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的同事告诉王卫疆:“叫燕子不要看蚂蚁了,蚂蚁有啥好看的。”
“她喜欢嘛。”
“再看就麻烦了。”
“碍着谁啦?”再问,人家就不说了。
王卫疆问燕子:“有人惹你了?”
“谢谢你的关心,没有人敢惹我,我很开心。”
“是吗?给我说说。”
“你真想听?”
“我想分享一点点。”
“每天都有那么几个心肠好的人放蚂蚁一条生路,就像你和海力布叔叔当年给羊放生一样。”
“谢谢你燕子。”
“坏小子,这是你说的最忠诚的感谢话,我记住了。我还要告诉你,有一个补轮胎的小伙子,每天要从那里过十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跳过去。”
“你蹲在那里,那么认真那么执著,铁石心肠的人都让你感动了。”
“你这坏小子。”燕子的手钩住王卫疆的脑袋,盯着王卫疆的眼睛,把王卫疆给看毛了,王卫疆的脑袋一下子大了,燕子就在他的脸上亲一口,王卫疆要亲燕子,燕子猛地一下挣脱了。
王卫疆专门去补轮胎的铺子转了一圈。五公里只有一家补轮胎的铺子,老远就能看见红油漆刷的几个大字“陕西汽补”。据说老板是陕西人,这种小铺子什么地方人都有,有河南、四川来打工的,也有本地的下岗工人。王卫疆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正在补轮胎,王卫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哪一个对蚂蚁有慈悲心肠,几个小伙子全都光着上身,满头大汗,面孔模糊,干活的人都这样,他趴在汽车底下也是这种可怕的样子。人家问他:“轮胎呢,在哪儿?我们去拿?”王卫疆摆摆手:“你们忙你们忙。”王卫疆走远了,听见有个小伙子对同伴说:“修汽车的。”王卫疆回过头,三个小伙子都在看他,脸上脏兮兮的都笑了,没有任何恶意。王卫疆听见说话的那人是本地口音。
站在修理铺的位置是看不见“陕西汽补”的,有二百多米远,隔了十几家店铺、广告牌、电线杆子,还有几十棵高大的杨树和老榆树。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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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车子开过来了,王卫疆开始干活。
燕子下午六点半下班,七点赶过来,十一点半天才黑,每天都有三四个小时守在蚂蚁身边。
王卫疆太忙了,很快就把“陕西汽补”的那个好心肠的小伙子给忘了。
燕子发现“陕西汽补”的几个小伙子都绕着蚂蚁走,肯定受那个叫朱瑞的小伙子的影响。朱瑞就是第一个被燕子提醒不再伤害蚂蚁的人。朱瑞问燕子:“你干吗要这样呢?”燕子就讲了放生羊的故事。朱瑞压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事情。
“羊不就是让人吃的嘛,羊自己都没意见,羊吃草吃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为啥呢?就是为长出一身好r,狼不吃掉,人就得吃掉,相比之下,还是让人吃了好。人吃了羊r,哎哟,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就这么爱吃羊r?”
“谁不爱吃羊r,离了羊r人能活吗?老实给你说吧,我在这里干活就是为了能吃一盘拉条子,一天吃一盘就很幸福了。”
“一盘五块钱的拉条子?”
“四块,我们吃四块钱的,中午饭老板掏钱,不可能让我们吃五块钱的,面条可以加,羊r太少啦。”
“你很想吃手抓羊r是不是?”
“我好几年都没有吃手抓羊r了。”
“夸张了吧。”
“我下岗了,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如果你能吃到手抓羊r呢?”
“那可是天堂一样的生活。”
“我请你吃手抓羊r。”
“你不会开玩笑吧。”
“天堂就在那边,离你那么近。”
五公里有十几家饭馆,各种档次的都有,做手抓羊r的属于中上档次了,有维吾尔人开的,有哈萨克人开的,有汉人开的,有蒙古人开的,还有回族人开的。不管哪个民族开的,都是清一色的新疆风格,都是活羊,一群活羊圈在各家的后院子里,随杀随吃,赤条条一只刚剥皮的大肥羊血淋淋地挂在饭馆前边,全都显现玫瑰一样的红色。只是杀羊的方式略有不同,蒙古人开膛破肚,一下子掏出羊的心脏,从中间扒开,大开大合,惊心动魄;其他民族的屠宰方式基本上都是从咽喉开始,放血、剥皮;回族人的手艺更娴熟,跟脱衣服一样刺啦刺啦,羊皮就摊开在地上。那里也是朱瑞的天堂。
第六章 刀子1(2)
“你把我当啥了?”
“请你进天堂你肯定是好人了。”
“天堂到处都有,不能说进就进,我又不是瞎子,不要说五公里,奎屯、乌苏、独山子做手抓羊r最好的师傅我都知道。”
“你跟踪调查了?”
“跟追星族一样,这些大师傅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不是什么马拉多纳、费翔、谭咏麟,这些跟肚子没关系。”
“你这人太有意思了,你干吗不拜师学艺呢?”
“我原先是这么想的,我一个亲戚就是大师傅,据他说呀,他那行当对饭菜都没感觉了,又是红案又是白案,神秘感全没了。这还是次要的,更要命的,光那气味就够了,气味太有营养了,熏都熏饱了,你说这人长着嘴干吗呢,都让鼻子给吃饱了!我刚懂事我这亲戚就给我上了这一课。”
“那你太倒霉了。”
“你错了,我宁愿下苦力,下牛马力。这话咋说呢,我找不到词了,叫我想想。”朱瑞拍着他那颗又结实又圆溜的大脑袋,就跟一架旧收音机一样拍几下就有声音了,“这话应该这么说,我宁愿生活在执迷不悟中,也不想弄清楚那些劳什子秘密。把秘密揭开有啥意思呢,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啦。你知道不知道,我不爱上学不爱百~万\小!说就因为这个,学校和那些破书把什么都讲明白了,让我害怕,我干脆就不上学了,上完初中就进厂子上班了。你问哪个厂子,棉纺厂嘛,都快倒闭了,我是第一批下岗的,班长还想留我,我第一个报名出来了,都发不出工资了,我干吗还赖在那里?”
“宁愿吃这一天一顿的拉条子。”
“你不要把我看那么可怜,早晨有奶茶饼子呢,晚上有揪片子呢,你以为我是叫花子呀!”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守在你的愿望跟前,不往前挪动一步?”
“我在五公里干活就为这个,五公里啥地方嘛,奎屯最西边了,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已经是乌苏地界了,乌苏牧场的大肥羊全在这里做交易,这里的羊r是北疆最新鲜的,我亲眼看着我美好而庸俗的愿望,我干吗那么急匆匆地把愿望实现呢?”
“你的愿望一点也不庸俗,把‘庸俗’两个字去掉!”
“对!对!你真是好同志,志同道合的好同志。”
“那你这一辈子都不吃手抓羊r了?”
“目前我这状况还不是吃手抓羊r的时候。”
“我来帮你都不行吗?”
“不行不行,我姐我哥帮我都不行。”
“换个方式咋样?到饭馆去干活,不是做饭,也不是跑堂,饭堂后边不是有羊圈吗?”
“让我当屠夫?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杀的是活羊,是生r,不影响你的胃口,还能使你胃口大开,还能吃到羊身上最好的部位,那是屠夫的特权,你见过人家宰羊没有?赤条条的大肥羊往架子上一挂,屠夫用刀子点一下,点到的那块就是屠夫的下酒菜。”
“我姐我哥都给我这么说过,都没有你说得这么好,你往下说,接着说,我快要动心了。”
“你现在离你的愿望不过十步之遥,你以为近在咫尺,其实这不是最好的位置,最佳距离应该在刀刃上,菜刀和屠刀是不一样的是不是?还有什么能比刀刃更薄更难逾越的东西呢?隔得最开又离得最近。”
“哈,我动心了!我心动了!”朱瑞在燕子肩膀上拍一下,又给燕子深深鞠躬,“你真是我的好大姐。”
第二天,对面的乌苏饭馆就多了一个伙计,专门宰羊,兼管拉水,要到五公里以外的水塔去拉水,是那种铁皮油桶改装的水车,小毛驴拉着,一天要跑五六趟,有时候是十几趟。
燕子很得意,讲给王卫疆听,王卫疆就笑,“连蚂蚁都不伤害的人改行去宰羊,你把唐僧变成鲁智深了。”“我看这人有佛性呢,叫他宰羊是羊的造化。”“这话我在哪里听过,叫我想想。”王卫疆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他没有发现燕子的眼睛,燕子满眼的惊讶,燕子太吃惊了,都是男人,朱瑞的脑袋顶王卫疆两个脑袋,王卫疆的脑袋那么小,跟枣核一样,燕子差点笑出声,王卫疆的声音先响起来了,“你说的那个佛性,那个造化,是蒙古人对海力布叔叔说的。海力布叔叔每年要杀几百只羊,乌尔禾的羊全是他一个人杀的,大家吃他的羊,又觉得他太可怕了,快要把他当魔鬼了。蒙古人就告诉大家,海力布叔叔身上有佛性,那么多羊心甘情愿让他杀,那是羊的造化,羊知道的,羊很聪明,羊要受罪的话羊会哭的,羊会咩咩叫,羊会流眼泪。后来牧场只剩下海力布叔叔一个人了,养的羊一只都没减少,运回来的羊r还是那么多。只有拉r的人见识过海力布叔叔杀羊的场面,几百只羊一动不动卧在草地上,不叫也不流泪,眼睛亮亮的,跟白天的星星一样,海力布叔叔不是杀它们,而是跟羊配合默契,那时候我常常出现幻觉,好像刀子由羊掌握着,海力布叔叔只是个帮手。我问过海力布叔叔,他说他干到一半的时候就成羊的仆人了,你要见过海力布叔叔,一眼你就能看出他的谦恭不是装出来的,他让羊给征服了。”
第六章 刀子1(3)
“这么说我干了一件大好事。”
“你别那么高兴,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刚开始羊要叫要流眼泪的。”
王卫疆说的没错,不用到饭馆去,过了公路就能听见羊的叫声,羊在哀号。燕子的脚迈不动了,好像走进了沼泽地。每家的饭馆后边都是这种哀号,天亮不久,又是个礼拜天,正是宰羊的时候。不可能让一个饭馆的屠宰伙计具有海力布叔叔那么高的道行。朱瑞呀朱瑞,你不是叫我大姐吗,大姐就告诉你,海力布叔叔才是你应该实现的愿望。燕子也知道,人的道行是修炼出来的,说出来反而影响心境。
中午饭他们就上朱瑞干活的那家餐馆去吃。生意很好,一只大肥羊已经用完了。老板就高声大喊:“朱瑞杀羊,哪一只肥杀哪一只。”顾客就笑:“不肥的羊呢?”
“把它喂肥嘛,喂不肥就不杀,就不让你吃。”
谁都能看见后边院子的草垛,高高一堆草,野地里就是草,勤快一点就能割到一大堆。羊群互相挤呢,谁也不想出来。有一只羊被朱瑞拉出来了,羊蹄子抓地抓得紧紧的,跟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燕子脸上有点发烧。顾客们边吃饭边往后边看,能看见朱瑞的半截身子和羊头羊脊背。很快就听见了羊叫唤,羊咩咩叫了一声,怪可怜的,带着颤抖,羊圈里的羊都叫起来了,在声援这只濒临死亡的羊。吃饭的大半是男人,男人们很兴奋,这也很正常,他们早都听惯了这种哀号,他们也听过朱瑞对羊说的话,杀羊的人都说这样的话:“你生不为罪过,我生不为挨饿,原谅我们!”就听不见羊的哀号声了,刺啦啦羊皮就摊开了,一阵急跑,两个伙计抬着赤条条红艳艳的大肥羊绕出去,把大肥羊挂在前边的木架上,马上有客人去瓜分这只新鲜肥羊,指哪割哪,这已经是大师傅的工作了,顾客高兴啊。最好的那块r,大师傅会告诉大家,这是留下来的,也就是给朱瑞吃的。朱瑞在后院喝茶呢。朱瑞故意不朝里边看,大家都能看见他。
又一个礼拜天,他们还上朱瑞的饭馆。这回王卫疆坐不住了,王卫疆出了大门,绕到后院。朱瑞认出了王卫疆,点点头,不大情愿地领着王卫疆到羊圈子里去,两个人都不说话,走进羊圈。大概有十几只羊,马上挤成一团。王卫疆在朱瑞肩膀上摁一下,跟定风珠一样把朱瑞定住,王卫疆嘴里发出小羊羔才会有的轻轻的叫声,跟说梦话一样,羊圈外边根本听不见,朱瑞听见了,朱瑞摸一下自己的耳朵,因为那声音是从耳朵里边出来的,不是平常那种由外到里的震动,可以肯定那些羊也一样,都被自己耳朵里的微弱至极的咩咩声给镇住了。王卫疆开始摸那只最肥的羊,嘴一直没闲着,一直贴到大肥羊的耳畔,大肥羊的目光变柔和了,王卫疆就牵着大肥羊往外走,其他羊没反应。朱瑞反应过来了,抱一捆草进来撒开,羊开始吃草。
c刀的还是朱瑞,朱瑞动作很快,羊想叫没来得及叫,羊浑身颤抖,刀子差点拔不出来了。朱瑞侧过身子,从伙计手里接过盆子,膝盖一顶,拔出刀子,血也出来了,染红了手,朱瑞在羊身上一抹,手又干净了。好屠夫整个过程是不沾血的,刀子上都没血。剥皮的时候,王卫疆假装帮朱瑞扒羊皮,那只握刀的手放在羊的腿窝里,那里滚烫得跟开水锅一样,朱瑞马上明白了,把自己的手放在那里,好像把铁块放进了炉火,铁块很快会化开的。王卫疆低声说道:“再有五六次就没事了。”
半个月后,就听不到羊的哀号了。
他们去吃饭的时候,朱瑞来招待他们。朱瑞告诉王卫疆:“羊还在流泪。”王卫疆笑而不答。朱瑞就说:“不哭不叫才算真本事。”王卫疆光喝茶不应声。燕子就急了:“你还要羊咋样?”朱瑞就说:“眼睛亮亮的,安详得很,跟水一样,跟菩萨一样。”燕子就在桌子底下踢王卫疆:“你是女人吗,还这么矜持?小心我把你耳朵揪下跟揪树叶一样。”王卫疆就说:“兄弟,你没放过羊嘛,现在去放羊,又不现实。”“没有办不成的事。”“痛快。”燕子拍了朱瑞一把:“这才是咱的好兄弟。”
第六章 刀子1(4)
朱瑞就把下牧场买羊的活揽过来了,还不用车拉,自己把羊吆回来,省了运费,老板当然高兴:“兄弟,让你吃苦啦 。”
“我见不得羊流眼泪,我亲自把它们吆回来,它们就把我认下了,就不淌眼泪了。”
“狗日的是个善人。”老板抽着烟,看着朱瑞的背影,“杀羊的善人,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朱瑞拎个鞭子,带上现款到乌苏蒙古人的草原买了一群羊,顺便也学会了蒙古人的屠宰方法。草原上的高手杀羊,羊不叫也不哭,正是他所期望的,那种安静祥和的光芒在羊眼睛里一闪一闪,跟刀刃上的光芒碰在一起时,蒙古人的刀就弯下去了。永恒的生命就是从天上投s下来的一束亮光,朱瑞和朱瑞的羊齐刷刷举头看天,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彩,是纯一色的蓝,跟青色草原没有任何区别了,人和羊继续赶路,也分不清是走在天上还是走在地上。天越来越低,快要覆盖在地上了,朱瑞和羊群在天地之间的那道窄缝里行走着,天弯下来了,朱瑞就摸一下蒙古人送他的弯刀。朱瑞出手大方,蒙古人就喜欢大方慷慨的男人,收了钱,点了羊,当下就把腰里的好刀送给他。他告诉蒙古人,下回还买你的羊,蒙古人就更高兴了。朱瑞和羊群很快就走出了草原。草原与庄稼地之间总有一段荒地,满是沙石杂草而且坑坑洼洼,朱瑞把羊一个一个抱起来,又抱上去,这段路三四公里,折腾了大半天,每只羊差不多抱了五六次,到五公里路口时,人与羊都难解难分了。
朱瑞用蒙古人的方式宰羊,把羊牵出来,牵到后院,按倒在地,当胸一刀划开,刀子就咬在嘴里,双手伸进羊的腑脏,一下子就把内脏拔出来了,朱瑞的动作很快,但还是没有止住羊眼睛里的泪水。朱瑞剥羊皮的动作已经不是刺啦刺啦脱衣服了,而是很庄严地在给羊穿衣服,红光闪闪的剥光皮的羊就像穿了一身红绸缎,大家再也听不到那种扯布一样的声音了,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朱瑞一丝不苟地工作着,不像弯腰蹲在那里,很像跪在羊跟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羊呢。
大家吃着饭小声说:“他就像一个仆人,在伺候王爷呢。”乌鲁木齐来的那些人就用五星级饭店的高级领班来形容朱瑞。不管咋说,朱瑞杀羊是饭馆的一道好景致。老板高兴,老板把兴奋压在心里,脸板得平平的,说得很随意:“这是个杀羊的善人,不是一般人。”大家频频点头,老板不失时机地又加一句:“人家修炼呢,道行深得很。”
第六章 刀子2(1)
燕子就动心了,燕子就跟上朱瑞去了。那是半个月以后,羊杀完了,老板把买羊的活交给朱瑞,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买羊的事情朱瑞说了算。朱瑞揣上钱,提上鞭子就到乌苏草原上去了。朱瑞在五公里的沙枣树后边碰到燕子的,朱瑞吓了一跳。
“我步行呢,你跟上不方便。”
“我也步行,我又不让你背。”
他们拦了两次车,一次是拖拉机,到草原上就是牛车了,一个老头赶着,车轮吱吱扭扭,老头告诉他们:“这是天鹅的叫声。”天上真有一群天鹅向南飞去,老头说:“那是从阿尔泰北边来的,遇到海子就下来歇一宿。”
“乌苏有海子吗?”
