是行不通了,脑子飞快转着,寻思着其他借口,可很快,她脑子便转不动了。只见前头山隘处,教落石厚雪给严严实实堵塞住了,大雪封路,此路,不通。

真他.娘的倒霉,李暮傻眼了,又气又郁闷,不过是拿一块玉佩,前前后后折腾出这么多幺蛾子,她气呼呼哼一口气,瞪着眼瞧周亭,一口老血郁结在胸,又不好发作,只得悉数咽下憋着,瓮声瓮气道:“这下好了,都走不掉了。”

“可还有别的路?”周亭倒是格外镇定。

“只此一条。”李暮跃上一块干净石头,盘着腿坐下,气鼓鼓道。好了,都走不掉了,这和尚要跟着,便索性同他耗着。

李暮撑着下巴,望住周亭,问:“和尚,你要跟我到几时?”

“姑娘心甘情愿将玉佩还给我时。”

李暮撅撅嘴,心道,那是绝不可能的。

“那玉佩真对你这么重要?你一个出家人,把钱财看得这般重作甚么?”李暮明知故问。

“玉佩不重要。”周亭道。

李暮挑起眉,以为有了希望,可接下来周亭那句话却是结结实实浇了她一头凉水。

“姑娘能知错就改,我能劝姑娘向善,才是至关重要。”

他这话惊得李暮差点从大石头上摔下来,李暮挠挠脑袋,眨眨眼,道:“我现在知错了,同小师傅道个歉,以后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日日行善事,做个大好人。”

周亭面上无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头,立起一掌,对李暮说:“时候未到。”

李暮被他这句话呛得半死,思来想去,终究是自己拿人东西,又欠人一命,再说,真动起手来,自己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于是,只得又将所有怒闷闷吃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路口积压着的厚实大雪,长长叹一口气,照这情形该是初春雪化时才能走出去,得,到时候再想法子,这段日子,有这傻和尚逗逗,倒也不亏。如此一想,她的心便开阔起来,那腔子闷气泄了出去,整个人重新舒坦起来。

“小师傅,陪我聊聊天呗。”她侧转身子,屈起一条腿,抬手支着脑袋,盈盈笑着。长长睫毛扑闪扑闪,脸色白皙,竟像个惹人怜爱的瓷娃娃。

可周亭不会再上钩了,他知道,她藏着一肚子坏水,特别是当她笑着喊他小师傅的时候,那是裹了蜜的毒药。

见周亭沉默不语,李暮却是愈发得劲儿,她絮絮叨叨道:“我同小师傅,可是要在一起待上许多时日的,小师傅这般淡漠,可是要伤了我的心。”随后,她也不管周亭脸色如何,自顾自说到:“我本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只是为生计所迫,行了这些龌龊事。若我生在富贵人家,也不至于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小师傅能理解吗?”

周亭捏住佛珠的手微微动了动,李暮知道,这和尚大概是半分信了她的谎话。

“师傅,”李暮继续胡扯着,周亭却突然开口:“姑娘若有什么为难处,大可向我开口。只是,日后莫要再这般行事了。”

李暮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不打算再同周亭就这个话题掰扯下去,转而问:“小师傅今年多大?”

周亭深深吸一口气,他大抵明白,这小姑娘又要耍花样了。她心思曲转,他在后头苦巴巴跟着,自以为能将人苦口婆心将人劝回来,可前头那人却总是突然其来一个转弯,就叫你寻不上了。她在耍弄他,这层认知,教周亭心里很不畅快,可君子温润如他,他只能隐忍。

“小师傅平日在太平山上做些甚么?”

“太平山上有甚么好玩的么?”

“师傅这一身功夫好生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

“师傅可还见过其他的女子?”

“太平山上定是无甚么乐子,小师傅日后便跟着我。到时候入了江宁城,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去寻乐子。醉香楼的佳酿,锦绣坊的美人儿…… 到时,定叫小师傅也动了凡心,要入红尘。

小师傅模样生得这般好看,城里贵家女儿,定会争着要嫁你。”李暮又一连串说了好多胡话,越说越离谱,说到最后,自己也是口干舌燥。

她定睛看了看对面那人,周亭不知何时已坐下,又闭眼开始打坐。“嘁——”她挫败地嘘了口气,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忽地想起,两日了,她还未问过周亭的名字。

“小师傅,”李暮喊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本不指望周亭回他,没想到那尊大佛却开了口:“周亭。”

“周亭,周亭,周亭。”李暮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好像是小孩子得了新奇的玩意儿,觉得好玩得不得了。

“姑娘既知我名字,日后直呼我本名即可,莫喊我,”周亭顿了一下,道,“小师傅。”小师傅这三个字本无甚么,只是李暮古怪,那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竟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暧昧意味,周亭不喜欢这样。

“好。”李暮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大喊他一声,“周亭!”

周亭巍然不动如山,闭眼打着他的坐。李暮安静下来了,却是撑着下巴,紧紧盯着周亭看,周亭虽然闭着眼睛,可丝毫不妨碍李暮脑海中的描述,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周亭真是生得好看。

她瞧入了迷,周亭眸子突然睁开,将她抓个正着。李暮竟有一丝尴尬,她觍颜梗着脖子道:“周亭,你真好看。”

周亭冷淡看了她一样,若是第一次听这话他还会有些慌张无措,如今这话再从她口中说出,他竟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周亭,你同我说说话呗,我一个人,好无聊的。”李暮闷闷说。

“好。”

李暮眼睛亮晶晶的,挺直身子打起了精神,兴奋问:“真的?”

的确是真的。

周亭立起一掌,捻着佛珠,给她念起了经文。

屋子

李暮将头垂下,颓颓叹了口气,随即戴上帽兜,将耳朵捂住。风将帽兜边缘白白细软的毛吹得扑簌簌抖,她大半张脸被遮住,乌黑溜溜的眼珠子同那小巧红润的鼻尖露在外头,可怜可爱。

李暮蹲在石头上,又用双手撑住下巴,看着周亭心无旁骛地念经。他一心一意念经,她一心一意看他。天上偶尔有零散雪花飘下,李暮想,这时候也挺好的。

过了许久,李暮仰起头来,看了眼天色,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周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亭,念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周亭睁开眼,黑色瞳孔里依旧没甚么情感,那一瞬,李暮甚至觉得这和尚大约是斩断了所有情感,离得道飞升只有那么一步了。

“我带你去找些吃的。你身上还有伤,可要好好养着。”李暮半蹲在他面前,一脸真诚对他说。

周亭像是在思忖,确定李暮这回大抵是没什么小花招后,便答应了。

李暮在前头领着路,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本事,总能在各种绝路出觅得另一片天地。“此处虽是荒山野岭啊,但总该也是有人家的,你瞧,那处有白烟升起。”李暮遥遥指着一处,回头对周亭说。

“嗯。”周亭浅浅应一声。

“和,周亭,你身上的伤好些没?”李暮跳在小石子上,一块,两块,白灰的石头在雪地里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地择着路,蹦蹦跳跳,活脱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无妨。”周亭说两个字。

这和尚怎么总喜欢将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上,什么都藏着掖着,有痛也不哼,好像教别人看出了自己的真心思,便会掉几块肉似的。李暮蓦的一住脚,回转身来,周亭不备,两人差点碰在一处。

“作何?”他微微往后仰着脑袋,将上半身往后倾,是了,这情景,让他想起了李暮占他便宜那回。

李暮脑袋砸到他伸出一掌上,好巧不巧,正磕到掌中那串佛珠。她哼哼唧唧喊痛,捂住额头,仰着脸,原本想说的大道理也不说了,只是一脸气急败坏,骂道:“臭和尚,尽知道欺负我。”

周亭立在那里,想伸出手去,却又按在原处没作任何动作。瞧着李暮喊痛的模样,他也生了几分愧疚:“对不起。”

“哼。”李暮气呼呼闷一声气,转身往前阔步走,也不再理她。

循着那烟火走,山林深处,现一人家。小院子前头是用矮矮一圈木栏围起来,院中三四间屋,其中一间只用青布帘垂掩住,风一吹,便见里头燃着暖火的灶炉,炉子上放着几屉蒸笼。此刻,那向上腾的白气在李暮看来,便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和尚,在这里等着我。”李暮扭头对周亭说一句,便单手撑着栅栏轻轻一翻,入了院。

周亭皱紧眉,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姑娘,是又要干什么坏事了。他只见着李暮一掀布帘,便入了屋。未几,见她双臂合在身前,不知兜着什么东西,喜洋洋地出来了。

能是什么东西,灶房蒸笼里白花花的大馒头呗。寻得吃食,李暮乐开了花,冲周亭挤眉弄眼。周亭一脸沉重,荒唐,这姑娘,事事离不开坑蒙拐骗,看来仍是不知悔改。这般冥顽不灵,他日后定要好好将她引回正途。

“和尚,和尚。”李暮又蹦跳起来,压低声音喜悦地喊,“周亭,周亭。”她刚要跳出栅栏,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汪汪犬吠,刹时后背凉汗起。

娘嘞,她僵硬地扭过头,三只齐人膝盖高的黑狗龇牙咧嘴地冲她奔来。要命!李暮失声尖叫起来,这世上,人人都有命门,李暮平生最怕的东西,便有恶狗这一物。

她猛地纵起,跳出院子,狼狈跑着。可饶是慌张至极,她还是死死护住怀里的馒头,这东西宝贝,她可舍不得扔。

周亭一脸无奈看着她落荒逃跑的模样,摇摇头沉沉叹了口气,正要上前救人,谁料想,李暮脚下一绊,五步并作三步,连跑带跌,正巧跪在他脚边。

“师傅救我。”李暮跪在他脚下,仰起头来,可怜兮兮地说。周亭不明白了,这姑娘只身一人战群狼时,他没瞧出她一丝慌张,如今,三条狗,竟教她如此害怕。

周亭一把将她扶起,护到身后,把竹棍挡拦在前,沉沉呵了一声。那三条狗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先前见李暮落荒而逃,便是穷凶极恶。这回撞到周亭,见他身形高大好似不是什么善茬,便都住了腿不再往前追,只是停在原地,凶凶狂吠着。

“欸呦喂。这狗东西。”李暮躲在周亭后面骂了一句,说完,便拿起馒头,大咬了一口。

周亭回头,从上往下俯视她,这目光,看得李暮有些不自在。“喏,专程多拿了几个。”李暮将馒头递到他面前。

周亭眸色更沉,李暮嘘了一声,嘀咕道:“你不吃便算了。”说完,继续啃馒头,但心里头有些惴惴。

“放回去。”周亭道。

“我饿了一天了。”李暮誓死不放。

“善恶有报,”

“行善事得福报,做恶事必吃恶果,姑娘还是及时回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暮嚼着馒头,替周亭将后头的话念了出来。末了,她还不忘吐槽:“周亭,你这话都说了好多遍了,若要劝我向善,能不能换些有趣的?或者,”她嘻嘻笑着,“我教你个法子,”

周亭皱眉,满脸戒备看着她。

“你使个美人计,你生得这么好看,若是肯认真哄我欢喜,我一没把持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兴许就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呢。”她满脑子废料。

“荒唐!”周亭横眉低声呵斥她。

“唉,你不乐意使那法子,我也不乐意听你唠叨,周亭,打个商量,这事算了,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各自欢喜。”李暮说得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忘咬一口手中的馒头。呵,她可真是个能说会道的,竟将自己偷了周亭的玉佩这桩罪撇得干干净净。

