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张画纸,从前也许还能有许多种想象,想着如何在上面填充色彩,完成属于自己的作品,色彩斑斓也好,黑白素描也罢,总归,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提起画笔的心思。
而现在,就好像缺了一根手指,西溪再也找不回曾经面对着画纸的那种悸动。
认真说起来,自己这种状态从某人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就出现了。
那种抽离是一步一步,慢慢的,悄无声息的,无法捉摸。
一开始还能渐渐出些作品,如今……
好在她有个开明又品味独特的老师,偏偏就瞧上了她这种咸鱼一般生活里画出来的“颓废”作品,甚至最近还筹划着给她办一个画展。
西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老师的这项提议,并且因此成了一只缩头乌龟,躲在自家院子里思考人生,每天做的事就是对着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找灵感。
作为一个画家,而且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画家,整整一年都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西溪心这么大的人,也开始慌了。
这么下去,她估计连业都毕不了……
放下笔,叹了口气。
捂着保温杯晃悠半天的西爷爷腆着大肚子走过来,看着一张白纸,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皱着,一个明显的几字形。
“画不出来?”
西溪薅了几下头发,拿起笔,“我再试试。”
他又看了会,,小眼睛睁大了些,“啧,你这样不行啊。”
西溪一下子就丧了。
“爷爷……你的乌龟要喂食了。”
西爷爷撇撇嘴,“饭好了,吃完饭再画吧。”
西溪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起身去吃饭。
家里李阿姨烧得一手好菜,但是西溪爸妈一般都不回来——两人去法国二人世界了。爷爷年纪大,味觉也没那么灵敏,因此没人欣赏她的厨艺。好在西溪过来陪爷爷,这才多了个小知音。
西爷爷原本是二中的校长,精神足,对付学生很有一套,但自从被他们学校两个姓姜的孩子怼到怀疑人生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勉强又当了两年校长,把某两位送走之后,身心舒畅,了却一桩心事,辞职回家养老。
现在他没事就出去跟人下下棋,聊聊天,再就是在家养花写字,画风很符合他一个退休老教师的气质。
饭桌上爷孙两人一边聊着画,一边吃。
爷爷以前是学书法的,写的一手好字,对水墨画也有些了解,虽然现在西溪不学水墨画了,但两人在这上边格外有共同话题,一说就是半小时。
老人能教给她的不是什么技巧,更多的是一种心境。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没有小时候那么有灵气,再加上读了几年书,脑子也不太好使,现在提笔,也没了以往对画画的那种冲动。
一旦入了世俗,想出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因此西溪现在在学工笔画,打算先把自己的那颗心找回来。
“唔,对了,”他忽然记起来,“隔壁厉家那个孩子,就是那个小时候翻墙过来偷枣子的,前几天刚回国,你要不要出去跟人玩玩?”
西溪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地掉在桌上。
“啊……?”
对面的老人一脸淡定擦擦嘴,捂着保温杯。
“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那条街上一家火锅店,已经订好位置了,下午五点,别
迟到。”
他说完就起身上楼,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西溪看着自家爷爷的圆润的背影,顿时没了胃口。
她从不挑食,什么都吃,好养的很。
但是没想到她刚满十八岁,爷爷就开始嫌弃她,要让她出去相亲了。
厉家?
西溪仔细想了想,她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们家什么时候生的男娃?
私生子?
这么刺激的吗?
这个院子里,西溪家和厉家就是两个极端。
西溪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哥哥们,她妈就生了两个,双胞胎,最近忙着学习出国深造去了,大伯家也有两个,都在军队里,二伯家就一个儿子,四叔家两个,以及还有一些妈妈那边亲戚的,基本上都是男孩,西溪年纪最小,还是女孩,所以家里宝贝的不行。
而厉家,到了厉叔叔这辈,就像被人下了咒一样,全是女孩。
西溪小时候最喜欢和他们家的姐姐们玩,一水的漂亮小姐姐赏心悦目,但从来就没见过男孩子……
难道爷爷给她找了个小鲜肉?
姐弟恋什么的……
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靠谱。
是不是因为她最近过得太佛了,导致爷爷认为她太过安静,需要找个男朋友来刺激一下?
真是可怕。
要知道爷爷在学校的时候对早恋是0容忍,二中学风严谨,虽然最后被某两位给毁了……但好歹那股子学风是她爷爷带起来的,现在竟然给她相亲。
忽然想在自家微信群里@一下各位哥哥,控诉爷爷惨无人道对小仙女的摧残。
西溪在家看剧看到下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离开沙发温暖的怀抱去收拾自己。
对着镜子默念三遍“我是小仙女”,才自信满满地出门。
爷爷也是很了解年轻人了,还能想到订在火锅店。
那个男生提前给她发了信息,用词礼貌严谨,首先说了自己姓名年纪,然后把位置也告诉了他。
西溪一时还挑不出错。
只是在看到他年纪的时候呆了下。
二十一?