“不少呢,不大,天鹅待一宿就走了,要是有赛里木湖那么大的海子,要待一个礼拜呢。我年轻的时候,骑上快马,两天两夜就赶到赛里木湖边,参加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我还得过名次呢。不是唱歌,是摔跤,年轻人应该摔跤,人年轻的时候不摔跤可就太对不起长生天了。你们年轻,当然不明白了,那么一身好力气跟珠宝一样藏在你的骨头里,年轻力壮的时候真是金黄季节啊,我们蒙古人把阿尔泰山叫金山,不是因为阿尔泰有金子,阿尔泰的牧场好啊,牲畜和人在那个地方就像到了天堂一样。”
燕子用肘捅朱瑞:“听见没有,那才是天堂。”
老人告诉他们:“大地上只有一个天堂,《江格尔》里所唱的宝木巴圣地就是金色的阿尔泰。明白吗,金色的阿尔泰,难道还有例外?”
“这个傻小子的天堂是手抓羊r。”
老头想了半天,拍了朱瑞一把:“你的天堂很不错,长生天把生命的火焰投放到我们身上,我们就不能让火焰熄灭,我们就要把火烧得旺旺的,我们就需要羊r,羊r是好东西啊。”
燕子瞪大眼睛看着朱瑞,看了好半天。
老头继续唠叨他的长生天:“长生天给我们生命,给我们力气,我们不能让它闲着,我们要好好地用它们。就说我年轻的时候吧,我每年都要去赛里木湖边摔跤,然后呢,就躺在草地上等候天鹅落下来。天鹅总是在早晨落到海子边,那地方也叫三台海子,天山把海子围起来,东边有一道大坂,太阳就从大坂上升起来,天鹅一群一群地从太阳里边飞出来,跟晨光一起落到海子上。等候天鹅的人不少呢,连帐篷都不要,躺在草地上裹着羊皮袍子就可以了,从山坡上看下去,草丛里白晃晃的,一个又一个,都是穿羊皮袍子的年轻人。我还记得有一首歌叫《金色年华》,词儿我忘了,我只记得那调子,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哈萨克人弹奏的,弹着冬不拉,那曲子就叫《金色年华》。哈萨克人的传说里,天鹅做了放羊人的妻子,见到过天鹅的男人,再也不会把妻子叫老婆叫娘儿们了,就叫妻子。”
“老人家,你的妻子是天鹅变的吗?”
“是一位哈萨克姑娘,哈萨克姑娘一枝花,我的哈萨克姑娘是长翅膀的,是可以飞的。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是在夜里,黑黑的夜里,冻病了,都发烧了,我迷迷糊糊在黑夜里乱走,走到人家哈萨克人的帐篷跟前了,差一点没叫狗把我咬死,手还有脖子都咬烂了,我都昏过去了,我在帐篷里躺了三天三夜,伺候我的就是后来做了我妻子的哈萨克姑娘。她知道那天我要醒来,就穿上盛装,帽子上c了白色的猫头鹰羽毛。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只白天鹅呀,我用哈萨克语喊了一遍,接着用蒙古语,用汉语,把我能用的语言全都用上了。她可真是个好姑娘啊,在他们家人回来之前,她把猫头鹰和漂亮的礼服收起来。那没用的,她那光辉灿烂的样子永远留在我脑子里了。无论她再穿什么衣服,穿得多么朴素,她身上的光再也消失不掉了。”
“老人家,你怎么向她求爱的?”
“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三台海子来了六次了,我在寻找我美好的愿望。长生天保佑我,让我在茫茫黑夜里找到了我的愿望。年轻人,你们很快就会见到我的愿望。”
第六章 刀子2(2)
都不说话了,大家都在想心思,心思就是美好的愿望。过了两个时辰,就看到了羊群、帐篷,还有几排平房。这是刚刚建起来的固定的牧村。老人孩子和女人留在房子里。老头一直把他们带到自己家的房子跟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乃乃早就等在那里了,那就是老头美丽的愿望。老头走到老乃乃跟前低声交代什么,老乃乃的手就落到老头的身上,轻轻地掸掉灰尘,连头发里的草屑都一一拣出来。老头朝燕子和朱瑞望一眼,老乃乃就朝他们招手。老人家的羊不多,只能卖掉三只,又到邻居家买了十几只。朱瑞算是老客户了。他们的饭馆每年要从这里买走几百只肥羊。主人一定要宰一只大肥羊招待客人。主人用蒙古人的方式把羊宰了,主人掏出内脏,朱瑞就把手放进滚烫的腔子里,就像在炉火里化铁。燕子太好奇了,燕子凑上去,竟然把手也伸上去了,刚刚剥开皮的滚烫的羊看起来血淋淋的,摸上去,跟一团跳动的火焰一样,没有血,血在r里边跳动,却流不出来。朱瑞告诉燕子:“那是好把势,刀子用活了,羊不受罪,看见没有,刀子快得跟风一样嗖嗖就刮遍全身,血还是活的,r还是活的,你看那眼睛。”燕子就看那羊眼睛,剥了皮掏了内脏的大肥羊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亮得跟宝石一样,整个天地都融化进去了,整个天地都是晶莹剔透的,都是吉祥平静的,还带着微笑。
“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暖手?”
“暖手,对,就是暖手,你这个词用得好,我一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你最怕人家说你是来给手过瘾。”
“那是说屠夫的,不能这么说一个好把势。”
“你还不是一个好把势,你牛气啥呢!”
“我怕你说过瘾,抽大烟才叫过瘾,打麻将才叫过瘾,咱这是暖手,就是你刚才说的暖手,好把势的秘密全在手上。”
“你老实说你还在啥地方暖过手?”
“除了这里还能有其他地方?”
燕子鼻子里笑了两下,朱瑞就毛了:“要笑你就好好笑,不要哼哼唧唧。”
“你管得太宽了,我爱笑就笑,我想笑就笑。”燕子鼻腔里又哼哼了两下。朱瑞的鼻子都歪了,“你不要哼哼唧唧,你开怀大笑嘛。”燕子还是用鼻腔笑。朱瑞的脸都青了:“小心我捏死你。”燕子又哼哼了两下。朱瑞光出气不说话。
他们离开村庄很远了还不说话。燕子说:“谁让你不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好想想还有啥话没说。”
“暖手的地方在羊身上嘛,还能在人身上。”
“这就是你不老实的地方,你咋知道在羊身上暖手?”
“王卫疆教我的。”
“你胡说啥?”
“羊一个劲叫唤,羊越叫唤我越觉得自己是个罪犯,连个屠夫都算不上,王卫疆就给我示范了一下,我把手往里边一伸,我的妈呀,软软的烫烫的,像水不像水,像油不像油,立马就浑身抖起来了,麻酥酥的,跟过电一样。”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了。”燕子心里骂王卫疆你个狗日的。燕子就想起王卫疆的手,把她身上都摸遍了。燕子咬住嘴唇想心思,样子很骇人。
朱瑞声音轻轻的,“我说的都是实话,王卫疆是你老汉,你总不能怀疑你老汉吧。”
“你说啥哩,谁是我老汉,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老汉?”
“难道你们两个不是、不是……”
“咋哩?”
“我胡说哩,胡说哩。其实王卫疆厉害着呢,王卫疆在牧场待过,真是个好把势,我啥时候把王卫疆那一手学过来我也不枉活一场。”
“哈哈真有意思,王卫疆又成你的美好愿望了,你最初的愿望不是手抓羊r吗?”
“难道王卫疆不爱吃手抓羊r?吃得美得很嘛,我见过好几回,闭着眼睛吃呢,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唱呢,美着呢,人就要活到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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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2(3)
“杀羊的时候不许羊叫唤,不许羊淌眼泪,还要羊笑眯眯的,你把羊当成啥了?”
“你当初不是喜欢这样子吗,你咋说变就变啦?”
“我说得不对?”
“你胡搅蛮缠嘛,你明明知道屠夫能把羊活活杀死,好把势能把羊杀活,杀羊的人也就超脱了,你明明知道嘛。”
“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王卫疆眼睛瞎啦,找下你这么个货。”
“我就是不知道。”
“我回去就告诉王卫疆你是个啥人?”
“你说我是个啥人?”
“我告诉王卫疆你是个啥人,王卫疆立马就把你撇了。”
“我还是不知道。”
“你不要说这话,这话伤人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求你了。”
“哈哈,肚子胀了,肚子胀了爆炸嘛,你爆炸嘛。”
轰隆一声爆炸了,把朱瑞给炸没了,不见影儿了。朱瑞看见自己把燕子按倒在草地上,朱瑞恶狠狠地:“你这女人,你太不像话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这手,我快成好把势了,你还这么说我,你不要闭眼睛,你睁开你的眼睛。”燕子眼睛闭得实实的,燕子就像躺在床上,草丛绵茸茸的,都是灰绿灰绿的野艾,燕子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燕子不睁眼睛朱瑞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咋就不看我这双手呢,你再不看我就想其他办法了。”朱瑞愣了半天,朱瑞的样子很可笑,朱瑞的脸都变形了,朱瑞一急之下就想出了办法,朱瑞就把他的手伸到燕子衣服底下,“燕子,对不起了,我暖手呀,我的手快要成功了,你不能见死不救。”燕子鼻子哼哼着,不吭声。朱瑞也不吭声了,朱瑞抽出手看了一下,心里大声喊叫:“我的妈呀,我把燕子的皮剥开了吗?跟羊身上一样啊。”朱瑞赶紧把手伸进去,朱瑞的心里又喊了一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女人,让你死去活来,比羊还美呀,该不是白天鹅吧。天鹅是给放羊人做妻子的。”朱瑞再看燕子时燕子的脸红得出血了,燕子大声出气,身体抖得那么厉害,好像要张开翅膀飞哩。朱瑞赶紧把手伸进去,朱瑞的手越伸越长,手都不够了,朱瑞都急了,朱瑞身上又伸出了一只手,好家伙,这只手跟老虎一样跟豹子一样跟一团火一样,一下子就冲到燕子身上,就不像老虎豹子了,像是电源的c座,往身上一c,肯定c到关键处了,燕子跟通上电一样,大喊一声,几乎坐起来,眼睛那么亮,把人能吓死,朱瑞都停下了,燕子的大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光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柔和下来了,手不停地摸朱瑞的脊背。
羊群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吃草,耐心地待着,有时还朝洼地里看一看,羊群以为这两个人也在吃草,吃得那么欢势,把地都揭起了。羊好像很喜欢这种吃法,不停地朝那地方看,可又不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羡慕到了极点。羊高兴了也会咩咩叫,羊不叫,羊自己都没有发现它们的眼睛亮中带湿,湿润润的,跟水晶石一样,十几只羊差不多都把嘴巴贴在地上,不吃了,草叶一闪一闪跟羽毛一样轻轻地拂着羊嘴巴,羊跟做梦一样,羊有了飞翔的感觉,羊就看见洼地里的那两个人也不吃草了,在飞呢,飞得那么快,那么猛,快要从地面摔出去了,就紧紧地抓着地面,抓住啥是啥,把草根都拔出来了,那是草原人发誓的方式,草原上的女人要诅咒一个人让上天来惩罚时,就拔起牧草向苍天呼吁。这个熊熊燃烧的女人在诅咒谁呢?她的头发都乱了,她抓起草根,抓起沙土,抓起爬地松。爬地松就像拧在大地上的钢梁一样,女人把大地的钢都拔出来了,女人像哭不像哭,像笑不像笑,女人的眼瞳里一会儿是火焰一会儿是清水,清纯至极的海子里才有这样的水啊。羊从春天长到秋天,羊不停地转场,从阿尔泰山转到天山,从大漠腹地转到准噶尔盆地的边缘,刻骨铭心的都是海子里的水啊,不论大小所有的海子都那么清澈,清澈到地心里去了。它们也见识过女人眼睛里燃起的爱情的火焰,能把水火融在一起的眼睛可是太少见了,那已经穿过地心把天空融进去了,远远超出了羊的想象力。十几只羊当中只有两三只健壮如虎的肥羊去过三台海子,也就是赛里木湖,草原人视为圣湖的赛里木湖,那是祝福生命的高山大海子,佩在天山最优美的地方,天鹅要在那里待整整一个礼拜,沐浴了天山之美然后才起飞,天鹅起飞的时候那些远道而来追求美好愿望的男人和女人,眼瞳里就燃起爱情的火焰,从火焰深处又涌出清澈的海水。羊就这样看到了女人眼睛里的水,所有的羊都看到了,那些没有去过赛里木湖的羊看到的是天堂一样的圣湖赛里木,它们比去过的羊更满足更幸运。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唉呀,到天堂了。”女人轻叹一句:“是圣湖赛里木。”
第六章 刀子2(4)
“你说啥?”