“不。”周亭说,“不行。”

李暮觑了他一眼,差点教那口馒头给噎死,真是头倔驴,她囔囔着。

“贼,偷东西的贼,不许跑!”院里跑出来两个人,黑棉衣的女人拿着粗棒子尖声喊,汉子站在她旁边,怒目看着。

李暮挑起眉冲那两人晃晃馒头,挑衅一笑后,拔腿正要跑,却被周亭单手拎住了后衣领。

“和尚,松手!”李暮生气了。

“还回去,道歉。”周亭话语里不容她再多一丝辩驳。

李暮侧扫一腿,从周亭手中挣脱出来。周亭又去拿她,两人僵持中,那对夫妇已来到面前。

“呸,你这和尚,居然跟着这个贱蹄子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妇人骂得难听,唾沫四溅,将周亭同李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李暮不是什么善茬,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她也不同周亭斗了,将火力集中对准那妇人,双手叉腰,两人对骂起来。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大小姐,世间腌臜东西李暮见得多了,这妇人骂得凶,她更胜一筹。

“不要再说了。”周亭凶凶道,他瞧着李暮,脸色比那大风雪来时阴沉的天色还要可怕。一路上,李暮何时见过他发这般大火,竟一时被吓住了。

“大娘,这些银子你收下。”周亭掏出几两碎银,递给那妇人。

妇人见了钱自然欢喜,心花怒发面上却还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边接过银子边恨恨骂着李暮:“你这丫头,一瞧便知是没有父母教养的,这副顽劣性子,活该你爹娘早死。”

“臭婆娘,你再说一句!”李暮握紧拳,咬牙怒视着面前人,是一副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你爹娘早死,是被你这个煞星给活活气死的!”那妇人见李暮模样,知晓此回是戳着她痛处了,终于能出一口恶气,她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自是要将这伤口撕烂,撕得血肉淋淋,教那丫头不得好过。

“算了,算了。”身边的汉子看不下去了,已经收了人家这么多钱,便不该再骂了。

那妇人饶有不甘,又哼哼骂了几句才肯偃旗息鼓。

“敢问施主可否容我们在此住一阵时间。”周亭施了一礼后,温声问。

“可以,可以。”汉子连声应着。

“呵——”妇人细细眉毛挑起,口中呵出一口白气,剜一眼李暮,又冷冷瞧住周亭,道,“给钱,加钱。”

周亭又摸索出些碎银,这已是他所有盘缠。

“喏,那间。”妇人收了钱,随手一指。

“啊呀,你——”汉子在旁边叨唠,那间屋子废弃许久,落满了灰,怎么还能住人呢?他本是想给周亭换一间屋,被妇人用胳膊肘一撞,便噤声了。

周亭推开门,灰尘和着怪味扑面而来。那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去寻些东西,给师傅好好打扫一番。”

“多谢。”周亭道。

“傻子。”李暮在他身后轻轻骂了声。

周亭回过头,方才李暮一直没说话,这不对劲,可未等他来得及瞧,李暮便转过身,背对着他,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小棍,不知在雪地里画些什么。

他同那汉子将屋子收拾干净后,汉子又搬来床棉被,临走时对周亭说:“一日三餐师傅莫担心,我会给您送来。”

“有劳了。”周亭施礼谢过。

“那,那姑娘——”汉子略有些迟疑,指了指不远处蹲着的李暮,从她蹲下起,便一直窝在那处没动过,雪在她身上覆了一薄层,再过阵时间,等雪大了,他都担心李暮是不是要将自己埋在雪里。

“无妨。”周亭说话向来简短。

“好,好。”汉子道别。

李暮手下胡乱画着,指头已冻得僵硬,可她没什么感觉,只是心烦,烦得很,同雪地里乱七八糟的那幅画一般。

周亭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看她鬼画桃符。

“你说你说,那贱蹄子是不是勾,”妇人站在门前,她向来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去杜撰各种不堪的流言。

“别胡想。”汉子堵住了她的嘴。

画到最后,李暮也不晓得还能怎么着了,手虚虚悬着,迟迟不肯落笔。

“好了吗?”周亭在她身后,出声问。

胡话

雪花片片飘,李暮鼻尖冻得通红,她将木棍往地上一掷,随即拍拍手站起身进了屋,留下短短一截棍子稳稳插在雪地里,还有周亭立在那处。

进了屋,李暮脱掉大氅便蹲在火炉边上,那妇人的谩骂像是鬼魂般在身边游荡,全都是她的错么,她又陷入了那梦魇般的回忆里,饶是汲着暖,却仍觉坠冰窖。

周亭站在檐下,见她神色怏怏,她极少露出这种愁容的,他以为,方才是自己惹了她不快。现下,这和尚又有些不知所措。当初,她对他笑时,他无措;待到他适应了她的无赖时,他却是不晓得如何对付她的愁了。

柴火有些湿,生出的浓烟呛了李暮一嗓子,李暮猛烈地咳嗽着,连眼泪都给熏出来了。她连连挥手,又捻起衣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见面前递过来一方帕子。她顺手接过,又往眼角抹了抹,还帕子时,冷不防吓一跳—— 周亭正一脸关爱和善地望着她。

李暮下意识退几步,将帕子扔到他怀里,怪异看着他,呵,这和尚是怎么了。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周亭抢先说了:“姑娘没事吧?”

“没事。”李暮嗓子有些哑。

周亭想,自己当时的话还是说重了些,她既心生愧疚便表明是有悔改之心,李暮虽然性顽劣,但终究还是女孩子,脸皮薄,自己日后还是要同她温和地讲道理。

“师傅,我爹爹叫我送些热馒头来给你吃。”门外传来脆脆童声。

李暮和周亭同时望去,好可爱一个小娃娃,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虎头帽,小脸蛋红彤彤的,眼里分外清明。

“来来来,小娃娃过来。”李暮冲那娃娃招招手,娃娃端着小锅屁颠颠跑了过来。李暮仔仔细细瞧了他一阵,那小娃娃也认认真真看着她,大眼瞪大眼,两人相望许久。

李暮扑哧一声破了功,轻轻拍了拍娃娃的脑袋,把他头上戴着的那顶虎头小帽给拿了下来,食指顶住打着旋。

那小娃娃脑袋一凉,懵懵望着李暮,奶声奶气骂:“妖精,你个小妖精。”

呦呵,李暮来劲了,俯下身子,凶神恶煞问:“你娘教你的?”

“哼,妖精!”娃娃委屈巴巴骂,被李暮凶得声音低了许多。

“我是妖精,那你娘就是恶鬼,恶鬼。”李暮回骂道。

“妖精。”

“恶鬼。”

“妖精。”

“恶鬼。”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还就对骂上来了,周亭在一旁看着,头都要大了,他真是永远也摸不透李暮。他在旁边劝着李暮,可这姑娘压根听不进去。

小娃娃自然是压不过李暮,三两句下来,眼眶红红,竟然开始呜呜起来,就在他张开嘴要大声嚎时,李暮一把捂住他的嘴,细细哄道:“别哭别哭,待会把你那娘喊来了,我耳朵又要遭罪。”

“周亭,周亭,你来哄哄。”李暮冲周亭使眼色,就在这时,那小孩子狠狠一合嘴,竟是咬住了她手掌。李暮欲哭无泪,这娃娃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最后还是周亭替她解了围,他把孩子轻轻抱起,搂在怀里细细哄着。

李暮一边揉着手一边观察着,这和尚还真是神奇,连小孩子都喜欢得他不得了。她看他柔声同小孩子讲故事,莫名觉得周亭身上多了层神性的光。她是来挡他的道的,她是他命里的劫,李暮想,等办完了这事,她便把玉佩还给他,不给他使绊子了。

“帽子。”周亭念出两个字。

李暮上前,要将帽子给娃娃戴上,谁知那小娃娃左右躲着她,李暮冲他做个鬼脸,伸出手往他胳肢窝里挠痒痒,逗得那小孩子在周亭怀里咯咯笑,李暮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周亭身上有一股檀木味,幽幽清香,李暮蓦然想起了佛堂袅袅升起的香烟,抬起眼来,正见周亭垂眸看住她,嘴角微微上扬,还真、还真就像那佛堂里供着的菩萨。

李暮心道一声罪过,拿住虎头帽,稳稳当当地戴在了小娃娃的脑袋上,道:“姐姐带你出去打雪仗好不好?”

“不要。”小娃娃扭过头去,钻到周亭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要师傅,我要大哥哥带我去。”

“走。”周亭抱住娃娃,到了雪地里。

李暮在原地愣愣,很快追了出去。她玩得疯,玩起来便不怕冷,连大氅也未披,又念那小孩子年纪小也不敢真将雪团往他身上扔,最后吃亏的还是她自己,竟教那小娃娃扔了一身的雪。雪从脖颈处滑进衣服里,融化了,凉得要死。

“不玩了,不玩了。”李暮连连求饶。

周亭站在屋檐下,静静观望着这一切。猝不及防地,脚下滚来一个雪团。

“臭和,周亭,都怪你。”李暮整理着衣裳,往屋里走。

这一晚,她果然感冒了,想着驱寒便又喝了一壶烧酒,温酒下肚,却搅得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整个人裹被子里,翻来覆去打着滚,可怜周亭,先前好心劝酒她不听,如今还要受她耍酒疯。

“周亭。”李暮微眯着眼睛,看那个替她端来热茶的人。

“喝茶。”周亭将茶水递到她面前。

“你总跟着我做甚么?”李暮问。

“喝茶。”周亭还是这两个字。

“你要劝我洗心革面,我同你讲,不,”李暮打了个喷嚏,将被子裹得更紧,继续说,“不可能。我告诉你,我是个大坏蛋,我干过许多坏事。”

她开始说些胡话,周亭将茶碗放下,沉默望着她。她的眼睛格外亮,脸上起晕一大团红,“我罪孽很深重的,小师傅,和尚,周亭,我回不了头了。”

“能回的。”周亭告诉她。

李暮摇了摇头,喃喃道:“烧杀抢掠,我放过火,抢过东西,骗过人,偷过钱,除了没杀过人。但是,但是我,我在一旁看着江笙杀人。我说过,我不杀人的,宋意逼着我杀,我不杀,他便打我。”

李暮话语有些哽咽,开始低呜起来:“他便打我,是江笙替我求了情,他让我以后跟着他,我以后便跟着他。他真好,可是他也真坏,他替我杀了那些人,我没杀人,可我手上也沾了罪孽。”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做人。”李暮看着周亭,他像一尊普渡众生的菩萨,她向菩萨诉说罪孽,祈求原谅。

说了好多些胡话,恍惚间她好像又清醒了,扯着周亭的袖子问:“周亭,你下山来做甚么?”

