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和贺祁第的通话, 母女二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孟妈妈决定睡会儿午觉,醒后出去采购晚饭所需食材。
然而孟妈妈还没睡, 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打破她的计划。
那对小夫妻雇主中的孩子妈,给她打来电话, 说公司临时出了些状况,需要过去加班, 而她老公到外地出差了,事发突然, 她一时间找不到人看孩子,问孟妈妈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愿意给她双倍的钱。
孟妈妈跟小夫妻关系不错, 加之有额外的钱赚,自然不会说不行,
半个小时后, 孩子被送来,一个刚满一岁的男宝宝。
午睡泡汤, 变成看宝宝。
孟妈妈在地上铺了小毯子,坐在上面陪宝宝玩。
孟之舟则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看了阵,拿起手机,发现已经四点半。
跟贺祁第约的时间是七点!妈妈一心全在孩子身上, 似乎忘记邀请了贺祁第吃饭的事。
她站起:“妈,你要看孩子,要不我去买菜?”
孟妈妈这才猛然抬头,拍了下自己的腿:“看我这脑子, 我都忘记,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
“啊,四点半了,不行,我得赶紧走。”
“我去吧。不然孩子怎么办?”
“看孩子你是专业的,你在家看,我去买。我要到新贸菜市场,那里的品类丰富,还便宜。”孟妈妈说着话,把孩子塞到孟之舟手中,然后拿起自己的包,风风火火地走了。
“不是,他不熟悉我,会不会哭啊。”孟之舟说道,但话音如石沉大海,没得到半点回应。
孟妈妈早已远去,剩下孟之舟和小宝宝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你好。”孟之舟跟小宝宝打招呼,试着熟络起来。
当然,小宝宝不会说“你好”,也不会说“我不好”,只是看着孟之舟笑。
笑的时候,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便熠熠闪亮,十分可爱。
孟之舟小心地抱着他,让他偎在自己肩上。
小宝宝倚着她的肩,也还是仰头,看着她笑。
“你喜欢听故事吗?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孟之舟柔声说。
小宝宝听到孟之舟的话,发出一声单音节:“m。”
“你都会说话了呀,这么棒,还会说什么?”
小宝宝又发出同样的音节:“m。”
“只会这个吗?”孟之舟莞尔,抱他走到墙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先前教学用的绘本,然后走到沙发,坐下,把小宝宝搁在自己腿上,给他讲绘本上的故事。
小宝宝似乎听懂,溜圆的眼睛盯着绘本上的图案,不错珠地看,还一直在笑,不时还咯咯地笑出声。
一本讲完,孟之舟把绘本放下。
小宝宝在孟之舟腿上拧了几下身,手伸向绘本,很努力地想拿,小脸都憋红。
“还想听?”
孟之舟似乎看到小宝宝点了下头,她起身,又去拿了两本,返回,轻声细语地讲给他听。
小宝宝也不再乱拧身,乖乖坐好,认真听起来,还是笑。
一本讲完,正要讲第二本,她的手机响起。
放下绘本,去拿手机。
屏幕上的贺祁第三个字,让她紧张了下。这紧张是没来由的,连她自己也觉莫名其妙。
贺祁第打电话来,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不知道他要过来吃饭。
问了自己这么一句,按接通键。
“喂。”她说。
为什么喉咙也发紧,感觉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我在小区门口,你住几号楼,哪一户?”贺祁第懒散的声音传来。
“啊,你到了。”孟之舟顿了下,说道,“小区楼号很乱,不太好找,我下去接你吧,你等我。”
“好,我等你。”贺祁第回答。
挂了电话,贺祁第垂着眼睑,出神地凝视手里的手机,又重复了遍自己刚才说的那三个字“我等你”,最后化成唇边的一抹轻嘲,嘲笑自己。
孟之舟抱好孩子,手机和钥匙放进衣服口袋,下楼。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看到贺祁第两手插在裤袋,懒洋洋地站在不远的前方,夕阳在他高大的身姿上切出好看的光影。
他微低着头,额前的发细碎落下,
挡住一半眼眸。黑色口罩,又挡住了他大半面容。饶是这样,也无法掩藏他的好看。依然那么鲜亮夺目,和四周斑驳的墙体形成鲜明对比。
恍惚间,又像是个梦了。
像昔日的少年,穿越了时光,重又站在她家门前,等待她。
如果真的是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BaN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孟之舟的视线,贺祁第蓦然抬眸,朝她看去。
原本还带着丝笑意的眸,在看到她的瞬间寂灭下去。
孟之舟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微笑着走到他身旁:“怎么提早来了。”
贺祁第眼神冷冷地掠向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迟滞片刻才道:“怕堵车,提前出门。”
现在才六点一刻,提的会不会太前。这句话孟之舟只是腹诽,并未说出口。
她注意到贺祁第在盯着小宝宝看,嫣然道:“是不是很可爱。”
此刻小宝宝在玩孟之舟的头发,他抓起一缕,小手左摇右摆地扯。
贺祁第眉心紧蹙起。
“不能扯我头发,知道吗?”孟之舟轻柔地掰开小宝宝抓她头发的手。
可小宝宝没玩够,又去抓,并从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m,m,ma~m~ma~”
“哇,你都会叫妈妈。”孟之舟捏捏小宝宝嘟嘟的脸颊,啧叹出这么一句。
贺祁第那冷下来的眸,变得极深,深不见底。
她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他后悔为什么要来,再看一次她有多幸福?
