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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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来奎屯上学之前已经相当成熟了。首先,她不再相信那些信件。她从识字那天起就孜孜不倦地向外边投寄信件,在当地已经成为一个笑话。刚开始是佳话,大家都称赞小丫头聪明,能写这么多字。大漠深处的小村庄,祖祖辈辈就没几个识字的人。后来来了几批知识青年,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念报纸,写黑板报,村干部们惊奇得不得了,再后来这些知青全都飞走了,回到他们起飞的地方。燕子据说是知青的孩子,亲生父母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和机遇,毫不犹豫地分手了,男的先走,女的一年后把燕子送给当地老乡,也悄悄地走了。燕子的身世很快就从远方一点一点传过来。父母会写字,生的孩子肯定会写字。燕子的秘密就这样被破译了。燕子自己都觉得写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燕子就不再把信放在心上。

燕子上到中学时,发现北京、上海、天津、武汉那么遥远,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怪声怪气地嘲笑她的时候,她就低下头,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燕子是不流眼泪的。燕子专门到镇邮电所去了一趟,她问那个快要退休的老所长:“有我的信吗?”老所长认出了这个小丫头。

“你就是燕子?”

“我是燕子。”

“以前有你的信,这些年没有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所长摘下老花镜,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县委干部。燕子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前写的那些,没有发出去的信。”

“丫头,你在说梦话吧,装了信封,贴了邮票咋能发不出去呢。”

“根本到不了北京、上海,也到不了天津、武汉。”在那个简陋的小邮电所里,燕子失声痛哭。哭够了,老所长拧了热毛巾,递给燕子。燕子擦干眼泪,轻松多了。老所长告诉她:“回去看看邮戳嘛,不要听人家瞎叨叨。”老所长六十五岁了,早过了退休年龄,没有人接替他,他就守着这个破旧的邮电所。他几乎是这个小镇的活历史。他一手导演了燕子的梦幻世界。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用什么手段能让信件到达内地的大城市,盖上那里的邮戳,又候鸟一般回到沙漠深处的小镇,把提前写好的回信装进去,重新封好。丫头从邮递员叔叔手里接到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远方来信啊。

那些信就装在小皮箱里。小皮箱是亲生母亲留给她的。据说那个女知青在小皮箱里铺了毛衣毛裤,把婴儿放在里边,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赶最后一趟班车去了。不远处有一对夫妇在收土豆,他们很快就会收到地头,很快就会发现小皮箱和小皮箱里的婴儿。婴儿长大了,转了好多人家,女知青亲手织的毛衣毛裤都烂掉了,那个小皮箱好好的,总是跟着小女孩,沿着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角从一家转到另一家。那些淳朴的农民总是让洋气的小皮箱跟着孩子,就像蜗牛的壳,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终于到了沙漠深处,再往前走就没有人家了。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让孩子有了永久的家园。她叫他们爷爷乃乃,从爸爸妈妈越过去了。她对那个小皮箱没有任何感觉。她把珍贵的信件装在里边,是因为她已经长高了,成大姑娘了,小皮箱里装不下几件衣服了。爷爷呢,七十多了,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他用沙漠边缘高大的榆树做了一个木箱子,板子有三寸厚,用斧背砸都咚咚的,那么结实的木箱子,刷了红漆,黑漆打边。她的衣服只能占木箱的一小半,她干脆把小皮箱也放进去,还是填不满。好多年以后她明白爷爷是个有心人,把箱子做那么大就是要在里边装小皮箱的。她快要忘掉这个小皮箱了。要不是信件,她真记不起小皮箱了。她打开木箱子,再打开小皮箱,那些信件用羊毛绳扎着,一下子就拎出来了,解都没有解。正好是冬天,炉子刚刚生起来,干硬的梭梭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喷s着大火,她就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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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1(2)

她趴在大木箱上做作业。她在写一篇作文,她写到了羊。她就停了那么一会儿。羊是忘不了的。那穿越戈壁走出沙漠的放生羊,有两只,全让她碰到了。她写的就是这两只羊。这是两只多出来的羊。家里养的羊是要卖掉的,村庄里的猪、j都是要卖掉的,只有过年的时候宰上一只。多出来的羊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宰掉。第一只羊被杀的时候她很伤心,她躲得远远的,还能听见爷爷磨刀子的声音,后来就听不见磨刀声了,估计羊快要叫起来了,她躲在芨芨草丛里,捂住耳朵。她长这么大又不是没吃过r,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宰杀的场面。她很好奇地松开一只耳朵,外面静悄悄的,她回去的时候羊已经变成了一堆r,街坊邻里都来分享美味。爷爷刮一下她的鼻子:“丫头,羊就是让我们吃的,长高长肥了,不吃才是罪过呢。”

“羊死了。”

“羊死不了,我们把它吃了,它就死不了,它命长着呢,它还会来,不信你等着。”

于是就出现了第二只羊。她在沙包上看见辽阔的戈壁滩上踽踽独行的孤零零的放生羊时,她一下子就相信了爷爷的话。她一动不动地待在沙包上,手里紧紧攥着羊拐,用锁阳汁染得红红的羊拐是所有大漠女孩的玩具。爷爷刚刚告诉她羊拐的秘密,那也是羊永生不死的秘密:每一个羊拐都是骏马的模样,连骏马都想不到自己最真实的形象会浓缩在羊的腿关节里。爷爷抖着山羊胡子越说越兴奋:“羊是死不了的。”

“谁把马装进羊腿里的?”

“除了老天爷还能有谁?”爷爷的山羊胡子不动了,翘起来了,跟冲向云天的树梢一样。

“是谁给羊放生的?”

“那是一个好心眼的人。”

“被羊感动啦,肯定是这样子的。”

“不光是羊,羊上面还有天呢,羊下边还有地呢。”

“地上的沙子也算吗?”

羊吃的都是沙石缝里的小草,连草根都吃掉了。

“沙石里的草都是好草,马想吃都吃不到。”

“为啥?”

“马的嘴巴太大,伸不进去。”

爷爷有点自以为是了,在她的印象中,马是个高傲的牲畜,是大牲畜,当地人把马叫做高脚牲畜,高大的马不管有多么饿,总是微微地垂下脑袋跟风一样掠过大地。已经长成姑娘的燕子不止一次从马掠过草地的姿势中萌发出少女的无限向往。她已经知道给羊放生的人了,她还故意问爷爷:“给羊放生的人,心眼那么好,肯定是个上年纪的人。”爷爷的胡子又抖起来啦,话都说不出来了,脑袋点啊点啊跟瞌睡虫一样。爷爷的头顶光秃秃的,亮晃晃的,跟戈壁滩一样,戈壁滩上的石子也是那么光那么亮,涂着一层漆皮,爷爷的秃顶比戈壁滩要强一点,四周长了些头发,灰扑扑的。爷爷从沙包中间走过来,走得那么慢。谁都知道沙地上是走不快的,骆驼都走不快,老远看着好像在原地踏步。这时候,爷爷的脑袋一闪一闪就像顶了一面镜子,比太阳还亮哪。燕子在沙包上都笑软了,都趴地上了,爷爷走过来时燕子快没气了。爷爷不知道他头顶上的镜子,爷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大西瓜,爷爷连瓜蔓都带过来了,好像抓了一个盗马贼,五花大绑上了沙包,爷爷给西瓜松绑,瓜蔓连着叶子绿油油摊开一大片,好像沙包成了瓜地,花皮西瓜圆溜溜的,快要撑破了,爷爷一拳下去,西瓜嘭一声成了两半,甜丝丝的凉气喷出来,散开,一人一把勺子,挖着吃,黑瓜子吐了一地,沙子很干净,黑瓜子很快就干了。爷爷牙齿不好,爷爷抽烟,燕子的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很快就让黑瓜子变成空壳,又躺在原来的地方。

那只放生羊秋天就长肥了,爷爷磨刀子,燕子端一盆清水,爷爷给磨石洒上水,看了看燕子,爷爷这样用眼神问:燕子你怕不怕?燕子掬一捧水,浇到磨石上,燕子还把自己的手指在磨石上划几下,接着是刀子,刀子在磨石上嗬嗬响起来,好像一个赶路的人在马背上咳嗽。刀子激动吗?刀子稳稳地压在爷爷的手底下,贴着磨石大声咳嗽着,咳出那么稠的泥浆,刀刃却亮起来了,好像爷爷的手指裂开了,露出了手指骨。分不清是刀刃还是骨头,磨石上一片银光。燕子刚才放在磨石上的手就那么白。燕子就看见了羊。

第五章 燕子1(3)

那只被宰杀的羊大概有预感。从沙包上回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海子,别的羊静静地喝水,这只大肥羊喝了水,还到水边的苇子里走了一趟,苇叶儿跟刷子一样把羊身上的尘土刷掉了,跟天上飘落的白云一样,它的同伴就显得有点寒碜。它本来就高大壮美,这回显得更壮观了,跟个大美人一样缓缓地走在同伴的行列中,很高傲地看着前方,进了院门,那种遥远的目光就一下子越过了简陋的土坯房子,白杨树还有不远处的沙枣树,周围的一切都矮下去了。整个大漠都在缩小,不断地缩小,磨刀石、爷爷,还有爷爷手里的刀子都小成什么样子?多少年后,燕子还在回忆那个大漠秋天的下午,沙石尘土草木和村庄散发一种罕见的辉煌,这一切都来自于濒临死亡的羊,都来自于黑黑的羊眼睛。连太阳都失神了,傻了似的伸长脖子,太阳跟雁一样不停地伸脖子,因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缩小,大幅度地缩啊,太阳快缩成豌豆那么小了,快成微尘了。那一刻,燕子听见空气中有一个声音,很亲切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不就是一只鸟吗?准噶尔盆地零零散散的小块绿洲上,黄泥小屋的缝隙就是燕子的安身之处……中亚腹地的土坯房子是没有屋檐的,光秃秃的,就像爷爷荒凉无比的头顶。燕子就是那一刻想起自己的身世,都是那双黑黑的羊眼睛告诉她的。羊轻轻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的耳朵大起来了。又黑又亮的羊眼睛一下子凌空而起,跟星星一样,后来她知道那正是刀子进入羊心脏的一瞬间,羊的整个生命升上了天空,羊眼睛亮到了极限,很猛烈地一闪,就凌空而起。一群燕子正匆匆穿过林带,散落到村庄的家家户户,其中最漂亮的燕子跟羊眼睛相遇了,都是那么黑那么亮。

那个在院子里仰望天空的十五岁的少女都看傻了,都忘记了自己就叫燕子啊。她把一切都忘了。爷爷已经把刀子收起来了,乃乃在招呼乡亲们分享鲜美的羊r,村庄要热闹大半天。不停地有人喊燕子燕子,有人拍她的肩膀,拉她的手,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有人就嘀咕起来:

“这丫头,眼眶子变高啦。”

“这丫头走神啦!”

“魂叫人勾走啦。”

“你们没有看见吗?”老乃乃声音不大,可大家全都听见了,也都愣住了。这个干瘦的老婆子站在院子中央告诉大家:“我们家的燕子漂亮起来啦,会越来越漂亮的。”在大家的记忆中,乃乃曾经是个美丽的女人啊,这种美丽会重新出现在燕子身上吗?老乃乃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

这年秋天,燕子就到托里县城上中学去了。燕子只是放假的时候才回来。从燕子的神态上可以看出来,托里县城也被燕子远远地抛在了后边。燕子会落在什么地方呢?从托里到奎屯,一下子就把准噶尔盆地跨过去了,从盆地的西边到了最南缘,到天山脚下了。

燕子跟王卫疆注定要在一个学校里。他们是一年后认识的。燕子在财会班,王卫疆在汽车修理班。财会班有少量的男生,汽车修理班清一色全是男生。汽车修理班的男生要认识财会班的女生是比较困难的。如果能唱能跳能打架就另当别论了。王卫疆老实本分,修炼不出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功夫。

第五章 燕子2(1)

王卫疆能到这个学校上学已经是好运气了。学校按规定不在团场招生,几十年的老规矩了。到了1986年,好运气突然降临团场子弟头上,破例招了十几个,都是高分,高出地方考生一百多分,星星点点跟葱花一样撒在上千人的学校里,晃悠几下就没影了。团场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本分老实土气,也基本上都分到了远离工业文明的班级。不知怎么搞的,王卫疆到了汽车修理班。班主任都有点为难,乌尔禾团场的,农七师的西伯利亚嘛。班主任找了一趟教务科,教务科也发现了这个重大的失误,可昨天刚刚报到州上,改专业很麻烦的,会给上级部门留下业务不精的印象,教务科长打哈哈就搪塞过去了。班主任刚工作,年轻认真,也认死理,又争不过老科长,只好无限同情地收下了王卫疆,班主任还特意给班长交代了一番。

汽车修理班的学生大多都是三运司的子弟,三运司全称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第三运输公司,设在乌苏,掌控准噶尔盆地大大小小的交通线,往南直达昆仑山,往西就出了国门到中亚各国去了。三运司的孩子会走路的时候就钻父兄的驾驶室,上到中学基本上也是个好司机了。家长稍不留神,车子就让这帮浑小子开跑了。他们来学校纯粹是为了混个文凭,混个驾照、上岗证件什么的。一句话,王卫疆简直成了狼群里的羔羊。王卫疆搬进宿舍的一瞬间就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大家身上都有一点油污,这是一种资格认证,是一种荣耀。王卫疆身上散出来的泥土味,甚至羊粪味,显得格外醒目,大家的笑容就有某种怪诞的成分。他的上铺同学无限怜悯地递给他一本小册子,跟画册一样,各种各样的汽车都有,都是世界名车。王卫疆感觉不到人家怜悯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图册放在铺上,不由自主地擦擦手,跟圣徒翻阅经书一样,眼睛闭一会儿,好像在祈祷,得到上天的启示,然后十分庄重地把图册捧到手上,细细地揣摩着,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好像置身于浩瀚的星空,王卫疆看到了无限遥远的宇宙,王卫疆的脖子伸得那么长,眼睛充满了世所罕见的惊讶。有人叫他,他没有反应。对着他耳朵大喊,他也没有反应。人家就拍他肩膀,他做噩梦似的猛抬头,他那么愤怒、惊恐而无助,跟婴儿一样,柔弱到了极点。那个给他图册的同学都后悔了,伸手去抽图册,跟焊在王卫疆手上一样,抽不动,只好由着他。王卫疆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每一辆汽车都给他带来极大的刺激。

“他会不会发疯了?”

