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校广播站,每天中午都会有广播员播讲新闻,放歌曲或朗诵一篇英语散文。
陈小北普通话说的好,声音又好听,受到语文老师的推荐被选为了广播站的播音员。
广播站播音员有一共有五位,周一到周五轮流广播,今天是周五,轮到陈小北主持,他提前一天准备好了稿子,等到中午午休铃一响就拿着演讲稿去校广播站。
今天陈小北念的是莎士比亚写的十四行诗中的一首。
温和清澈的男声通过广播的喇叭如同湍湍的水流一样流遍校园的每个角落:
“能否把你比作夏日,
尽管你比夏日更可爱温和,
狂风将五月的花蕾摇撼,
夏天的足迹匆匆而去,
毫不停顿......”
陈南树正在去食堂的路上,路过广播喇叭听见陈小北的声音他忍不住驻足认真聆听。
“每一种美终将流逝,
但你的仲夏将永远繁茂,
连同你的所有美好都不会褪色,
死神不忍逼近,
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长,
只要人类能呼吸,能看见,
这诗将长存,并赐予你生命。”
陈小北在朗诵这首诗时眉眼温柔,语气柔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那个人总是笨笨的,笑起来也傻乎乎的,可是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中都无比的让人欢喜。
陈小北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睁开眼时眼底盈着温柔的水波,飘飘荡荡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结束时陈小北用了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做结尾,他正在整理稿子,广播站的门就被人敲响,门被人推开,陈南树从门后探出脑袋,朝陈小北招手傻笑。
看着陈南树的傻样,陈小北也跟着一起笑,他把麦克风关了,说:“你来啦。”
“我在食堂打了饭。”陈南树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广播站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小北搬了把椅子给陈南树坐,两个人就着一个饭盒吃饭。
陈南树今天还难得打了个鸡腿,他把鸡腿夹到陈小北的碗里。
“你也吃。”陈小北要把鸡腿往陈南树那边送,被陈南树拦了下来。
“你先吃,吃剩了再给我。”
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陈南树都会可着陈小北先吃,陈小北咬了一口鸡腿,心里美滋滋的,两只小脚欢快的来回摆动。
吃过午饭,午休也快结束了,两人将东西收拾好,一起往教室的方向走。
路上碰到了上次和陈南树表白的女生,陈小北早把女生的信息摸清了,女生叫曲清,高一三班的,还是学习委员,据说学习很好,人品也不错,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在,和陈南树都有种莫名的般配感。
曲清见到陈南树有些害羞,怯生生地朝他打了个招呼,陈南树很有礼貌的也回了一个。
“你吃饭了吗?”曲清问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未开封的小饼干递了过去,“我这里有饼干。”
陈南树推拒道:“不用了,我吃过了,你留着吃吧。”
曲清讪讪地将举着饼干的手收回来,表情看上去有些失落,陈南树是个心软的人,见到曲清这个表情有点于心不忍,“要不你给我一块饼干我尝尝吧,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
曲清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她拆开饼干包装,拿出一块儿饼干递给陈南树,陈南树很有礼貌地双手接过递来的饼干,咬了一口夸道:“好吃。”
“那这一袋都给你吃。”曲清开心地说道。
陈南树刚想拒绝,一旁的陈小北忽然冷冷开口:“马上要上课了,陈南树你还回不回去了?”
陈南树经这么一提醒,想起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不能迟到,立刻跟着陈小北走了,临走还不忘和曲清说再见。
陈小北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一步三回头的都舍不得走。”
陈南树:“我哪有?”
陈小北哼了一声,“还说什么学习为重,我看你心思都跑到别人身上了,还说不喜欢,骗子。”
陈小北越说越来劲,最后都上升到了人格,陈南树莫名其妙被数落了一顿,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到底是哪里又惹到了陈小北。
“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不告诉你。”
“不行,你快点告诉我,你忽然生什么气?”
陈小北甩开陈南树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教室拐,走前还留了一句:“你自己想去。”
陈南树愣是琢磨了一下午没琢磨明白,他发现陈小北有时候就跟个姑娘似的,不,比姑娘还难懂,说不准哪句就不乐意了,让人猜来猜去猜不明白,还自己在那生闷气。
因为不在一个楼层,除非主动去找对方,不然他们可能一天除了饭点都见不着面,平时都是陈小北去找陈南树,偶尔也会有陈南树下来找他的时候,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基本都是陈南树橡皮找不到了或者笔没油了才会来找他借东西。
陈小北今天有意不去找陈南树,想看看陈南树会不会主动来找他,等了一节课,两节课......晚自习都结束了也没等来陈南树,陈小北气的在本子上用力写道:陈南树是死木头,臭木头,笨木头。
他在最后还加了三个感叹号,每个感叹号都加粗加重。
身边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陈小北还坐在椅子上不动地方,同学都走了大半,值日生看见陈小北坐着不动便走过来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啊?”
未等陈小北回答,他就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你在等你哥吧?”