这简直是在自我折磨。
他觉得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脚像在地上生了根,无法挪动。
小宝宝嘟囔着妈妈,手又抓住了孟之舟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喜欢扯我头发。”孟之舟无奈地把头发解救出来,拨到身后。
小宝宝够不着头发,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大哥哥身上,大哥哥脸上戴的口罩,似乎挺有意思的。
他张开自己的短胳膊,向贺祁第伸去,呀呀地说:“b……”
“嗯?他这是想让你抱?”孟之舟侧头看一眼小宝宝,“看起来他很喜欢你,你抱抱他好了。”
孟之舟把宝宝举起,推向贺祁第,“抱这么小的宝宝,和抱五六岁的孩子不同,怎么说呢,有点奇妙,你可以感受一下。”
贺祁第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想拒绝,可小宝宝已经在扒他的肩,往他身上爬了,脚下还乱蹬。
怕他摔下,贺祁第忙伸出手,一只手托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环他的腿,抱住他。
一抱他,很奇妙的,他人就僵住了,动也不敢动。
而且小家伙一边抓他的口罩,一边在笑,那笑引得贺祁第也不禁弯起了唇角。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啊,是小贺来了吗?”
贺祁第僵硬地回头,孟妈妈映入眼帘,贺祁第一眼便认出。她比以前稍胖了些,脸色也更红润,甚而可以说变年轻了。
“阿姨好。”贺祁第礼貌地打招呼。
“真是小贺啊,你戴着口罩,我都不敢认。”孟妈妈快笑成一朵花。她两手拎满东西,喊孟之舟,“梦梦,来帮妈妈拿,好重。”
“你抱好孩子。”孟之舟叮嘱贺祁第后,忙走向妈妈,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走,我们赶紧上楼做饭。”孟妈妈走到贺祁第身旁,给他展示自己征战菜市场一圈后的收获,“梦梦跟我说,你爱吃肉,我买了牛肉、排骨还有羊肉。排骨炖汤喝你觉得怎么样?或者红烧?”
见孟妈妈热情费心地买了这许多食材,招待自己,贺祁第即便想离开,也说不出口了。
也罢,都已答应吃饭,那就吃过再走,别食言,浪费人家的好意。
“我来提好了。”贺祁第道。
孟妈妈豪迈地一摆手:“不用,现在呢,你就负责抱好孩子就行。”
贺祁第:“……”
他来之前,绝没想到自己是来给人抱孩子来了。
“走,我们回家吧。”孟妈妈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孟之舟紧随其后。
贺祁第则在最后,他腿长,平时走路,步伐快到鲜少有人能跟上,今天的他抱着孩子,像被加了封印似的,走路都变缓慢。
转了几道弯,三人走进一户单元,上到六楼。
“我们这里是老小区,没电梯。”孟妈妈喘着气,拿钥匙开门。
门开启的瞬间,贺祁第不禁想到一个问题:那个男人在不在家。
如果他在家,他未必能保持很好的脸色,去吃完这顿饭。
“进来吧,小贺。”孟妈妈的呼唤声传来。
贺祁第敛起思绪,踏了进去。
前面的孟妈妈提醒贺祁第:“等会儿你要稍微低一下头,以免撞到。”
贺祁第没领会孟妈妈的意思,不过很快懂了。
她们住在阁楼,
阁楼的屋顶有三角的坡度,门的这侧是最矮的位置。
贺祁第这样的身高,稍不注意就会碰头。
进门后,也还是有些矮,往前走,渐然升高,屋子的中央,是最高点。
孟妈妈把家里最为舒适的单人沙发宝座指给贺祁第,让他坐。
贺祁第坐下,视线稍一环顾,目之所见并没有那个男人。
他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道:“家里就你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孟妈妈应。
时间紧任务重,孟妈妈火急火燎地直奔角落的灶台,并招呼孟之舟,“梦梦,你来给我打下手,我们加快速度,不要让小贺等太久。”
“没关系。”贺祁第出声道。
他的目光投向母女俩,片刻后,又看了这房子一圈。
眉心又蹙起。
那个男人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就带孟之舟和孟妈妈住在这里?