大家用眼神交换着意见。有人从王卫疆的被褥上找到了几根羊毛。

“他是放羊的,羊碰到汽车就是这傻样子。”

他们谁也不知道王卫疆给羊放生的经历。那些放生羊离开羊群和主人以后总是要度过无限漫长的恐惧生涯。王卫疆在重复放生羊的经历。王卫疆啃了两个馒头,一直折腾到晚上,总算把图册翻完了,还给人家,自己往铺上一躺,下铺的空间很小,仰面对着上铺的床板,视野不到两米高,王卫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眼神就一下子遥远起来了。王卫疆打起了呼噜,眼皮都合上了,那种神游天外的姿势没有变。汽车在梦中一辆接着一辆。

相当长一段时间,王卫疆都是全班同情的对象。理论课王卫疆上得很吃力,大本大本的汽车原理、结构图不断地刺激着他。第一学期王卫疆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其他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汽车修理专业说到底还是一门手艺,理论用处不大,大家等着实验课上露一手呢,实验课是专业课嘛。

专业课老师都是从大公司聘请的高级技师,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校长陪着人家到教室里,客气话讲一大筐。人家上讲台扫大家一眼,口气淡淡的:“到车上去吧!”桌凳哗哗响动,大家跟上老师到c场去。十几辆教练车停在c场边上。老师姓刘,老师说:“不要叫老师,叫师傅。”

刘师傅一句话就把师生关系调整成师徒关系,一下子把结构给变了。师徒如父子,三运司的子弟都懂这个,三运司的子弟也懂得刘师傅的最后一句话:“师傅我呢,基本上是个粗人。”刘师傅咧嘴笑了一下,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抽着。刘师傅故意给大家一个空当,大家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这句话简直像颗原子弹,三运司的子弟都明白师徒如父子,父亲可以打儿子,可以骂儿子,师傅说了嘛,“我是个粗人。”跟机械打交道的人手有多灵巧!刘师傅把烟吸完,一直吸到过滤嘴上,正宗的红雪莲烟,有板有眼地在刘师傅肚子里转一圈,从容不迫地从鼻孔里列队而出,就像走出军营的士兵一样那么训练有素,烟柱子青湛湛的在空气里旋啊旋啊,有一股子力量含在里边,烟柱子从大圈圈旋成小圈圈,拧成一个个疙瘩,一点一点地飘远了,看不见了,空气里全是烟的香味。大家都看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烟蒂落在地上,不用踩,冒了最后一丝青烟,头一歪自己就灭了,剩下光秃秃的一个过滤嘴海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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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2(2)

抽完烟,刘师傅开始露他的绝活。这确实让学生们大开眼界。一般师傅在学业结束的时候才露出绝活,刘师傅自信得不得了,他相信他的绝活谁也学不到。他的绝活确实厉害,不到半个小时,十五辆教练车他全过了一遍,大半车子不到一分钟,光听发动机就能断定毛病出在哪里。他打开盖子,摸出一根细细的红铜管子或者螺钉。学生围上去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刘师傅手到病除,发动机再也没有杂音了,一下子健康起来了,跟草地上的骏马一样有一副结实有力的心脏。刘师傅满脸鄙夷地敲敲汽车盖子,他用右手的中指啄木鸟一样梆了几下,意思是漆喷得不错,跟新车一样。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校园会被c场上的十五辆新车给吓住,嗬,多么气派的车队呀!刘师傅的手指轻轻一敲,其中十辆车就成了半成品,在市区可以跑几圈,到戈壁滩得趴下。有两辆车在c场转了几圈,发动机好着呢,底盘不稳,刘师傅懒得去车底下查看,就问谁是三运司的,一大片三运司的子弟齐声呼喊。“哟嗬,”刘师傅高兴了,“下去看看。”六个三运司的子弟趴到车底下,有四个白忙活,他们归队的时候,p股上挨了刘师傅一脚,脸都白了,龇牙咧嘴好半天,出气很粗,好像麻袋压着。有两个还不错,找到了具体的部位,又束手无策,他们两个没有挨脚,刘师傅的手指在他们的额头上敲了两下,额头立马就鼓起两个圆疙瘩,跟发面团一样。刘师傅懒得理那两辆破车,还剩下三辆车,刘师傅早就看中了,这是最牛的一招,动都没动,眼角瞟一下,就断定这是好车,一点毛病都没有。一句话,不到半个小时,三下五除二,刘师傅就把学校引以为豪的车队剔骨挑筋,大卸八块。

校长办公室正对着c场,校长端着茶缸子居高临下看完了整个过程,校长叫起来了:“这狗日的,这狗日的。”

刘师傅挑出来的三辆好车,货真价实,是当地驻军支援学校的,新崭崭的军车,换了牌子,刷了漆,刘师傅的眼睛扫一下就看出了名堂。刘师傅让学生上了三辆新车,大摇大摆出了校园,一直开到天山脚下,在独山子矿区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正好开饭。校长在大门口等着哩,校长还在骂刘师傅狗日的,刘师傅也不含糊,“我嘛,就是这个教法,学生先实习好车,再实习有毛病的车。”

校长就不嚷嚷了,拉着刘师傅去喝酒。学校有一个专门接待贵宾的小食堂。学生亲眼目睹了他们的师傅被校长拉到小食堂,学生们好像自己吃了小食堂,挨了打的学生也没脾气了。这狗日的刘师傅。可以想象折腾那些有毛病的车子时,学生有多可怜,刘师傅的手脚不闲着。有个学生家长碰到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悄悄退回去,到校长办公室大加赞赏刘师傅,校长听得心惊r跳,家长只好长话短说:“我的手艺就是当年我师傅揍出来的。”

半学期过去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刘师傅的臭脾气,大家都挨过揍,程度不同罢了。渐渐地有人就不挨揍了,也可以说有那么几个学生脱颖而出了。刘师傅好像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不挨揍了,师傅也不想打人呀,师傅是万不得已呀。这几个幸运儿当中就有王卫疆。大家很吃惊,连王卫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家都被打晕了,大家只有一个想法,怎样逃脱师傅的拳脚。刘师傅身手不凡,拳脚如同老鹰,又快又狠,每一下都货真价实,毫不含糊。更让大家受不了的是这几个幸运儿继续缩小,只剩下王卫疆和班长两个人。班长是正宗的司机世家,三运司子弟,从班长沮丧的样子来看,他快要撑不住了。班长并不怕挨揍,刘师傅已经停止打人了。刘师傅脸上有了笑容,有时还哼哼一些哈萨克民歌和蒙古民歌。可大家宁愿挨师傅的拳脚,也不愿看师傅这种旁若无人的样子。大家开始怀念师傅凶神恶煞的日子,有人耍小聪明使小心眼惹师傅发火,妄想让师傅走回头路。刘师傅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重大发现上。

第五章 燕子2(3)

“重大发现”这句话是从班长嘴里说出来的。师傅身边只剩下班长和王卫疆的时候,班长很得意地告诉大家:“我们两个是师傅的重大发现。”班长还强调了一下,“这是师傅的原话。”班长没有骗大家,刘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跟前有一大群人。其他专业的同学也来看热闹,好多老师也来观看刘师傅的好手艺。

刘师傅已经好多年没有给人传授这些绝活了。不是刘师傅不想传,没有得心应手的徒弟,再好的师傅也无能为力,也提不起精神,绝活就有萎缩的可能。大家得原谅刘师傅的坏脾气,刘师傅那双出色的手快要废掉了,都不由自主了,那双手就严厉起来了,就愤怒起来了。谁都能想到刘师傅展示绝活的情景,围观的人群里没有汽车修理班的学生。大家躺在宿舍里谁也不理谁,瞪大眼睛在回忆师傅揍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那一拳一脚全都包含着师傅的良苦用心啊,大家一下子理解了师傅的坏脾气。可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叹息声此起彼伏。王卫疆先进门,端上盆子去洗漱间。班长慢悠悠也进来了,班长跟王卫疆一样也是一身尘土,刚从汽车底下钻出来嘛,班长先不着急洗这一身尘土,好像那是一身金粉,只是慢悠悠地卷莫合烟抽。王卫疆洗了头洗了衣服都回来了,班长还在卷莫合烟。王卫疆提醒班长该去洗洗啦,班长笑笑,不吭声。有人从床上坐起来:“班长累了。”班长哈哈一笑:“累啊,妈的累坏了,师傅说了嘛,他总算有了重大发现,师傅牛气啊。”班长这种美好的感觉只保持了两个礼拜。谁也没想到刘师傅这么挑剔,这门课已经结业了,大家已经很幸运了,学校也是好多年没遇上这么好的师傅,师傅课外传艺完全是师傅自己的事情。大家都以为这门学业永远结束了,以后全靠自己了,千百年的老规矩嘛,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王卫疆也以为学业到此为止。班长和他算是这一届汽车修理班的一个大大的句号。

两个礼拜以后,大家正在上自习,大家都记着那个下午,4点35分,有人看表了,那显然是一个大家无法忘记的时间,刘师傅把王卫疆一个人叫走了。刘师傅那么牛气,刘师傅不可能亲自出马,大家看到的是一辆克拉玛依油田的美国进口油罐车,跟一栋楼房那么大,轰隆隆开过来了,停在教室前边,一个石油鬼子从驾驶室里钻出来,打听一个叫王卫疆的学生。王卫疆走过去的时候,石油鬼子又问了一句:“你是刘师傅的学生?”得到证实后,石油鬼子脸上有了笑容,伸出手跟王卫疆握了又握,“刘师傅让我们来找你。”石油鬼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拍王卫疆的后背,到了驾驶楼跟前,跟卫兵护送将军一样还扶了王卫疆一把。大家都看着那个又高又大的驾驶楼,跟炮楼一样,王卫疆毫不含糊地钻进去了,满脸大胡子的石油鬼子也钻进去了,石油鬼子拉开一罐饮料递给王卫疆,接着车子前后一晃,拐个弯就离开了校园。

王卫疆是半夜三更回来的,送他的理所当然是那辆美国油罐车。王卫疆没让车子进校园,停在大门口,王卫疆拎着一大网兜的饮料,咣当咣当响着走回宿舍。

从那天开始,王卫疆每个月都要出去那么几次,都是以刘师傅徒弟的身份去的。班长的荣誉保持在校园里。这是老规矩,师傅们轻易不让徒弟到社会上去露面。毕业的时候你只是某某学校某某专业的学生,就不是古老的师徒关系了。据王卫疆自己讲,他只见过师傅一次,是在独山子矿区的大路上,他在车底下干得正起劲,听见有人喊他,他只看见师傅的手在另一辆车子里晃动,他的整个身子在车子底下,他的头和脖子伸出去,就像汽车油箱旁边的一个大部件。师傅正急匆匆赶往前方,估计有大活路在等着,王卫疆只看见师傅那双毛乎乎的带着伤痕的手。多么奇妙的手!比一般男人的手要小一些,又比一般男人的手结实有力,敏捷得多,跟一只狡兔一样,跟猛兽一样。那双手接触过的人会留下终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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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2(4)

据说刘师傅有许多浪漫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会不会发生在他的得意门生身上?已经有人这样开王卫疆的玩笑了。王卫疆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这方面的事情,王卫疆就大声反击,认为是对师傅的人身攻击,是不怀好意。大家都笑他大傻瓜,大家异口同声,这是对师傅的赞美。“傻瓜,师傅可不是唐僧,我们也不是猪八戒。”

另一种说法更玄乎,据说师傅刚出道的时候,有人就拉住师傅的手连连赞叹:“这么巧的一双手啊,不要说汽车了,孩子都能掏出来的,这简直是接生婆的手啊!”要在口里,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新疆就这么奇怪,新疆的男人跟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热爱女人,可你要把男人比作女人非挨揍不可。刘师傅的那双巧手就狠狠地抽在那人脸上,刘师傅的手怎么抽走的,那人都没感觉,那人只觉得晴空霹雳一般腮帮上狠狠地烫了一下,就跟烧红的烙铁搁上去一样,腮帮子吱喽喽冒起来青烟,五个手指印就烫在上边了,跟古代刑徒刺字一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挨巴掌的这个人是刘师傅的师兄,那时候不是在学校,是在三运司的车队里,他们的师傅百里挑一,挑出两个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最年轻的这位更具有挑战性,很快就把师兄比下去了,师兄就失态了,再也忍不住了,就拉起师弟的手大发感慨。师弟那只愤怒的手可不是他所说的接生婆的手,师弟狠狠地在师兄脸上刮了一下,师兄就抱着脸蹲在地上跟柴油机一样撕心裂肺地号叫起来。跟机器打交道的人都把柴油机比作娘儿们,男人那个神圣的玩意儿理所当然就成了摇杆,摇杆c进去奋力搅动,柴油机就会吼起来。师弟就让师兄吼起来了,师兄吼得跟个娘儿们一样。