“入红尘。”

“哦。”李暮瞪着眼睛望着屋顶,她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话真难懂,她好像不明白。待到明白了,她又开始咯咯笑,他说他要入红尘,这和尚,学坏了,学她也开始骗人了。

“周亭,你凶我了,你叫我闭嘴。”李暮侧过身,看着周亭,继续说,“可是,我那时心情好,不同你计较,也不同那妇人计较。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是个大坏蛋,是个大恶人,我不高兴时,能把这天都给掀了!”话音刚落,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一掌推在周亭肩上。

周亭未防备,被她推着往后仰,背贴住墙。李暮扣住他的肩膀,凑近脸。

“周亭。”她轻轻喊。

周亭脸上微红,别开眼,活像一个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

李暮将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脖颈,他身上真烫,李暮纤长的手指顺着脖颈慢慢向上滑,贴上他的脸侧。手上传来微微刺痛感,她歪过头,瞧着那些长出来的小胡茬,怔怔片刻,端正身子,认真对周亭说:“和尚,你长小胡子了。”

周亭面上的红意渡到耳垂边,他挡开李暮作乱的手,捏住她肩膀把人塞回了被子里。

李暮倒也安分,乖乖躺着,睁着眼睛在思考人生哲理,好像悟出了些道,她又说:“等我办完了事,便将玉佩还给你,不逗你玩了。”这是一个很认真的承诺。

“你要玉佩做甚么?”周亭问。

“你要玉佩做甚么?”李暮反问,“这是个秘密,不能说。”

周亭不说话,摸了摸桌边的热茶碗,复又轻声问:“你叫甚么名字?”

他说得很轻,若不认真听,便是错过了。李暮一动未动,周亭只想,她或许是没听着。没听着,便算了。

“李,暮。”李暮一个字一个字答,她要他好好记住她的名字。

周亭起开身子,端住茶,递到她面前:“喝茶。”

李暮坐起身来,喝一口,嫌烫,将它推回给周亭,又缩进被子里。

周亭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有些滚烫。李暮从被窝里拿出手,捉住了周亭的手腕,她说:“周亭,你占我便宜。”

“……”

“早些休息。”周亭说。

李暮松开手,却不肯放开周亭衣袖。她攥着周亭的衣袖,睡了一宿,第二日醒来时,烧退了,将那些糊涂话也全忘了。

破局

被困在这里,也无甚么乐趣。外头太冷,李暮自从冻过那一回后,便不轻易出门了。她成天缩在屋子里,或是发呆,或是看着周亭发呆。

周亭性子闷,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她一个人喋喋不休,她讲累了,便不说了,又盯着周亭发呆。

风雪将尽,冬日逝。这阵子,一连几日都是好晴天,气温开始回升。李暮终于舍得从屋子里钻出来了,其实屋外也没甚么乐子,不过是瞧瞧那冰雪消融时的初春情景。

李暮伸个懒腰,瞧着天上暖烘烘的太阳,眯缝住眼睛,院里枯树已经钻出几个绿嫩芽,脑袋尖尖的,煞是可爱。

“周亭,周亭!”她欢快地喊着。

“嗯。”周亭在屋里低低应,她在外头自然是听不见。

“周亭,周亭!”李暮跑进屋里,阳光是被她带进屋里来的。周亭一如既往地在打坐,他睁眼看住她,李暮逆着光,身后一大片光亮,她笑得真开心真好看,天真烂漫,同孩童般。这般,竟教周亭忘记了她的顽劣与不知悔改,好像,此刻的她只是个无邪的小姑娘。

“周亭,周亭!”李暮扯着嗓子喊,生怕他听不见,生怕他不回应。周亭本就不打算理会她,李暮太“聒噪”了,成天问些稀奇古怪的荒唐话,起初周亭还会接她几句话,后来,他发现自己说一句,李暮能问十句,并不依不饶,不得答案誓不罢休后,周亭便想了个法子——沉默是金,他不要轻易同她说话。

“你要不要出去瞧瞧,雪化了。”李暮说。

周亭专心致志。

“树抽芽了。”

周亭一本正经。

“过几日,便能出山了。”李暮认真观察着周亭的反应,奈何他纹丝不动。

“你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李暮问。

“不去。”“菩萨”开金口了。

李暮舒一口气,又板着脸嘟囔囔道:“不去便不去,我不过怕你整日闷在屋子里会发霉,好心问问。你个臭疙瘩,苦闷闷的,谁稀罕,我不同你说话了。”

周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李暮便是专程等他回一句话,便专程吐槽他一番,这些话,在他“婉拒”她后,她总要拿来堵他。一日一日,她巴巴等着他开“金口”,只为回他一句“谁稀罕,我不同你说话了。”到了第二日,她便又巴巴同他说一大堆,还是怀着同样的目的。

好像这是她生活中的一处乐子似的。

李暮冲周亭扬扬下巴,便哼着歌走了出去。周亭复又闭上眼睛,待到他再睁眼时,只瞧见李暮在远处小河里踩水玩,应该是薄冰未消,她在那处踏碎冰。

周亭沉沉叹一口气,挪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小娃娃正在院子里玩,见周亭出来了,屁颠颠抱住他大腿,喊他玩。周亭望着小娃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便是陪着这娃娃一同蹲在地上,看他在树底下掘泥巴。

“臭和尚。”周亭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回头看,猝不及防顶上了一串花环。

李暮双手抱在胸前,抬起下巴,脸上不掩阴谋得逞地小骄傲。

周亭正要抬手将花环摘下,李暮却一声呵道:“不许摘!”这话霸道极了。

周亭冷冷瞧她一眼,将花环取下了,戴在旁边小娃娃的脑袋上。小娃娃本来是愣愣看着周亭,见他将花环给了自己,欢喜得不得了,正要取下来玩,却又被李暮给抢了回去。

李暮狠狠瞪周亭一眼,骂道:“臭和尚,坏和尚,你那块玉佩我不还给你了,永远也不还给你了。”

周亭不悲亦不喜,没甚么情感:“那我会一直追着姑娘,直到姑娘改过自新。”

“哼——”李暮一声冷笑,“等出了这山后,看你还能不能追上。”

可怜小娃娃,从欢喜到悲伤,在旁边嚎啕大哭,李暮被他吵得更心烦,半蹲住身子,捏了捏娃娃的脸,把花环戴在他头上,又唬住他:“不许哭,不许摘,不许破坏。”

娃娃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愣几秒后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出来了。李暮往后退几分,皱皱眉,故作嫌弃道:“咦惹。”

“娘,爹——”娃娃开心跑进了屋,像爹娘炫耀脑袋上的玩意儿。

李暮收起笑,扫了一眼周亭,不欲再同他说话。可天杀的,这尊大佛今天竟难得主动同她说一回话:“你多穿些。”

李暮早些时候在外头玩开心了,便脱了棉衣,只着薄薄一件春衫,将窄袖推到手肘处,露出两截细白胳膊。周亭这回肯主动同她说话,她却不高兴了,双手叉腰,怨怨道:“我乐意这么着,挨冻的又不是你,到时候遭罪的又不是你。”

“如何不是我?”周亭回。上回,她借酒驱寒,酒意起撒泼耍疯时,遭罪受苦可怜的如何不是他。

可是这一切李暮并不晓得,第二日酒醒后她便全都忘了,现下,周亭的这句话,教她琢磨出其他意思。

李暮不同这和尚生气了,她的气全消了。“你说,遭罪的是你?”李暮踮起脚,笑嘻嘻望着周亭。

周亭只觉不妙,果然下一秒她又开始“语出惊人”。

“小师傅,你心疼我?”李暮又往前凑了几分,唇几乎要贴在周亭下巴上。

“小师傅,你喜欢我?”李暮坏死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周亭。

周亭也不躲,清冷看着她:“我说过,叫我周亭。”

李暮偏不,她又要往前凑,周亭却用手背将她挡开了。她的唇擦过周亭的手背,两人都有些惊,李暮往后退几分,压下心悸后又开始“作妖”。

“不得了,不得了,罪过罪过,我是惹了天大的罪,引得小师傅凡心动。”李暮嘴上说悔过的话,可脸上笑盈盈的,哪有一丝悔改意。

“胡闹!”周亭动怒了,嗔视着她。

李暮知脸色,也有分寸,未再逗他,现在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已经能教她乐上一天了。

一上午,两人再也未说过一句话。

中午时分,李暮提了一大捅水,将脸盆搁在木桩上,散开头发,准备洗头。洗到一半,她发现只她一人实在费力,便又喊:“周亭,周亭!”

她是个厚脸皮的,又没心肝,甚么事都忘得快,譬如同这个和尚生过气,譬如这和尚方才还在生她的气。这回喊周亭过来帮忙,她也不觉尴尬与打脸。

她一面喊,一面摸着瓢,往头发上淋着水,本来她也不抱甚么希望,只是干干喊着,好像喊了周亭的名字,便能省些力,便不那么麻烦了。

周亭坐在屋里看她,阳光下,一瓢水撒下,落在青丝上,水珠溅起,闪着金光。李暮低着头,一手拿瓢,一手按住后衣领,姿势怪异,旁人看着都替她觉得难受。

“周亭,周亭!”李暮嗓子喊痛了,放低声音,变着调喊周亭名字,还编成了曲儿,“周亭,和尚,小师傅,小师傅,和尚,周亭……”

她觉得,好玩得不得了。又该淋水了,她伸手往旁边木桶里摸索着瓢,却摸不到,正纳闷时,头上淋下一滩水,吓得她一激灵,身子往前栽,脑袋都要掉进脸盆里。周亭五指合拢,拉住了她的后衣领,将人拎了回来。

李暮喉咙被卡得难受,她咳嗽几声,也不抬头看,只是骂:“您下次若要帮忙,便提前吱一声,开个金口,行不行?”

周亭沉默着浇水,水慢慢淋下,温柔地泻在李暮头发上,青丝在脸盆里轻轻飘。

“好。”周亭说。

“您松松手,我脖子卡得难受。”李暮继续“要求”。

周亭手下松了几分力,却还是虚虚替李暮提着衣领,以防领子被水沾湿。李暮的脖颈露在外头,汗毛细细软软,周亭瞧得很分明。随着她动作的起伏,他的手指若有若无与这层肌肤相摩挲,不知李暮是否有感觉,周亭只觉得,手下传来的细腻感触好似化作了一把软刷,同她那些细小的绒毛般,细细慢慢地扫在他心上,一下一下,扯得他的心一阵悸动。

“周亭,过几日,便可以出山了。”李暮说。

“嗯。”

“你到底要跟我到几时?”