虽然装饰温馨,但过于逼仄狭小,而且,只有这一间房吗?应该有别的隔间吧?
刚才从六楼上来,六楼那里是有扇门的。
这上下两层应该是一体。
他正在想这个问题时,小宝宝突然在他腿上蹦了下。
“你为什么蹦?”贺祁第问他。
然后小宝宝又蹦了一下。
“喜欢听我说话?”
小宝宝咯咯笑,学着他张开嘴,不过吐出的还是刚才断断续续的单音节:“m,ma~ma。”
贺祁第眉尾忽地一颤:“我不是你妈妈。”
不是妈妈?小宝宝愣住,陷入思考,片刻后重又张口,发另一个他会的音节:“b……”
“抱,我这不是已经在抱你。”
小宝宝似乎自己把自己弄急,跳了一下,用最大的努力,憋出剩下的音:“b~ba。”
贺祁第哭笑不得:“你怎么喊我爸爸,我也不是你爸爸。”
正在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的孟妈妈笑了:“这孩子只学会说ma和ba,见谁都这么喊。”
贺祁第沉下脸,点了下小宝宝的小鼻子,教育他:“这可不好,不能见人叫叫爸妈。”
孟妈妈回头,看到这一幕,笑了:“小贺,你是不是喜欢孩子呀?要不,怎么会接幼儿园综艺。”
贺祁第能说自己是被人软磨硬泡,忽悠上贼船吗?
“还好。”他淡声道。
孟之舟想起没讲的那本绘本,过去拿了,递给贺祁第:“你给他讲这个,他爱听。”
贺祁第捧着绘本,有种刚脱离幼儿园,又被抓回去的感觉,并没多愉快。
可小宝宝看到绘本,开心了,眼睛都睁大,手指点点戳戳,仿佛在催促他。
“好吧。”贺祁第无奈,把小宝宝搁在自己腿上,摊开绘本,开始讲。
讲了几页,贺祁第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孟妈妈嗅了嗅:“哎呀,该给孩子换尿不湿。小贺,尿不湿在墙边那个白色袋子里。”
贺祁第走向白色袋子,拿出尿不湿,而后凝固。
这个……该怎么用。
“解下旧的,把新的包上就行。”孟妈妈远程指挥。
听起来很简单的样子,贺祁第却蹙眉,全然不知从何下手,求助的眼神望向孟之舟。
孟之舟已经把菜洗得差不多,擦干手,走过去:“给我吧。”
贺祁第把孩子交给孟之舟。
孟之舟走到床边,俯身把孩子放下,为他更换。
尿不湿还没换好,孟妈妈接了通电话,挂断后,她对孟之舟道:“梦梦,人家妈妈来接孩子,你快给人送下去。”
“好。”孟之舟换好尿不湿,抱起孩子,让贺祁第把墙边的白色袋子递给自己,便下楼了。
几分钟后,她回来,发现贺祁第还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了?”她疑惑地问他。
“没事。”他回到沙发坐下,悠悠道,“那孩子是别人的啊。”
“嗯,是妈妈雇主家的孩子,今天我妈妈休息,但他家临时有事,送过来,让帮忙看一下。”孟之舟收拾好地上的狼藉,进浴间,洗手。
“这样啊。”贺祁第沉吟。
这声沉吟,在浴间的孟之舟并未听到。
孟妈妈专心于做饭,她把高压锅、电饭锅、微波炉和两个炉灶全用上,用最快速度把饭做好。
孟之舟提早摊开折叠桌,摆上三个椅子,一一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孟妈妈擦了把汗,看着自己劳动成果,又看向贺祁第,淳朴地道:“一些家常菜,你可别嫌阿姨招待不周。”
“怎么会。”贺祁第道。
三人落座,贺祁第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美的小盒子,递给孟妈妈:“我记得阿姨有耳孔,所以买了副耳环,希望阿姨喜欢。”
“你连我有耳孔这都还记得。”孟妈妈不免感动,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莹
白的珍珠耳环,色泽温润美丽:“这,应该不便宜吧。”
“情谊上并不比阿姨送我的围巾贵重,毕竟那是阿姨亲手织的。”
贺祁第一番话,说得孟妈妈愈加温暖。
“那也让你破费了,小贺。”
“没有。”