好多年后,师弟主动认错,跟师兄和好了。师弟请师兄喝了酒。师弟有了一些阅历。师弟修好了多少车啊,严寒酷暑,燃烧的戈壁滩,师弟的那双巧手伸出去的一瞬间,瘫痪的汽车就像遇到救星似的,闪s出道道神光,一下子就焕发出生机。汽车重新点火,在戈壁荒漠上狂奔起来。司机又紧张又兴奋。中亚腹地辽阔无比,空间比时间更有意义,司机都能修理车子,司机对付不了的毛病常常会带来灾难。可以想象司机有多么激动。司机驾上车子再也不停了,好像车子随时会熄火,坐在司机旁边的师傅跟长者一样不停地安慰惊恐万状的孩子一样的司机。司机忘记了一切,只记着他的车子,车子停好久了,司机都不让车子熄火,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抽着莫合烟,司机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把他养大的,我会把他养大的。”司机好像面对的不再是汽车,而是一个婴儿。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刘师傅,刘师傅再也不是一个修车师傅了,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接生婆,他那双巧手从大地深处掏出一个个新的生命,戈壁滩上一只蚊子都让人感到生命的可贵,一股旋风都让人兴奋不已,绝望的司机很容易把重新启动的车子当做刚刚落草的生命。

“哈哈,我做爸爸啦。”

汉族的维吾尔族的哈萨克族的蒙古族的司机都用这种方式迎接他们的车子。刘师傅就想到了跟师兄的那场冲突,刘师傅就有了愧疚感。刘师傅就请师兄去喝酒,喝到兴头上,师兄就谦虚起来:“歪打正着,歪打正着啊,哈哈哈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师傅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手有多么神奇。

惊奇的事情不止这些。跟刘师傅修理车子的故事混杂在一起的是那些风流韵事。平心而论,刘师傅其貌不扬,家境一般,祖宗三代甚至七八代都是种田的,到了父亲这一代才有幸成为工人阶级一员,也是普普通通的修理工。刘师傅声名鹊起之前基本上属于找老婆比较困难的那一类男人。刘师傅也属于对自己的潜力毫无感觉的那类比较懵懂的男人。刘师傅结婚的时候,新娘子有点仙女下凡的委屈感。大家都有这种感觉。连他的亲人也不例外。可以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刘师傅是个规矩的男人,挣钱养家打发日子,脾气有点躁,那是在外边,在家里挺老实的,老婆就喜欢这一点。据说刘师傅结婚前也是这脾气,在同伴跟前爱争高低,在父母跟前一下子就温和起来,老婆那时候还是女朋友,跟刘师傅交往不到半年就发现了这一点,就动心了,就决意嫁给这个男人。刘师傅很满足啊,刘师傅还奢望什么呢。

第五章 燕子2(5)

据说刘师傅第一次外遇是在乌伊公路精河那一段。路边正好有一家饭馆,那地方离沙山子绿洲不太远,多多少少有几丛芨芨草,还有几棵高大的沙枣树。这种地方的饭馆老板不会刻意地讨好巴结司机,老板娘完全是自愿来帮忙的。司机在驾驶室里掌控离合器,车子不能熄火,刘师傅躺在车子底下,嘴里咬着钳子,手里攥着扳手,还要不停地换其他工具。老板娘大概旁观好半天了,就从饭馆里出来。饭馆里又没人吃饭,整个上午就来了司机和刘师傅两个人。老板娘蹲在车子跟前帮刘师傅传递工具,刘师傅连一声感谢话都没有,刘师傅太投入了,老板娘给他递上第一件工具时他还愣了一下,看了人家一眼,就理所当然地接过去,接着就是第二件,第三件,反反复复,用过这个换上那个,配合默契。车子修到最关键的时候了,司机都变成车子上的一个零件了,老板娘也深深地陷进去了。老板娘虽然是个已婚妇女,做了母亲,孩子都会走路了,老板娘也忘乎所以地蹲在刘师傅跟前,一点也不难为情。要知道那正是中亚腹地的七月天,空气着火了似的,石头都在冒烟,刘师傅只穿着裤衩,基本上是个赤条条的汉子。刘师傅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身上没有汗,跟坐过炼丹炉的孙悟空一样。老板娘下意识地用扳手在刘师傅胳膊上碰了一下,就像碰到了一块生铁坯子,硬邦邦的。更让人吃惊的是刘师傅的那双毛乎乎的手,在汽车的肚子里掏来掏去,总能掏出一个零件,用棉纱擦干净,又塞进去,拧紧,整个胳膊都进去了,最大的零件把老板娘吓了一跳,刘师傅整个胸部都贴上去了,好家伙,跟个小牛犊那么大的零件整块卸下来,抱在刘师傅的怀里,刘师傅兴奋得两眼放光,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要知道这是一辆刚刚驶出黑戈壁的车子,行程一千公里,每个部件都烫得要命,这么一个滚烫的大部件抱在怀里,皮r吱吱响,好像是一张牛皮,刘师傅只顾自己高兴,全然不顾皮r的疼痛。老板娘拿来干毛巾塞到刘师傅胸口,刘师傅正在兴头上,嫌毛巾碍事,就扒拉一边去了,老板娘又塞进去,刘师傅的一只老鹰爪子就抓住老板娘的手狠狠一甩。老板娘嘴巴张得那么大,谁都知道,太大的嘴巴是喊不出疼的,老板娘好像吃了辣椒一样大口喘气,老板娘站起来连踢刘师傅五六脚,差点把脚都踢崴了,最后一脚用力太猛,也不知道踢到刘师傅哪个部位了,刘师傅全神贯注于怀抱里的汽车零件,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张弓,那张弓嗡的一下把老板娘弹出去了,老板娘噔噔噔连退几点,扑通坐在地上,抬起脚丫子揉啊揉啊,揉了大半天,又凑过去。刘师傅在上螺丝,刘师傅的老鹰爪子这会儿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在车子底盘蹿上蹿下,老板娘一定让那只松鼠给迷住了,刘师傅从车子底下出来的时候,老板娘就帮了刘师傅一把,刘师傅是抓着老板娘的胳膊嗨的一下钻出来的,刘师傅用的力气一点也不小,可刘师傅的手再也不是老鹰爪子了,刘师傅的小松鼠永远地留在老板娘的身上了。

老板娘下厨房做饭,好好地招待司机和修车师傅。司机开上车去沙山子拉货,两个小时后返回接刘师傅。老板到天山牧场买羊去了,两天后才回来。小饭馆就剩下老板娘和刘师傅两个人,刘师傅充分地利用了这美好的两小时。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刘师傅经常搭车去这个小饭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坏过车子,刘师傅只能匆匆而过。

类似老板娘这样的女人就渐渐多起来了,刘师傅那双巧手就有了更复杂的内容。据说刘师傅的手稍微碰一下女人,女人们就如同五雷轰顶晕在那里。据说不信邪的女人赴汤蹈火以身试法,全都销声匿迹没有下文了。她们比故事里的女人更能提高刘师傅的知名度。

当王卫疆成为刘师傅的高徒时,人们自然而然想到了王卫疆的那双手。绝活必有巧手。王卫疆和班长必须淘汰一个,班长就把这最后一幕记下了,就是王卫疆这双巧手。师傅身边只剩下他们两个。师傅让他们干,师傅抽烟喝酒。师傅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这是学校最难修的几辆汽车。班长让王卫疆先上。王卫疆很快就把车修好了。班长是个细心人,班长这才发现王卫疆的手有一股魔力,特别是那些隐患,王卫疆跟掏动物内脏一样从汽车肚子里掏出那些热气腾腾的零件,谁能相信这些金属如同鲜r呢?王卫疆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王卫疆先点火,让发动机突突响着,机器处于亢奋状态是很危险的,人钻在车子底下,车子跑起来人就惨了。王卫疆的举动引起了师傅的注意,刘师傅就过来了,只是一声不吭,也不指点一下,刘师傅蹲在车子跟前,就发现了王卫疆那双巧手,刘师傅不由自主地举起自己的手,看啊看啊,好像在看手上的刀伤。刘师傅跟人打架时曾攥住对方的刀刃跟拧螺丝一样把刀子拧下来,还有漫长的修车生涯中留下的各种伤疤,刘师傅已经记不清他修过的车子了,这个行业的高手关注的不再是车子,而是分布在天山南北的条条公路,穿过群山草原和大漠河流一样滚滚向前的朝天大道,总是让修车人魂不守舍。我们可以想象刘师傅走到王卫疆跟前时的心情,师徒如父子,刘师傅是个严厉的父亲,“浑蛋!不要命啦!”

第五章 燕子2(6)

王卫疆刚从车底爬出来车子就动了,车轮把袖子都压住了,王卫疆咧嘴笑。刘师傅不依不饶:“为什么不把火熄了?”

“那样子就找不到坏零件了。”

“大家都是熄了火修车,都修好了嘛。”

“嗨,那都是小毛病,这辆破车,快要报废了,不捅一刀子它就活不了。”

“你以为这是一匹马呀。”

“车子就是一匹马嘛,坐骑嘛。”王卫疆嘀嘀咕咕的,满肚子的不服气。刘师傅告诉王卫疆:“狗日的,你记着,驾驶室里一定要有人,牲口可以用绳子绊住蹄子,可是汽车上不了绊索。”

“师傅你放过马?”

刘师傅说的全是海力布叔叔给马看病那一套,王卫疆满脸兴奋。刘师傅比他还兴奋,刘师傅像对亲儿子一样用力地压一下王卫疆的脑袋,“狗日的,一看就知道是牧场长大的,狗日的,吃饭去吧。”

往饭堂走的路上,班长问王卫疆:“你不是137团的吗?你爸不是看水的吗?”王卫疆就告诉班长,他还有一个海力布叔叔。两个月前,当王卫疆脱颖而出把大家远远甩在后边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137团。遥远的乌尔禾绿洲,跟一片树叶子一样从准噶尔盆地最隐秘的地方飘落到大家面前,大家都以为看清了叶子上的细脉,连王卫疆父亲放水的大管钳都看到了,连王卫疆家跑出跑进的那几只野兔和刺猬大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当然包括那个地窝子,王卫疆不但出生在地窝子里,一直到小学毕业,整个童年都在地窝子里度过的。谁也不会把地窝子跟汽车联系在一起,这太有想象力了。班长做梦都没有想到王卫疆还有一个海力布叔叔,还有大群大群的羊和骏马。不管怎么说,牲畜离汽车还是比较遥远的。大家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师傅身边只剩下王卫疆一个人了。班长是最后的目击者,班长提供给大家的唯一信息就是:“这狗日的跟师傅一样长着一双接生婆的手。”

这双手不但修车子,还摸女人,女人心甘情愿地让人家摸。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跟女人有关的任何事情都能让大家浮想联翩。王卫疆浑然不觉,甚至有人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他都没有意识到他跟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以为人家看他的手相,生命线,财运线,婚姻线,名堂多啦。

第五章 燕子3(1)

燕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他的生活的。正好是冬天,大雪覆盖了准噶尔大地,道路被踩得又光又滑,跟镜子一样,稍不留神就是一跤,还要往前滑那么几十米,简直就像一个大溜冰场。从校门到教学楼有一条笔直的大道,也是一个缓坡。王卫疆在乌苏修好车子,人家把他送到校门口,快要上课了,王卫疆一路狂奔。燕子跟几个女同学在路边的塔松里打雪仗,燕子败逃了,从塔松下边突然蹦到大路上,王卫疆刹不住了,就撞上了,两个人惊恐万状,一起向下滑去,谁也不敢松手,互相抓着,越滑越快,五百米的斜坡,竟然没倒。大家在教室里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简直就像冰上芭蕾,两个魂飞魄散的家伙,眼看要撞到教学楼的台阶上了,燕子都尖叫起来了,王卫疆还能保持一点镇静,脚上用了点力,人就在教学楼前边旋转起来,大概有好几分钟,可以松开手了。燕子直喘气。王卫疆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燕子挥挥手,燕子说不出话,只能打手势。王卫疆有点懵懂,人家打手势好几下,他才明白了,才离开。

后来燕子问他:“那天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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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燕子问他:“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修车呀。”

“不会吧,明明是打架去了。”

王卫疆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燕子相信那双抓她的手绝对是从搏斗中过来的。

那绝对是一场惊艳,大家发现燕子原来是一个漂亮丫头。一眼能看出来的漂亮丫头太多了,燕子是那种需要发现的漂亮丫头,一眼两眼是看不出来的。刚开始也不是王卫疆,主动发起进攻的是其他男生,各班都有。那个唱歌唱得最好的吉他手,坐在燕子身边,如泣如诉地唱了《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到了“我要变成一只小羊”,燕子就出神地站起来了,燕子就找王卫疆去了。

燕子并不知道她要找王卫疆。燕子出了校门往西走,吉他手骑着车子紧跟在后边,不停地想要把她往车子上架。燕子跟得了梦游症一样,谁也拉不住,浑身是劲,吉他手只好尾随其后,一直到五公里路口。王卫疆正躺在车子底下忙乎着,司机在驾驶室里控制着离合器。燕子蹲在王卫疆跟前,给他递上扳手。王卫疆的注意力在车子上,只顾往外伸手接家伙,有好几次抓到燕子手上了。燕子惊讶得站起来,手背在嘴上捂一下,又蹲下去,继续往王卫疆手里递工具,她的手继续让王卫疆抓着,王卫疆一点感觉都没有。燕子不再站起来,她习惯了王卫疆的动作,她的额头燃起一团亮光,这是吉他手看到的,吉他手用那个年代最能打动女孩子的略带沙哑的男低音说:“这些扳手、钳子油腻腻的,你怎么能抓这些东西?”吉他手甚至拍了燕子一下,燕子太投入了,吉他手把吉他往背上一挎,骑上车子走开了,也是那个年代男孩子们流行的弯着腰直直搭上长腿一蹬,车子就跑起来了。

王卫疆跟燕子去吃薄皮包子。吃到一半,王卫疆说:“你也来吃饭,这么远!”“我请你的,神经病。”“我刚发了财,我请客嘛。”王卫疆埋单,然后他们步行回家。那时候出租车刚刚兴起,一般人还不习惯打出租车,好几辆出租车奔到他们跟前,燕子望王卫疆一眼,王卫疆这个修车的高手,这个时候对车子一点感觉都没有。燕子叹口气,心想这个家伙大概没坐过出租车,这个家伙只对有毛病的车子感兴趣。燕子小声问王卫疆:“你会修出租车吗?”“出租车算什么?跟玩具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刚刚离开他们,好像出租车跟他王卫疆、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一样。燕子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噢,你是137团的。”

“对呀!”