“你悔改时。”

李暮长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

“瞧,前头便是封城。”李暮快活极了,在荒山野岭处待了许多日,终于到了繁华处。

一入城,她便钻进一家裁缝铺,周亭看着包袱,等她出来。这也是他下山后第一次入繁华地,原来,人世间,不是同太平山上那般冷清。周亭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悲喜哀乐,各有不同,他想,师傅要他入红尘,便是要他将这喜怒哀乐都体悟一遍。

周亭若有所思,路过的姑娘们,瞧着他,也若有所思。

“周亭!”李暮从后头蹦出来,跳到他眼前。

她换上了件红石榴色的半袖锦裳,头发高高扎起,右耳戴着个玛瑙珠,红绸子穿过珠子,垂下几分。

她是这般耀眼,像一团火。

周亭再难挪开眼。

“好看吗?”李暮兴高采烈问,她便是喜爱这类装扮,先前在荒山野岭里,半是因为天寒地冻,半是为了追这和尚,素净了许多些日子,今日,她才挣脱束缚,觅得“自由身”。

“好看。”

刀剜

李暮在兴头上,对周亭这回答,也未多在意,只当他是在虚情假意的“客套”。

“走,和尚,我说过,要带你好好逛逛的。”李暮正要拉住周亭的手,想想不合适,又放下了。

两人走在路上,不知是李暮打眼,还是周亭生得俊俏,擦肩而过的人总是频频侧目。李暮真古怪,这回好像脸皮又薄了,她扯来一块头巾,扔给周亭:“遮一遮。”

周亭有些错愕,拿住那块青灰色头巾,一动未动。

“我不想被旁人当成妖女,勾了圣僧的妖女。”李暮大大方方说,此话一出,更引旁人注目。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亭神情自若地将头巾裹在了脑袋上。李暮看着他,这和尚光头时好看,裹上头巾也好看。李暮正想调笑他几句,周亭却是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到面前去了。

李暮挑衅似的哼一句,却又是低头抿嘴一笑,慢慢跟了上去。她脸皮厚,她不怕被别人指指点点,她不怕被人当成妖女,她巴不得做一个妖精,要是真能勾得了这和尚的魂魄,她愿在菩萨面前跪上三天三夜。

罪过罪过,李暮唾弃自己这荒诞下流的想法,那时,菩萨怕是会开眼劈了自己。其实,她让周亭裹上头巾,不过是念着周亭脸皮薄,她不想给他惹是非和流言罢了。

这和尚有圣心,是要成佛渡世人的神。

李暮快走几步,追上了周亭,又买了旁边摊子上的一个小泥人,那是个八面威风的威武大将军。李暮用手捏着小泥人,一摇一摆走到周亭面前,大将军转了个身,背后插着的小旌旗摆动起来。

“本将军大人不计小人过,命你这小兵速速摆个笑,便不同你计较了。”她捏着嗓音,低低喊。

周亭却不正眼瞧她,继续往前走。李暮一步一步追在后头:“周亭,周亭,你是头一次入城,别走这么急,瞧瞧两边的新鲜玩意儿啊。”

“喏,糖葫芦。”

“喏,素菜包子。”

“喏,干捞面。”

李暮边追着他,边顺手买了许多小吃,献到这大佛面前,可周亭未看一眼。

“周亭,你慢些走。我追不上了”李暮边嚼着包子,边在后头喊。她追得急,一口将面皮咽下去,噎个半死。

缓过劲儿来时,周亭已走了好远。李暮喘着气,喊:“周亭,你若再走这么快,我便跑了。”

那人顿住脚,在那里等她。

李暮不紧不慢走了上去,到他面前,一股脑将那些玩意儿都扔到他怀里,愤愤道:“为着追你,我差点噎死了。”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嗝。

“我慢些走。”周亭道。

“呵,慢些走。”李暮冷笑,甩脸色给他看。

他果真慢下了脚步,两人并肩走着。李暮喜欢四处看,偏偏这和尚只是目不转睛盯着正前方,他一直都在认认真真地赶路。

“和尚,你看看旁边,这么多新鲜玩意儿,你不觉得稀奇吗?”李暮气消得快,又同他说话。忽然,她脸上神情变了,没了欢快,隐隐还藏着丝杀意。

“瞧,这又是甚么东西?”李暮将刹那的杀意收起来,绕到周亭另一边,挤开他几分,周亭往边上挪了几步。

“这是什么呢?”李暮话里语气渐冷,她目光与边上迎面婀娜走来的曼妙女子对上,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狠意。

那女子冲她盈盈一笑,李暮恨死了她的笑,神情里带些警告意味,警告那女子莫要生是非。

曼娘怎么会听她的话,怎么会顺她的意,她就是要李暮不痛快,她就是要在李暮心口上插几刀。

“哎呦。”只见曼绣鞋一撇,跌在地上,她后头的人见着了正要去扶,她却朝周亭方向伸出玉手,娇媚喊:“公子,可否扶我一把?”

她后头的人看了看周亭,深深叹口气,这小娘子是瞧上了那俊俏公子,自己还往前瞎凑什么热闹,摇摇头便走了。

“不要。”李暮气坏了,她拦在周亭面前,周亭这傻瓜,看样子是打算上前去扶一把。

周亭当她在胡闹,绕开她,往前走。

李暮在他身后哎呀一声叫,学着曼娘的样子,坐在地上,朝周亭伸出手:“公子,可否扶我一把?”

周亭回头看她一眼,就像是瞧自家顽皮的小孩,他如何看不穿她的把戏。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两个姑娘争一个俊俏公子,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他们想看看,这公子到底中意哪个姑娘。

傻子,傻子……李暮看着周亭走向曼娘,在心中骂了他许多遍。周围人都能瞧得出曼娘是故意的,可偏偏周亭这傻子被蒙了眼,看不出真假好坏。

曼娘娇滴滴看着周亭,眼波流转,咦呀,旁人称奇,好一段佳缘。就在那公子与妙人咫尺近处时,李暮气呼呼坐起来,几步上前横在两人中间,一把抓过曼娘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咦—— 看客唏嘘,这小姑娘沉不住气,输了还耍赖,胡搅蛮缠毁了一桩姻缘。

李暮手下用力,将曼娘拉向自己身侧,她贴在她耳侧,轻声威胁:“你别在这搅场。”

“我不搅场,难道你想让门主亲自来瞧瞧么?”曼娘贴在她脸颊边,慢慢吐着气。她从李暮手里脱身,掩住红唇,莺莺道,“谢过姑娘。”李暮并不领她的谢意。

“谢过公子。”临走前,曼娘一双含情眸望向周亭,情意绵绵,欲断又连。

李暮推着周亭往前走,将他带进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她在周亭房门口对他说:“你喜欢打坐,便在这屋里好生坐着,不要到处跑。”

末了,她不放心,“恐吓”他:“你若是赶跑,我,我,”他若是要跑,她也不能拿他怎么着。

“是姑娘你莫要乱跑。”周亭反驳她。

“我乱跑什么。”李暮脱口说,话出口,便自觉落人把柄。她板着脸将门重重合上,不再看这讨厌的人。

她回到自己房中,狂饮几盏茶,才将那肚子火压下去。打开窗,正见对面窗前,站着个玄衣少年郎。

砰一声,李暮重重将窗户合上,坐在凳子上,发了好一阵呆,眉头紧锁好似在思忖什么,最终她走出门,在周亭房门前停几秒,终是转身下楼。

“你来做甚么?”李暮低头拨弄着江笙房中放的一盆绿萝。

江笙冷冷笑一声,故作薄怒:“我来做甚么?姑奶奶您日子过得好快活,怕是要干什么都忘了。”

“我没忘。”

“还跟着那和尚做甚么?”江笙问。

“是他总跟着我。”

“那好办。”江笙走到她跟前,说,“我替你解决了他。”

“你打不过他。”李暮说。

“那和尚傻,使些小手段,就能送他去见佛祖。”江笙勾起唇,嘲讽道。

“你不许动他。”李暮背对着江笙,她当真藏不住任何心事。

江笙扳过她身子,收起了一贯的玩笑意,认真严肃地同她说:“李暮,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收好了。你我的身份,你别忘了。”

李暮神色一滞,江笙的话是一记警醒,她跟在那和尚身边快活了许多日子,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甚么样子,差点忘了自己同他之间隔着的那道永远跨不过的沟堑。

“我说过,我都记着。”李暮打开江笙的手。

“你记着便好。”江笙神色缓和了些,或许是觉得方才自己神情过于凝重,他想缓和些气氛,伸出手要去拨弄李暮右耳戴着的那个耳坠子,却教李暮躲开了。

李暮这一躲,让江笙有些尴尬,他哂笑一声,道:“你就喜欢这么些玩意。当初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改换素衣裳了呢。”

李暮坐在桌前,双手撑着脑袋,问:“曼娘来做甚么?”

江笙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提醒道:“你要断便尽早断了,对所有人都好,这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哦。”李暮踢了一脚桌腿。

*

傍晚,封城亮起好多点灯火。她回客栈时,周亭的房门依然紧闭,她靠在门前好久,终于扮好了表情,敲了敲门,便径直推开:“周亭。”

周亭正在换衣裳,李暮瞥见了他劲瘦的腰身,随后背过身,道:“你在换衣裳也不知会我一身,搞得我好似要占你便宜似的。”

“我未来得及应答,姑娘便推开了门。”周亭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李暮只听得簌簌衣裳抖动声。

过了半晌,仍然未见周亭说话,她问:“好了没?”

“好了。”

她转身时,周亭已端正坐在桌前,看那架势是早已换好了衣裳,晾了她好久。好你个和尚,还会耍小心眼了,李暮腹诽,但又转念想,机灵些也好,倒不会轻易被人骗了。

“去看星星吗?”李暮问。

“不去。”

“为何?”

“天色已晚。”

“就这一次。”

“不去。”

“真的,和尚,就这一次。”李暮看着周亭,烛火就在他面前跳动,他的脸被烛火映照,忽明忽暗,她在很认真很认真同他讲,甚至有些巴巴可怜的乞求。

周亭好像是感知到了甚么,他抬起头来,答应了她,但又提醒:“姑娘切莫再要逗弄我,也切莫再骗我。”

“我几时逗过你,几时骗过你。”李暮哈哈大笑起来,她在讲谎话,她在讲笑话,真的好好笑啊,她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她拎了一壶酒,领着周亭出了城,寻处开阔地,生一簇火。

“周亭,那是甚么星?”李暮指着天上问。

天上繁星点点,那么多颗,她这么一指,周亭如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闷一口酒,手往后撑着,仰头望天,又问:“周亭,你为什么这么傻?”

她这话,周亭又不好如何答,又是沉默。

“周亭,你个大傻瓜,你个大笨蛋!”李暮喊。

“若没有那块玉佩,你会去哪?”她问。

“跟着姑娘。”现下他真没想好要去哪,原本他下山是打算去太子府,替师傅还恩情,入仕途济百姓,进红尘悟大道。这一切都是早早便盘算好的,只是,他没想到,李暮成了他下山后的第一道劫。

李暮乐哈哈笑着,又开始逗他:“周亭,你要跟着我,不如,咱俩凑一对,你也别做和尚了,我同你,去浪迹天涯!”