“赶车的老头说的,圣湖赛里木是天鹅落脚的地方。”
羊们还记得女人最激烈的时候,两条白腿在灰绿色的草丛里一闪一闪就像白天鹅的翅膀。
男人小声说:“我尝到天鹅r了。”女人就拧男人耳朵,女人就看见了缓坡上的羊。
“你看,你看那些羊。”
十几只羊全都泪光闪闪。这个叫朱瑞的男人喜出望外,连跌带爬扑过去,跪在羊跟前,抱住羊,一只一只地看,还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羊眼睛,摸到的眼睛都是滑腻腻的,跟油脂一样,跟他在女人身上摸到的一模一样。他举起手,他都忘了自己是跪着的。这个叫燕子的女人走到他跟前,看他的手,又看羊眼睛。
“你激动成这样子了!”
“我能不激动吗?你知道羊眼睛为啥这么亮?羊眼睛亮到这种程度,就把刀刃上的光下去了,羊就不怕死了,羊就是活的,杀了它,它还是活的,r拿走了,命在呢。”
“赶车的老头说得对,命是长生天投s到大地上的光。”
这个叫燕子的女人也忍不住抱住羊,摸着亲着,跪在地上了。
“你这臭男人,你可要对羊好哩,你一辈子都要对羊好,听见了没有?”
这一天朱瑞成了他梦想中的好把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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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3(1)
朱瑞去羊圈叫羊出来,不像以前那样去抓,羊也不往后挤,羊安安静静的,吃草的,望天的,想心思的,该干啥还干啥。朱瑞嗨了一声,那只最肥的羊知道叫它呢,就走过来了。朱瑞前边走,大肥羊跟在后边,两个打算当帮手的伙计吃了一惊。
“朱瑞,你把羊日了?羊这么乖?”
“我把你姐日了!把你妹日了!”朱瑞硬得很,说着还晃一下刀子,“再胡说我捅了你!你想试试?你过来,过来,过来试试。”
“开玩笑,开玩笑,你当真了。”
“不许这么说羊,羊比天还大,狗日的这么说羊。”
两个伙计赶快溜了,溜到灶房里心还在乱跳:“狗日的叫羊日了,羊是他爷羊是他妈,羊是他老婆。”另一个赶紧捂上嘴:“少说一句,叫他听见他就过来了。”往外看一眼,没过来,互相看一眼,发誓不再胡说,还在嘴上按几下,按稳当了,就出来看朱瑞杀羊。
朱瑞走到院子中央,从磨石上捡起刀子。羊看见了刀子,弯弯的新月一样的蒙古刀,刀刃上的亮光迎着羊的目光,刀刃的亮光就垂下去了。刀刃是被吸过去的,跟河里的鱼一样,白鱼在河里蹿起来了,都能听见哗哗的水浪声。其实那是人的幻觉,刀子还没有进去呢。朱瑞好像给羊说悄悄话,好像给空气说话,空气里好像坐着他爸他爷,他八辈祖宗,一直追溯到开天辟地的时候,人类最古老的始祖,快到天尽头了,朱瑞就对那么遥远的人祖小声说话呢,朱瑞说得很诚恳:“你生不为罪过,我生不为挨饿,原谅我们!”
白鱼一样的刀子就一头扎进去,一股蓝幽幽的气息从羊的腑脏里冲出来,空气都成了蓝色的。朱瑞的手放进羊的腑腔,朱瑞感到他的手成了羊肺羊肝羊肾羊脾脏,每一样都这么清晰。羊心呢?他的手再巧也很难变成一颗心。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心猛跳一下,跟鸟儿一样飞出去了,胸腔凉飕飕的,空荡荡的,但朱瑞不是原来的朱瑞了,朱瑞只慌了一下就镇静下来。两个伙计抬着羊出去了,羊皮摊在地上。朱瑞摸刀子时感觉到刀刃热乎乎的,刀刃被r化开了,再也凉不下去了。好把势的刀子都是热的,趁热就把刀子收了。牛皮做的鞘,就像给热刀子穿了一件好皮袄,就像刀刃长了一层皮。朱瑞在刀的皮肤上摸一下,心安静下来了。朱瑞喝了一缸子茶,心里也热起来了。朱瑞走出院子,手握成一个拳头,他心里一惊,这不是羊心嘛,他的手还留在羊身上。
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燕子。他迅速把手摸进去,可是伸到燕子胸口时,他的手就握成了拳头。
“你弄啥哩?”
“我的手丢在羊身上了。”
“你说梦话哩。”
“我试了几回,我感到这不是我的手。”
“你想让我给你证实一下?”
朱瑞点点头,燕子就让他把手松开。
“我不敢,我不敢。”
“咋跟个孩子一样,听话,松开!”
“我手里攥着羊心。”
“我知道,听你大姐我的,松开。”
朱瑞的手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跟铁块一样。燕子加上她的手,在朱瑞的手背上跟鹅毛一样轻轻地滑动,燕子的胸脯在下边烘着,朱瑞的手就一点一点化开了,跟蚯蚓一样一曲一弯。
“听大姐的,手动弹,使劲地动,摸,慢慢摸。”燕子声音都变了,“你这臭男人,你摸到啥了?”
“你的心跳哩。”
“你才知道?”
“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
燕子说不出话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在柴房里。燕子捡柴火准备做饭,朱瑞就闪进来了。朱瑞来的时候,王卫疆正躺在五公里路口修车呢。燕子一惊,还没等她开口,朱瑞的手就像一只被追打的狗,呜哇一声钻到衣服下边,一下子就到了胸口上……他们穿好衣服,又看朱瑞的手,好像刚才做的事情都是为这只手。燕子扳着朱瑞的手,一根指头挨着一根指头往过扳,扳过来,再扳过去,朱瑞的骨节啪啪响起来,燕子就放心了。
。。
第六章 刀子3(2)
“好了,大姐把你救活了。”
“你把羊也救了。”
“算你娃聪明。”
朱瑞走了,直接从柴房走的。
燕子开始做饭。一边做一边发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揪片子不是素的了,有一点点羊r了。切羊r的时候她听见王卫疆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幻觉,王卫疆骑自行车,她知道是朱瑞这狗日的赶路呢,朱瑞肯定走的是小路,走大路就有可能碰到王卫疆。燕子记得那条小路,在水渠边上,一边是林带,一边是庄稼地,朱瑞会不会碰到狼?燕子哆嗦了一下,刀刃就碰到手上,好家伙,手指好好的,刀刃只在皮肤上剐了一下,皮肤红红的亮亮的,是不是刀刃都会在一种亮光下退避呢?刀刃躲避什么呢?她知道朱瑞没什么危险,因为她听到了汽车的嗡嗡声,还有密集的车灯,把周围的密林、庄稼地、荒野照得亮亮的,狼不会到这里来的。饭馆的羊圈都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小孩子都能爬进去,狼都不敢去,羊是安全的,朱瑞就一定很安全。她长长出一口气,她可以放心地切r了。r先下锅,她开始切辣子切西红柿,最后是皮芽子。切皮芽子的时候她打起喷嚏,她知道王卫疆在想她,她手里的刀子就咚咚响起来,跟下白雨一样,跟剁r一样,皮芽子都成细末子了,她还在剁,再剁就成水了,刀子咚的一声咬在菜墩子上再也不动了。菜墩子把刀子吃了。燕子吃惊地看着树根做成的菜墩。这是王卫疆从果园里弄来的梨树根,当时燕子就说:“你咋弄个梨树根?”“这是苹果梨,你闻闻。”还真有一股清香味,混合着梨和苹果的味道。东果园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全垦区的果树都是从东果园栽培的。王卫疆是从熟人那里弄来的,一个大树根,分成几块,很好用,中间已经凹下去了。好多人家的菜墩要用一辈子。树根的最好,有点像工艺品。燕子看着看着心里就毛了,这个苹果梨的菜墩就像卧在地上的小羊羔,两块突出来的黑幽幽的节疤就像羊眼睛。燕子还犹豫什么呢?燕子拔下刀子,刀刃一横,就把切碎的皮芽子倒进锅里。锅都等急了,r呀西红柿呀辣子呀都熟透了,咕咚咕咚的就等皮芽子提味呢。味儿就出来了,可以揪面片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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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疆吃饭的时候,燕子就盯着王卫疆,王卫疆饿坏了,一碗接一碗往肚子里装。王卫疆吃完饭要抽烟的。早饭中饭都是穷对付,晚饭就吃得从容不迫,保质保量,烟也不是莫合烟,一定是香烟,厂子里生产的正牌子香烟。燕子给他定的规矩,不能太委屈自己。王卫疆每天晚饭后就美美地抽一支天池牌香烟。跟往常一样,王卫疆把烟咬在嘴上,找不见火,火在燕子手上,王卫疆很惊讶,烟差一点掉了,“我来我来。”燕子按住他,把火递过来。两个人中间就飘起一团青烟。
“你坐远一点,呛你哩。”
“我不爱,你就想把我支开。”
“我怕呛着你。”
“大城市女人还抽烟呢。”
“那都是洋女人。”
“你嫌我土气?”
“你胡想啥哩!”
“你为啥老把我支开?”
“我干的都是脏活,油腻腻的。”
“这不是理由。”
“哎呀,我不知道该给你说啥!”
“说啥?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骗人吧,有好几回都是女人把你从车底下拉出来的。”
“人家是司机的老婆,司机就在车跟前站着。”
“今天拉了几回?”
“两回还是三回,我记不清了,长啥样子我都没看清。”
“好哇,你还想看清人家的样子。”
“我给你说不清,我不说了。”
“你心里有鬼,你不敢说。”
“哎呀我嘴都困了,舌头都硬了,咱回去,赶紧,明儿还要上班哩。”
“你回我不回。”
第六章 刀子3(3)
“你想住这?”
“这是我的家你想赶我走吗?”
“我明早儿来接你。”
王卫疆把狗牵过来,拴在屋门口。王卫疆推上车子走到大门口,燕子站在屋里不动弹,王卫疆招招手:“关上门关上门。”
“你给我关。”
王卫疆就返回来,“我把你锁在里边,你晚上解手咋办。”
“你说咋办?你回来给我开门。”
“你难为我哩。”
“还不知道谁难为谁呢。”
“你不打算让我走是不是?”
“你要走的,我又没赶你走。”
“早说嘛,哎呀!”
王卫疆就想动手动脚,燕子两下就把他打老实了。
“想把我支开,你能把我支开吗?”
“到床上了还说这话。”
王卫疆管不住自己了,就放开了,燕子也放开了。忙了好半天,王卫疆兴奋得不得了。
“啊呀,都一年多了。”
“你感想多得很。”
“地窝子里那一回,我就天天想,时时刻刻地想,啥时候能天天过这种日子。”
“我就这么容易让你得手呀?”
“嘿嘿,我今天得手了,跟做梦一样。”
王卫疆的手又不老实了,跟兔子一样窜了一圈又一圈。燕子就问他:“我身上起梭梭没有?”
“光光的,跟绸子一样,哪有什么梭梭?”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没有没有,来来,你自己摸,是不是像绸子?”
“我生气的时候有哩。”
“你生气的时候跟老虎一样,能把人吃了,二二百五才敢在那个时候伸出手。”
“你,你就不想当一回二二百五。”
“我是个正经人,我又不是二二百五。”
“你就是。”
“你难为我哩,哄你高兴都来不及,还敢惹你生气,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燕子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也要惹女人生气哩。”
“嘿嘿,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说的是实话。”
“你给我挖坑呢,上套呢,我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
燕子不叹气了,燕子扳住王卫疆的肩膀,盯着王卫疆的眼睛:“我生气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
“你啥时候都很好看,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都很好看,好看得很。”
燕子的眼睛就眯起来,眯得细细的,里边的光却更亮了,亮得让人害怕。
“燕子你咋了?”
燕子笑了,燕子一笑,眼泪就出来了。
“你不要哭嘛,你哭啥哩?”
“你不要把我支开,听见了没有?”
“为这事?不值得不值得。”
“你知道你把我支到哪里去了?”
“你还能到哪里去?还能跑出五公里?”
“我出了五公里。”
“公路那边是乌苏,乌苏在五公里外边。”
“我去牧场了。”
“谁欺负你了?”
“你看我像被人欺负的人吗?”
“我想也是。”
“我一路走一路想,乌苏的牧场跟海力布叔叔的牧场肯定是一样的。”
“乌尔禾那牧场比不上,乌尔禾牧场就剩下海力布叔叔一个人了,草也不好,都在石头缝里,能藏下兔子。乌苏那牧场,大草原嘛,跟天堂一样。”
“我还是想起了你,骑着大马,赶着羊群,腰里挂着刀子,草原勇士不就是这样子吗?有一天,放羊的少年发现了羊眼睛里的光芒,少年就想放走这只美丽的羊,他就把羊放走了。”
“乌苏草原那么大,肯定发生过这种事情。”
“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真是个好姑娘。”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
“说傻话了吧,把心交给我,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是这个样子。”
第六章 刀子3(4)
“你咋知道的?”
“地窝子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放走的羊又回来了。”
“早就让人杀了,吃了。”
“你忘了,我是个好把势,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练出来了,海力布叔叔手把手教的。”
燕子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快要闭上了,闪s出来的光芒把整个脸都弄模糊了。王卫疆告诉她:“把羊放掉的人都知道羊是死不了的,拿走了r,拿不走它的命,命是不变的,放羊的人放到这个份上,就到家了。”
“你为啥不让我到牧场去?”
“咱商量好的,明年回乌尔禾去看海力布叔叔。”
“我想到你待过的地方看看。”
“不急嘛,急啥哩!”
“我想找回你过去的影子。”
“我就在你跟前嘛。”
“你的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喜欢。”
“我就在你跟前嘛。”
“你的每一段生活我都喜欢。”
“不管哪一段,都在我这搭哩。”
“我老出现幻觉。”
“你太累了,你莫休息好。”
“有时候我会把别人看成你。”
“你太好了。”
“我是不是太傻?”
“你太好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咋回事。”
燕子流出了眼泪,王卫疆拍着燕子的脊背。
“我给你说,你啥时候都这么好看。”
燕子的脑袋埋在王卫疆的怀里,燕子的肩膀一抖一抖,说出的话也是一抖一抖:
“你,你看不着我。”
“还用看吗?闭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样子。”
“人家眼睛都哭红了,都成烂眼猴了,你还说人家好看,安的啥心嘛!”
“那你就甭哭了,眼睛哭烂得去看医生。”
燕子猛地一下抬起头,就跟鸟儿张开翅膀往天上飞一样,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就没安好心,你就想把我往医院里送,奎屯刚刚开了美容院,你咋不提美容院哩!”