“你是乌尔禾的。”

“对呀。”

“你是魔鬼城出来的。”

“我们那里还有白杨河,你就知道魔鬼城,那些奇形怪状的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这家伙还不明白人家在挖苦他,在嘲讽他。燕子越来越骄横了,燕子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了。

“你去过月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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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3(2)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逗你玩哩,你不是刚刚发财嘛!”

“这学期的生活费没问题了。”

“家里不管你吗?”

“二年级的时候我就不用家里一分钱了,我还给家里寄钱呢。”

“你交过女朋友吗?”

“没,没有,我们班没有女生。”

“学校里有呀,我不是女生吗?”

“你真会开玩笑。”

燕子都奇怪她有这么大耐心陪着这个家伙步行回校。

他们交往有大半年了,王卫疆也相信自己有把握了,于是就带燕子去师傅家里。燕子什么都明白了。回来的路上,燕子就笑,“有什么师傅就有什么徒儿。”王卫疆满脸得意。燕子只好得寸进尺:“你那师母像个公主,你师傅呢,跟仆人一样。”

“人家是两口子。”

“新疆男人可不是这样。”

“你没见过师傅在公路上,跟船长一样,不要说车子,整条公路也都拉着走。”

“你说的是大戈壁吧。”

“当然是大戈壁了,再好的公路在戈壁滩跟小羊羔一样,得靠师傅这样的高手看护着。”

这是燕子第一次听王卫疆谈到小羊羔。燕子的眼睛眯起来,燕子就看见了天上卧着的云朵,很小的一朵白云,跟刚出生的羊羔一样,被太阳镀了一圈金边,燕子身上的那一点骄横一下子就消失了。燕子已经做好准备要问王卫疆:给羊放生的少年是你吗?燕子把话咽回去了,燕子发现她站在大街上,车水马龙,满街的人群,“我怎么变成傻瓜了。”燕子自己嘲笑自己。毕竟是一座边陲小城,两条大街以外就是林带,就是团场的庄稼地了,城市的繁华是有限的。王卫疆买了两根雪糕,王卫疆已经进步了,知道给女孩子献殷勤了。

“谢谢你的雪糕,跟美味佳肴一样。”

“你挖苦我。”

“我是诚心的。”

燕子一脸天真,就像刚刚吐芽的小白杨。王卫疆反复打量,看不出任何破绽,王卫疆拉起燕子的手,摸了一下,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燕子笑吟吟的:“假的还是真的?”

“我想起我们家乡乌尔禾的小白杨树,有的小白杨就这么高,羊羔那么高,羊都不忍心吃它的叶子。”

“你说羊不吃叶子?”

“吃呢,就是不吃小树上的叶子。”

“你说的是树苗吧。”

“唉,就是小树苗。”

林带越来越密,已经不是高大的杨树了,变成了黑糊糊矮敦敦的山丘一样的老榆树。公路被远远隔开,榆树也在变,开始出现歪脖子榆树,还有斜长着的,形状越来越怪诞。

天暗下来,树全都模糊成一堆一堆的,看不清树枝了,他们就在一堆一堆的黑影中间穿来穿去。燕子问他:“你还冷吗?”这句话有点暗示作用,王卫疆的全身很快就热起来,他看见燕子微微地笑,燕子说话了,燕子说:“你不冷,我可冷了。”燕子抓住他的手,他才知道他的手热得跟炉火一样,他就把燕子的小手抓起来,焐了好久,慢慢地揉搓。燕子的手软溜溜的,连骨头都没有了,他又捉住燕子的另一只手,如此这般地焐啊焐啊,燕子也热起来了,他能感觉到燕子的热,他也能看见燕子的脸和眼睛闪闪发亮,他身上有了更猛烈的火焰,他就捧起燕子的脸,燕子满脸的惊喜,要亲的话他早就亲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仔细地看那么一下,很短暂地一瞥,因为兴奋的燕子可是太好看了,好像这种好看比亲一下更有味道,他竟然抑制住身上的凶猛无比的力量,他就很仔细地静静地看了一下燕子的脸,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错过了这么绝妙的机会,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女人的脸说变就变,他的脸刚凑过去,燕子顺手就给一个耳光,一下子就把他打蒙了,燕子跟一只狐狸一样,跳到一边去了,“你这坏小子,你知道你干了什么?”王卫疆跟石像一样愣在那里。燕子踢了他一脚,他鼻孔里有了气,出气很粗,跟跑了几百里的马一样,呼吸里还带着怒气。燕子比他更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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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3(3)

“你把我吓坏了,要不是天黑我一个人早就跑了,你听见了没有,你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我,我……”

“不要我啦,知道错了就好。”燕子打王卫疆一拳,“我害怕,你要把我送回去。”

两人个默默地赶路。天黑着黑着又亮起来了,那是天上的蓝光,天太蓝了,就把地面也照亮了,就像在梦境里行走。燕子轻手轻脚,猫着腰,不时地发出尖叫,有兔子窜过去,有树叶的晃动,还有四脚蛇从脚面上掠过去。“王卫疆,你这坏小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王卫疆连气都不敢出。燕子还摸了一下他的鼻子。

“你不许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

“我胆子小,嚷嚷几下你要生气,你就真是小人了。”

“我没有生气嘛。”

他们走上大路,车子多起来,还有路灯照明。燕子拉着王卫疆的手,燕子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心惊r跳,说不准燕子什么时候再发作起来。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打你的。”

燕子使劲捏一下,松开手,校门口到了。燕子说我先进去了。王卫疆愣一下,燕子眨眼就不见了,王卫疆跟做梦一样。

王卫疆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月亮出来了,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都听见自己的呼噜声了,他就是不明白月亮怎么溜进宿舍的。后来他听见了羊的咩咩声,他就放心地睡着了。

他专门在林带里等月亮上来。夜空蓝汪汪的,跟大戈壁一样,月亮赤着双脚踏着碎石,月亮那么平静,跟观音娘娘一样,祥和端庄。要是那些放生羊活着,也有月亮这么大了。月亮越来越大,中亚腹地的大月亮,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你跟前时,大半个天空都被它占据了,你见过那么大的月亮吗?月光跟浪花一样把蓝天到遥远的地方去了。王卫疆高高地举起双臂,一下子把月亮捉住了,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了牛奶一样的月光,他的手就泡在牛奶里。连续好几天他都在闻自己的手。

他们又见面了。他的手抖了一下,贴紧裤缝,燕子跟个鬼一样盯上了他的手:“你的手咋啦?”“没,没有啊。”“你偷东西啦?你叫人家抓住啦?”“你胡说。”王卫疆被人家一激,就伸出了手。燕子抓住他的手,闻了闻:“你这坏小子,摸了不该摸的东西。”“你咋知道的?”王卫疆一下子紧张起来。燕子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你心怀鬼胎,本姑娘一眼就看出来啦。”王卫疆声音小小的:“月亮嘛,月亮又不是谁家的私产。”燕子又变成了狐狸,又白又亮的小手一晃一晃,跟银狐的尾巴一样。他们见面的地方在校园外边的林带里,树长得高高低低,稀稀拉拉,好像到了荒郊野外。那真是狐狸出没的好地方,燕子自己都不知道她跟狐狸有多么相像,燕子一晃一晃凑到王卫疆跟前,模拟着王卫疆的声调,也是低低的,小小的,但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抓到的不是月亮,是一只大肥羊。”

“我把它放了。”王卫疆几乎是喊出来的,跟梦卡住了一样。王卫疆又喊了一声:“我把它放了。”

“放了几只?”已经不是燕子的声音了,空气在微微地颤动,跟冒气泡一样冒出这么一句让人心惊r跳的话。王卫疆中了魔似的随声附和:“一只,是我自己喂大的。”

“真的吗?”

“喂到秋天,我就把它悄悄放走了。”

王卫疆说完了,王卫疆就放松了,什么也不怕了,大胆地迎着燕子的目光。燕子眯着眼看着王卫疆,看了那么长时间。王卫疆沐浴在月光里,月光那么充足,跟打饱了气的轮胎一样,稍碰一下会发出嘭嘭的响声。王卫疆怕什么呢?燕子眼睛的光芒忽远忽近,忽明忽暗,燕子终于还是笑起来了,笑起来的燕子你绝对看不清她眼睛里的波澜。

“知道我家在哪里?”

“不是在托里吗?”

“知道托里是啥地方吗?”

“你的家乡你自己说吧。”

第五章 燕子3(4)

“托里有镜子一样的湖水,天上的地上的全在镜子里照着呢,包括你放生的那两只羊。”

王卫疆的声音又小起来了,“那是很肥很肥的大肥羊。”

“没有你说得那么肥,一路都是戈壁沙漠,膘都掉光了,瘦得不成样子。”

“你喂它了吗?”

“我给它喝了水,喂了豆饼、油渣,还有玉米,装在小布袋子里,系在它脖子上,一大群羊呢,只给它开小灶,别的羊饿得咩咩叫,它走一路吃一路,吃完了粮食,草地也到了,跟大家一起吃草,不出一个月,它就起膘了,就圆起来了,就像月亮落到了草丛里。”

“给羊放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那时我就猜想给羊放生的人一定骑着白马。”

“不对,是红马,海力布叔叔送给我的是红马。”

“海力布,海力布不是石头吗?你跟你叔叔一样是块石头,你还没开窍呢,你别老打岔。我的猜想没错,给羊放生的人骑的是大白马,他是一个奇男子,是传说中的草原英雄巴特尔,跟洪格尔一样勇猛,跟颜明一样俊美。牧场长大的坏小子,知道洪格尔是谁吗?”

王卫疆声音小小的:“江格尔手下第一号勇士。”

“颜明呢?”

“也是江格尔手下的勇士。”

“颜明可不是一般的勇士,他能赢得姑娘的芳心,他所向无敌,多少坚贞的妻子都按捺不住,身不由己,用干活和咒语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咋不吭声了?牧场里长大的坏小子,你就没想过跨上骏马到蓝天上去吗?去天上干什么?去找明月一样的公主呀,你这个坏小子,你还骑过马呢,我都替你那些马难受。”

“它们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鬼才信呢,你在说梦话。”

王卫疆又睡不着觉了,月亮从天山深处一路狂奔,来到准噶尔大地,穿过林带的时候树叶发出一片喧哗,把王卫疆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王卫疆看到的林带里的月亮确实是一位美丽的公主。王卫疆在牧场听过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各个民族的都有,都是一个模式,穷小子穷到这种程度,连马都是病歪歪的,穷小子历经艰难把马喂养成骏马,有了骏马的穷小子胆子就大起来了,不管是国王的公主,还是牧主老爷的女儿,只要是美女,穷小子就抓起来往马背上一摁,骏马就像长了翅膀,蹄子一扬,拔地而起,到天上去了。王卫疆的床嘎吱响,引起大家的不满,宿舍有七八个人呢,“王卫疆你不要睡宿舍了,你有女朋友,你找女朋友去。”王卫疆在大家的抗议下穿衣穿鞋,出去了,走到楼道还能听到宿舍里的家伙胡说八道:“有女朋友就是好啊,女朋友就是一座帐篷,可以在野地里过夜。”

王卫疆还真的在野地里过了一夜。王卫疆轻手轻脚到了林带里,仰首看树顶上的月亮,他还抱住树摇了摇,月亮跟果子一样落下来了,很容易让他给逮住了,把他吓得够戗,他抓住的是燕子又白又亮的小手,“是你呀!”“我不是公主吗?”燕子的两只手又白又亮,燕子的脸盘就更亮了,王卫疆把燕子的手抓得死死的,他自己的手也就腾不出来了,他正急得没办法,燕子脸盘上的月亮就滚过来了,他亲了一下,就收不住了,从嘴巴里出去的不只是舌头,还有牙齿、喉咙、心脏,整个人都出去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卷走了,那么长久,那么遥远,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就跟做梦一样,他好像又回到草原,迎接他的是光背马,好骑手是不用马鞍的,他们须抓住马鬃,他跑得越快就把马鬃抓得越紧。燕子叫起来了:“你抓我的手干啥呢?”