她喝了酒,说起话来更加不着边际。

周亭微怔片刻,有刹那出神,他想告诉她些什么,最终又都咽了回去。回过神来时,正见李暮凑到了近处,单手撑住下巴盯着自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染着醺红,像是春日初升的太阳落进了水里,教一汪水给烫得怪好看的。

刹那间,周亭白皙的脸红得像煮沸的虾子,漆黑的眼珠左右不定。他旋即闭上眼睛,将身子后倾,拉开了同封宁的距离,双手合十,极力压下慌张,清冷淡定地说:“姑娘勿要妄言。”

李暮咯咯笑着,身上散发出淡淡酒酿香,下一秒,她便转身飞腾到树上,靠着树干,又开始灌酒。

周亭坐在地上,她靠在树上,当初周亭追上她时,便是这般情景。李暮突然怀旧起来,她真是病得不轻,居然怀念起那些日子。念旧易伤感,不出意料,她开始伤心了。

有病啊,她一面骂自己,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伤感。周亭还坐在下头念经,李暮轻轻啧一声,喊他名字。

不知这和尚是故意不理她,还是真入定了,李暮从上头跳下来,蹲在他面前,单膝跪住,又将脸凑近了。

她凑这么近,好像在数周亭的眼睫毛,一根,两根……她病了,病得不轻,疯了,她想要将周亭的睫毛数清。

“周亭。”她俯在周亭耳边呢喃,酒意将她嗓音酝酿得有些沉,又有些魅惑。

周亭神色不变,好似有一层结界,将他与她,隔离开来。

李暮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落在了那薄薄一张唇上,她好想偷偷亲他一口啊,这荒诞大胆的念头一出,李暮都吓了一跳,果然,酒壮人胆,不是唬人的。

酒壮人胆,壮的只是李暮胡思乱想漫天开的脑洞,她还是不敢,最终又瑟瑟缩了回去,蹲在近处,看周亭。

“周亭。”李暮喃喃喊了他一句,像是在确定他是否真的入定。

周亭不答话,她下定心思要干一件坏事了,一件小小的坏事。李暮凑近来,唇贴上了周亭的手背。她的唇温软温软的,周亭的手背却很凉。

她的心擂得很快,只贴一秒,便分开了。

周亭喉头,微微滑动。师傅说,自己佛心不稳,尘缘未断。他想,现下他大抵是明白师傅所说之意了。

李暮缠绵的呼吸好像还贴在面上,耳边和手背,他不敢睁开眼,不敢大力呼吸。

终于,在他鼓起莫大勇气睁开眼的那瞬,却只见到个空酒瓶,还有一团猛烈燃烧的火。

李暮像是个落荒而逃的败将,与那和尚断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该去太子府了不是吗。李暮顺手拿了串糖葫芦,因为心不在焉,忘了给钱,教那大爷逮住好一顿骂。放在往常,她定会与那大爷对战几百回合,可今夜,她什么都不想说。

“李暮。”

她蹲在河边,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正是那和尚,站在桥头。

跑,她撒腿便跑,周亭在后头追着她。灯火摇曳,穿过人群,她与他,隔着“迢迢千里”。

前头是烟花柳巷,李暮一个纵身,便绕开了门前老妈子招揽的手,入了大堂。

周亭止住了脚步,她在大堂里看着他,拿出那串玉佩,冲他晃了晃,得意一笑。

“再见了,和尚。”

周亭觉得,一颗心像被刀剜了。

金笼

“阿弥陀佛,施主可前去通禀一声?说太平山上周亭求见。”江笙施一礼,从僧袍的袖子里掏出串玉佩,递给门前侍卫。

侍卫双手接过,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小道姑,略挑眉,呦呵,这和尚有趣。

李暮察觉到他的眼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侍卫挠挠脑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周亭说:“师傅先在此处候着,等我进去传报一声。”

未几,府里头出来个面容慈祥的白胡子老头,笑着将江笙往里头引:“殿下早早便吩咐下来要好生招待小师傅,先前听殿下提起过,小师傅是不可多得的济世之才,今日一见,果非俗子。”

“老先生谬赞了。”江笙谦虚说道,他极力模仿着周亭言行,却还是缺了正主的那份淡泊超然。老先生不过恭敬夸他一句,他便开始飘乎乎。嘴上说着谦卑话,脸上却是乐开花。

李暮跟在身后,猛烈咳嗽几声,这家伙才收敛了些,止住笑,立起手掌,道了句:“我佛慈悲。”

老管家慈眉善目,回礼后,方才将目光落到李暮身上,问:“姑娘是?”

江笙抢先作了答:“这位姑娘是下山前师傅托付给小僧的。她与小僧一同在太平山修习,算是小僧的小师妹。小师妹年纪轻爱贪玩,师傅特地嘱咐,教她与我一道下山,历练历练,磨磨心性。”

李暮脑子灵活,江笙话音刚落,她便双手合十,冲老管家深深一鞠躬,直起身来时,娇憨憨笑,脆脆道:“老先生好!”

她模样生得好,又是个小道姑身份,这般知礼节,老管家倒是对她平白添了几分好感,和蔼点点头,又对江笙说:“说到底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性子活泼些好。”

“是,是,是。”江笙迭迭道。

入了内院,老管家将二人领到各自卧房前,道:“两位小师傅先歇息会儿,殿下近日繁忙,老朽已派人去传报,傍晚前殿下当赶得回。”

“有劳了。”江笙和李暮两人同时行礼。

这太子府的住宅便是气派,镂空梨花木雕花窗,金线孔雀银屏,蓝紫水晶帘,红梅镶金白瓷瓶……李暮好奇得不得了,将这些慢悠悠瞧了遍后,便仰面躺在床上,想着今晚对策。

对策还未想出,便见窗前闪过个人影,此处只有她同江笙二人住,不是江笙还能有谁。李暮怕他惹是非,起身跟了出去,欲将他拦下。谁料这家伙一个纵身,便跃上高墙没了踪影。等她再寻着时,只见那白僧袍伏在一块假山石后,不知在窥探什么。

李暮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下,江笙回头看她一眼,又背过去。

“瞧什么呢?”李暮将他挤开,占了这处好位置。呦呵,原来这太子府是金屋藏娇,里头藏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呢。水榭栏杆边上,倚着个妙龄女子,只是那女子不甚开心,蹙眉望着水里,似有千万愁。

江笙一手撑住石头,正要向上跳,被李暮压住肩膀给按了下去。“作甚么呢?”李暮压嗓问。

“美人儿不开心,我去宽慰宽慰。”江笙嬉皮笑脸。

“宽慰你个头。”李暮骂他,“江笙,你现在可是小师傅,小师傅。”

“若美人儿寻短见了,岂不是造一桩杀孽。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江笙捻着佛珠,闭眼同她讲道理。

荒谬,李暮白他一眼。可他这模样,又教她想起了周亭。周亭现在会在哪里呢,还留在封城吗。江笙穿着僧袍,她总是下意识地将他与周亭去比较。不像,一点也不像,她想到那个单纯好骗、心心念念要劝她向善的和尚,只觉得心空落落的。

“你真的一点也不像周亭。”她脱口而出,神色怅然。

江笙看她一眼,怪道:“我怎么会像他。”

李暮讪讪笑,又打着哈哈,瞪江笙一眼,道:“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我倒是真想知道这小美人儿是谁。”

“太子宠妾绿芍,坊间有传,太子曾于高楼掷千金,只为博这爱妾一笑。”

“啧啧啧。”江笙咂舌,道,“这太子是不懂哄女人啊,当真是可惜了一朵娇花,便要每日顾影愁。且让我去哄哄这美人。”他是情场高手,最晓女人心,那些风尘女子做得虽是皮肉生意,却大都将一颗心也卖给了这浪子。

李暮踢他一脚,再剜他一眼,骂:“有病。”

玩笑片刻,江笙收了性子,倒开始认真谋划起来:“这太子今夜我们就能见着,等摸清了形势后,再商议对策?”

“嗯,只求您老好好管住这双手,别教人瞧出马脚。”李暮答。

天色渐暗,太子府灯烛齐亮,似一颗颗璨星落下,连成一片光亮。老管家将江笙同李暮请到正厅后,又离了身。

他二人坐在席上,有些拘束,笙歌入耳,李暮却有些心神不宁,她只觉有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那便是周亭?”远处黑暗里,有人问。嗓音低沉,让人只觉神秘。

“是。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姑,说是他的小师妹。”老管家谦卑答。

哼,隐在黑暗里的人不屑哼笑,他将目光落在李暮身上,像一只潜伏着的凶兽,窥视着她。藏蓝色道袍笼在李暮身上,她身量小这道袍又宽松,衬得整个人更是小小一只。李暮挽起袖子,拎一壶茶水,周亭先将杯子落下,挪开她的,截住了倾出来的水。李暮气得拍开他的手,又将这杯子夺下。

江笙臭不要脸,坏坏笑着。他二人小动作,那在身后侍奉的侍女是瞧不着的,只看得见小道姑拎茶给师兄茶水喝。

“嘘——”李暮示意江笙不要再闹。她抬起头,望着对面黑暗处,那里是一片黑魅魅的树影,风动便娑娑响。

“走。”暗处的人手负在身后,下一声令。

“你说,那太子究竟是长什么样,让亭里的小美人儿坐在金堆上,都愁眉苦脸。”主人迟迟未至,勾得江笙八卦心更起。

“闭嘴。”李暮堵住他。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让两位久等了。”这公子一身黑色锦袍,腰间系三指宽玉带,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含笑,好一个清贵公子。

江笙看傻了眼,李暮也有些愣。

“二位,这便是太子殿下。”老管家在一旁道。

李暮起身,江笙也站起来,两人颔首施礼。赵琛微弯身子还礼,李暮抬起头时,正对上赵琛的眸子,这双眸子狭长浓黑,好像藏些什么东西。周亭的瞳仁也是漆黑漆黑,可他二人却不似。周亭小师傅眼睛里头是一片清明,你能将他的心思摸清大半,而眼前这人,却是深不可测。

李暮冲赵琛报以一笑,赵琛挂着微笑,可李暮觉得,那是一丝不屑和轻蔑的笑。

赵琛入席后,侍婢便开始端上菜。他与江笙聊得都是些普通的客套话,也不深问,李暮在心里倒是虚虚松了口气,卸下些防备。

几盏酒过后,赵琛脸上有些醺,眼神有些迷离,盯住李暮问:“姑娘家在何地?”

李暮坐在一旁本是默默无闻,突然被他问起,心中有些惊,未假思索,便说:“青州。”

“青州。”赵琛念着这两个字,轻轻笑一声,侧过身子,吩咐旁边侍婢:“去将芍儿请上来。”

那奴婢喏一声,便袅袅离开。他旋即又对江笙同李暮解释:“芍儿祖上原是青州的,能见故人,她或许会开心些。”

李暮摸不清他的心思,将那宠妾请上桌来,只是为了见一见故人。还有,他请周亭下山,到底是为何,若是求他入仕,为何今日只问些无关紧要的。这些疑虑,让她更加惴惴不安。

“芍儿。”

绿芍在他身边坐下,这美人儿眼眶有些红,方才定是哭过一场,梨花带雨更惹人心疼。赵琛裹住她的手,李暮瞧见,那美人儿是想挣开的,却教那人紧紧攥住挣不开。

他二人关系,她心中渐渐了然。绿芍上席后,赵琛便将一颗心都放在这美人儿身上,处处照拂她,又是夹菜又怕她着凉,他问许多句,这美人儿却只简简单单回一句。

江笙一双眼睛时不时留在绿芍身上,李暮在桌下踢他一脚,他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落回眼前菜肴上。

“周亭师傅可要饮一杯酒?”赵琛突然问。

“不了。出家人不可破戒。”江笙谢绝。

“哦,”赵琛挑起眉,唇角一并上挑,勾着笑,他说,“师傅此番下山,不是已还俗了么?”

江笙微微一愣,李暮心中炸起惊雷,还俗,那和尚已经还俗了么?

“小僧虽还俗,却还沿袭着旧时在山上的习惯,有些事,要慢慢适应。”江笙应答。

“确实。”赵琛用手撑住额头,他好像有些不胜酒力,微阖着眼,道,“师傅便在府上好生些着,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同叶伯讲,日后,这庙堂之事,子源还有许多要仰赖师傅的地方。”

“殿下客气了。”江笙答,在心里为自己方才的应答有些自得。

赵琛沉默不说话了,好像是睡着了,桌上其余三人都未有动作,绿芍坐在他身旁,只是低着头,好像她丝毫不关心太子的情形。李暮见她垂着眼,忽生出些凄凉感,绿芍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秋暮枯萎殆尽的花,死气沉沉不出半分生机。

“芍儿。”赵琛低声唤,鼻音有些重。

绿芍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芍儿。”赵琛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

绿芍伸出手,李暮瞧得很清楚,她的手在颤抖,就像冬日风雪里可怜的幼鸟身上扑簌簌抖动的绒毛。

“殿下乏了,芍儿扶您回去歇息。”绿芍说,这是她入席后,第一次对太子的主动关怀。

赵琛望着她,眼里是要溺死人的温柔,他捉住绿芍的手,两人站起身。

李暮将这一切都纳入眼底,她却觉得心里生寒,这哪里是情意绵绵,不对劲,不对劲。

“姑娘,府上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只管同我说。”临走时,赵琛忽然转身,笑着对她说。

“谢谢。”李暮道。

半夜,李暮摸出来,跳入江笙屋中。

“走,今夜便行事!”李暮神色匆匆对他讲。

江笙问:“为何?”