仔细回忆她那些年和小姐姐们的日子,还真的找不出来这个大她三岁姓厉的男孩子。
到了地方,西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鲜肉”。
表面上的西溪:乖巧jpg.
实际上——
握草!
妈妈快来看!!
这里有一只女装大佬!!!
西溪小仙女努力维持自己形象,走到人对面,面上笑容得体。
“你好,请问你是厉晨吗?”
男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眉眼都像是在水里洗过一遍,整个人柔得能掐出水来。
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
“是的,我叫厉晨,西溪是吧?”
他嘴角一弯,唇是浅浅的粉色,火锅店夜店一样的灯光都能给他照出一种隐逸缥缈的感觉来。
西溪一下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小仙女,跟他比起来,她就是个糙汉子……一点都仙不起来。
好在人家不嫌弃她,点个菜还一个劲地问她的意见,弄得西溪受宠若惊。
“我不挑食的,你点就行。”
厉晨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只是推辞,在看见她真的悠闲坐在对面没有丝毫动摇的时候,他只能自己点了些。
等菜的时候两人聊起来。
“我小时候经常去你家玩,好像没怎么见过你。”西溪问他。
厉晨笑笑,“我见过你的。”
“诶?有吗?”
“你喜欢穿我的裙子,我们还一起试过衣服。”
西溪脑子短路,好一会才缓过来。
原来她真的没看错。
对面这个男孩子就是小时候她最喜欢的晨晨姐姐,她对这个小姐姐印象最深,她(他?)是他们家中最好看的一个,有段时间还跟着她学画画。
“以前我妈找了个算命先生说我活不长,先得当成女孩子养几年才行。”他解释道。
“这样啊……”
正好菜上了,西溪转移注意力去夹菜。
这件事厉晨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性格比较温顺,学的是小提琴,有可能是小时候被当成女孩子养太久,现在不少人都说他很温柔,而他一直把温柔两个字当成夸奖。
“我刚回国,说实话,很多事情都不懂。”
美人柔弱,西溪这个颜控自然把持不住。
“没事,以后你就找我,我熟悉这里。”
W市不算大,而且她这几年为了找灵感还跑了不少地方,现在也算半个导游了。
“那麻烦你了。”
他说着,一边给她夹菜。
西溪不喜欢别人给她夹菜,抬头想说些什么。
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厉晨,忽然让
她想起一个人。
话到喉间,还是咽了下去。
她好像对吃饭没什么兴趣,厉晨说什么她就应两声,看着有点敷衍。
厉晨脸色也不太自然,心里嘀咕,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分手的时候他说送她回家,西溪笑的礼貌又疏离。
“不用了,不顺路。”
“我们……是邻居。”他小声提醒。
“哦,我要去我老师那里一趟,不顺路。”
明知是借口,厉晨也不好意思戳穿,说了再见就自己打车走了。
西溪一个人站在路口,蓦地有点失落。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她站着看了会,发呆。
今天穿了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这会脚有点疼。她伸手揉了揉,然后拦了辆计程车回家。
日落时分,地上铺上了一层金砂。
到家换了鞋,西溪去了爷爷书房汇报情况。
爷爷正在欣赏自己写的字,看她进来了,朝她招招手。
“来,研墨,我再写几个。”
“哦。”
西溪拿起墨条,一边跟他说着今天“相亲”情况如何。
她自言自语半天,盯着手上的墨条出声,眼睛一不留神就看到了砚台。
就像是平静的海面一条鲸鱼慢慢浮起,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只有海面上的滚滚纹路告诉她,它曾来过。
西溪磨了半天,心还是没能静下来。
爷爷字也写完了,看天色不早,提醒她,“回房睡觉吧。”
她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一晚上半天睡不着,最后好不容易入眠。
背后一片暖意,她被吵醒,不耐烦转过身,触到一片温暖,终于能睁开眼。
还没看清,下一秒就被人压下,熟悉的气息袭来,他咬着她的下唇,末了,舌尖辗转安抚。
呼吸未稳,面上热度又起。
她努力想弄清楚,但脑子还是一片混沌,慌乱,不知所措,而夹杂其中的,竟然还有一丝甜。
他抵着她的唇,西溪都能感觉到他唇角的弧度。
然后听见他说——
“背着我偷人……”
“嗯?”
一个“嗯”语调上扬,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西溪被这一声吓醒,心跳猛地加快,声音在夜里很是明显。
她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最后咬咬牙。
艹。
人都走了,还不让老子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亦步亦趋:原意是说,你慢走我也慢走,你快走我也快走,你跑我也跑。比喻由于缺乏主张,或为了讨好,事事模仿或追随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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