“去美容院做啥呀?”
“你不要装糊涂。”
“那是修理女人的地方。”
燕子的鼻子都歪了。
王卫疆拍一下脑袋:“我单位的会计去过美容院,说是修指甲,指甲涩巴巴的,往光里打磨,磨得光光的,还上了指甲油,不就跟机器上润滑油一样吗?你的指甲又不涩。”王卫疆抓燕子的手。“你甭动我。”燕子的手飞了。“闭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手,手心手背手指头手指甲包括指甲缝都是光光的红润润的,我还舍不得修呢,这么好的手,医生没法修。”“手手,你就知道个手。”“人全凭手呢,女人男人凭的就是一双手。”燕子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叭叭响。王卫疆就说:“好着呢好着呢。”“好你奶个腿。”燕子想让骨节不响都不行,手指上的手腕上的骨节都在叭叭响。王卫疆就说:“血气旺,骨头就响,美容院对你是多余的。”
“人家有办法的男人都想让他的女人去美容,你这狗东西,你连想都不想。”
“我肯定不想,我又不是苕子苕子,方言,意思是“疯子”。,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去修修补补的,算个啥事嘛!”
“修修补补,你说是修修补补?”
“我单位的会计修过,我见过嘛。指甲不好,才修指甲,你啥都好好的,还修啥嘛。我整天在修哩,我还不知道这个修?有毛病有麻达才修哩。”王卫疆忽然一拍脑袋,“哈,我明白了,你在考验我哩,我咋跟个猪一样这会儿才想起来你说的话,你提醒过我,说什么男人有时要惹女人生气哩,我不上你的当,我又不是二二百五。”燕子的眼睛圆溜溜的,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放光哩,嘴里咕儿咕儿咽唾沫哩,燕子表情复杂得很,燕子的眼睛不眯起来都不行。王卫疆“哈”一下乐了:“动心了动心了,这也是你说过的,女人动心的时候眼睛就眯起来了。”
“你是个魔鬼,乌尔禾来的魔鬼。”
第六章 刀子3(5)
“算你说对了,乌尔禾有兔子,也有魔鬼。”
“哼,你说吧,你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搬到乌尔禾去。”
王卫疆就告诉燕子:“全世界的鬼都是孤魂野鬼,乌尔禾的鬼是有家的。”
“是不是还住着大房子?”
“房子算个啥?有街道呢,有城堡呢,奎屯都比不上,差不多顶一个乌鲁木齐。”
“吹牛大王你告诉我,乌尔禾的魔鬼住得那么好,它们住在里边干啥呢?”
“跟兔子玩呢。”
“咋玩呢?”
“风稍微一吹,吹拉弹奏就开始了。”
“吹拉弹唱,你以为开音乐会呢。”
“对嘛,对嘛,鬼吹号呢,吹唢呐弹琴敲锣打鼓呢,这是小鬼,小鬼鸣锣开道,大鬼就出来了,全都是高喉咙大嗓门,女鬼就连哭带嚎,全世界的兔子全都出来了,兔子胆小,就满地乱跑,就跑晕了,晕头转向的兔子不是越跑越远,反而跑到魔鬼跟前,越聚越多,魔鬼反而不下手,吃谁都不合适,干脆让人吃吧,这时候魔鬼才醒悟过来,不该到地上来,来到地上给人做好事了。最早住在乌尔禾的蒙古人连弓箭都不用,下个套子就能抓兔子,兔子又多又好,蒙古人跑遍了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兔子,他们就住下不走了,他们就把这块好地方叫乌尔禾。按他们的说法,乌尔禾的套子是长生天派魔鬼下的,兔子上套也是长生天的意思,兔子是心甘情愿的,兔子到了乌尔禾,不是上套,是上天堂。”
燕子不信也不行了,“你这坏小子,你一肚子的鬼,原来你是陪鬼长大的。”
起风了,风越吹越大,林带里的树吼叫得嗓子都哑了,风一下子挣脱了树木的羁绊,把天空都吹响了,把大地都穿透了,风的啸叫一下子到了屋里,燕子就抖起来了:“鬼不是住在城堡里吗?咋跑这儿来了?”
“这屋子空了好长时间了,人气不旺,就容易招鬼。”
“你骗人,咱们待过的地窝子废了多少年了,里边多安静啊,多暖和啊,那么好的地窝子叫人给占了,咱们把它要回来,拿这栋房子去换。”
好多年以后,燕子才知道王卫疆打土坯托人找关系换到这栋砖房子。目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王卫疆人缘好,面子大,在单位吃得开。
“你这坏小子,一肚子的鬼,我害怕鬼,我跟兔子一样,吓得到处乱跑,反而扑到魔鬼的怀抱。”
“乌尔禾的套子套野兔可不套女人啊。”
“啥意思?又想把我支开?”
“我想起了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没有女人。我小时候就听大人们说,有找不到女人的男人,没有找不到男人的女人。海力布叔叔没有女人,海力布叔叔就是乌尔禾找不到女人的男人,人家就说乌尔禾的套子套兔子不套女人。”
“他怎么过呀?”
“他过得挺好,他有大群的羊,还有马。”
“你们家不让你去牧场是陪海力布叔叔的。”
“他把我当亲儿子。”
“你这坏小子,你有两个父亲,怪不得你运气这么好。”
“我运气好吗?”
“我一直不明白,大家的日子这么穷,一只肥羊值多少钱哪,求人办事,办大事才肯送人家一只大肥羊,竟然有人把羊喂得肥肥的,又白白地放掉,海力布叔叔对你太好了,你放走的是他的羊,年终决算要从他的工资里扣的。”
“我给你说了嘛,海力布叔叔把我当亲儿子,他很支持我的。”
“我一定要看看这位海力布叔叔。”
“我给海力布叔叔发过誓,我找到心爱的姑娘就回去看他。”
“那时候你心里就有鬼了。”
“海力布叔叔让我发誓的,不然他不让我走。我来奎屯上学,他给了我学费,让我坐在山顶上,高举着双手向苍天发誓,一定要带回来一位美丽的姑娘,否则就不要来见我,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发了誓,他才肯告诉我,他说,那些放走的羊会碰上一位美丽的姑娘,你一定要找到那姑娘,否则我们的羊就白白放走了。海力布叔叔就像对亲儿子一样,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让我放走了羊。”
第六章 刀子3(6)
风还在尖叫,燕子已经不害怕了。王卫疆打起了呼噜。燕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边全是泪水,一闪一闪,跟沙漠里的海子一样。
第六章 刀子4(1)
五公里不但有公路,还有从天山上引来的雪水,沿着水泥大渠呼啸而下,脸盆大的石块落下去都能被激流卷走。燕子往水渠里放的不是大石头,是一只只纸叠的小船。
上班时她用办公室的废报纸叠船。一个新账本还没用,一大半让她叠成船了,主任就来训她:“公家财产,你不要浪费,你又不是小孩,咱这也不是幼儿园。”燕子就红了脸,赶紧把纸船收起来。主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感觉自己把燕子说重了,就套近乎:“废报纸可以用的。”燕子没吭声,老太太从柜子里取出旧账本,十几本捆在一起,老太太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递给燕子,燕子不要。老太太说:“账本只存十九年,这是十九年前的,该烧掉了。”燕子说:“我玩呢,不是故意的。”老太太说:“还生我气呀,账本纸质好,做玩具正合适。”燕子就笑了:“我已经做够了。”“明天呢?后天呢?”燕子就收下了。老太太就告诉燕子,她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纸船、纸飞机、纸猫、纸狗、纸老虎、纸蜻蜓、纸蝴蝶,叠什么像什么,“看见没有,我就比同龄人年轻。”燕子说:“你也比同龄人漂亮。”
“丫头会说话。”
“你现在也可以叠嘛。”
“我以为我老了,看见你做这个,我不知怎么就冲你发火,其实是你提醒了我,我对我自己不满意,把火发你身上这是干吗呢!”
“你想做,又担心没有同谋。”
老太太就把报废的旧账本全拿出来了。老太太教燕子叠猎狗、老虎、蜻蜓、蝴蝶,燕子很快就学会了。燕子多聪明,燕子的一双巧手很快就叠出这么多飞禽走兽。燕子还叠出了一只大肥羊,羊角还带着螺旋,让老太太惊奇得不得了。于是,老太太回忆她叠过羊没有,思索了半天,没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曾经叠过羊。
“我把什么都叠出来,咋就没有叠羊呢,在新疆没有羊是不可想象的。”
老太太举着燕子叠出来的羊,不住地叹气。
“阿姨现在也叠一个吧。”老太太的手巧着哪,眨眼就叠出一只大肥羊,几乎可以跟燕子的乱真。这回老太太手里举的是她自己的羊,她还在叹息,燕子就不明白了。老太太说:“什么时候叠出来那可不一样,二十岁跟五十岁相比,太不一样了。”她们叠出一大群羊,满桌子都是,最传神的是羊眼睛,是用小刀在纸脑袋上挖出来的,切口不齐,起了毛,好像长了长长的眼睫毛,很好看的一双毛毛眼,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稀罕得不得了。
“你这丫头,你咋想出这么个诀窍?你是羊变的?”
“我小时候放过羊。”
“我家是农村的,我也放过羊,我咋就把羊给忘了!”
“羊不是回来了吗?”
“对对,回来了回来了。”
“放过的羊都会回来的。”
“你这话太有意思了,我得好好想一想。”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来。
“哈,羊还是花的。”
账本的纸质好,而且有红绿两种格子,还有用蓝墨水写成的字。
“绿的是草,红的蓝的是花嘛。”
“对呀,对呀,这些账本哪是做账的,是给咱俩预备下的。”老太太感慨万千,“我快退休了,我都是当乃乃的人了,才醒悟过来,你看你看。”老太太又看出了新东西,“我亲手写上的字,近看是草丛里的蓝花花,远看就成天上的星星了,星星是蓝的。”老太太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娟秀大方,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好多账本都烧了,毁了,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二十年前的,三十年前的,我刚上班时才十九岁,我第一本账还没做完就生下了老大,我的大丫头都三十多岁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这些羊正好送给幼儿园的小外孙嘛。”
“我真的没想到它们能回来,跟一场梦一样。”
“阿姨,这是好梦。”
老太太跟孩子一样笑了,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来,就像赶羊进圈。“我没想到退休前又返老还童了。”老太太越来越像个孩子,眼睛里有光了。
第六章 刀子4(2)
叠这些纸玩具之前,燕子往水渠里放石头,她眼睁睁看着激流把石头卷走。石头在激流下边轰隆隆响,越响越远。据说那些石头会被带到大渠的下游,支渠的水闸就把它们拦住了,看水闸的农工把它们清理出来,加固堤坝,也可能扔到荒滩上,渠的左侧就是荒滩。石头只能是这种结果。燕子就毛了,不敢往水里丢石头了。燕子回到王卫疆身边,前言不搭后语。王卫疆修车呢,他没躺在车底下,半截身子钻到车盖子里边检查发动机呢。王卫疆一边擦离合器,一边跟燕子说话。王卫疆说:“你的离合器不灵了,你说话结结巴巴,你心里有鬼。”还没等燕子发火,王卫疆就钻出来了,朝司机大喊:“好了。”离合器和发动机就响起来了,车子有气了,活过来了。王卫疆转过身来解决燕子的问题,那架势就像又接到了活儿,他有信心能对付得了,他还真把燕子给管住了,他都想不到会这么容易,他几乎是若无其事地告诉燕子:“说你心里有鬼是言重了,你心里烦闷,去师傅家坐一坐吧。”
“人家那么忙,哪有工夫陪我?”
“不是他们陪你,是你给他们帮忙,给小胖辅导辅导功课,做做手工。”
刘师傅的儿子小胖上幼儿园大班,燕子就给小胖辅导功课。幼儿园的作业有语文有算术还有手工,燕子做出的手工比小胖的老师还要好,小胖受到了表扬,得了小红花。燕子就把这种好心情带到单位来了,就有了纸船,连飞禽走兽都有了。
燕子以为她忘了那滚滚激流,她一到五公里心里就毛了。跨过水渠上的桥,才能到路口。她低着头,只顾看路面,自行车扭了起来,幸亏是加重二八车子,结实耐用,没把燕子摔下来,燕子自己下来了,推着车子走过去。她听见激流的哗哗声,呼啸而下的雪水带着一股风,把渠两边的尘土和杂物都卷起来了。燕子看见王卫疆的同时,也看见了朱瑞上班的那家饭馆,幸亏没看见朱瑞,她都喘不过气了。她走得很慢。她平常总是把车子骑到王卫疆跟前,她推着车子走,车子也没有声音,就一下子出现在王卫疆跟前,把王卫疆吓一跳。王卫疆往水渠边跑,燕子愣一下才知道王卫疆去洗手。王卫疆天天都去水渠边洗手,她知道呀,她心跳得太快了,她解一下领扣,那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动作,根本就没解开,她听见哗哗的水浪声,还听见水被撩起来,在手心手背手指间缠来缠去,然后到了脸上,脖子上,耳朵后边都是水,王卫疆把头发都弄湿了。“毛巾。”王卫疆大声吆喝。燕子拿着毛巾过去了。燕子问王卫疆干吗不用热水洗。
“我没那么娇气。”
“雪水渗骨头呢。”
“火气大,莫事。”
“莫事莫事,老了你就有事了。”
“你咋啦?你也在水渠里洗过嘛。”
“那是过去,现在不行。”
“雪水里有沙子呢,洗油污正好嘛。”
“要肥皂干啥?要洗衣粉干啥?”
修理铺有好几袋阿凡提牌洗衣粉,燕子给买的。王卫疆只好缴械投降。王卫疆开始吃饭。
燕子下午来的时候拎了一个铁皮壶,还有一个八磅热水瓶。修理铺就有两个热水瓶了,去饭馆灌几瓶开水是没问题的。燕子告诉王卫疆:“一瓶是喝的,一瓶是洗手的。把开水兑到铁皮壶里。”王卫疆当场练习了一遍。燕子还是不放心,“你背过我往水渠跑我也没办法。”燕子越说疑心越大,“你不想活了你就往水渠边跑。”
“有那么严重吗?”
“掉下去就没命了。”
“我掉不下去嘛。”
“那么大的水,世界上哪有那么大的水?”