“此中有蹊跷。太子绝非善类。”李暮说,“你去他那处探消息,切记小心,能将他拿住最好。我去寻绿芍。”说完她便要蒙住脸,要离开。

江笙喊住她,风流笑问:“若这二人在一块该如何?”

李暮瞪他一眼,跳上屋顶。她小心探着路,边回想方才席上情形,太奇怪了,这太子对绿芍的情感太奇怪了,他绝对不爱她,他瞧绿芍的眼神,就像在看金笼里的一个玩物儿。

临走时,他瞧她的眼神,也像那般。

生变

李暮翻坐在后院高墙上,见其中一间屋亮着灯,她先前便留意过了,那是绿芍住的地方。她微微抿嘴,正要跃身下去,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嘈杂声,瞬时伏下身子。

只见高墙下的街道上,昏昏灯光,两三个仆役推搡着一个和尚,那和尚试图同他们辩解什么,却根本无辩解的余地。那几个仆役冷笑着嘲讽:“若要坑蒙拐骗,便去别处。再纠缠下去,捉了你送官。”

“几位留步。”和尚欲要拦下他们,却不防被其中一人推倒,他踉跄往后退几步,颇有些狼狈,那几人怪笑着离开了。

和尚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惆怅落魄叹一口气。夜风将柱上挂着的灯笼吹得摇晃,青石板上的树影婆娑。

“和尚。”

周亭疑心是自己耳背了,他步子一顿,闭眼执掌念了句经,继续往前走。

“和尚!”

他到底是信了,缓缓睁开眼,回头望去,树上坐着个小道姑,正笑嘻嘻望着他。看见她,周亭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种感情,有过万般感情,也都教他压在眼底心里望不出了。

李暮跳下来,走到光亮里。一根木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髻上,她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钻进一阵风,鼓鼓的。

“周亭。”李暮对他说。她没想到他竟然真有这般本事,从封城又寻到江宁城了。她离开时,他身上已没剩多少银子,他又是闷闷傻傻的性子,李暮是真不晓得这和尚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周亭清俊的脸上疲惫了许多,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清亮。他看着她,带着戒备与疏离,忽地,李暮有些难过。

她咧开嘴,笑着说:“好久不见啊。”

周亭问:“姑娘此番又耍了什么花招?”她拿了他的玉佩,扮作小道姑冒名去太子府,究竟是做什么。

“许久未见,小师傅怎么待我这般疏离?”李暮好像极不在意他压着的怒,反而是笑着问。

“你潜入太子府是要作何?”周亭质问她,他开始动怒。这应该是李暮第一次见他生气,原来这和尚真的是会生气的么,李暮在心里想。

她拉住他的手,塞入一块玉佩,道:“还给小师傅。”

周亭却并不打算接,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要作何?”

“小师傅你莫要管这么多,只管收下玉佩。”李暮笑着说,“等今夜过后,你便还是周亭,还能入太子府。这块玉佩,只当是借了我几天。”

“借了几天?”周亭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圈紧,李暮没想到他的力气是这般大,手腕被勒得有些疼。

“玉佩我已经还给小师傅了,小师傅还想要什么?”李暮当真没心肺,此时还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周亭。

“姑娘当真不知悔改?”周亭问。

“对错皆在人心,小师傅,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理。有些事,在你眼里是罪无可赦,可在别人眼里却是救命的丹药。你一心逼着我悔改,却有没有想过这是要断了我的生路?”李暮望着他眼里的黑,很认真地同他讲。风将她额前细碎的绒发吹得微微晃,周亭的心跟着也晃荡了些。

“可也不该行恶事,伤他人。”周亭长长的睫毛隐隐抖动着,眼尾有些细细皱纹。

“这些道理,等师傅日后识多了人,自然晓得。这世上,像师傅这般透亮的人,却是罕见。”李暮看着他,凑近了几分,周亭下意识往后退,却退无可退,身后是一堵墙。

李暮将他脸上神色悉数纳入眼底,面对这么一个“软嫩嫩”的可人儿,她突然恶向胆边生,一个落空许久的想法鼓动起来,她张口微微问:“小师傅可是入了红尘?”

周亭先前隐隐掀起的怒火又熄了下去,两人的气场颠倒过来,他不明白李暮此言何意。

“小师傅可知道红尘是什么?”李暮问。

周亭眼底一片潮湿,他望着李暮,李暮眼睛里也是湿漉漉一片,今夜,空气好像格外氤氲。

不待他回答,李暮踮起脚,贴上了他的唇,蜻蜓点水,两瓣柔软碰在一起,迅速又分开了。

周亭胸膛里的那颗心猛烈地跳动的,这颗心从未如此鲜活过。在太平山上日日念经,日日习武,日复一日的寻常早将他的性子磨得风云不惊,他未想到,原来静水也还是会有掀起万丈波澜的时刻。

他靠在墙上,手指拢起,愣愣看着李暮。李暮此时的感受,何尝不是如此。不过,她最会演戏,眨巴着眼睛,装作一副深谙此道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小师傅,入了红尘,便不可再如此傻了。这世上可不是黑白分明的,你可要好好悟。”

周亭显然还未回过神来,李暮继续同他讲:“今夜的事,你莫管。这是为你好。”

“你,”周亭开口,却来不及了。李暮已转身又翻上了墙。

这和尚,李暮嘴角抑不住的上扬,心里又莫名填着些苦涩。喜愁交加,便是这般滋味。只是,此时却容不得她再多想。

李暮轻轻推开门,见红烛铜镜前,坐着个美人。她蹑蹑往前走,拍了拍绿芍的肩膀,一掌捂住她的嘴巴,却摸得一片冰凉。

那美人慢慢转过头来,泪眼蒙蒙。李暮先前猜想又印证几分,她轻松许多,问:“你可是厌极太子?”

绿芍瞪着的眼睛,眨了几下,又是几滴泪落下。

这太子果然是将她强困在此处,果然是一段强求来的姻缘,李暮想,她继续问:“你想离开吗?”

绿芍拼命点点头。

“那你便乖乖听我的话,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李暮说,她加重了话里的语气,“不然,你我都别想活着从这里离开。”

绿芍又点点头。

李暮松开手,从妆台前拿起一方丝帕,擦了擦手上沾的泪,问:“你可知太子有什么藏东西的地儿?”

“不知。”绿芍蹙眉想了片刻,摇头道。

李暮有些失望,道:“这太子把你放在心尖儿上宠,你怎么这些事也不晓得。”随即她又问:“那太子可曾给你透露过些什么事?”

绿芍想着往前事,正要开口答,却见屋外火光亮起,声音嘈杂。

“捉刺客,捉刺客!”有人大声喊。

李暮心中一惊,难道是江笙失手了吗。绿芍有些紧张的捉住她的胳膊,她低头望着她,安慰道:“莫急。”

敲门声响起,有奴婢在外头道:“绿芍姑娘,殿下请您过去。今夜府里入了刺客,殿下说,后院不安全。”

绿芍犹豫地望着李暮,李暮点点头,绿芍便回道:“好。”

片刻后,两人从屋中走出,不远处,排排火把亮起,侍卫立在两侧,正中央站着的,正是太子。

李暮想,她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心里盘算着好些说辞。她扶着绿芍慢慢往前走,看着那太子,太子亦是噙笑望着她,不曾挪开片刻。

李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匆匆对绿芍说一声“得罪了”后,便从宽袖里掏出把匕首,将它抵在绿芍脖颈前,她对太子喊:“殿下,今日可否放过我?”

太子温润笑着,垂手站在那里,答非所问:“姑娘可知周亭师傅在何处?”

“哪个周亭?”李暮笑说,“若是先前那个和尚,我将他敲晕后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太子轻轻一笑,又问:“姑娘所求是何?”

“求殿下放我一条生路。”李暮答,她这时候还有心思钻空子。

她见赵琛没有任何表态,便问:“殿下可想好了,我等得起,只是可怜小美人儿要受怕一阵子。”

赵琛垂下眼望着绿芍,没由来的,绿芍轻轻打了个寒颤,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姑娘莫要伤她,我来将芍儿替下。”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旁人纷纷劝阻,绿芍眼中亦是惊讶,她望着太子,眼神迷茫又无措。

李暮不知道赵琛作甚么想法,难道这太子真是个痴情儿,她正在犹疑时,却见赵琛正一步步往前走。

“站住!”李暮喊。

“为何?这桩买卖姑娘横竖不亏本。孤显然是一个更好的筹码,不是吗?”赵琛温声细语地说着,可李暮却觉得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等着自己。

这种感觉,在她见到赵琛起便已开始在心中盘旋,在她得知江笙失手时,便愈便愈烈。江笙何时失过手,纵使太子府守卫森严,可那家伙便是龙潭虎穴也闯过,探一个文弱的太子便也该是得心应手的。此事有变,便是先前消息有误,这太子哪是手无缚鸡之力,他定是有几分功夫,甚至其功力不在江笙之下。

此想法一出,李暮神色惊变。待她反应过来时,那太子已是只隔几步距离,李暮带着绿芍小心往后退几步,却见那太子眼中突现杀机,拢在月白色袍袖里手突然伸出,一掌劈来。

李暮往旁边躲避,却见那掌突然变了方向,面边擦过一阵风,她失声大喊:“小心!”

只见赵琛一掌狠狠拍在绿芍身上,绿芍倒伏在地上。李暮正要前去探查,可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赵琛一手擒住她的肩膀,李暮旋身挣脱,正欲跃起,却被他扯住衣袖脱身不得。

她欲提起匕首割裂袍子,又教赵琛捉住了手。她果断抬肘朝赵琛下巴撞去,赵琛往后一仰,伸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被人拿捏住命门,李暮不敢轻举妄动。赵琛却未下狠手,他一面从她手里夺下匕首,把它扔在地上,一面又望了眼跪在地上的绿芍,吩咐旁人道:“押下去,意图行刺太子,死罪!”

绿芍哭得梨花带雨,同赵琛求情:“殿下,殿下,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了?”赵琛冷笑,“你不是怕我怕得要死么?如今得了解脱,不好么?”