“我怕你打我。”

“我不会打你了,打一次就够了。”

“你骗我。”

“我真的不打你了。”

王卫疆就放了燕子的手。燕子揉着手腕子,踢王卫疆,“这可不是打你,你把我抓疼了,我踢你几下我就不疼了。”

燕子踢到第六下就累了,他们靠着树坐下来。月亮离开林带到戈壁滩上去了,月亮就蔫下去了,跟纸糊上去的一样。燕子靠着圆浑浑的白杨树,白杨树和燕子都那么丰满。王卫疆心里说:“燕子比月亮还要圆,真不可思议。”燕子扭过头问王卫疆:“你嘀咕啥呢?”

第五章 燕子3(5)

“天快亮了。”

“还早着呢。”月亮越来越远,天就黑下来了,天把黑暗降到地面,天的顶棚还是那么蓝。他们靠紧了一点,他们感受到的是彼此的体温。寒气人,燕子摸王卫疆的下巴,燕子跟说梦话一样贴着王卫疆的耳根,手指叉进王卫疆的头发里。

“你这坏小子,你还有办法弄来这么好的貂皮,是阿尔泰的紫貂吧,据说阿尔泰的紫貂皮穿在女人身上,女人就能在冰天雪地里过夜,我们是在冰天雪地里过夜吗?”

“我们在一个大帐篷里。”

他们又见面了。

蓝色的夜空覆盖着准噶尔大地。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他们感觉到他们变得跟虫子一样。

“有一件大衣就好了。”

“我穿了毛衣。”

燕子把王卫疆的手放进来。

“很暖和是吧,这件毛衣我一直舍不得穿,我穿过两件毛衣了,都没穿这件毛衣,我一直把它压在小皮箱里。”

王卫疆的手暖和过来了,王卫疆就动了一下,王卫疆就看见了燕子眼睛里的亮光,燕子说:“这是我妈给我织的。”

“你不是只有爷爷乃乃吗?”

“我有妈妈的,我没见过她,她离开我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就亲手织了这件毛衣,又厚又暖和,我一直舍不得穿,放在小皮箱子里,小皮箱也是妈妈留给我的。我妈妈肯定跟我一样怕冷,要不她咋能织这么厚的毛衣?宿舍的人都笑我,燕子你是不是要去翻冰大坂?你是不是要去北极圈?”

“你的毛衣是白的。”

“你这坏小子你不笨啊。”

“是从羊身上直接剪下来的羊毛,自己搓的毛线。你妈妈真了不起,这么好的手艺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学到手的。”

“我妈妈在草原上待了六年,她肯定给冻坏了,她就亲手织了这么厚的毛衣。我再也不恨她了。”

燕子小声哭起来,王卫疆就不敢乱动了,连气都不敢出。燕子哭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了:

“我都搞不清楚她是哪一个城市来的,一个城市的女孩子来到荒野肯定把她冻坏了,她离开我的时候把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了,你说是不是?”

“我们家只有木箱子,我们连都是木箱子,只有北京、上海来的知青有皮箱子,听我爸讲皮箱子顶一栋房子呢,至少也是带火墙的砖房子,可不是我们家那种土坯房。”

“你这坏小子,你会讨好女孩子了。”

“我说的是实话。”

燕子让王卫疆的两只手都进来了,一只在胸口,一只在后背。王卫疆整个胳膊都伸进毛衣里边,隔着衬衫,王卫疆还是感觉到好像抱了一只剥了皮的活羊,不由得心惊r跳。

“你这坏小子又心怀鬼胎了。”

“我在想海力布叔叔的大皮袄。我来奎屯报到的时候,海力布叔叔把他的大皮袄送给我,说奎屯是个寒冷的地方,裹上大皮袄,雪地里都能睡觉。我嫌它土气,没要。”

“你后悔了是不是?”

“我收下就好了。”

“有我这件毛衣呢。”

王卫疆的手已经到了燕子的脖颈上,燕子问他还冷不冷,王卫疆咬紧牙关,不说话,喷到燕子脸上的呼吸跟锅炉里的蒸气一样。燕子摸一下王卫疆的耳朵,烫手呢,“你这坏小子,你一点也不冷嘛。”燕子忽然感觉到王卫疆有点不对劲,燕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可不许欺负我,听见了没有?”王卫疆点点头,那样子就像烈火中的英雄邱少云。王卫疆这么想的时候,太阳的火焰一下子从天山峡谷中冲上来了,整个天山跟受惊的马群一样从大地深处呼啸着,奔腾着。两个人跳起来,那一瞬间,他们才发现相互抱得很紧,指甲缝都合在一起了,都成了一个圆球了,一下子被太阳的利剑劈成两半,切开的时候还散着新鲜的芳香。燕子垂下眼皮,踢了王卫疆一脚,“你这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太阳呼啸着飞离地面,跃上天空,万道金光直直地喷s过来。王卫疆拿胳膊护住脑袋,另一只胳膊护住燕子,就像躲一场火灾一样穿过林带,到路边的餐馆里吃早饭。热腾腾的奶茶,连喝两大碗,才开始啃馕。餐馆老板说:“库车来的吧,赶了一夜的路,都是冰大坂。”他们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叨叨:“库车是个出美人的地方。”燕子拧一下王卫疆的耳朵。

第五章 燕子3(6)

有一天,燕子告诉王卫疆那些信件,燕子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好像在说一件伤心的往事。王卫疆总算听明白了,王卫疆都叫起来了,“你这丫头,你太有想象力了。”王卫疆就告诉她漂流瓶的故事,那是外国人的习惯,富于想象的年轻人把信件装进瓶子,投入江河大海,希望有一天被人捞上来,两颗陌生的心灵就一下子沟通了。燕子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在幻想,我跟一个小玩意一样从一家转到另一家,我都说不清我待过的地方了。”

“你不是有爷爷乃乃吗?”

“不错,不错,我是在沙漠深处被捞上来的,要不是爷爷乃乃我会一直漂流下去的。”

“爷爷乃乃肯定收到了你的信。”

“他们不识字。”

“可他们知道你的想法。”

“那我就告诉你,我在爷爷乃乃身边才开始写信的。”

“爷爷乃乃给你安定的生活,你才有这份好心情。”

“你说这是好心情?”

“往那么远的地方写信,写那么多信,肯定是伤心的事情。”

“你这坏小子,你在安慰我。”

“信里都写了些啥?”

“让我想想。”

那些烧掉的信件跟候鸟一样又飞回来了。先回来的是声音,她记得第一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她刚刚认了字,给爷爷乃乃背诵了课文,当天夜里,她就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是乃乃用羊油制作的土蜡烛,有手腕那么粗,捻子是用羊毛搓的绳子,土头土脑,照出的光亮都是油腻腻的。现在想起来,那封信有一大半是错别字,还有许多拼音。她有那么多话要说,她憋了那么久,直到她认了字,她就睡不着了,就趴在小方桌上写起来,给远方的爸爸妈妈写信。她压根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从她后来了解的情况看,她刚出世,父亲就离开她们母女提前回口里了,她在母亲身边待了大半年,多少吃了一些母亲的奶,这大概是她跟亲生父母最微弱的联系了,她还能保留这么一点记忆,依仗的就是那半年的哺r期,母亲与母亲的体温,一下子断了,又续上了。这就是写信给她带来的快乐。写完了,她也没看,轻轻放下铅笔,又回到被窝里。乃乃在做梦,乃乃跟捉一只小羊羔一样捉住浑身冰凉的她,乃乃一下子就成了一只老绵羊,把她揽进怀里。她还记得大清早起来,乃乃嚷嚷着让她把作业收好,乃乃不识字,把她写的信当成作业了,有大半张呢,歪歪扭扭的符号,大大小小,就像挤在山道上的羊群,乱哄哄的。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咩咩的叫声,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些声音跟她有什么关系。后来她就把这封信发出去了,很快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写信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屋外黑糊糊的,大风从屋顶掠过,大风裹挟着沙尘和杂草,有时把树杈都抛过来了,跟一只大鸟一样咔嚓一下撞在黄泥小屋上,树杈拼命摇啊摇啊,快要把小泥屋搬到天上去了,小泥屋快要成鸟巢了,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里边的小女孩伴着烛光在自言自语,她没想到大风会把她的声音刮走。多少年以后,风又从天空的另一头吹回来了,重新唤起她的记忆。她烧掉的只是纸张和纸张上的字,她没法烧掉风和风中的声音。她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你这坏小子,你偷看我的信了。”

“咱们不是才认识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相爱的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想象过一个女孩,你肯定她就是我,唉,你这傻瓜,我也想象过我的勇士,那就不一定是你了。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呢?你不生气就好。那时候我确确实实没有把心上人设想成某一个具体的人,就是在我捡到放生羊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设想过。据说放生羊能给人带来幸福,我连续两次捡到了放生羊,我们那一带的人都这么说我,说我会得到幸福。”

燕子满脸幸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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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3(7)

这种美好的感觉不到一个礼拜,燕子又陷入苦恼之中。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人人皆知,他们形影不离。他们有时吵嘴,吵得很厉害。燕子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无所顾忌了,就说放生羊的故事是骗人的,那些话也是骗人的。王卫疆如五雷轰顶,愣了那么一会儿,一下子就疯狂了,就冲上来抓住燕子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王卫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燕子听得明明白白,王卫疆在咬牙切齿地重复放生羊的故事。在王卫疆的故事里,燕子听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乌尔禾西边的遥远的牧场,孤独的海力布叔叔成功地扮演过邮递员的角色,海力布叔叔把写信的小女孩的故事带回牧场,海力布叔叔告诉王卫疆放生羊变成永生羊了,放生羊走过的地方,有鲜花一样的姑娘,那个姑娘竟然会写信,写好的信就寄到四面八方。海力布叔叔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用马鞭子指向东指向西指向北指向南,要知道在准噶尔盆地深处想辨清方向是很不容易的。“还有比我们更遥远的地方吗?”海力布叔叔大声地喊叫着,远方的回声在扩散,跟波浪一样,越过草原,越过大戈壁,很快就被空气淹没了。

他们两人闹别扭了。

刘师傅的老婆把两个小冤家喊过去,刘师傅把王卫疆训了一顿,就忙去了,刘师傅的老婆接着训。刘师傅的老婆跟燕子在厨房做饭。独家小院,王卫疆在院子里帮师傅劈柴火,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从小厨房里传出来,左邻右舍都能听得见。这娘儿们是有名的高音喇叭,刘师傅就怯她这一手。王卫疆一边干活一边体会师傅的难处,他就是不明白,师傅这么牛气的汉子何以受制于女人呢?平心而论,师傅长得太不起眼了,老婆高大白净,丰满,泼辣能干,里里外外没得说。娘儿们的难听话一浪连着一浪,很快就听到了燕子的笑声,她终于笑了,王卫疆放下斧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猛地一下又抡起来,连续十几下就把牛犊那么大的树桩劈开了,彻底地散开了,也干透了,木片散了一大堆。王卫疆正在发呆,刘师傅的老婆就喊他进去,一大桌菜热气腾腾,最显眼的是那盆煮羊r,还有花花绿绿十几个大盘子,大概是大盘j。刘师傅的老婆大喊一声:“大老爷们,肚子胀着呢。”刘师傅的老婆就给燕子传授女人的秘密武器:“收拾男人就是要骂,骂他个狗血喷头,让他狗日的肚子胀,男人嘛,肚子胀才能吃,能吃能睡才是汉子。”王卫疆的胃口就这样被打开了,他这么能吃,肯吃,他听见他的腑脏一下又一下动荡着,就像裂开了一条大峡谷,大块的羊r、大盘j都这么吃下去,还有米饭、馒头、拉条子。

王卫疆吃得大汗淋漓,都不能动了,跟个大狗熊一样憨憨地笑着。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又嚷起来了:“笑了,你还会笑啊,进门就带着一副死娃脸,不就是跟燕子吵了一架嘛,拉一副死娃脸给谁看呢?王卫疆我告诉你,你要拉死娃脸可以,可你不能拉给燕子看,你到西戈壁拉去,戈壁滩上还有四脚蛇呢,还有毛毛草呢,戈壁滩也不是死娃脸呀,活在这世界上,就没有拉死娃脸的地方。”王卫疆头一次听到“死娃脸”这个词,王卫疆的牙都龇起来,“我的脸真的那么难看?”

“难看得很,不是一点点,不要说对燕子,对任何人都不要吊那么难看的脸,对一块石头,一块木头都不行,活人嘛,吊个死娃脸干脆不活了,死了算了。”

第五章 燕子4(1)

他们毕业留在了奎屯。王卫疆在汽车营上班,燕子分到市区一家企业当小会计。

最初的那几年,他们住单身宿舍,他们就梦想着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哪怕是一间黄泥小屋。

“你真的羡慕土坯房子?”

“没有砖房的情况下,土坯房就是首选的目标。”

“没有窝,只能是地窝子了。”

“地窝子也是窝呀?”