“水不深呀,还不到一米。”
“水紧呀,傻瓜。”
“那倒是真的,水是很紧,跟一群野马一样。”
“那么紧的水,淹死一个人算啥?就把人卷走了,跟卷树叶一样,无影无踪了。”
王卫疆手都抖起来了,“不要说了,我头皮都发麻了。”
第六章 刀子4(3)
燕子长长出一口气。燕子再次送饭来的时候,王卫疆用温水洗手洗脸,地上落了一片水花。王卫疆吃饭。燕子去打开水,到饭馆里去打。朱瑞干活的饭馆在路那边,只能远远看见“天天来”几个字。燕子不用去“天天来”。路这边有好多家饭馆,燕子就到最近的这家“沙湾大盘j”打开水。只有两个顾客吃饭,炉头跟跑堂在聊天,燕子跟他们打个招呼进去打水,从大铁锅里用勺子舀着灌,咕噜噜咕噜噜就像一个壮汉捧着大碗喝稀饭。外边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炉头和伙计们在谈论朱瑞。她就把一勺子开水倒在地上,大铁锅里的开水冒起很小的气泡,热气也不大,燕子的手停在半空。外边的人照旧聊天,聊那个“天天来”的屠宰师傅,他们已经不把朱瑞当伙计看待了,他们叫他师傅,炉头才有资格叫师傅,屠宰手成为师傅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小子,把羊杀的,羊迎着刀子往前走呢,羊看不见刀子那是一景,狗日的,绝啦!”炉头边说边拍大腿,“你这r头,你要学人家呢。”炉头拿话砸自己的伙计,伙计不服气:“咱宰的是j又不是羊,改天咱也宰羊去呀。”
“宰j也有讲究呢,哪像你,狗日的活脱脱一个土匪,不是把j头砍掉就是拧断折断,j也是条命嘛,你就不会待它好一点?”
“不就是一只j嘛,剁碎吃呢,又不是上台领奖进新房当新郎。”
“你还嘴硬,你就不想想你老婆为啥跟人跑了?”炉头是个二掌柜,牛气得很,炉头又朝另一个伙计开火,“还有你,你把那j毛拔的,皮都撕下啦,j爪子都掰断啦。”“大盘j”靠的是炉头的功夫,味道好,也剁得好,可是红案再好结疤太大他也无能为力。炉头就有话说,说得理直气壮。燕子出去的时候,被斥责的两个伙计垂着头瞅着地面,技不如人,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情。
燕子觉得她走得很稳当,还是有人朝她看。她越走越慢,她就看见“天天来”饭馆的大牌子,跟飞行员额头上的风镜一样悬在饭馆的门框上边,她心里一惊,还是把自己控制住了。她大模大样绕一圈往回走,她就是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走到路这边来,公路上的车子这么多,喇叭一声接一声,她好像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在桥头看见那队匆匆赶路的蚂蚁,有些蚂蚁已经长翅膀了,蚂蚁长翅膀不是为了飞翔,是为了往地下钻,钻也是一种飞翔。她的脚步很轻,她不会踩蚂蚁的,她跟着蚂蚁回到王卫疆身边。
王卫疆已经开始干活了,他的脑袋离蚂蚁窝有两指宽的距离,看上去好像蚂蚁钻进他的耳朵里了。燕子都不敢动了,幸好热水瓶没有掉地上。王卫疆干得起劲,燕子在他跟前站一会儿走开,他也没感觉。燕子喊他,他只嗯嗯两声,他太忙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燕子就到水渠边上,把一块大石头放下去了。渠边没有多少石头了,燕子从草丛里搬过来,僵卧在草丛的石头死沉,燕子累出一身汗,胸脯顶着石块,好像跟人打架,怒气冲冲的样子吓死人了,幸亏跟前没人。她直挺挺地站在渠边上,手一松,石头扑通一声垂直落下,溅起的浪花有一丈多高,好像引爆了水底的炸弹,那么大声音,水渠底下很快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就像驶过了一列火车,水泥大渠成铁路了,太有意思了。水渠无情地吞掉了石头,有多少石头都会死掉的,都是这种结局,这仅仅是一条水渠,要是一条河的话,早把她吞没了。她不敢想象河里的激流,她还不死心。王卫疆用扳手在敲打汽车的部件,咣咣咣,全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这就提醒燕子,还有比石头厉害的东西呢。
燕子到修理铺去,跟猎犬一样,目光扫来扫去,马上就找到一块铁,也不知是汽车上的什么部件,有脸盆那么大。燕子试一下,只能搬离地面,抱在怀里是不可能的,她弯下腰,胸脯贴上去都不行。她喘口气。她投下去多少石头啊,都是抱在怀里贴着胸脯,她的体温把石头都暖热了,可它们还是消失在滚滚激流中。燕子有的是办法。燕子用绳子把铁块套起来,铁块有孔,有环,很容易就上套了。燕子就像五十年代的军垦战士拉爬犁一样把巨大的铁块拉到水渠边,燕子闭上眼睛,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是最后一招了,燕子心一横,把铁块投进去,到底是铁,没有浪花,也没有夸张的爆炸声,而是嗡的一下,地震似的,好像远方在地动山摇。燕子满脸惊喜。她从电影里看到过这种镜头,铁锚沉到海水里,船就稳住了,海上波涛一点办法都没有。燕子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光芒四s的太阳都成了蓝天的锚,否则太阳会掉下来的。燕子还是听到了可怕的声音,燕子蹲下去,燕子听到了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铁块好像长出了爪子,死死地抓着渠底的水泥板,激流的力量拉着它往前移动,每移动一步,铁块都要奋力抗争,但还是争不过源源不断的激流的力量。
第六章 刀子4(4)
燕子也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脚步迈得那么小,过桥头时她看见了蚂蚁,黑黑的小点点,排成整整齐齐的一行,就像被磁铁吸过去的铁末子,蚂蚁可是太像碎铁末子了,铁块粉身碎骨以后就是这种样子。过了桥头,一直往前,燕子忽然看见朱瑞迎面走来,燕子再也忍不住了,胸中激起万丈波澜,她都听见她的心在大声呼喊,大概把朱瑞吓住了,朱瑞惊讶地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好像才认出燕子,燕子就不仅是怒火中烧了,脑袋也在激烈地爆炸,跟原子弹的蘑菇云一样。这也是她从电影里看来的,具体地讲是有关原子弹的纪录片,拔地而起的蘑菇云就像大脑里的左脑与右脑,被一股强力带到天上去了。燕子甚至还为朱瑞担心呢,你不该撞我的枪口呀!燕子憋坏了,燕子的心一横,扣动了扳机。不但没有伤朱瑞的一根毫毛,朱瑞还在笑呢,是那种温和的微笑。后来朱瑞告诉她,她投向他的是嫣然一笑。朱瑞告诉她,他知道这个词,但读不出来,在小说里经常见到各种这样美丽的女性“嫣然一笑”,朱瑞在生活中还没有见识过呢。“他乃乃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为女人拼死奋战,女人肯定对他们那样笑了,跟原子弹一样,一下就把男人击垮了。”朱瑞也用了一个原子弹。朱瑞还专门查了《新华词典》,连拼音都记下了,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出“嫣然一笑”以及拼音。那时他们在乌苏乡下的村庄里,大雪覆盖了静静的准噶尔,朱瑞告诉燕子那个秋天的下午,“你就对着我笑了那么一下,我的头就大了。”
那个秋天的下午,燕子做梦都没想到,她恶狠狠地走过去以后,朱瑞这个臭男人能笑起来,她很快发现自己也笑起来了,她一直认为她是乐极生悲,她小声说:“你这个臭男人!”她掉头就走。
她不可能再往滚滚激流中投放石头或铁块了。怎么办?怎么办?她还陷在激流中难以自拔,这个臭男人活得那么轻松,那么自在,还在笑呢。她快要崩溃了。小胖在喊她,她刹住车子,小胖正在很自豪地给小朋友们展示自己的“秘密武器”:“燕子阿姨给我叠的帆船,还真有帆呢。”老师只能叠出小舢板,没有帆就到不了大海。孩子们相信水渠里的水流向了远方的大海。小胖就把帆船放进水里。燕子阿姨也过来了。小胖牛气哄哄地问小伙伴:“怎么样,阿姨给我叠的,跟原子弹一样,哈!”真正感动的是燕子自己,她那么有耐心,看着孩子们把大船、小船全放进水里,她还告诉孩子们:“小舢板也能到大海,有些勇敢的水手划着木筏子横渡太平洋呢。”孩子们一阵欢呼,燕子感动得流下眼泪。
第二天上班,燕子就在办公室里叠起帆船。尽管她告诉孩子们小舢板木筏子能横渡大洋,她还是给船装备了风帆。她的手这么巧,办公室的老太太都被感染了。两个女人很快成了“同党”。她们制造出了船,还制造出了飞禽走兽,连羊都有了,还要什么呢?
这是燕子最兴奋的一天,燕子可以轻松自如地蹲在水渠边,把小纸船放进去。她走到水渠边时心跳得很厉害,她能控制住自己。她把饭盒递给王卫疆时,王卫疆都感受到她的快乐,王卫疆多看了她几眼,洗手时还在看呢。她洗了饭盒,打了开水,王卫疆开始干活,她可以放心地到水渠边去。
她看到滚滚激流还是一惊,这是一条从天山峡谷通下来的大渠,不是林带和田野上的分渠和毛渠,分渠和毛渠里的水都是潺潺流水,大渠依然保持着雪水的凶悍和野性,戈壁滩强化了这股力量。燕子在十几只纸船里挑选了半天,她蹲的那个地方在两簇发红的骆驼刺当中,像个港湾,停泊了那么多船,这种阵势让她有了依靠,她挑出最满意的一艘船,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心不再狂跳了,像训练有素的走马,稳稳地迈着碎步到了水渠边上。她的手也很争气,再也不抖了,纸船就放在手上,缓缓地贴近水面。她根本就不理睬滚滚激流所挟带的人的气势,她俯下身,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跟马鬃一样,她知道那是晨光染的,她还知道今天是礼拜天,她的帆船下水了。纸船在激流中跳跃着,摇摇晃晃,就像刚走路的孩子。燕子站起来,燕子很自信,她目送着纸船驶向下游,那白色的帆越来越远。她又放走第二艘,第三艘,纸船总是摇摇晃晃一段距离,一下子就稳住阵脚,驾驭着波涛驶向远方。她带来的十几只帆船,全都放走了,平平安安地去了远方。
第六章 刀子4(5)
燕子回来的时候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王卫疆问她去了啥地方。“我不告诉你。”王卫疆连连追问,燕子就告诉他:“你想嘛,你想啥地方最好大姐就去啥地方。”五公里有什么好地方?王卫疆不用想,王卫疆伸长脖子往远处看。那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空气的透明度绝对超过几百公里,天山那么清晰,雪峰下边蓝幽幽的山体都能看得见,还有塔松、羊群和马群。王卫疆看得那么认真,面带笑容皱着眉头,有那么一点淡淡的伤感。这正是燕子所稀罕的了,燕子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把你大姐当成了一只鹰,鹰才有这么快的速度,一会儿平川一会儿山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王卫疆的声音也很小,还有那么一点黏糊,舌头好像被粘住了。燕子轻声嬉笑:“你发烧了,你说胡话了?”“胡话好呀,我还没说过胡话呢。”燕子的小手就在王卫疆的额头摸一下,没有想象的那么烫,而是热乎乎的,很正常的体温。燕子就像个坏蛋,她要纵容一下王卫疆,“傻小子,不要光看山里,往戈壁滩上看看。”燕子就有点恶作剧了,戈壁是有区别的,在准噶尔腹地,戈壁滩是五彩石,跟波斯地毯一样,甚至会误以为宝石镶嵌在大地上,克拉玛依一带则是清一色的黑皮石头,也就是黑戈壁,大概跟石油有些关系,石头又黑又亮,令人恐惧,到盆地边缘,也似乎接近绿洲的地方,沙石混着土,生长一些稀稀拉拉的汗毛一样的浅草,干巴巴的,干硬的荒漠土和沙石结成黑痂,跟蛤蟆一样,站在绿洲边上,看到的就是这些丑陋的蛤蟆地形。王卫疆还是看出了名堂,这种地方常常出现断裂的地峡或者河沟,好几丈深,长短不一,几公里,几十公里,也有几十米长的干沟,沟底出现几棵、几十棵柳树,当地人叫做绵柳,娇嫩绵软,比细毛的绒都要软和纤细,那可真是干旱地带的奇观。王卫疆声音小小的,几乎是在耳语:“绵柳,你真的是一棵绵柳。”燕子不能让他这么执著下去了,她要结束游戏了,于是说:“你看到的是海市蜃楼。”“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绵柳,我还亲手剥过柳条的皮,哎哟哟,剥了皮的柳条跟鱼一样,跳呢,游呢,劲儿大着呢。”燕子就把她的手指头塞到王卫疆的手心里,王卫疆就叫起来了:“噢,我的妈呀,这就是我剥过的绵柳?跟白鱼一样的绵柳,我知道你到啥地方去了。”王卫疆完全清醒了,王卫疆的手臂在空中划一道弧线,从远方拉到五公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去了水渠边。”燕子脑袋嗡的一声响,王卫疆乘胜追击:“海子里不会有这种鱼,这种鱼是从激流里出来的。”燕子老老实实地告诉王卫疆:“我洗手的时候一下子相信了那些放生羊还活着。”
“这是真的呀,我亲手放走的,你亲手接回家,难道还用怀疑吗?”
“每相信一次我都会兴奋好久。”
“好呀,好呀,只要你高兴,我们又放走了一回,是不是这样?”
“你这个坏蛋,这回是我放走的。”
王卫疆只顾高兴,没有细想燕子话里的意思。燕子确信她放走了羊。那些纸船上岸的地方就是青草地,燕子高兴,燕子就说:“咱们今天不做饭了,吃馆子去。”他们就到了“天天来”饭馆。
饭馆前边挂着刚宰杀的肥羊,他们要肋巴r。顾客不多,就五六个人,可以听见炉头炒菜的声音。饭菜很快就上桌了。礼拜天吃饭,多少有点闲情逸致,他们吃得慢条斯理。他们没想到朱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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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4(6)
“大姐你误会了,我佩服都来不及呢,他的手艺比同行好多了,为啥自己不开个铺子?”
“设备都是大家凑的,我出的份子最少,多干活是应该的。”
“我老看见你一个人修车,大家都认为你是老板,你那些同行是伙计。”
“我是老板我就不干活了。”
“大家以为你王卫疆是老板,大家就说这个老板当的,管不住伙计嘛,都是他在干活。”
王卫疆笑笑,不吭声。
燕子就警告王卫疆:“你少干一点。”
“明年再说吧。”
朱瑞就问他为啥要等明年,“现在不行吗?现在就扯平,累坏身体划不来。”
燕子说:“明年我们结婚。”
“噢——”朱瑞只噢了一半,脸上的r就硬了。朱瑞赶快续上开水,给其他顾客上茶,又转过来,脸上平和多了。燕子望着窗外,朱瑞老觉着她的后脑勺在动,她的头发在暗处也有一种幽幽的光泽。朱瑞拉一条凳子坐在王卫疆对面。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两个大葵花,刚从地里收来的,籽儿又大又满,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到燕子跟前,燕子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朱瑞把手里的葵花掰成两半,给王卫疆一半,朱瑞让王卫疆先吃,王卫疆很熟练地嗑葵花子,朱瑞只嗑了两个,朱瑞说:“从现在起,我就等着喝你俩的喜酒了。”燕子已经嗑开葵花子了,一块葵花子壳儿蛾子一样飞落到朱瑞头发上,燕子喉咙里怪笑:“你怎么等我们俩的喜酒?”“从现在开始戒酒,一直到你们婚宴上开戒。”朱瑞问王卫疆:“老兄你准备了多少酒?”王卫疆笑眯眯的,满脸幸福的样子:“伊犁有酒,奎屯也有酒厂,全新疆人都来喝我都不怕。”朱瑞凑到王卫疆跟前:“我还要提前三天不吃饭,把肚子留下来,到时候好好吃一顿,把宴席全吃完吃光。”燕子手里的大葵花跟铜锣一样在朱瑞脑袋上咣了一下:“你以为你是上威虎山呀,吃百j宴呀,你是土匪吗你?”