“此事与她无关。”李暮费力地从喉咙眼里挤出几个字,赵琛虽未要她性命,可手上力气却并不轻。

她脸色涨得通红,赵琛渐渐松了几分力,那掐住人脖颈的手开始细细摩挲起来,只教李暮生了层鸡皮疙瘩,见李暮脸色缓和些后,赵琛对她说:“此事是与她无关,只是孤不要她了。”

他这么一句话,好像绿芍在他眼中就像一件小玩意儿。

“你想要活下去么?李暮姑娘。”赵琛问。

“陪孤玩个游戏。”他说。

天漏

“殿下想玩什么?”李暮轻轻问,她神情淡漠,像是一块冰。

赵琛俯下身子,正要与她说些什么,倏地,一道寒光骤现,他斜身躲过,眼神狠戾起来,紧接着又是几道箭飞射下来。

李昭腿下一扫,趁赵琛松懈时挡开了扼住喉咙的手。她目光四扫,精准地捕捉到了江笙的位置,旋即腾起身跳到一块石头上,又借力一跃落到江笙旁边。

江笙的情形不比她好,显然他在赵琛手上遭了败战,衣裳被划破好几处,裂处渗出殷湿。

“走。”江笙拉开弓,最后一支箭呼啸而出。他反手将它收起,与李暮一同跳了下去。

“你为何还要回来救我?”两人在长街上奔跑,李暮在他身边问。

风更显尖锐,呼啸从耳畔穿过。长街无人,唯余灯火。

“这路是我引你上来的,自然要护你周全。”江笙说,他呼吸有些不稳,轻轻喘几口气,又道,“依你性子,若是死了,必然要回来纠缠我,我便索性舍命陪小人了。”

这人便是这样,待她心中的感动劲正热乎正想要说些感念的话,他又一盆冷水将它全浇灭了。李暮缩缩鼻子,要收回所有感激,江笙又开嘴了:“姑奶奶现下别哭,逃命要紧,等有命的时候,你给我哭一天叩一百个头,我都情愿。”

现下,李暮不想哭了,她只想狠狠踹这家伙一脚。

两人跑到前头却见是无路可走,身后脚步声渐近。他二人愣神一阵,忽地听头顶传来一声提醒:“往回走,右拐。还来得急。”只见曼娘一身黑衣,蹲在屋顶,同他们说。只是她刚说完,便又隐入身后茫茫黑暗中了。她惜命,不想将自己一条命就这么赔予两人。

“这死姑娘。”江笙气得牙痒痒,他本以为她会同他二人一道走,没想到自己却先跑了,他二人当初在她危难时便不该替她求情,不该救下她。

“此事本就同她无关,何必累她下水。”李暮说,她又往回跑去。

江笙哂哂笑,跟在她身后。待到路口拐弯时,侧身钻入巷中一户人家。真真是好险,他们入屋时,刚好与寻来的那拨人错身而过。墙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他二人屏息无言。稍过片刻,李暮细细打量这户屋宅,屋里的人已经睡下,黑漆漆一片。

等那脚步声远去时,两人才缓缓呼了口气,江笙撞撞李暮的胳膊,问:“方才那太子同你说些什么?”

李暮低低说:“那太子说若是我把你供出来,他便放我一条生路。”她停顿片刻,将耳朵贴在门后细细听一会儿,又侧脸在门缝里瞧,边瞧边说,“所以,江笙啊,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怎得是又欠一条?”江笙皱眉问,“我何时欠过你?”

“好多回了。”李暮神色认真地瞧着外头情形,可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胡诌瞎扯,她扯起慌来从不打腹稿。

“李暮,你给我说清楚了。”江笙要同她理论。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李暮敷衍他,正要打开门,却听得身后传来个清清冷冷地声音:“李暮姑娘。”

她吓得心尖儿一颤,贴在门上的手也不由抖了抖,这声音,她最是熟悉。江笙也被吓得不轻,急匆匆转过身摸住身侧的弓。

月光下,站着个灰袍僧人,他正目光定定地望着李暮。江笙复又松了口气,走到周亭面前,推了他胸膛一把,可这和尚稳如松,竟是一动未动。他皱皱眉,怪道:“你这小师傅,年纪轻轻的,走路怎么没声没响的。”

可周亭这时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盯着李暮看,平日捻在手中不离身的串珠不知置于何处,他没有施礼,只是开口说:“我有些话,想了好久,想同姑娘说明白。”是啊,这些话他一个人静坐在黑暗里想了许久,像是悟道参佛般,终在最后一刻,得以清明。

他要将那参透的红尘大道说与眼前的姑娘听,可在同一刻,李暮身后的门被猛地踢开,火光亮堂里,赵琛踏进门来,他含着笑,对李暮说:“姑娘不是答应了要陪孤玩一个游戏吗,怎么先跑了?”

李暮往后退几步,同江笙肩膀贴在一处,她抬起手,做出防备姿态。正是剑拔弩张时,却见周亭从后头绕出来,他将李暮挡在身后,立掌行礼,对赵琛道:“阿弥陀佛,太子殿下。”

赵琛神色一愣,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些隐晦情绪,待到几要将人望穿时,才启口:“周亭。”

他是认得他的,八年前,父皇带他入太平山礼佛时,他便在大殿门外偷偷见过这个小师傅。彼时,周亭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额心点个红点,唇红齿白却又面色沉稳。赵琛偷偷看着这个年纪比他小了许多的小和尚,香烟缭绕里,他端坐在蒲团上,父皇和煦望着他,满是慈爱。这种慈爱,是身为太子的赵琛从不敢奢想的。

父皇从前看先太子时,也是这般的眼神。先太子还活着时,万般耀眼,夺走了父皇所有的爱。赵琛像是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一株植物,不受关注却又不甘如此。等着吧,无数次,他看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绿叶,说,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将这些都夺过来。

他确实是都夺过来了,只是永远从父皇眼底也看不到他当初看先太子时的那种神彩,甚至有时候,父皇会当着他的面,不住叹息,念着先太子的过往,说罢,又深深看他一眼,再是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久久盘亘在赵琛心间,成了座越压越沉的大山。再努力点便好了,再变好些便好了,赵琛在心中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

直到,他在父亲脸上看到了那久违的期许。只是,那期许不是给他的。从那刻起,一切注定终将走向失控。赵琛在门外,窥视着周亭。艳羡与嫉妒混杂在一起,他想,终有一日,他要将这世间一切都踩在脚底下,他要他们对他俯首称臣。

“周亭,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赵琛说。

他这话,将对面三人都惊了一番。周亭不知自己何时见过赵琛,李暮和江笙却在骂,原来这赵琛早将他二人识破,却还是像耍猴般拿他们寻开心。

这早先的情报是哪个没开眼的传来的,江笙想,等他回去定要好好揪着那人的耳朵骂,他爷爷的命差点教这没心肺的小子给害去了。

“殿下同李暮姑娘的误会,皆因我而起。此中缘由,难以细讲。还请殿下,放过李暮姑娘同这位公子。”

“好啊。”赵琛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他笑着对周亭说,“既然是周亭师傅开口求孤,孤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李暮皱起眉,她不喜欢赵琛,从当初赵琛那样同她讲话时,她便不喜欢他。如今,他对周亭说话的姿态,哪里是尊敬他的模样,分明充满了傲慢。

若这和尚要入仕,赵琛显然不是明主。李暮偷偷看了眼周亭,却见他一脸泰然。她真是差点要忘了,这是个傻和尚,别人话里有话别人态度如何,他看不出半分。

“周亭师傅,只要你日后待在孤身边为谋臣,尽心尽力辅佐孤便好。得臣如此,是孤之幸。”赵琛哈哈笑着说。

周亭秀眉微蹙,有些话哽在喉头又咽了回去。他回头望一眼李暮,李暮总觉得这和尚今天有些古怪,看他的眼神,像是藏了许多事,又好像受了好多委屈。只是,她来不急细味,江笙便拍了拍她,两人微微颔首后便跃上屋檐离开。

周亭望着那四方天,总觉得漏了些什么,再也填补不上。

*

李暮和江笙跪在大殿中,黑袍男子坐在金椅里,手搁在扶手上,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殿中气压极低,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失手了?”良久,宋意才问。

李暮垂着头不说话。江笙答:“先前的情报有误,那太子与和尚原先认识。还有,”江笙察觉到宋意神色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太子功夫不低。”

宋意撑着脑袋,江笙所说的话他根本没认真听,他正在看李暮。李暮跪在地上,从进殿起,从未看过他一眼,这态度让他很不高兴,当然,教他更不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李暮,你说说。”宋意走下阶梯,朝李暮走来。李暮看到视线里出现双黑靴,方才慢慢将头抬起。

“你说说,为何没得手?”宋意问。

“属下办事不利,甘愿领罚。”李暮说。

宋意冷冷笑着,抬手将她头顶的木簪拔下。满头青丝散,李暮看着宋意,只觉得一股寒意陡然升起,她不知道宋意又要想出什么花样来折磨她。

宋意捏着木簪,沿着李暮脸庞慢慢滑下,又在她咽喉处停下,手下稍稍用力,他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倏忽,他将木簪扔开,又摊开手,说:“拿来。”

李暮将身上的匕首递给宋意,宋意把玩着匕首,随口问:“听说你喜欢上了那个和尚?”

李暮紧闭着嘴没答话,江笙在一旁替她着急,这姑奶奶平时扯起谎来可是连眼睛都不眨,怎得如今不会扯谎了。眼见着宋意的脸色越发不好看,江笙替她将话答了:“是李暮逗那和尚玩呢。李暮的性子,宗主你也知道,顽劣得很。不过,若不是李暮逗那和尚,这玉佩我们还没能这么轻易得手。”

“下去领罚,三十鞭。禁足。”宋意说。

江笙神色凝住,答:“是。”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他看着那道萧瑟身影,只求这姑奶奶多福。

“动真心了?”宋意问,声音有些沙哑。

李暮目光落在别处,忽地肩上传来剧痛,她咬紧牙关,未发出一丝声音。宋意拿住匕首,又一旋转,李暮肩上被剜得生疼。

“你记住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这一辈子,只能是我宋意手下的一条狗。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甜头苦头都吃过,怎么还是不乖不听话呢?”宋意旋了一阵,拔出匕首,带出汨汨鲜血和模糊红肉。

“数数日子,该是时候了吧。”宋意说。

李暮错愕抬起头,她眼中流露出惊恐,进而有些哀求,她知道,宋意动了什么念头。

“我知错了,知错了。”李暮复又将头垂下,低声下气地同他说,哀求他。

“不,你不知道。我的小姑娘,你还是这般不懂事。”宋意语气爱怜地对她说,“该让你尝些真正的苦头了。”

李暮瞳孔骤然睁大,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两全

周亭提起笔,手却是悬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日光下,些许微尘在空中飞扬,他盯着一片虚无,好似在悟道。良久,他轻轻叹息声,手指捻紧,抬腕欲落笔,忽听得檐上瓦片响,心念一动,他眉目突然舒缓了,平静地等着那人来。可等来的不是她。

“死和尚,快去救李暮。”曼娘利索地跳下来,往窗前扔了个纸团,便不见身影。

周亭摊开那张纸,神色变,旋即出门,正撞上赵琛。

*

暗室里阴冷无比,李暮双手被锁链吊起,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她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夜了,极度寒冷催得蛊毒开始发作,痛苦愈来愈烈,在身体里腾做一团,绞得她生不如死。

“这苦头是你自己讨得来的。”宋意站在上面,俯视着她。

“我知道错了。”李暮脸色惨败,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面在痛苦中煎熬,一面又分外清醒。于是,她永远在清醒地痛苦着。

“你好不听话啊。”宋意看着她,话里虽然惋惜,可李暮知道,全是惺惺作态,他这样的人,没有半分好心。

“那小和尚长得如何?我把他捉来,同你囚一块好不好。”宋意说。

李暮闭着眼睛,她努力去想些美好的事,譬如春日的阳光,譬如消融的初雪,譬如儿时那些欢乐时光……只是那些太虚渺了,空飘到她无论如何都抽离不出刺骨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得一丝慰藉。

耳边传来哗啦声,宋意走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脸上的青丝拨开,又一点一滴细细去擦干冷汗。李暮眯缝起眼睛,她从这个人脸上看到了最恶毒的笑。“李暮,我知道,你有个弟弟。”他说。

李暮脱力的身子骤然紧绷起来,她恶狠狠地瞪着宋意:“你若敢动他半分,我定教你不得好死。”

宋意笑着说:“我的小姑娘,你的命,他的命,都捏在我手里。”

泪水不住下流,李暮在苦海里沉浮,她哀求着:“你不要动他,求求你,你不要动他。”一股猛烈的浪打下来,将李暮沉到海底。

“李暮姑娘,李暮姑娘。”李暮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极力想睁开眼,却又睁不开,嘴里只是不住喃喃:“求你不要动他,不要动他。”她双手攀上那人的脖颈,讨好似地去一点一点细细啄,她知道他要什么。

“李暮姑娘。”周亭想要将她推开几分,可念她伤势又不敢胡乱动作,只得任由她来。衣裳被水打湿,粘腻在身上,两人能清晰地感知对方的体温。李暮冰冷的躯体无甚么生机,周亭微弯下身子,挽过她膝窝,将人横抱起来。

李暮将脑袋埋在周亭脖颈处,周亭抱着她趟过深水,他能感觉到李暮的动作,她的唇在肌肤上流连,忽地,他呼吸一滞,因为李暮张开嘴,咬住了他。李暮咬的力气很大,周亭停下步子,微微挪动脑袋,忍着痛喊:“李暮姑娘。”

李暮慢慢松开嘴,仰起头,眼神迷离,好似在辨认真假。她挣扎着脱身站了起来,手却依然环在周亭脖颈上。“小师傅。”她憨憨笑着,“小师傅你怎么来了?”