“我们就住地窝子。”

他们真的在地窝子里住了一回。那是在郊外137团的地盘上,还残留着许多地窝子,农工们用来堆放杂物,当菜窖,好点的地窝子让孩子住,都是准备高考的中学生。他们待的那间地窝子已到荒野的边缘了,是种西瓜的农工当窝棚用的,地荒了,芦苇、骆驼刺和芨芨草彻底毁了瓜地,农工们被迫后撤几百米。他们在郊外闲逛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窝子,里边已经住上了野兔。王卫疆把兔子赶走了。王卫疆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镰刀,割了芨芨草,晾在地窝子上,把周围收拾一下,又割了大片的芦苇,晾在地上。空气里全是草y的气息,苦涩而芳香,阳光跟蜜蜂一样大团大团地纷纷飞下来,全都聚集在割倒的芦苇和芨芨草上。王卫疆在抽一支天池牌香烟,王卫疆就像被太阳烤焦了,起火了。

三天后,王卫疆带燕子来到这里。干草已经铺到地窝子里了,里边的羊粪、兔屎和蜘蛛网都不见了,干草的芳香那么浓烈。燕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跟火焰一样。他们交往这几年,最厉害的也只是在林带里拥抱亲吻,然后大声喘气,跟树一起发抖。燕子咬住嘴唇:“好呀,你这坏小子,你真把我引到地窝子里来了,你要干什么?”王卫疆嘿嘿地笑,不说话。“你吭声呀,你这坏小子你哑了?”王卫疆内心紧张,外表平静,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忽然,一只百灵落在地窝子的小窗口上,蹦跳着,鸣叫着。燕子轻手轻脚靠过去,拎起裙子,撅着p股跪在干草铺上。小窗口底下就是床铺,甚至是个土台子,铺上干草就是一张挺不错的床铺,燕子把干草压得吱吱响,小窗口上镶着玻璃,干草的吱吱声吓不走百灵鸟,百灵鸟的叫声却能传到地窝子里。郊野太安静了,树梢的摇动声都那么清晰。王卫疆他们班有个维吾尔族学生就唱过一首叫《百灵鸟》的歌曲,那是一首民歌,歌唱亘古不变的爱情,曲调忧伤,令人心碎,在全校文艺晚会上表演过,也仅仅一次,小伙子唱得那么投入,唱到一半就泪流满面,好像他就是歌中所吟唱的燃烧着爱情的姑娘,为爱情而忧伤、而死亡。燕子听过这首歌,燕子把歌中的忧伤全剔除掉了,燕子跪在百灵鸟跟前,给百灵鸟唱《百灵鸟》,却唱出了一种忧伤的欢乐。鸟儿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这种欢乐,鸟儿的脑袋跟燕子的脑袋快要挤在一起了。燕子的身体弓成一个好看的圆,王卫疆在这个圆跟前站了很久,这个圆就像草原高车的轮子,轰隆隆响着,王卫疆跟在轮子后边。王卫疆第一次见到高车的时候就忍不住跟车轮子比高低,草原上的人们就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不是巴郎子了。那时,他还没有车轮高,他就问海力布叔叔这是为什么。海力布叔叔告诉他:敢跟车轮比高低的人是死不了的。“真的吗?”“草原上的传统,部落间打仗,总是杀掉战败一方的所有男子,以车轮为准,高过车轮者死,低于车轮的就留一条活命。”那时王卫疆总是蹲在大车轮子老远的地方,不管他长多高,从远处看,他都高不过车轮子。跪在窗前的燕子没有发现王卫疆的异常举动。王卫疆已经上来了,王卫疆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已经高过那个车轮投s到天幕上的圆。百灵鸟显然受惊了,不动了,愣了那么片刻,地窝子里的干草响得那么厉害,歌声也没有了,百灵鸟就蹿到天上,又落下来,绕着地窝子一声连一声地唱着。百灵鸟唱累了,就到树丛里去了。

王卫疆和燕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百灵鸟飞到窗口叫醒了他们。燕子的脸红扑扑的,张了张嘴没有唱出声。百灵鸟好像知道她唱不出声,百灵鸟就自己唱起来了,百灵鸟连歌词都唱出来了——

第五章 燕子4(2)

百灵鸟啊,你不要叫了,

姑娘的心啊,够乱的了;

朝霞啊,你不要照了,

姑娘的脸啊,够红的了;

放羊的人啊,不要唱了,

你的心思啊,姑娘早知道了;

太阳啊快出来,快出来吧,

姑娘的心啊,早就被你照亮了。

这已经不是维吾尔族那首哀伤的《百灵鸟》了,不是昨天燕子唱给百灵鸟的,是百灵鸟自己唱的。百灵鸟在树丛里过了一夜,百灵鸟就给燕子带来了歌声,燕子都叫起来了:“百灵鸟真的会唱啊,连词儿都有了。”王卫疆就告诉她:“百灵鸟也有情侣,它们也有约定。”

“它们就临时搭个窝?”

“鸟儿不在窝里过夜,它们在树枝上一个挨着一个就可以了。”

“它们搭窝干什么?”

“生孩子呀,窝里让孩子住。”

“你咋知道的?”

“我是地窝子里长大的,我比谁住的时间都长。”

“你就能听懂鸟语是不是?你这坏小子,你太可怕了。”

“你不是也听懂了百灵鸟的歌声吗?”

“情歌谁都懂的,傻瓜,这会儿我就听不懂了。”

百灵鸟在空中盘旋,忽上忽下,身子一侧就不见了,身子一横又从空气中冒出来,好像有隐身术似的。

“你这坏小子,你告诉我百灵鸟在说啥呢?”

“它们得到了爱情,就用哈萨克语唱歌。”

“真的吗?”

“它刚才唱的就是哈萨克人的《百灵鸟》。”

“我明白了,它们失恋或者遭受爱情的折磨就唱维吾尔人的《百灵鸟》。”

“克孜巴郎子很聪明的嘛。”

“你当我是傻瓜!”

没过几天,王卫疆发现地窝子已经让人给占了,成了羊圈,脏兮兮的羊在里边咩咩叫。王卫疆都忘记了索要地窝子,“嗨,你就这么放羊嘛,跟垃圾里跑出来的一样。”放羊的中年汉子告诉王卫疆:“明天就要宰掉了,弄那么干净,又不娶媳妇,皮一剥谁知道呢。”

“地窝子是你的吗?”

“朋友的,朋友在这里种过瓜,好像也住过吧,还铺了那么干净的草,我告诉他要关一群羊,他干吗弄这么干净?”

“你打算待多久?”

“我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又不是警察。”中年汉子看见了树林里穿花裙子的燕子,“羊还多着呢,供应好几个大宾馆,这里就是中转站,猴年马月没个准。”

王卫疆干瞪眼没办法,扭头往回走。那汉子喊住他:“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消息,东戈壁搞开发区,连盲流都在那里盖房子,忙上十天半个月,整几间土坯房,公家就得赔偿你一栋好房子。”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晚饭后,王卫疆骑上车子去了一趟。东戈壁搞开发区一点不假,但土坯房子不是盖在开发区,而在公路两边的荒滩上,分不清谁是盲流,谁是农工,谁是市上的老住户,反正都是下苦的人,而且是有点背景的人。王卫疆去跟师傅商量,师傅说:“这是好事啊,我给你办。”师傅很快就办好了,必须有证明,证明你在那条大路边住了好多年了,还要有派出所、城建局的手续,师傅全给他办齐了。当初他留在奎屯也是师傅托的关系,包括燕子的工作。师傅到底是师傅,师傅给他手续的时候让他一个人去拿,他就没叫燕子,下班后直接去师傅家里。在师傅家吃了饭,师徒两个抽烟,师傅咳嗽一下,满脸严肃:“小王我给你说呀,你盖土坯房的事情不要给燕子说,你不要急,你不要瞎猜,这么给你说吧,燕

乌尔禾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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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疆在秘密状态下盖那栋土坯房子。都是晚上干,光着身子,打土坯,半夜回去,累得又黑又瘦。燕子以为他病了,他总能掩饰过去。他买了木料,砖是从单位的废房子上拆下的,那旧房子马上要被推土机推掉了。他割了芦苇,扎了红柳篱笆。起屋的时候,单位的几个年轻人去帮忙,大家都以为王卫疆是给团场的亲戚盖的土坯房。一切都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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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4(3)

半年后,王卫疆得到了两间砖房。他不要钱,人家就给他两间砖房。靠近郊区独阿公路的边上,有几排旧砖房。王卫疆带着燕子去看房子,燕子以为他说梦话。

“你这个坏小子,你要明白你是个小小的修理工,兜兜里才几个钢镚就烧得说梦话了,你以为房子是小羊羔,丢到野地里就能长成大肥羊。”

“你不是捡到过大肥羊吗?”

王卫疆一本正经拉起燕子,往自行车后边一架,燕子就不敢动了,车子嗖嗖动起来,王卫疆不停地吆喝:“坐好,坐好,噢,掉下去我不管。”燕子赶快抱紧王卫疆的后腰,燕子简直跟做梦一样。车子慢慢停在一排砖房跟前,燕子从车上下来。王卫疆打开门,拉亮电灯。燕子走到门口,说:“你这坏小子,你该不会拿别人的房子来哄我高兴吧。”

“我不能在地窝子里娶媳妇吧。”

“你已经在地窝子里哄过我一回了,我嫌地窝子了吗?你这坏小子,你可别忘了我跟你在地窝子里过了一夜。”

“干活吧,别站着。”

“我还是不相信,咱们毕业才几年,就有房子了?”

“干活吧,干完活再说。”

燕子一点准备都没有。王卫疆是有预谋的,带了旧工作服,带了废报纸。燕子总算进入状态了。燕子手巧着呢,燕子用报纸叠一个船形帽戴头上,就可以打扫房间了。凳子、扫把、水桶、盆子都是从邻居那里借的,王卫疆还借来了斧子。他们的房子在边上,要跟别人家一样扎上围栏。王卫疆到荒滩去砍梭梭、红柳。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钉子和铁丝。一个礼拜后,篱笆扎起来了。

师傅一家子来过一回,带来几把椅子,还有桌子。师傅的儿子带来一只狗。师傅很喜欢狗,老婆不喜欢狗。老婆不喜欢狗是有原因的。刚结婚那会儿,婆婆老不放心媳妇,媳妇太漂亮了,儿子常常不在家,婆婆就把自己的大黄狗送过来替儿子把守家门,婆婆还给人家说:“有大黄狗看着,谁也别想打儿媳的坏主意。”话传到媳妇耳朵里,媳妇非把狗打死不可,刘师傅只好把狗还给母亲。婆媳好几年都不说话,后来关系缓和了,狗是不能进儿子家门了。刘师傅的儿子继承了老刘家爱狗的天性,也只能在乃乃家跟狗玩,不敢带回家。送王卫疆可以,王卫疆的房子快到郊外了,离公路那么近,又是边上的房子。刘师傅的老婆很大度,主动让儿子去乃乃家抱一只狗。老狗刚养了小狗。孩子嘴不严,燕子跟狗打得火热,狗都站直了,都给燕子抱拳作揖了,孩子就实话实说:“狗是看你的。”燕子哈哈大笑,燕子不跟人说话,只跟狗说话,“喂,燕子是有翅膀的,你有翅膀吗?噢,真可怜,你没有翅膀,燕子要飞你该怎么办呢?你就汪汪叫吧,哈哈哈哈。”刘师傅老婆说:“臭男人总是不放心咱们女人,总是想把女人关起来,关得住吗?”狗已经跟燕子混熟了,狗扑到燕子怀里,舌头伸得长长的,燕子一点也不怕。刘师傅老婆心里想:“真是个疯丫头,养一只老虎她都能收了。”燕子说:“狗成我的好帮手了,我太喜欢狗了。”燕子把馍掰碎,丢到半空,狗就跳起来。大家离开的时候,把狗留下了,狗都要哭了。燕子抱起狗脑袋,贴着狗耳朵嘀咕半天,狗安静下来了。狗已经不认刘师傅的儿子了。

房子里有狗,房子就有主人了。

他们只要给狗留下吃的,可以好几天不去那里。忙了两个多月,自己动手,装修了房子,门窗刷了新漆,就是那个年代流行的天蓝色油漆,跟维吾尔人的房子一样。墙纸是燕子贴的。王卫疆在院子里挖了菜窖开了菜地。菜秧都是邻居送的,人家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有些老住户都有孙子了。茄子、辣子、西红柿、黄瓜、豆角就长在院子里。他们给王卫疆和燕子介绍经验,到荒野上去找一块地方种上苜蓿,就可以养羊养j了。

不要说这些老邻居,连市中心那些机关干部,下班后都骑上车子到荒野上去开一片地种上菜。小城的居民家家有菜地。小城本来就是在团场的中心营建的,基本上保留了团场的习惯,人人都是种地的高手,种菜简直跟玩一样。市长家据说也有一块菜园子。王卫疆就夹在一群自行车当中从荒野上回来了。大群的自行车,都是像坦克一样的二八加重车,可以扎两个蛇皮袋,贴着车梁可以搁一把铁锹,老远看就不是自行车了,真正的一辆小坦克驶过来,露在外面的铁锹头亮光闪闪,沿公路进入市区,冲上大街,那种气势,让行人为之侧目,铃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很快就弥漫了蔬菜和青草的气息。坦克狂潮慢慢在分散,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分队,进入小巷,钻进一个一个居民区,住楼房的全进了地下室。除了机关大院,一般居民区的楼房前边还有菜窖。大家可是太喜欢菜窖了,果子都在菜窖里放着。自行车和铁锹就进了地下室,住平房的就停在院子里。院子大着哪,院子里也种着菜,都是老人们的势力范围,青壮年是不屑于在院子里折腾的。家庭主妇们惦记着丈夫们驮回来的蛇皮袋,她们老远就闻到了蔬菜的新鲜气息,兴奋得不得了,手老在衣襟上擦啊擦啊,手干净着呢。手红润润的,很快就跟黄瓜、萝卜、大葱混在一起。最让女人们心动的是春天的头茬苜蓿,憋了一个冬天的苜蓿,还带着雪花的清香呢,香味沁入腑脏,慢慢化开,绵腾腾的,就有牛奶和羊油的感觉了。女人们抓起头茬苜蓿总是眯上眼睛眯那么一会儿,那样子就像男人们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烟一样神气得不得了。