“我好歹是你兄弟,你就这么偏你老汉?”
顾客们大笑。老板噙着烟走过来,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狗日的,杀羊杀出门道了,馋人呀。”朱瑞指一下王卫疆:“他也杀过羊。”老板摇摇头:“不像不像,我走遍了天山南北,独联体都跑遍了,我的眼睛亮着呢,啥人我看不出来?这位兄弟你绝对没杀过羊。”王卫疆也半真半假:“我见过人家杀羊,见得很多,就是没杀过羊。”“就是嘛。”老板拍一下王卫疆的肩膀:“没杀过羊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听老哥给你说,你赶快补上这一课,要不你会吃大亏。”老板望着朱瑞:“你看这狗日的,把个羊杀的,蒙古人的刀法、哈萨克人的刀法、回民的刀法都学来了,不得了哇,修炼到家了。”
离开饭馆,燕子就问王卫疆:“你真的没杀过羊?”
“真的。”
“为啥会这样?”
“海力布叔叔杀嘛,杀好几百只羊,137团的羊全是他杀的。”
“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刀子!”
“我动刀子呀,我帮海力布叔叔剥羊皮。”
“那是人家杀过的羊,你就不会亲自杀一回?”
“我下不了手,我才放走了最好的羊。”
“我忘了,你是放羊的。”
“海力布叔叔很高兴,他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放走了牧场最好的羊。”
“你太善良了。”
第六章 刀子5(1)
老板告诉朱瑞:“燕子不是个平凡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饭馆里的伙计都是老板从人堆里一眼看出来的,用老板的话说,一个顶一个。炉头是炉头,跑堂的是跑堂的。朱瑞算是自报家门,老板拿眼角扫一下,就让他上班,啥时候都成。大家都知道朱瑞是补轮胎的,补轮胎之前是棉纺厂的挡车工,修机器的,跟做饭不搭边。老板就说:你们等着看。朱瑞很快就成了好把势,杀羊是好把势,去牧场买羊也是好把势,买回来的羊有啥说的!
老板跟着朱瑞去过一次牧场,牧人们对朱瑞又恨又喜欢,这个家伙跟牧人一样,一眼能看到羊肚子里去。回来的路上,老板跟猎犬一样在草原的洼地里嗅来嗅去,老板就笑了:“好小子,美得很嘛。”朱瑞脸就红了,朱瑞嘴上不饶人:“困了,歇了一会儿。”
“有这么歇的?我看这艾蒿子草,压得平平的,跟擀下的毡一样,你把人家丫头擀成毡了对不对?”
“你再胡说我就不干了,我走呀。”朱瑞赶上羊撒腿就走,老板追上来,“开玩笑呢,你肚子胀,老哥也弄过这事。年轻的时候谁不弄这事谁就不是人,是个人就不能叫女人受委屈。”老板的腿有点瘸。老板就讲他的腿为什么会瘸。老板就告诉朱瑞,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么高的天山跟一道墙一样,身子一侧就过去了。半夜三更,耳朵亮得不行,总能听到独守空房的女人们的叹息,只要是个人,就不能袖手旁观,就不能回避,必须挺身而出。老板那时候多厉害,一个晚上要挺身而出三四回,太阳出来的时候老板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趴在马背上回到家。
“我可以对老天爷发誓,我从来没有让一个女人哀怨过。有一天,我听不见女人的哀怨声了,我马上就意识到我要老了,我的器官不灵了。并不是世界没有哀怨的女人,按理说这是身体亮红灯,可我的心还年轻着,我不甘心哪,我连马都不要,我一个人趁黑摸进村庄,走在小巷子里跟贼一样。老天爷有眼,即使一个聋子,只要他靠近房子,就能听见里边的动静。老天爷呀,我对您老人家是尽职尽责的,我就翻到了墙那边。那墙真高呀,穷人的墙都是半人高,一丈多高的墙肯定有家底。摸到房子里,好家伙,那女人才叫富态呢,真是富贵人家的娘儿们,油水那么足,我都走不了了。我对老天爷尽了职责,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出去的时候马上忘记院墙高得跟一座山一样,跳下去就把脚崴了,狗叫起来我是一路狂奔呀,脚就这样毁了。心也收回来了,就在五公里开了这个饭馆。老弟呀,你把人家丫头从羊毛擀成毡,就不能撇下不管,那不人道。”
“我心里乱得很。”
“毡擀好了,就要躺上去美美地睡呢,要不然就落下尘土了,就叫虫子咬了,就松泡泡的跟棉絮一样了,你就忍心了?”
“人家就要结婚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跟结婚没关系。”
“啥?你说啥?”
“你不能让女人带着哀怨去结婚,你是个人就应该让女人欢欢乐乐去结婚,你这是对老天爷尽职责呢,不然,就白长这么大个个子了!”
朱瑞就到后院磨刀子去了。朱瑞给磨石浇上水,连小板凳都不要,蜷缩在地上,听见刀子在石磨上霍霍响,看不见磨石和刀子,两只大手捂得严严的。老板对伙计们说:“狗日的打火镰呢。”伙计们不明白啥叫打火镰,老板就告诉他们:“磨出火来,不是火镰是啥?”伙计们“哦”一下,就看见朱瑞伸出手在盆子里掬一把清水浇上去,伙计们又糊涂了:“浇水呢,水火不相容呀,不能打出火。”老板已经不屑于回答这个小儿科问题了。伙计中间还是有聪明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森林起火哩,树都是绿的,活的,长着长着就把火长出来了。”炉头也反应过来了:“对嘛,对嘛,凉水变成热水,变成开水,还变成热气上天呢,水变火呢。”有人嘘了一声:“我的爷爷,不是火,是电,电闪呢。”朱瑞的手再也捂不住了,白煞煞的电光从手指缝里闪s出来,朱瑞把这团电光举在手里瞧了瞧,还吹了一下,收在袋子里,确切地说是放在刀鞘里。磨刀石松塌塌卧在地上,石头里的火全让朱瑞掏走了。朱瑞没走正门,从后门出去。大家互相看一眼:“带刀子出去没好事,那么快的一把刀子,跟雷电一样,寻事去呀。”老板制止了大家的胡思乱想:“他能寻啥事?他寻他自己呢。”“自己寻自己?哈,那还用寻吗?那不成梦游症了吗?”年轻人好奇心重,有两个小伙计就跟上出去了。老板说:“去开开眼,长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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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5(2)
他俩就看见朱瑞了。朱瑞到羊圈里去了,羊圈里只剩下三只羊了,那只最大的羊好像知道,轮到自己了,就主动走过来。朱瑞不急着走,朱瑞站在羊圈门口,打开一捆草撒在地上。刚割的牧草,还有些新鲜,花儿还没开,那两只羊吃得很香。马上要宰的羊一般不会再吃东西的。朱瑞把手里的草递给这个大肥羊,大肥羊一口咬住,慢慢地嚼着,草和叶子有节奏地晃动,羊不肯低下头,草也不落下一根,全吃下去了。朱瑞希望羊多吃一点,羊吃完现成的,就不肯低下头吃脚下的草。
朱瑞就出去了,羊跟在他后边。到了后院,朱瑞拿一块白布蒙上羊眼睛,这个举动让人吃惊,与他们相邻的回民饭馆宰羊时用布蒙眼睛念经。羊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朱瑞在修饰打扮它呢。朱瑞把羊放倒在地上,用绳子扎住三条腿,用清水洗净嘴和蹄子,朱瑞就不吭声了,空气凝固了,朱瑞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照着他的背,照着他的后脑勺,他好像在祷告,他又不是教徒,没听说过朱瑞皈依什么教啊,朱瑞这么虔诚。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够长的了,朱瑞身上的某种东西苏醒过来,从他的腰到背到脑袋可以看出一股力量在上升,一下子把他给提起来了,朱瑞站起来,迈出右腿,再迈出左腿,跪在地上。
“她要结婚了,我咋办呀?”
羊被捆着,眼睛被蒙着,羊一动不动,可躺在地上的姿势跟睡熟了一样,羊脑袋就像从地上刻出来的一幅画像,从羊脑袋到脖子到整个身体一直到四肢,很快就从地面活脱脱显示出来了,明白无误地告诉你,羊与大地同在,羊一直在这里。此时此刻,朱瑞连同那两个在窗户里边窥视的小伙计全都看在眼里,羊就像投s到地上的一束光,大白天,太阳当空,在太阳之外天空竟然还有光照在地上。上天回应了大地,也回应了朱瑞。朱瑞总是把羊洗得干干净净的。离开草原的时候,朱瑞就在海子里洗去了羊身上的灰尘,朱瑞带回来的是一群白羊。朱瑞每天还要用清水刷洗。老板当然高兴,饭馆干净,羊圈也干净嘛。清水洗过的羊就有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光泽,站在暗处也是亮光光的。躺在地上,地上也是亮的。两个小伙计都看到了,那侧身躺着的白羊就像从地底下溢出的清水。朱瑞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就解开了羊蹄子和羊眼睛。朱瑞解绳子和布带子的时候,两个伙计心里一惊,因为朱瑞的动作太奇怪了,好像给自己松了绑,羊是那么坦然,羊眼睛里闪s的是那种光芒,它在安慰朱瑞,好像受伤害受捆绑的是朱瑞。朱瑞都跪下了,朱瑞是带着哭腔问该怎么办,心上人要结婚了他咋办呢?两个伙计都听到了。朱瑞怕拿不住自己。朱瑞在羊脑袋上摸了一下,就走向饭馆里边。
朱瑞告诉老板:那只大肥羊我买下了。老板满口答应,不让他交现钱,工资里扣掉就行了。
“朋友结婚,送一只大肥羊是最好的礼物,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
“谢谢老板。”
“嗬,还谢谢老板,谢大肥羊吧,你感谢它很对,它才是我们要感谢的。”
朱瑞和羊一起离开饭馆,羊在前边,朱瑞在后边。
老板啧啧咂嘴:“看见了吧,这羊他妈的神了,走后门打通关节都是扛着大肥羊晚上去敲门,看妹子就不用了。”“老板不对吧。”年长的伙计们都是过来人,他们都是扛着羊去见妹子的,他们就问老板扛过羊没有,老板就承认了,找工商税务扛着大肥羊,找妹子也一样扛着。“显得咱心诚嘛。”老板又愤愤不平起来,“心,他妈的,真想一刀子剜出来当下酒菜。”
朱瑞和羊一前一后走到桥上了。
连同小伙计有四五个都想去跟踪,老板说:“你们都是过来人,都是扛过大肥羊的,我看你们就算了,这两个小公j没开窍呢,还没扛过羊呢,眼睛里还没揉过沙子呢,叫他俩去。”两个小伙计就跑出去了。老伙计就说:“日他妈,这么好的电影看不成咧。”老板笑眯眯的:“知道是电影就好。”“还不让我们去。”“你几个一去,就不是电影了,就成黄色录像了。”老板胳膊伸得高高的,像要抓房梁,“电影是个好东西呀。”老板爱看《追捕》,爱看《叶塞尼亚》和《冷酷的心》,还能背大段大段的台词,老板就背开了,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落到《冷酷的心》上,魔鬼胡安和圣女莫妮卡就出来了,还真把大家给迷住了,那个横行南美草原的走私贩子和美丽的少女莫妮卡都是大家喜欢的人物。老板声情并茂,进入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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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5(3)
再看看那只羊吧,五公里就那么大一块地方,抬眼就能看见一只j一条狗,人就不用说了,可谁也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只羊。从乌苏牧场出来的这么一只羊,差不多高到人的肩膀,一身的疙瘩毛波浪一样滚动着,头顶盘着弯弯的大角,螺旋形的,脖子跟胸脯连在一起,跟隆起的山丘一样,它还有那么一双黑眼睛,青黛色的眼皮,谁都知道那首叫《黑眼睛》的情歌,传遍天山南北,传遍草原大漠和绿洲。此时此刻,五公里寂静下来了,都看得清清楚楚。羊穿越公路的时候,车子全都哑了,从克拉玛依来的,从独山子来的,从乌鲁木齐来的,从伊犁来的,从遥远的库车来的,东西走向的乌伊公路和南北走向的独阿公路在此交汇,那么多车辆在羊穿越路口的时候全都成了玩具,声音还是有的,在很远的地方发出轻轻的响声,更显出天地的幽静。羊就从路口昂首而过,车子全停在二三十米以外,给羊留的空间很大,羊脑袋扬得很高,羊走上桥头,车子跟流水一样哗哗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羊到了路那边,一边是公路,一边是庄稼地,玉米全收了,只剩下秸秆,葵花也是光秃秃的,叶子发黄发黑,秆还是绿的。羊脑袋和羊身子一动不动,跟船一样缓缓滑行,羊蹄子好像在水下划动。
燕子也跟那些车子一样,看见羊的时候喊不出声。
朱瑞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离羊远远的,好像不是跟羊在一起。
燕子和王卫疆看到的是一只孤零零的羊。王卫疆刚放下饭碗擦嘴巴呢,王卫疆说:“谁家的羊跑丢了?”“我们的羊。”燕子说得那么肯定。燕子没动,王卫疆也没动。羊果然朝他们这边走来。朱瑞也过来了,朱瑞说:“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收下吧。”燕子抱住羊脖子不停地摸羊脑袋。王卫疆说:“你行啊,把羊训练得跟人一样。”“我没训练它,它自己来的。”“它知道我们这里?”“它知道。”燕子说,“它肯定知道,你摸它的胸口,它什么都知道。”王卫疆就笑了:“谢谢你。”朱瑞说:“你们能收下我就高兴。”王卫疆拿出烟,朱瑞一根他一根,点上火,他们就罩在烟雾里。这会儿没人修车。朱瑞说:“你们满意就好,我就带回去看着。”燕子不答应:“已经是我们的羊了,我要跟它在一起。”朱瑞就笑:“你这里没羊圈,不方便。”“我们有房子。”“那是你们的新房。”“它就住新房。”“新郎咋办呀?”“睡柴房去。”“开玩笑了吧,他手艺好,汽车全认识他,他会被汽车救走的。”燕子就对王卫疆说:“你跟汽车过吧,我不跟你过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我哪是一个人?我有伴了。”燕子又抱住了羊脖子,又是摸羊眼睛又是摸羊胸脯,都摸羊角了。朱瑞和王卫疆互相看一眼,因为他们才认识到这是一只公羊,他们的表情就复杂起来。燕子是不知道的,她的小手在羊角上盘绕,羊角好像成了鹿角。
羊当然跟朱瑞回去了。新疆人的习惯,主人总是让尊贵的客人看活羊,客人满意后再宰杀。羊给朱瑞给足了面子,朱瑞回去的时候就跟羊并肩而行,还不停地抓羊角,他的手很大,手指又那么结实,从羊角上伸出来的时候,就跟鹿角一样了。燕子看见了,燕子同时也看到了鹿角,燕子就看自己的手,手指太细了,两岁的小鹿,大概才长这么细的角。
朱瑞在摆异一把锋利的刀子。老板对朱瑞说:“把刀子收起来。”“我又不杀人。”“杀人倒好了。”“啥意思吗?”“我怕你毁了自个儿。”“你说我会自杀?”朱瑞笑,朱瑞的肩膀都抖起来了,“老板你喝酒了吧,胡言乱语!”老板就让朱瑞看他半残废的左脚:“老弟,看见了没有?”