周亭要张口说话,她却又继续说:“你怎么也下地狱了,该下地狱的只有坏人啊,只有我啊。”

“姑娘,我说过,要劝你向善。”周亭说。

“现在还来得及么?我都下地狱了。”李暮垂着眼睛,看见他胸膛前一片湿。

“来得及。”周亭沉稳着声音告诉她,他的话,莫名给了李暮一份心安。

“小师傅,你真好。”李暮笑嘻嘻望着周亭,她揽着他脖颈的手愈发收紧,蓦地,她将周亭身子往下带,周亭下意识环住她的腰,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

“这姑娘中的是蛊毒,毒发时疼痛难忍,若无解药,怕是捱不过两年。”太子府上的医官微弯着腰,向赵琛说。

“解药是何?”周亭问。

“这,”医官迟疑片刻,望了眼赵琛的神色,随后道,“豆蔻。”

“豆蔻?”周亭知道这豆蔻必然不是寻常豆蔻,在太平山上时,他便听师傅说过,这豆蔻极其稀贵。

“孤手上有一颗。”赵琛在一旁说。

周亭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赵琛最会窥人心,他接着道:“宋意乱党本就是孤一大心患,此番剿灭,献言进策,师傅也多有功劳,孤今日便将这颗豆蔻赠与师傅,以作谢礼。”

“多谢殿下。”周亭道,他俯下身子,行的是君臣之礼。

赵琛望着他弯下的脖颈,眸中泛着冷意,不过是个女人,便能教他如此肯屈服。他那好父皇的眼光,真是不怎么好啊。先太子是如此,周亭是如此,他们皆耽于情和爱,赵琛想,要对付他们,易如反掌。若是从前,他能想到的报复一个人的方法,便是杀了他。如今,他知道,这没什么用,这不能让他从父皇那分得半分赞许。

他明白了,那便毁灭吧,让那人坠入泥潭万劫不复,为天下所有人唾弃。他要在父皇面前,将这块璞玉毁掉,他要告诉父皇,他那套“评判准则”是多么荒唐可笑。

“周亭师傅可是喜欢李暮姑娘?”赵琛笑着问。

周亭答:“是。”没有含糊,没有过多解释,他承认得坦然。这倒教赵琛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依着周亭性子,他会支支吾吾不肯应答。教周亭难堪的期许落了空,赵琛又说:“师傅既入红尘,应当尝尝红尘的滋味。封官进爵,美人在怀,岂不乐哉?这世上的乐事,多得很,往后,师傅便会明白得更多。”

“我不贪乐,只愿行善事,只愿世人皆行善事。”周亭说。

赵琛在心里嗤笑,面上却仍然是温和模样:“周亭师傅心善,那孤便做那助师傅行善事之人。”

“殿下慈悲。”

慈悲,赵琛转过脸,看着李暮的脸,这便是让那和尚心动的人吗,慈悲,他才不慈悲,这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周亭,你且看看,日后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

李暮醒来时,已是黄昏。从塌上能看到院里景色,夕阳斜铺下来,落到树上,漫过竹帘窗,再余几分到床榻前。恍恍惚惚中,她见到周亭走近。

“宋意已经伏诛,乱党悉数平定,你身上的蛊毒也已解,李暮姑娘,”周亭站在她面前,问她,重复一句,“李暮姑娘,你如今可愿向善?”

李暮看那和尚立在黄昏日头里,像是镀上层金光,好似是真佛下凡。她怔怔半刻,道:“好。”她神色认真,眉梢眼角都抚着层温顺,那一瞬,周亭觉得,李暮是真的“迷途知返”了。只是,她这般安静,竟让他有些心生不宁。

“周亭,我可要判罪?”李暮忽然问。

“我替你同殿下求过情。”周亭说。

“那江笙呢?”她继续问。

周亭脸上有些迷惑,李暮想起来,是她忘了,这和尚不知道江笙的名字,她解释道:“之前同我一道走的人。”

周亭记起来了,他说:“我没见过他。”

那家伙向来跑得快,想必是早跑掉了,李暮想,可她觉得一颗心沉坠坠的,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经此大变,你好些休息。往事皆成过往,做下错事皆非你所愿,”周亭说,李暮的心猛地被扎一下,她盯着他,周亭缓缓说,“日后但行善事,洗赎旧孽。”

李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竟追着问了一句:“师傅如何知道皆非我愿?”

周亭目光如水,沉沉望着她。李暮错过头去,望着窗外树上落下的一只黑乌鸦。等她转过头时,周亭已不知到何处去了。

日后但行善事,洗赎旧孽。在从前的许多个日夜里,李暮曾无数次向往过若一切还是原样,生活当如何?她该是在乡野下,有一对要侍奉的年迈父母,有一个调皮又可爱的弟弟,有一个呵护她的丈夫,她该是个朴实善良的好心人。

只是一场意外将所有的事都扰乱了,她用了几年的时间接受习惯这场混乱,她很熟练地装着坏人做着坏事,现下,你教她推回到正轨,其实,这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意外。

李暮想,她需要缓一缓,去适应那往后的日子。

“傻了?”江笙从窗户里探进头来,看着呆愣的李暮,拿扇柄敲敲她脑袋。

李暮皱眉摸着脑袋,却不同他闹,好安静啊,江笙在心里叹,这女娃娃真是傻了。

“走不走?”江笙问。

“嗯?”李暮闷闷说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笙单手撑着窗,跃身跳进来。李暮往旁边挪几分,担心他踩到自己身上。“鞋脏,下去。”李暮皱眉道。

江笙啧啧几句,跳到床畔,又在屋里环走一圈,轻摇白玉扇,单手背在后头,好一个贵家公子哥,逛罢,他合起扇子,“郑重其事”地同李暮说:“看来这太子待你不错,我瞧他对你好像有几分情意,宋意覆灭,他非但没追你的责,反而好吃好住将你供起来。

我说,李暮啊,不如你就留在太子府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哥哥我也跟着沾沾光。”

“不是他。”李暮下意识反驳,是那和尚替自己求了情,他曾说过定要让自己知错就改,他当真未曾食言。待说完这句话,她才明白过来江笙这家伙是有多欠揍,卖友求荣的死家伙。她轻轻踹了站在床边的他一脚:“你喜欢便你自己去嫁,我瞧他对你也有几分意思。”

江笙咂舌,道:“那怎么行,我看他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那太子殿下记仇得很,当日我险些要了他的命,他非得追回来不可。”

“那他便不记我的仇不要我的命了?”李暮恨恨问。

江笙嘿嘿笑着,他脑袋灵,立马接口道:“所以啊,此地不宜久留,该逃!”

“嘁——”李暮“鄙夷”看着他,可她脸上始终藏着心事。

江笙早瞧出她的不对劲了,哪个正经人一双眼睛会直勾勾盯着树上那只秃毛的丑乌鸦挪都不挪半分。

“愁什么呢?”江笙又拿扇柄敲了她一脑袋,这回李暮不白挨打了,她从江笙手里夺过扇子狠狠敲了他一记,才又病怏怏躺了回去。

“哎呦喂,姑奶奶,您高兴都来不及呢,愁什么呢?”江笙在她身边喊。

其实,江笙这一来,她堵着的满腹情怨才有些发泄的出口,李暮翻个身,将脑袋埋在枕头里,瓮瓮道:“都做了这么久的坏人,现在变了,谁习惯呢?”

“呦。”江笙将脸凑过去,坏笑着扳过李暮的肩膀道,“这还不容易,继续做恶人呗,同从前一样,我砍人你收钱。”

“去你的。”李暮踢开他。那和尚好心好意将她扳回正途,她总归是不能教他失望的。

“那便不做坏事了。”江笙哄她。

李暮哼哼唧唧一阵子,才觉得满腔愁怨消解了些,可还是有些东西没解开,解不开。

“姑奶奶啊,您还有什么烦的啊。小日子照样过,照样潇洒,还没有人压着你。”江笙说,突然,他好像猜到了什么,神色陡然正经,沉沉道:“你莫不是真的舍不得那小和尚。”

李暮又埋了回去,不作答。当初在宋意面前,她没有否认,谎话连篇的她不肯在这事上扯谎,江笙便知道,她是动真情了。

“唉,”江笙叹一声,替她分析,“那和尚是好,可你与他,不是同路人,你们没有好结果的。”说完这句话,江笙轻轻一哆嗦,这话出口,他怎么觉得自己有些像话本里那些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可他还俗了。”李暮抬起脸看着江笙。

“还俗了又如何,这和尚能渡你,他也能渡众人。他劝你向善,他也劝世人向善。在他眼里,你与众人没什么分别。”江笙说。

“不,不一样。”李暮想说,他或许喜欢自己,可这话,她自己都不相信,都没有底气说出口,旋即又苦闷起来。

“我的姑奶奶啊,你难不成要赖在这里一辈子不成。这生活,可不单单只有男人啊。”江笙说,其实他还担心赵琛,那太子可与那和尚不同,他不是什么大好人。

“不,我当然要走。”李暮坐起身来,她当然要走,还有李鸣等着他,她现下脱了身,要好好照顾他,带他去好多地方,带他好好养着身子。

“这就对了嘛。”江笙像哄孩子一样夸赞她,说完又在房间里溜一圈,顺手拿了几件搁在架上的贵重玩意儿。

“你做什么?”李暮将他“当场抓获”。

“要走便早些走。”江笙脸皮厚,一面将小玩意儿放入兜中,一面对她说。

李暮草草收拾一番,她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养好,身子有些虚。

“其实呢,你同那和尚也不是没可能。他若欢喜你,便是两情相悦,成一桩好姻缘。这便叫两全法。既不负如来,也,”江笙说得头头是道,可李暮不想听他说,她打断他,道:“要走便早些走,若被人发现的,捉的是你不是我。”

“走走走。”江笙拉着她就往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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