“咱们吃饭吧。”孟妈妈盛了一大碗海带排骨汤,放到贺祁第手边,“先喝些汤,这汤可是我最拿手的。”
“谢谢。”汤还很烫,贺祁第没喝,先夹了块排骨吃,“我奶奶也喜欢做海带排骨汤,我很喜欢,但离开长河镇,已很久没喝过。”
除了海带排骨汤,其它的极富妈妈味道的家常菜,他也许久没吃过。
他妈妈是不做饭的,那个家也大而冰冷,全不似这里,这里虽然空间局促,但素雅温馨,令人觉轻松惬意。
“想喝的话,就来找阿姨,阿姨煮给你喝。”
“好。”
孟妈妈看着贺祁第,唇角绽开欣慰的笑。
其实,她买完菜回家的路上,心头涌起一股担忧。忧心贺祁第现在是大明星,会不会变得倨傲凌人,认为她们这样的旧识,上不得台盘,看不起。
担心过后是懊悔,自己不该头脑一热,就把贺祁第叫回来吃饭。
现在看来,她多虑,贺祁第还和过去一样,除了长高,品性上没太大变化。
汤的温度稍将下些,贺祁第喝了一口。
孟妈妈问他:“好喝吗?”
“好喝,和我奶奶煮的一样好喝。”
孟妈妈又笑了,这在她听来,是最大的褒奖。
他们边吃饭边聊天,谈话中,孟之舟才知道,贺祁第是在高中时,被来他们学校选角的人看到,受邀请演了个小角色,自此开启的演艺事业。
孟妈妈也好奇,他们明星拍戏,都是怎么拍的,问了许多门外汉问题,贺祁第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回答。
这个夜晚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飞速掠过。贺祁第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我送你吧。”孟之舟道,“我家只来一次的话,可能记不住路。”
“不用,我不至于迷路。”贺祁第起身。
“小区没灯,路都看不清,让梦梦送你。”
孟妈妈发话,贺祁第也不再说什么。
跟孟妈妈告了别,他迈步走到门边,拉开门,稍微低了低头,走出,踏上木梯。
孟之舟打开手机电筒,为他照清道路,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夜静谧黑沉。
小区也沉黑一片,只有孟之舟的手机在放着亮光,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光斑。
“我妈妈看到你很开心,她一开心,话就有些多。”孟之舟垂眸,看着她光斑。
贺祁第很想问她,你看到我开心吗?毕竟一周没见了。
可是,他并没问,缄口默然,因为他不自禁又想到那个男人。
孟之舟还在往前走,没注意到贺祁第已停下,直到他叫她名字,她才停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
“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个叫裴言的。”贺祁第看向天空,似在看有没有星星,漫不经心地说道。
孟之舟听贺祁第说出裴言的名字,惊讶:“你认识裴言吗?”话出口,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哦,对了,那天春游结束,他到酒店接我,我喊他名字来着。”
“不是,我不是在那时知道他的。”贺祁第垂落眼眸,沉沉地看向孟之舟,纠正她。
“嗯?”
贺祁第走向她,眸光沉了又沉:“是在我们第一次重遇那天。”
“第一次重遇……”孟之舟仔细回想,“那天我下班,走到步行街街口,偶遇为品牌站台的你,跟着粉丝们进了那家品牌店……你发布为品牌设计的衣服,结束后,你朝我走过来,但却擦肩,没理我。”每一幕都重现眼前,但,“没有裴言啊,我一个人去的。”
她的话音未落,贺祁第僵住,幽暗的眸笼罩她,蹙眉:“你说,我们第一次重遇是在哪?”
这下换孟之舟僵住,她讷讷地重复:“那家名牌服装店,你代言的那个。”看着贺祁第越来越沉的脸,她疑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