“这不是跳墙摔的吗?”
“那是我安慰我自己,悬崖陡壁我都跳过,墙算啥呢。那时候年轻啊,血热啊,扛着大肥羊没有办不成的事,不要以为娘儿们光喜欢咱们身上的好力气,她们同样喜欢大肥羊。你问我扛过多少大肥羊?上千吧,一个团有了。不管是求人办事还是找女人,那些羊都是从羊圈里硬拉出来的,扛到肩上还挣扎呢,它不顺着你,它宁愿就地被你宰了,也不愿意扛在肩上在黑夜里拐来拐去跟个贼一样。有一年,我在沙湾交了一个妹子,好了两年了,我想该给人家扛一只羊了,我就扛了一只,我在羊群里一眼看中了它,就抓起来一挺身子扛在肩上,跟披了皮袄一样,我还愣了一下,羊伸着脖子,脑袋挺得高高的,羊身子是顺的,我第一次遇到这么乖巧的羊,我走得很轻松,以前累啊,这么一比较太明显了,我就唱开了,就唱那首《黑眼睛》。过安集海的时候,我歇了一会儿,你没扛过羊,你不知道扛羊走夜路的习惯,要是走累了,就捆上羊腿,抽上烟喘口气。那天晚上,我没抽烟,也没捆羊腿,我把羊放在地上,我还在哼哼《黑眼睛》。月亮从天山顶过来了,羊眼睛又黑又亮,我就想我那妹子,我已经踏上沙湾地界了,我一下子有了力气,就扛起羊,迈开大步,大声唱起了《黑眼睛》。”
第六章 刀子5(4)
老板还真唱起来了——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我的生命属于你。
让一切厌世的人们,
做你忠实的情人。
老板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唱得太动情了,我一下子感受到羊的心在突突跳,贴着我的背在一下一下地跳,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另一颗心的跳动,连我自己的心跳我都没注意过,我老婆的,我交往过的女人们的心怎么跳我都没注意过,谁注意这个呀!我都停下来了,我不是累了,我听得更清楚了。我举头看天时,我日他妈,月亮是红的了,月亮在天上一下一下跟兔子一样跳呢,月亮跳成了一团火,月亮不就是一颗心吗?我敲开了我那妹子的门,我不急着进屋,在院子里我就让她摸羊胸脯,她一下子就摸到了羊心,她还抱住羊抱了一会儿。我们耍了一晚上,我以为我很开心。我回来走到半道,突然难受起来,我想起这个女人是别人的老婆,我们迟早要有个了结,我就受不了啦,我从来没有这么忄西惶过,我就拿不住自己了。也该我出事,那天晚上月亮那么亮,日他妈,天快亮了,月亮还那么亮,从天山顶上跑过来的大月亮,还是红的,老在我跟前跳,我咋看月亮都像一颗心,那么大那么红那么亮的心,我就拔出刀子扎在脚上,我只有一种想法,把脚指头全砍了,不到沙湾了,不见那妹子了,再也不扛大肥羊了。”
那是老板扛的最后一只羊。老板开馆子找门路,送大肥羊都是雇人扛着。
“我不敢让羊上身上,它的心在我背上跳两下,我就拿不住自己了,在社会上混就得拿住自己。”
老板朝朱瑞脚上扫一眼,朱瑞说:“我没啥问题。”
“没问题就好,你这么自信,老哥我很高兴。”老板点上烟出去了。他们谈话的地方在后边羊圈里。
朱瑞精心喂养那只大肥羊。饭馆还有两只羊,朱瑞打算后天去乌苏买羊。谁也没想到短短的一天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
老板离开以后,朱瑞就想:我要是扛着大肥羊去找燕子会怎么样?朱瑞就走到羊跟前。朱瑞记得清清楚楚,他是要抓羊蹄子的,他把一切都想好了,明年燕子结婚的时候他就把羊扛过去,他要提前练习一下。没想到他一下子抓空了,他用的力气很大,他没抓住羊蹄子却把羊胸脯给抓住了,他摸到了羊的心脏,呼——呼——,一下是一下,手跟伸进热水里一样,整个人跟骑在马背上一样,他感觉到内心不是在跳,是在一起一伏,跟辽阔汹涌的波涛一样。朱瑞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传递到他背上,涌到脖子上了,朱瑞的头一下子抬起来。在蓝天深处,太阳缓缓地傲慢地滚动着,跟海洋里的大鲸一样,这才是心脏!朱瑞的手抖了一下。燕子!他咬牙切齿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他知道他完了,他眼睛发黑。他可不会唱《黑眼睛》。不会唱不要紧,好多人都不会唱,可好多人都会听,朱瑞把这首歌听下了,也记下了。他妈的,记得这么牢,一句一句全出来了!没人唱,也不会唱,歌还要出来,是歌,都得出来。《黑眼睛》就出来了。燕子,是你吗?燕子!确实是燕子,不是老板沙哑的声音,老板唱不了这么好。朱瑞是幸运的,朱瑞呼唤燕子,燕子没来,燕子的声音来了,这就够了,有燕子的声音就够了,燕子唱出来的《黑眼睛》才是真正的《黑眼睛》。唱吧,燕子,唱吧,啊!唱吧,燕子,我不会失去理智的,我完了,我毁了,我也能管住自己。我拿不住自己我怎么能听你唱歌呢?歌声响起的时候,朱瑞已经习惯了太阳的黑暗,他面带笑容,再也不紧张了,他的手也松下来了,他并没有离开羊胸口,不再那么死死地攥着,跟抓救命稻草似的,他的手一放松,羊的心就有了活力,不是那种野马奔腾拼命搏斗一样乱跳,心脏有了节奏,朱瑞和朱瑞的手也有了节奏,燕子的《黑眼睛》就一下子清晰了,燕子在唱,朱瑞也在默默地吟唱——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第六章 刀子5(5)
我的生命属于你。
让一切厌世的人们,
做你忠实的情人。
两个小伙计发现了朱瑞的反常举止,一直躲在一旁看着。见到朱瑞现在陷入迷狂状态,他们吓坏了。
“他是不是瞎了?”
“有点像,睁着眼睛流泪,瞎子就是这么哭的。”
太阳在朱瑞的眼睛上一闪一闪,太阳不能容忍这样一个睁眼瞎子,太阳就有义务把朱瑞的眼睛烘干。朱瑞的眼泪都不够用了,可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胶质硬壳太阳是无能为力的,简直就像一副隐形眼镜。朱瑞不流泪了,也不窃窃私语了,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声音,吵吵嚷嚷把歌变成了词。那双离开羊胸脯的手可没闲着,在身上摸呢,摸到刀鞘,刀鞘是空的。老板料到他会自残,就趁他不注意把刀子拔掉了,跟拔掉电源一样。朱瑞坐在地上,手绞在一起,没有刀子他就下死劲儿扳手指头,扳得嘎巴响,接着是大声呻吟,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不滚了,就固定在地上,好像地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朱瑞给抻住了,朱瑞蜷成一团,不停地蹬腿。大肥羊无限怜悯地看着在地上颤抖的朱瑞,那高傲的头就低下去,去贴朱瑞的脑袋,跟吃草一样。大肥羊的嘴巴衔住朱瑞乱蓬蓬的头发,衔了也舔了,一小撮一小撮地衔啊,舔啊,碰到太杂乱太毛糙的头发,大肥羊还要嘬一会儿吮一会儿,就像喂小羊羔,就像喂养孩子。朱瑞一直是全身颤抖,现在朱瑞的头发不抖了,头发就这么奇妙,头发平整了顺溜了,朱瑞也就不抖动了。
两个小伙计也不抖动了,他们一直在抖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知道了,他们现在也看见了对方的头发有多么毛糙有多么乱,额头上还有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撞了墙壁,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
两个小伙计在地上坐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老板咧着大嘴笑呢。“真长见识啦。喜欢一个女人这么艰难。”老板肩膀一抖一抖地笑,没有声音,老板还能笑,还笑得这么好。“朱瑞受下这罪!”老板立马就不笑了,老板一板一眼地告诉小伙计:“那不叫受罪,娃娃你慢慢想去,明儿早晨就想明白啦。”两个小伙计一愣一愣的。年长的伙计说:“老板给你们灌洋米汤哩,学朱瑞,学朱瑞你们连女人毛都尝不上。”老板笑呵呵的:“你狗日的就知道个女人毛,再好的女人在你狗日的手里全都成j了,没毛都会长出毛。”老板掉头问两个小伙计:“想要好女人还是要瞎女人?”“肯定是好女人嘛。”“那老哥就告诉你们,女人是个鬼,你要她漂亮她就漂亮,你要她丑她就丑啦。”两个小伙计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明白老板话里的含义。老板说:“再不要跟踪朱瑞了。”两个小伙计嘴都张开了。老板说:“该自己动脑子了。”老伙计们怪笑:“再跟踪下去坏人家朱瑞的好事呢。”
开始干活了,两个小伙计手脚麻利,一点也不耽误动脑子。他们仰起头,往后院里看,看不见朱瑞,也看不见羊,离窗户太远了,连后院的围墙都看不见。其实围墙比羊高不了多少,小孩都能爬进来。围墙外边的林带把野地隔开了,林带也不高,都是榆树,比房屋高出一点点,露出一抹淡淡的树梢。从乌苏那边吹来的大风千百年来一直这么压着树梢,不能高出房子,那是破旧的土坯房。风对房子是很敬仰的,对树就不客气了。透过林带可以看见荒野上的草丛,和草丛里的白石头。白石头一闪一闪,就像一双双眼睛。
休息的时候,他们去林带那边看了石头。石头不少呢,全都卧在草丛里。草都黄了,抓在手里潮乎乎的,有点毛糙,跟马鬓一样,跟头发一样,因为他们在毛糙中看到了草的光辉,从手指缝里闪s出来,透着那么一股金黄。已经是金色秋天最后的日子了。“他妈的,咱俩都长成日驴的汉子了,这还是咱家乡呢。”“咱们的老子好像比咱们有出息。”他们的老子用石头盖房子垒院墙,就跟抱孩子一样,还有他们的爷爷,总是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如果走出村子,到了野外,老人们就把皮袄铺在石头上,石头就成床了,呼呼大睡,有些老人就用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好像石头把他们扛走了。草原上的人们连手指蛋大的石头都要捡起来,堆成垛,成垛的石头就能接通神灵,就成了敖包,就要祭拜祈祷。两个小伙计的手停在石头上不动了,就好像那是一本圣书,他们跟虔诚的圣徒一样在默默祈誓,日月星辰跟鸟群一样掠过天空,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吹到南,草木一律面朝蓝天,他们的老子,他们老子的老子都曾经历过这么一个短暂而辉煌的瞬间,肯定是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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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刀子5(6)
他们回去经过后院。朱瑞靠墙坐着,手搭在羊脑袋上,望着天空,那根受伤的手指头正好贴着羊角,那么大的羊角好像从朱瑞的胳膊上长出来的,好像是朱瑞的手。
。。
第六章 刀子6(1)
大群大群的鸟儿飞向天山以南,或者沿天山向东南飞去,都是从阿尔泰山,从北亚大草原上来的鸟儿,跟大河一样流过秋天的高空,天空越来越高,还满足不了拥挤的鸟群,天空继续辽阔着继续深下去,也只有这个时候,天空才能显示自己的容量,在辽阔和深邃的后边,连天空自己都想不到还有更辽阔更深邃的空间,还有另一番天地,天空不断地惊讶,又兴奋又好奇,如此这般已经有好多年了。鸟儿若干年是要换一茬的,一代又一代的鸟儿乐此不疲,把新鲜和惊奇带给天空,天空就不断地伸展,不断地辽阔,不断地深下去……天是有尽头的,蓝色的秋天蓝得发青发黑的时候,从天空深处就涌出秋天更辽阔更深沉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气象,白雪一闪一闪……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大地上的人,总是在秋天最深沉的时候,会看见梦幻般的白雪,比闪电还要快,倏地一闪,不由得让人眼前一亮,又沉思在秋天的辉煌里。
燕子是在单位的小房子里看见那轻盈的亮光的。她忙了好几个钟头,做完账,拧开水杯,喝一口热茶,窗帘就哗一下起来了,她的目光就看到了窗外,她就看见一群天鹅啊啊叫着飞到天那边去了。那么多的天鹅飞走了,留在天空的影子还在盘旋。燕子以为是幻觉,就把眼睛眯细一点,目光就更遥远了,就看见了天山脚下涌动的畜群。牧人和牧畜到地窝子去了,灰尘也遮掩不住羊群所固有的洁白,慢慢地变成白点子。燕子早都喝干了杯子,茶叶都吸到嘴里了,她还是喝,杯子空了,杯子都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的呼吸装进杯子里了。燕子放下杯子。
燕子取出她折叠的帆船,还有羊,全是公羊,全都长着弯弯的大角。燕子知道自己要做一件大事。燕子去找领导,请了假,领导签了字,笑了:“去结婚吧。”燕子摇摇头。领导就糊涂了,不结婚这么高兴干吗呀,除了结婚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兴奋如此红润如此光彩照人。平心而论,燕子是个相貌平平的姑娘,除了王卫疆和朱瑞,大家都不怎么注意她,领导就更不注意她了。领导就注意了这么一下,就暗暗吃惊,燕子也会漂亮的。领导进而总结了这么一点:只要是女人,总会在她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变得美丽起来。领导就想到自己的老婆,腰粗成了麻袋,脸黄得近乎泥土,脾气臭得让人望而却步,每次下班回家那段日子里,还有那么点点滴滴,隐藏在岁月河流深处的闪光点,跟鱼儿一样游过来了,把领导混浊的小眼睛给擦亮了,也就亮了那么一会儿。领导的心情格外好,在燕子离开半小时后,领导破天荒地提前回家。
燕子到银行取出全部积蓄。她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准噶尔边缘的小城市,站在哪个位置都能看见天山,那是跟天连在一起的大山。燕子!她在心里喊了好几遍燕子。燕子你要飞过天山吗?那可是老鹰干的事情。那些转场的牧民赶着牧畜很轻松地翻过天山了,燕子就下了台阶。燕子挎着一个很好看的麻布包,里边装着钱,也装着她叠的帆船和大角羊。
燕子骑上车子很快就到了五公里。到了水渠边燕子才知道她不是来给王卫疆送饭的,她没有做饭,她还下意识地在包里翻一下,没有找到热乎乎的饭盒。燕子倒是把纸船纸羊翻出来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有意识到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她先拿起的是纸船,三十多只呢,一只一只全下水了,激流滚滚,船在破浪前进。纸叠的大角羊就不再是纸的了,跟真正的羊一样,屹立在她的手心里。她不断地问自己:“你能跟船一样吗?你能跟船一样吗?”她就把羊放进水里,看着羊顺流而去。被激流卷走的羊是不会沉没的,又一只羊下水了。一只接一只,也是三十只羊,挺着大角的一群羊顺流而下……燕子在心里小声地说:“王卫疆,白羊真的是你放出来的吗?”燕子反反复复地追问,问了好几遍以后,燕子连自己都怀疑起来:“这还用怀疑吗?燕子!”燕子就站起来了。
燕子沿着水渠,尽管心如火燎,可她走得并不很急,从外表上看她是从容不迫、深思熟虑的。后来有人这样对王卫疆如实相告,大家看到燕子就像去上班,她挎着包呢,一脸严肃,有一种令人罕见的端庄。她走到白羊跟前时,朱瑞也赶来了,如果朱瑞待在这里肯定会引起燕子的疑心和不快,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失误都会改变事情发展的方向。燕子不管心里多么波澜起伏,说话的声音是极其冷静的。燕子问:“你跑来干什么?”