陈小北还是不吭声,值日生都走了,他还保持着用笔戳本子的姿势。
“陈小北,你又偷偷骂我是不是?”陈南树忽然出现在陈小北身后,指着陈小北本子上加粗加重的字迹说道。
陈小北有一瞬的不好意思,但转而又心安理得,明明就是陈南树先惹的他,他干嘛要不好意思。
陈小北:“哼。”
“你还哼。”陈南树捏着陈小北的脸,这两年陈小北被他养的很好,瘦削的脸颊上都长了点肉。
陈小北不正眼看他,还故意又哼了两声,面对陈小北的无理取闹陈南树也不生气,他脾气好,又愿意宠着陈小北,所以不管陈小北怎么“作”,他都没生过气。
他松开陈小北的脸颊,开始帮他收拾起书包来,也不知道陈小北能用到哪本书,桌面上摆着的书就都一块儿收进了书包里。
陈小北余光瞥见,指点道:“书桌里的卷纸也要带回去,还有那个红皮的练习册。”
“好,知道了。”
陈南树爱干净,不管是书桌还是他的小屋都被他整理的井井有条,陈小北就不一样了,他的书桌被他弄的乱糟糟的,书包也是,卷纸练习册都胡乱的塞在里面,要不是他和陈南树住一个屋,有陈南树打理房间,小屋都得让他造成猪窝。
陈南树看不过眼,帮陈小北整理书桌,卷子一张张捋好,用摞好的课本压在上面,他边整理边数落:“书桌这么乱,你能找到你要用的东西?”
“当然能了。”
“那收拾一下是不是能找的更快。”
陈小北小嘴一撇,说的理所当然:“不想收拾,不是有你么,你帮我收拾呗。”
陈南树随口回道:“我还能一辈子跟在你后屁股帮你收拾啊?”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中陈小北那根神经,他登时跳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陈南树蒙在鼓里,顾不得其他,赶忙拎起书包追了上去。
“你又生什么气?”陈南树一路小跑追上在前面走的飞快的陈小北,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了下来,“我是木头脑袋你也知道,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呢?”
陈小北停下脚步,望着一头雾水的陈南树,他嗫嚅着嘴唇,想说的话就挂在嘴边。
“到底怎么了?你跟哥说说好不好?”
陈小北张了张嘴,刚要鼓起勇气将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忽然陈南树兜里的手机响了。
因着放学晚,陈老汉给他们买了个旧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平时都放在陈南树手里。
陈小北到嘴边的话被这一通电话打断,他只能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喂,妈,怎么了?”
陈南树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声音也带着颤抖,“好,我们马上回来。”
“哥,怎么了?”陈小北也跟着紧张起来。
“爸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陈南树说完拉着陈小北的手往车站赶,他们要赶上最近一班客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向坚强的林秀芬瘫坐在地,眼睛都哭肿了,见到陈南树他们回来,她从地上爬起来朝他们走去,她拉着陈南树的手说:“怎么办啊,你爸爸他可怎么办啊?”
林秀芬已经完全慌了神,陈南树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妈,你有医院地址吗?”
林秀芬:“有,刚打电话那人给我留了地址。”
陈南树:“那咱们赶紧先去医院,到了才能知道爸现在是什么情况。”
当晚他们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就坐上了最近一趟去往江市的火车。
火车要开一宿,他们只买到了一张卧铺,卧铺留给了林秀芬,陈南树带着陈小北去过道的空地铺了旧床单坐着。
怕陈小北不舒服,陈南树从后面搂着他,又解开自己的大衣扣子将他包住,陈小北窝在陈南树温暖的怀抱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陈小北:“哥,我睡不着。”
陈南树声音沙哑:“我也睡不着。”
“你说秀芬姨睡着了吗?”
“...应该没有吧。”
陈小北从衣服里伸出手,握住陈南树露在外面的大手,常年热乎的手心此刻冰凉,陈小北知道,陈老汉是陈南树的父亲,血缘的纽带自然会让陈南树比他更担心,更焦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南树,最后只能学着陈南树常对他做的那样,将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搓着,试图将手搓热乎,可搓了好一会儿,那双手还是冰凉,甚至温度变得更低了。
“哥......”陈小北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陈叔会没事的吧?”
他害怕,怕发生变故,怕一切都因变故改变,这种担心从他被陈家接受的那天起就一直存在,终于他担心的还是在这一天发生了,让他惶惶无措起来。
其实陈南树此刻应当远比他还难过,但他却仍语气温柔地安慰陈小北:“爸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陈小北是个多疑的人,很难相信别人说的话,但只要是陈南树说的,他就愿意信。
凌晨的时候,陈小北终于熬不住了,耷拉的眼皮合上,他沉沉睡了过去。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陈南树看着窗外见亮的天,毫无睡意。
少年总是在某一时刻突然长大,在家里的天有顶梁柱撑着时,他永远都会是活在父亲羽翼下的幼鸟,但当顶梁柱撑不住,天要塌下来的瞬间,幼鸟被逼学会振翅飞翔,小树苗也在这一刻成长为为家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可这样的成长终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