第五章 燕子4(4)

王卫疆刚刚种上了苜蓿,王卫疆带回来一筐小菠菜,都是手片大的,菠菜长得快,几十天就能长大,也只有手那么大,再大就不新鲜了。燕子抓起小菠菜眼睛眯了一会儿,给王卫疆点上一支天池烟,那时候天池烟是王卫疆抽到的最好的烟了。王卫疆坐在小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跟神仙下凡一样。晚霞落在篱笆上,就像一颗熟透的大南瓜。林带跟着了火似的,太阳变成老虎了,变成狮子了,吼叫着,抖着它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长毛。公路上的车子全都哑巴了,轻手轻脚地赶路,跟一群兔子一样,兔子遇见老虎就乖得不得了,那些开往克拉玛依、独山子、伊犁、塔城、石河子、乌鲁木齐的车子全都是这样,悄悄地从太阳身边绕过去了。太阳在林带里要待多久呢?太阳还保持着老虎狮子的形象。老虎狮子已经不跳了,慢慢地在林带走着,树叶从猛兽耀眼的光芒里显露出来了,树枝也出来了,最后是树的身子,圆浑浑的高大笔直的钻天杨,一排一排全出来了。谁都知道那是太阳累了。王卫疆也累呀。从荒野上干活回来的人都这么累,脑袋沉沉的,昏昏的,跟晕了一样,坐在木凳上,喝着茶水,抽着烟,慢慢地解乏,慢慢地让身上的燥热散发出去。差不多歇过劲了,燕子端上了揪片子。燕子炒羊r片的时候王卫疆就流口水了。后来他闻到了西红柿、大辣子和皮芽子的香味,接着是土豆片嚓嚓嚓跟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落下去,土豆片不是切的,像在手上削的,对着小铁锅,刀子飞快,眨眼间就让拳头大的圆滚滚的土豆天女散花一般盛开在羊r汤里。开始揪面片了,跟蛇一样盘在手上的软面条子被揪碎的那一瞬间,又搓一下,就变了,跟雪片一样落进汤里。咕嘟一会儿,最后下锅的是洗好的小菠菜,小菠菜太嫩了,连火都不要,火门关上了,那么一烫小菠菜就熟了,绿油油颜色没变。这种时候,不由人一愣,吃得嘴脆生生一股甜味,菜根都在呢,小菠菜的根是粉红的,带点生,就有了甜味,叶子也是甜生生的。王卫疆看了燕子一眼,燕子正笑呢,燕子举一下碗,挑起一朵小菠菜,就没有切开,连撕都不用撕,全是整朵整朵的小菠菜,燕子把这一朵小菠菜放进王卫疆碗里,王卫疆就把它吃了。王卫疆吃了三大碗,燕子啥时吃饱的他都不知道。他吃得酣畅淋漓,吃出一头汗水,吃完了,碗一搁,燕子递过热毛巾,他擦把脸,从脸上擦到头上又转到脖子上。燕子眯着眼看他呢。

几天后,他们搬回了床。别人打家具,他们买了几块板子,刚够打一张沙发床。那时候流行沙发床,浙江木工打的,手艺很好。搬进房子的时候,燕子都傻了,空荡荡的房子除了师傅送他们的桌椅以外,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头顶悬着一盏灯。沙发床一下子让空房子生动起来了。燕子跟孩子一样蹦跳到床上打了一个滚,坐起来,扳住脚丫子,又眯着眼仔细地看王卫疆。王卫疆已经习惯了,就没当一回事,该干啥还干啥。燕子就告诉他:“知道女人为什么眯着眼睛看人吗?”王卫疆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脖子伸得长长的,耳朵都动起来了。燕子就笑:“女人心里笑的时候啊,她的眼睛就眯起来了,你这坏小子,你跟兔子一样,耳朵都在动呢。”王卫疆吸了一口冷气,说:“心里笑,跟脸上笑不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你这傻瓜,你这坏小子,我心目中想象的男人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样子。”

“我现在这样子,咱们都好几年了,那前几年呢?”

“你在努力奋斗,你在万里长征,你在跋山涉水,你这大傻瓜。”燕子抱着膝盖,像个团政委在作报告,在开数千人的誓师动员大会,“同志哥,好好努力吧,你在接近目标,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呢。”

“我c他姥姥,我都快要累死了。”

“哈哈,稍一表扬就退步了,啥时候变成了河南人了。”

农七师河南人居多,通行河南话,王卫疆在团中学显然河南化了,一着急就蹦出一句“c他姥姥”这么样的河南话。王卫疆一下子后悔了,我、我、我了半天,燕子笑嘻嘻的。

第五章 燕子4(5)

“我知道你说不了河南话,说不了就不要说,记住了。”

“记住了。”

“这才是好孩子。过来!”

王卫疆就过去了。燕子抱住王卫疆的脑袋,王卫疆没想到燕子变这么快,一点防备都没有,头发被燕子一把抓过去,贴在燕子的胸前,小狗一样呜呜了两声。燕子跟哄小孩一样摸着王卫疆的脑袋:“你这个大傻瓜,你真是个大傻瓜。”他们躺在床上,燕子松开手,燕子拍拍沙发床,床是用金丝绒包的,毛茸茸的,“我们再买一条毡,一条毛毯,就买伊犁毛纺厂出的。”王卫疆的手不停地动,王卫疆已经进入状态了,燕子不停地拨掉他的手,就像捉身上的虫子,光捉不行,一只手摸到敏感部位了,燕子的手就狠起来,啪啪几下,把王卫疆给打老实了。王卫疆鼓着嘴,他就是不明白,房子有了,床有了,还达不到地窝子的水准,地窝子那一夜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几乎还能听到干草的窸窣声,他还能闻到干草的香味。干草跟青草最大的区别就是干草的芳香是火辣辣的,热烘烘的,就更不用说燕子的体香了。燕子问他:“想啥呢?这么认真,这么执著,眉疙瘩绾得这么紧,跟个哲学家似的。”王卫疆不敢抬头,王卫疆知道他的眼睛会把燕子吓坏的,他就不看燕子的脸,只要他可怕的目光不落到燕子脸上,燕子就没事儿,他就把目光落到燕子的胸脯上,那地方热烘烘的跟炉子一样。燕子揪一下他的耳朵,“想啥呢?”

“买一条毡,再买一条毯子。”

“毡和毯子。”

“羊毛的。”

“不是羊毛的还是狗毛的?”燕子的身子一抖一抖。王卫疆的声音大了起来:“有驼毛的。”“驼毛,哈哈哈,驼毛那么贵你想买驼毛?”“你喜欢哪一样?”“羊毛蛮可以啦。”燕子手一松,又在床上打个滚,坐起来,“你这坏小子我告诉你,咱们有房子有床了,可不是在野地里,你给我发誓!”

“发誓?”

“对!发誓!”

燕子真的成了一只燕子,倏忽一闪,又回到床上,手里拿了一个金黄的油饼,就像捧了一朵向日葵。燕子掰下一小块,塞进王卫疆嘴里,王卫疆的一只手放在燕子的手心里。

“我又不是教徒。”

“可你必须虔诚,跟教徒一样严肃虔诚,你明白吗?明白就好,你应该这样起誓,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负燕子。”

“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负燕子。”

这个仪式太奇妙了,王卫疆马上对燕子有了一种神秘感。这还是燕子吗?咋看都是一只狐狸。晚霞正好落到窗户上,也给床上的燕子抹了一些,跪在床上的燕子显得就不真实了,头发跟火焰一样,脸也模糊了,只有眸子一闪一闪,跟星星一样。星星总是把太阳浇灭,这是草原上的说法。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当星星升上天幕时,太阳就燃尽了最后的热量,散落在草丛里,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一堆一堆黑糊糊的灰烬,被晚风吹起,弥漫在天地间。人们总是把夜幕当成太阳的骨灰,布满天空的蓝色星辰应该是太阳的亡灵。那么月亮呢?人们把月亮当成太阳的一个美好的梦。中亚大漠上,月亮的形象太美好了,人们宁愿相信太阳的这个梦。

他们回去的时候月亮在林带上边飘着,就像一个红气球。

王卫疆买来毡。一个月后又买到了毯子。小厨房也盖起来了,跟邻居们一样,打土坯,自己砌。燕子也没有闲着,自己动手做桌布,做床单,他们梦想着有一对小沙发,燕子把沙发套都织好了。十天半个月就会添置一样东西,房子越来越生动,小狗都不好意思进屋了。跟小厨房挨在一起的是柴房,其实是用干树枝搭的一个棚子,小狗就住在棚子里,小狗很满足,舔了主人的脚和手,还汪汪了两声。燕子说:“咱们就像鸟儿搭窝,又是泥巴又是树枝,连一根羽毛都有用处。”燕子说这话的时候累得浑身冒汗,满脸通红。

王卫疆的父亲来过一次,是搭连队的拉煤车来的,带来了一个门板。王卫疆下班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门装上了,厨房和柴房中间有了真正的门,挂上锁,院子就完整了。父亲见到了燕子,问他们啥时候办事,早早把事儿办了,老人就不c心了。父亲王拴堂身板硬朗,刚刚冒出几根白发,就以老人自居了,也是第一次在儿子跟前卖老。母亲离不开家,母亲知道有个叫燕子的姑娘马上要嫁给儿子了,母亲捎来一块花布,是当年一位上海女知青送给母亲张惠琴的。“你妈说了,叫你做身裙子。”父亲王拴堂给儿子下命令:“狗儿子,你要负责,要把裙子弄好,要让燕子满意。”父亲待了三天,父亲走之前,燕子就把裙子做好了,很时尚的连衣裙。燕子照了相,把相片交给父亲王拴堂。燕子还买了奎屯产的水蜜桃水果糖,两公斤一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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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燕子4(6)

父亲刚走,燕子就把连衣裙换了下来。王卫疆不答应,“穿着好好的,换了干啥吗?”

“好好的,好在哪里?”

“跟个上海姑娘一样,不像新疆人了。”

“嘴这么甜,你这坏小子,你马上要学坏了。”

“真的吗?”

“男人嘴不能太甜,太甜的嘴害人呢。你给我发誓。”

王卫疆又发了一次誓。

“对你都不能甜吗?”

“对谁都不能甜,甜嘴瞎心肠,你知道不知道?”

王卫疆频频点头。

“点一下就行了。”

王卫疆都不能动了。

“我这是为你好,你看你爸那么喜欢你,对你期望那么高,你千万不能学坏。”

“我又不是孩子。”王卫疆在心里嘀咕,燕子听不见。

“你想啥呢?”燕子问。

“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咋样?”

“胆小,跟兔子一样。”

燕子就笑了:“你这傻瓜,你才明白啊,女人需要男人保护。”

王卫疆以为又要发誓了,王卫疆把发誓的词都想好了,腮帮子上响了一下,跟拔瓶塞一样,燕子已经跑开了,边跑边捂住嘴笑,好像她的嘴巴安在王卫疆的脸上了。王卫疆摸一下脸颊,还真摸到了燕子的嘴巴,亲过的地方明显高出来了。女人太不可思议了。

父亲王拴堂来了一封信,父亲在信中告诉王卫疆燕子是个好姑娘,母亲张惠琴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母亲特别叮咛王卫疆,一切准备好了以后,亲自去告诉海力布叔叔,“你一定要亲自去,告诉他你要结婚了,你找到了一个你喜欢的姑娘。”

“我也想去看看海力布叔叔,一个人守着大牧场,还成功地扮演过邮递员,他还能认出我来吗,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岁,他长得太吓人了,跟传说中的江洋大盗一样。”

他们计算着明年春天回一趟乌尔禾。要把一切准备好至少得一年。

第五章 燕子5(1)

已经是秋天了。企业越来越不景气,燕子只能拿到原来工资的一半,燕子就在外边自己找活干,给私人企业管管账,一个月去两次,要跑好几个地方,燕子真成了一只飞来飞去的燕子了。人家还防备得很严,总担心燕子跟工商局有什么牵连,总是绕来绕去地套话,考验她,跟搞特务工作一样,如此一来,燕子又忙又紧张,还要提高警惕。王卫疆的公司稍微好一点,还能发出工资。

王卫疆跟几个同事合计一下,在五公里路口开一个修理铺,下班的时候就揽点活。王卫疆这个新房离五公里最近,骑上车子十分钟就到。王卫疆晚上去的时候多。过往车辆多,总能揽到活。王卫疆的技术是修理铺最好的,大活就靠他了。王卫疆就忙起来了。有时候忙得吃不上饭,燕子就去送饭。有时候燕子都走不开,要帮着王卫疆递工具。刘师傅好几次碰到燕子,都说:“你两边跑,忙坏了吧。”“我都要晕过去了,我恨不能长上翅膀,飞来飞去。”“忙了好啊,忙了有福气,说明你手艺好,有活干,最可怜的是没活干。”刚说到这里,一辆中巴车开过来把刘师傅接走了,独山子有活等着刘师傅。单位的小姐妹也很羡慕她,“小王手艺这么好,单位倒闭了他也有活干,有活干怕什么?”燕子怕什么呢?燕子长长出口气。