第六章 刀子6(2)
“我要把它放了。”
“这是你送我的,是我的羊。”
“我从乌苏赶回一群羊,都是肥羊,不影响你结婚。”
朱瑞说话的时候那只受伤的手在羊犄角上,朱瑞手一松,羊就明白了朱瑞的意思,羊就迈着碎步走开了,朱瑞也走开了,燕子紧紧地跟在后边。后来燕子告诉王卫疆:“我捡过羊,可从来没有放掉过一只羊,那种感觉太有意思了。”
天黑前他们到了乌苏,住在朱瑞亲戚家里。亲戚问他们下一步打算,他们就告诉人家他们要把羊放掉。
“冬天快到了,羊会冻死的。”
“我们要陪它走一阵。”
亲戚种庄稼也养牲畜,家里几十只羊呢,亲戚说:“你们又不是草原上的人,放掉那么一只大肥羊,太可惜了。”他们就不吭声了,亲戚就笑:“你们把我当坏人了,我小时候听大人说过放生羊,我没亲眼见过,我不相信啊。”燕子说:“这回你信了吧。”亲戚是个憨厚的汉子,咧大嘴笑,“我去瞧瞧,你的跟我的羊有啥不同。”亲戚提上马灯到羊圈里去了。大约有半小时的工夫,亲戚就回来了。
“你们那羊眼神不对劲。”
“不是羊眼睛吗?”
“羊眼睛已经很温和了,这只羊,好家伙,那眼神就跟哈萨克女人帽子上的猫头鹰羽毛一样,轻轻地在你脸上扫一下你就完啦,这么一扫,再好的把势连刀子都拔不出来。”
“这羊是要放掉的。”
“也只能放生,谁敢杀它呀。”
燕子给羊喂草料时,羊不停地往天上看,天蓝汪汪的,羊比人看得远,羊已经看到天空深处的雪花了,雪花已往下落呢。晚上,燕子就跟朱瑞住在一起。燕子这几天跟女主人住一个屋。燕子喂羊的时候,羊吃得那么多。燕子就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一个人在房子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经常都要去帮女主人干活的。女主人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的伙食,要干到大半夜。燕子就到朱瑞的房子去了。朱瑞吃惊的样子让燕子很感动,整个过程燕子就显得主动一些。他们上床的时候,雪花就落下来了,准噶尔盆地刷的一下子全都白了。
早晨起来他们才发现了雪。燕子穿上衬衫,拉开窗帘的一角,她就脸红了,她这时候才有了羞怯。其实离天亮还早,朱瑞睡得很熟,燕子一直睁着眼睛,眼睛里带着笑容。后来她就睡着了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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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连牙都没刷就到羊圈里去了,在一大群羊中间可以一眼看到他们的羊,有点鹤立j群的样子,高出一个头,比头羊还高,又肥又壮,但朱瑞知道自己的羊到年底都会瘦下去的,秋膘是有限的。朱瑞抱住羊,摸一遍,确实如此,厚厚的皮毛下边就是饱满而富有弹力的腰,都是乌苏草原秋天的功劳。我们上路吧。羊眼睛一亮,也是这个意思。朱瑞回去把这个意思对燕子说了,燕子心想:“这应该是王卫疆说的。”燕子发愣的样子让朱瑞吃惊,“我说错了吗?”
“不是不是,你这臭男人,你真的成了把势。”
“我早就是把势了,这还用怀疑吗?”
吃过早饭他们就上路。亲戚要找顺车,他们不要。亲戚问他们到底去哪里,他们说不知道。
“你们就跟着羊走?你们咋跟小孩一样!”
他们就笑,满脸幸福的样子。他们穿上了亲戚的皮袄,反正不怕冷,亲戚摇摇头:“你们沿着公路走,趁早把羊放掉,它爱走哪走哪,你们早早回来。”
他们上了乌伊公路,羊跟他们一样守着公路,不到野地里去。羊还叫了一声,朱瑞好像听到了命令,就挥手拦车,还把车子给拦住了,是一辆从伊犁去乌鲁木齐的大卡车,司机的眼睛老往燕子身上瞅。燕子弯下腰问羊:“是这辆车?这是去乌鲁木齐的。”羊好像认识字,车子上有“伊犁地区xx工贸公司”的字样,车头向东,喷着热气,一股不到乌鲁木齐绝不罢休的样子。司机就说:“听人的还是听羊的?快上车吧。”他们先把羊举到车厢里,接着也往车厢里爬,司机脑袋伸出来:“驾驶室有位子,坐驾驶室嘛。”他们坚持要跟羊在一起,车厢里有十几箱苹果,有几麻袋洋芋和皮芽子,还有大桶胡麻油,他们就坐在装皮芽子的麻袋上。司机还是不甘心:“这位女同志就不用待上边了吧,下边有位子,下边暖和。”燕子抱着羊,燕子说:“这是个大火炉,谢谢你师傅。”燕子朝司机一笑,司机就缩进去了。车子过了沙湾,司机又盛情邀请燕子:“你要感到冷,你就喊我。”燕子就笑:“喊你你也听不见。”她以为司机会知难而退,谁知道司机还有这一手,咣啷把扳手丢进车厢:“你要是冷你就敲驾驶室,我就是耳朵塞驴毛我也能听见。”燕子连说好好好,燕子拿起扳手举了举,司机又回去了,车子跑起来。朱瑞说:“人家巴结你哩。”燕子说:“谁知道咋回事,我一直是丑小鸭,从来没有人巴结我,恭维我。”
第六章 刀子6(3)
“不对吧,不要轻易否定人家的艰苦跋涉嘛。”
“就你和王卫疆两个大傻瓜,我老担心我要是丑下去咋办呢,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漂亮那么一阵子,以后呢?以后该咋办呢?”
“你的漂亮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是要慢慢发现的。”
燕子的下巴朝车头翘翘:“我可不要那种发现。”
“他等着你敲驾驶室呢。”
“真把我冻坏了我会敲的。”
朱瑞抱住燕子,燕子拨开他的手,把羊揽在怀里,燕子说:“我有这么一个火炉子,我还怕冬天吗?司机真好玩,他就不该让羊上车,有羊在这,他就死心吧他。”
他们在二宫吃饭,加油。乌鲁木齐就从这里开始依山势铺开。二宫大多是旧房子,还有许多土坯房,又小又矮的砖房,车来车往,到处都是响声。司机已经不那么热情了,朱瑞叫了几个好菜,还要一盒红雪莲,司机当仁不让,能吃能喝。朱瑞结了账,司机问他们:“你们走不走?我去西站可以进市区,这里是郊区。”他们谢了司机的好意,就留在了二宫。
朱瑞在棉纺厂上班的时候来过乌鲁木齐,对二宫很熟悉,很容易找到了便宜安全的小房子,在一面山坡上,弯弯曲曲的小巷深处,跟进了地宫一样。羊对这里很满意,不是因为这里有山有水。乌鲁木齐本来就是一座山城,天山环绕,山间大河小河,有好几条。在大街上,羊看到了三层高的大饭店,也有五公里那样的小饭馆,羊已经不在乎那些小馆子了。朱瑞从巷子尽头的维吾尔人那里弄来一捆干草,羊吃得三心二意。朱瑞说:“是不是病了?”燕子说:“它的眼睛那么有神,好像吃了灵芝。”羊穿过小巷子的时候,碰了几只同类,年龄相仿,可毛色大大逊色于它,它一下子就骄傲起来。当然,它的心思不是那些大饭店,主人是不知道的。燕子弄来清水,让羊喝了。羊喝水的时候,眼睛就到了水里,燕子的黑眼睛也落在水里,一下子就有四只黑眼睛了,跟水塘里的蝌蚪一样。燕子告诉朱瑞羊要出去。他们知道给羊放生的时候到了,他们有点恋恋不舍。燕子抱住羊脑袋:“跟我们过一夜好吗?”羊脑袋微微扬起一点,目光就到了天山东部最高的博格达雪峰,雪峰白光闪闪,跟天空连在一起,就像这座城市的灯塔。燕子小声说:“它要爬那么高的山。”朱瑞说:“那里有南山牧场,天山最好的牧场。”燕子说:“就让它去吧。”羊就走了。羊好像来过这里,走出那么深的巷子,不用人领路。他们在后边跟着。羊从巷子里绕出去,直接到了大饭店。那是二宫最高级的饭店,蔬菜和r都从外地拉运。这么一只大肥羊、活羊,人家就愿意出很高的价钱。燕子要报价,朱瑞拉她一下,朱瑞到底是奎屯长大的,来过乌鲁木齐,比燕子有经验,三言两语就把价抬上去了。羊也满意了,高高扬起了头,饭店的伙计们都叫起来了:“这羊能听懂人话。”饭店经理也出来了。好家伙,一千二百块在当时可能是整个新疆最好的价格了。经理给朱瑞开票时说:“简直就是买一匹马。”经理突然问朱瑞:“你能喂这么肥一只羊,你杀它没问题吧。”“也只能让我杀,别人杀不了它。”朱瑞杀羊的场面简直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肯定要让羊吃饱喝足,休息两天。第三天,朱瑞准时赶到饭店。见识那场面的只有几个伙计。新疆那地方杀羊太平常了,谁也没当回事。还是有一个伙计叫了一声,大家都抬头看,正好是朱瑞手起刀落的时候,谁都看见那是一个老把势,刀子又快又准,跟苍穹蓝色的闪电一样,快刀划过的地方,最先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血管子里的蓝色光芒……大肥羊的蓝色光芒把太阳罩住了,跟电影里看到的蒸汽机车出站一样,吼叫着喷着热气,腾云驾雾缓缓地移动着……大肥羊就这样离开了。经理听说后,拍拍朱瑞的肩膀:“你就在这安身立命吧,那一千二百块钱算我给你预付的工资,他娘的,你是我们饭店最牛的员工。”
第六章 刀子6(4)
燕子不知道这件事,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燕子早就意识到羊是永生的,能越过所有的刀锋。
他们付了房租,可以放心地住下去。
朱瑞收拾屋前屋后,清除垃圾,用石块补了后墙的缺口。燕子把屋里擦洗一遍。太阳落山的时候,房子有了新的气象,可以住人了,炉子也烧起来了,火墙热了,整个屋子也热起来。房东给的一桶煤可以烧到天亮。第二天他们买了一车煤,堆在院子里,院子全都满了,就像平地起一座山,连门都堵住了,要侧着身子进出。整整一个礼拜,他们总算安顿下来了。
朱瑞到那家大饭店去上班,人家让他剁r块,有冰柜,几十只羊、几十头牛冻在里边,跟红宝石一样寒光闪闪,一把纯钢利斧,剔出的骨架跟屋梁一样,把领班震得一愣一愣的。人家不相信他是奎屯来的,背后议论他:“农七师畜业连的。”整个奎屯垦区属于农七师,奎屯这座小城市在垦区的交通线上。朱瑞也不解释。斧子、刀子他都能用,羊也好牛也好,到他手上,骨头是骨头r是r,整整齐齐的。有一天,大厨师到后院里看究竟出了什么样的高人,大厨师是识货的,从刀斧的切痕上能看出些名堂。大厨师说:“你干过红案吧。”朱瑞听不明白,大厨师就告诉他:“就是把r切成片,切碎。”很快,朱瑞就到厨房当起了红案,给大厨师当下手。大厨师是名副其实的高人,朱瑞切出的r片,人家在炒锅里大炒大爆装在盘子里还能保持原样,分毫不差。大厨师问他:“你是牲畜变的吧,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是说呀,r到你刀下,跟长在骨头上的没啥区别,都他妈活了,冻了几天几夜,杀好的r嘛,切出来跟长出来一样,炒出来就更鲜了,我都不相信我的眼睛了,我看得出你杀那些活羊的时候是啥情景。”朱瑞口气淡淡的:“一条命嘛,不遭罪就好。”
“你这手艺怕是传好几代了。”
“我是半路出家。”
“你遇上高人了,肯定遇上高人了,不问了不问了。”
朱瑞就想起燕子和放生羊。朱瑞心里热乎乎的。其实他干这份工作大家都不愿意干,全都是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冻r,干上两三年,活人也就废掉了。再好的绞r机也不能把整块的牛羊吞下去,手工切的跟机器绞的差别太大。厨师肯定喜欢手工活,喜欢朱瑞这样的人打下手,老板更喜欢。有人私下给朱瑞讲红案的危害性,朱瑞听不明白,人家就不多说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小子下岗失业,饥不择食,对工作条件的要求还不如一个盲流,口里来的河南人、四川人都比这小子强,起码跟老板讲讲条件。大家很快发现了燕子,就不吭声了。朱瑞的话就多起来了。朱瑞也有累的时候,那肯定是他的手指冻僵了,失去了知觉,硬邦邦的,他自己瞧着都害怕。下班后,朱瑞不急着回家,先把手弄暖和,热乎乎的,可再怎么热乎也是有伤痕的,跟干树皮一样,结一层黑痂。燕子又是哈气又是揉搓。
“换个工作吧,你的手要坏掉了。”
“我没那么娇气。”
朱瑞举起他的手,冬天的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朱瑞的手涂了一层阳光,那些伤痕就消失了。朱瑞说:“手好着呢。”朱瑞的手到了燕子身上,他们缠绵了很长一段时间,燕子不停地从身上抓起朱瑞的手,那双手是很有劲的,一股一股的热血越涨越高,燕子就松开了那双手,彻底地松开了,跟山岩上起飞的鹰一样,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燕子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手好着呢,好着呢。”手确实好着呢。朱瑞在饭店以外又兼了两份工作,一家修车床一家补轮胎,修理工是他的老本行,他在棉纺厂就干的修理工,补轮胎的手艺还没丢掉,二宫有好几家补轮胎的,都没朱瑞的手艺好,太出乎朱瑞意料了。朱瑞以前来过乌鲁木齐,混不下去又回去了。仅仅过了两年,他就有了三份工作。他也只有三样手艺,如果他有一百样手艺,他相信他能干一切工作。燕子就笑他没出息,下岗待业把他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突然不说话了,他们心里明白,这都是那只放生羊给了他们生路。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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