燕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乃乃,她原打算结婚前跟王卫疆一起回托里去看爷爷乃乃。她已经按捺不住了,她写了信,把照片也装进去。她用的是挂号信,邮局的小伙子下了保证,挂号信就是那种无法丢失的信。她亲眼看着邮车开出院子,上了大街,向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角开去。燕子真是个燕子啊,燕子身不由己跟上去了。燕子骑的是那种二八加重自行车,奎屯家家户户都有这种载重量极大的自行车,一般都是男人骑的,团场的女人不骑这种“土坦克”,市区好多年前就流行女式二六自行车了。燕子和王卫疆只有一辆车子,燕子已经很满足了。燕子紧紧跟着绿色邮车,越骑越快,越走越远,五公里都过了,已经是137团的田地了,大片大片的红柳和沙枣树都出现了,都能看见披着杂草的沙丘了。燕子把车子停下来。燕子想起好多年前她写的那些信,那么多信,从大漠深处,从骑马的邮递员,到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一直到绿色邮车,那时她只见过马背上的邮递员,自行车和邮车要在托里县城才有,到了乌鲁木齐就是火车了。她的信就是这样被拉走的。她还记得在沙漠小镇那个只有两间房子的邮电所里,老所长给她讲述信件的传递程序,老所长甚至讲到了飞机,好多邮件是飞机拉走的。“想想吧孩子,你亲手写的信坐上飞机到天上去了,孩子你想想吧,这是多么叫人高兴的事情啊,我在邮政干了一辈子,我还没写过信呢。你不要不相信,我就是本地人,祖宗八代就在沙窝窝里放羊种庄稼,我的亲人都在沙窝窝里,我给谁写信去?谁又给我写信?用不着嘛,骑上马一会儿碰上了,想写也没法写,连那个念头都没有,孩子你太幸福了,你至少有那么多念头,那么多愿望。”老所长就唱起来了,用的是牧人的调子,那么悠长的调子,跟大漠风一样舒展而漫长,越过戈壁、沙漠、绿洲、草原和群山,反复回环的只有两句唱词,就把准噶尔大地牢牢地给抓住了,跟马缰一样,燕子还记得老人唱出的沙哑而低沉的句子——

在那遥远山脉的坡上,

盖着金色的寺庙;

在那火热的胸膛里边,

埋藏着美好的愿望。

燕子美好的愿望被邮车拉走了,这可是一封能收到的信。

爷爷乃乃果然收到了燕子的信,他们没有回信,他们来看燕子了,还要看这个叫王卫疆的坏小子。燕子在给爷爷乃乃的信中,一口一个坏小子,爷爷乃乃就知道燕子找到幸福了,美好的愿望要实现了,两位老人没打招呼就来了。千万不能用口里人的心态去想象遥远的中亚细亚,在大漠深处,百岁老人多的是,而且脸色红润,健步如飞。爷爷乃乃提个包,给邻居打个招呼就走了,连门都不用锁,掩上柴门,隔墙喊上几声,就走了。牛呀羊呀j呀,还有地里的庄稼全托付给邻居了。两位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可以想象他们有多么惊讶!眼睛都要飞出去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两位老人没花一分钱。老乃乃一下子显出她当年走江湖的非凡本领,“老头子,听我的。”老爷爷就成了脚夫,跟在老伴后边,一路上都是老伴在招呼。他们拿上信拦住去小镇的毛驴车,再从小镇拦住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到县城压根就没想去长途汽车站,他们从沙石大路到柏油马路,他们就认柏油马路,他们就站在柏油马路上拦那些大卡车。130这种低吨位的车子他们看不上,他们等到的第一辆车子就是拉蔬菜的130,满满一车皮芽子,麻袋里装着,味道那么浓烈,老远就让人打喷嚏。小伙子脑袋伸出来问他们:“老人家去哪里?”

第五章 燕子5(2)

“奎屯,很远的地方。”

“咱们顺路嘛,上来吧。”

“你这车子,能去奎屯?”

“乌鲁木齐都去呢,伊犁都去呢,只有南疆去不了,上来吧老人家,有座位。”

“你这车子,哈哈,小伙子,跟毛驴车差不多。”

一辆克拉玛依石油局的美国进口油罐车停下来了。开油罐车的石油鬼子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是一位了不起的老人,“老人家,我这车子你满意吗?噢,还差不多,差不多你就上来吧。”

油罐车的驾驶室有一间房子那么大,还有空调呢,还有各种洋气的饮料,爷爷乃乃尽情地享用,下车的时候给司机留了些西红柿和甜瓜。下车的地方是五公里路口,石油鬼子指着路口的小摩的说:“老人家,那电驴子两块钱就能把你们拉到市政府。”石油鬼子摆摆手,开上巨大的油罐车到独山子去了。爷爷乃乃用不着坐小摩的,乃乃告诉爷爷:“就在这里找,燕子喜欢的人肯定在这里。”五公里路口来来往往全是汽车,热闹得不得了。出了沙窝窝,乃乃就是女王,爷爷相信老伴的话。爷爷八十岁了,眼睛还是那么亮,跟老鹰一样,爷爷高大魁梧,腰板笔直,站在路口,四面打量,很快就发现了王卫疆的小铺子,王卫疆正躺在车子底下干活呢,爷爷从侧面就认出了王卫疆,爷爷手里有照片,爷爷就招呼乃乃,“咱们到家了。”爷爷乃乃走到修理铺跟前时,燕子骑着“土坦克”正好赶过来,燕子嘴张得大大的,饭盒差点从车子上掉下来,乃乃赶快把饭盒抓到手里,燕子还在大张着嘴巴出气,爷爷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信封,轻轻地晃着。

“爷爷告诉过你,你写的信会有用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燕子拼命点头。王卫疆跟傻了似的,躺在车底下看完了这一幕,燕子喊他,爷爷乃乃喊他,他才爬出来。乃乃抓住王卫疆的肩膀,看了又看。

“这个坏小子,我们燕子刚认字那天就给你写信啦,你这坏小子,总算让我们燕子给找到了。”

爷爷捋着飘在胸前的长胡子;说:“我跟你乃乃商量好了,再活二三十年。”燕子就叫起来:“你们会一直活下去的。”爷爷郑重其事,“到时候再说嘛,活多久我说了算,阎王爷是没办法的。”

爷爷乃乃带来的欢乐持续了很久,他们不敢想象海力布叔叔给他们带来的欢乐。燕子心细,燕子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去看海力布叔叔,幸福要慢慢享用,海力布叔叔那份欢乐咱们结婚时再用。”

那真是个黄金季节,从八月到十一月底,秋天漫长而芳香,天蓝地阔,让人不由得站起来遥望天山,转过身再遥望准噶尔大地,草木一片金黄,日出日落,太阳就像一柄黄金大锤,打造出那么多精美的物件,连地上的蚂蚁都这么精巧。一队一队,队列整齐,从容不迫,钻进土dd里去了,钻到大地的心脏里去了,谁都知道重要的部件都很小,小小一点,跟铆钉一样上在了地心里。

王卫疆躺的地方就有个蚂蚁窝,王卫疆给车子拧上螺丝,喘气,就看见了身边的蚂蚁,就把蚂蚁想象成精巧的铆钉了,王卫疆已经有职业病了。修车子修多了,看任何东西都能跟车子联系起来,都能想到发动机,想到小小的螺丝和铆钉,这些精巧的东西厉害着哪,松动一点点机器就不灵了,就要出事。王卫疆用草棒捅蚂蚁窝,燕子蹲他跟前他都不知道。燕子大喊一声:“喂,你是孩子嘛,你学会捅蚂蚁窝啦。”

“这是发动机,好着呢。”

“你说啥呢?蚂蚁身上有发动机?”

“地底下有,蚂蚁修好的,蚂蚁太了不起了,把自己都上上了。”

“你有病啊,爷爷说他心脏好,你就说爷爷的发动机没问题,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我脑子好着呢,你知道我修好多少车子,出毛病的地方都在发动机上。爷爷的发动机这么好,跟小伙子一样,活一百岁没问题。”

燕子不嚷嚷了,燕子适应了王卫疆的职业病,王卫疆再胡说八道,她就不接话,由他说去。燕子听多了,也有了好奇心,燕子就入迷了,就喜欢待在王卫疆跟前,干完活也不急着回去,在修理铺聊天。王卫疆干活的时候,她到处乱逛。五公里是个热闹地方,塔城、阿尔泰、克拉玛依、乌苏、独山子、农七师各团场的车辆都要经过这里,商店、饭馆、旅店,有好几十家,来往的人也多。客观地讲,燕子不是爱乱逛的女人,她是被一群蚂蚁带走的。她已经从王卫疆那里学会观察蚂蚁了。

。。

第五章 燕子5(3)

蚂蚁不是一群,蚂蚁是一队一队的,队列整齐,跟军队一样,从王卫疆身边的dd里鱼贯而出,燕子就跟过去了,一直穿过公路,来到路那边,燕子往后看时,才发现蚂蚁和她刚刚从桥上下来。车辆走桥中间,行人走两边,两边是水泥台阶,比车道高出五十公分,蚂蚁就贴着台阶的角落往前赶,燕子尾随其后。人家以为她丢了钱,光线那么好,不会是钱,大概是扣子或者别针,这些小玩意儿也只有女人能上心去找。燕子跟着蚂蚁绕过几家旅馆,到了野地里,蚂蚁有那么多窝,全散开在草丛里,燕子再也没法跟踪了。散开的蚂蚁搬着一只死掉的甲虫,大概是它们的新食物。一颗草籽它们也不放过,大概那是它们过冬的水果。又有一队蚂蚁从饭馆那边过来了,搬运的都是油饼碎渣,蚂蚁那么兴奋,它们搬来了一个食品仓库,都是糕点。燕子翻衣兜,翻出两颗水果糖,燕子拆糖纸,拆一半又包起来,她给蚂蚁送的是两颗包装好的糖块,糖纸是有用处的,可以当装饰品,可让蚂蚁搬去布置新房了。那么多蚂蚁涌过来,搬一座山一样把糖块搬到一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dd里去了。燕子心里在叫:“王卫疆你这坏小子,你早就发现了蚂蚁的秘密,你也不告诉我。”转念又一想,王卫疆干活就得躺地上,跟躺在床上一样一躺就是大半天,地上的灰尘甚至细小的裂缝他都知道,何况那么整齐的蚂蚁呢。燕子就迷上了蚂蚁。

燕子给王卫疆送饭的时候也给蚂蚁送来了好吃的,馍渣子、菜根就不用喂j了,包起来带给蚂蚁。蚂蚁很快就搬光了。燕子就提醒过路的人小心点,不要踩上蚂蚁。人家把她当神经病。有些人根本不理她,该怎么走还怎么走,总要踩死几只蚂蚁。更可恶的是那些心事重重的人,变本加厉,追打蚂蚁,连踩几脚甚至十几脚,简直是一场浩劫,燕子就跟人家吵,后来就不吵了,提心吊胆蹲在旁边,瞅着行人散乱的脚步。总算碰到抬起脚绕过去的,一回两回,每天都有那么两三回,燕子的目光就升上去,看到人家的腿、身体直到脸上,那人笑一下走开了。王卫疆问她有什么好事,偷着乐。燕子抿着嘴笑,不说话。王卫疆“噢”了一声:“我知道了,一定是遇到好人了。”

“你让我遇到坏蛋呀。”

“遇到好人就好,我听见你跟人吵架,吵啥呢?我刚从车子底下爬出来,你就把人家吵跑了,我就想还是我们燕子厉害。”

“我再也不想跟人吵架了。”

“有我呢,想吵就吵,遇到坏人你就喊,我能修理车子也能修理坏蛋。”

“没你的事儿,我又不招惹坏蛋。”

再也听不到燕子的声音了。王卫疆在没活的时候去看燕子在干什么。燕子那么执著,那么投入,王卫疆大声喊两声,燕子没动静,王卫疆就退回去了。王卫疆顺着蚂蚁的行踪一直走到他修车的地方,他常年躺在地上,都拓出一个人印了,人印的右侧,就是蚂蚁窝,蚂蚁跟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穿过大桥,到路那边的荒野上去了。燕子就守在行人稠密的地方,跟一块警示牌一样,总能提醒那么几个人,轻轻抬起脚,绕过去,蚂蚁就有活路了。王卫疆点点头,燕子是看不见的。王卫疆还是觉得燕子会知道的,燕子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王卫疆用力吸气,再用力呼出去。

一辆车子怪声怪气地叫着开过来了,王卫疆爬到车子底下。王卫疆让人家服气的就是这一点,根本不需要问司机,从车子开过来的样子他就知道该揭车盖修发动机还是该爬到车子底下检查底盘。王卫疆总能准确地躺在蚂蚁窝跟前,脑袋离蚂蚁窝还不到两寸,蚂蚁嗖嗖的脚步声他都能听见。他就想起牧场的日子,他就想起在草地上嗖嗖飞奔的快马。马和蚂蚁太让人不可思议了,都是那种快如疾风的嗖嗖声。有那么几次,王卫疆换工具的时候,手背碰到了蚂蚁,蚂蚁就从手背上越过去了,全身痒酥酥的,跟过电一样,他全身都僵了,他脸上发热,他想起他拥抱燕子的情景,就是这种麻醉了似的痒酥酥的感觉,电流一般穿过全身。他拉一下燕子的手都有这种感觉。现在,蚂蚁跟一支真正的大军一样浩浩荡荡地给他传播这种奇妙的感觉。女人太不可思议了,女人总能找到感受生命的方式。回家的路上,燕子问王卫疆:“你碰蚂蚁啦?”王卫疆差点从车子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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