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历一月一岁首,炮竹声响又是一年。
年尾甘四被顾氏勒令回家祭灶忙年,魏菲絮不喜应酬,于是就趁着庙会和一众小姐妹去十里棠街玩耍。
街道上挂灯结彩,辉煌通明,面具、糖人、灯谜以及色彩繁复的年画遍布长街,技师们游龙舞狮,锣鼓滔天。看的人纷至沓来,欢声笑语。
随着人潮不断涌入,魏菲絮和顾清蓉她们走散了。
眼看时辰还早,便带着翠玉明月租了一个画船游湖。
湖面大雪纷飞,一处萧声四起。
魏菲絮披着兔绒大氅望着岸边的流光溢彩,神思缥缈。
自从她病好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小舅舅,刚开始的几天,兴奋的乔迁主院,巴不得他永远不回来。后来得知他真的不住这儿了,便差遣翠玉打听近况。才得知顾廉不在顾府,更不在金陵。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音讯杳无。
她不觉有些五味掺杂,不知怎的就迫切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迫切的想找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么畏惧他,明明一直躲着他。
也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吧,也许在一起久了,即使是冰冷的石头,也有割舍不掉的温度。
就算岁首这般重要的节日,也未能见得他一面,表妹对此也知之甚少。
他,究竟去了何处?
近段时间战乱频发,多出藩王造反,最是不安定的一年,他是不是就这样的……
魏菲絮随即嗤笑一声,能将勾栏瓦舍开遍萧国上下的人,怎么会是个平凡人。这般谋虑的执棋者怎么可能轻易的死去。
一蓑孤船夜泊湖中,灯火青荧。
“姑娘外面雪下大了,仔细着凉了,还是赶快进来吧。”翠玉掀开篷帘,一阵狂风灌入。
雪片和风鏖战、缴缠,寒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雪片如梨花一般,拂了她一身。
“翠玉,煮上一壶烈酒。”
魏菲絮瞧着今晚估计回不去了,便紧了紧大氅缩着进了船仓内。
温暖的人烟味,和外面形成了冰与火的并存。
莹莹灯光照在魏菲絮粉嫩的脸颊上,卷翘的睫毛轻垂。
前段时间汴京密报,说桓王唯一的遗脉萧珏尚在。
因恒王一户忠烈,却被奸臣所害,弄得满门抄斩。现如今,萧珏为了血洗前仇,聚集众多良将和旧部在楚州已经谋反。
听人说他谋划周全,一路收割城池如同流水般顺畅。现以攻陷楚州,一路南下准备进攻金陵,预计要北上前往腹地汴京。
魏菲絮不由有些担忧。
照此般发展,金陵城是太平不了多久了。而她和沈甄合作的粮道已经打通了大半,如今正是与虎谋皮之际。
她随即一杯烈酒下肚,窝在锦被里,望着画船的窗外。
皑皑白雪平铺了一个世界,几株红梅傲然挺立其中,远远望去一幅清风霁月之感。
远郊外,几滴炽热的鲜血沿着锋刃滑落而下,温热的融化了地上的棉絮。有力的脚印深陷其中,发出咔嚓的声音。
远远一众黑衣侍卫手持利剑,紧随白衣公子之后。
“世子,湖中有艘画船,可去一避。”凌云指着一处说道。
萧珏望着远处的那点暖意,眯着眼睛嘴角泛出笑意。
自从他的身份暴露,一路上刺杀不断。萧王氏无情,皇帝昏庸,为一己私欲,不惜用亲身儿子的命来抵偿,现在为拔出后患,又要残忍杀害孙儿,不惜与江湖帮派联盟要将桓王一脉赶尽杀绝。
可叹啊,千算万算,还是轻瞧了他。
他步步谋略,为这一刻筹划多年,早已将江湖各派笼络囊中,宛如手指棋子摆布自如。
萧珏随即攥紧拳头,目光狠厉的望着远方。
想让他死,哪有那么容易!
浩渺天际,几个人腾空而起,飞身入了船。
“来者何人?”一道清冷的女声透门而出。
萧珏并未作答,掀开篷帘就走了进去。
魏菲絮望着这男子身姿矫健,一身月华袍上溅落几滴血迹,面带银色面具,透过两个眼眸,可见清霜傲骨之态。
“报上名来。”
她站起身子拦住了他,抬着头望着他的眸孔。
一抹熟悉感油然而生,不觉蹙着眉头盯着他,一时竟想不起来像谁。
“名?无名!”
萧珏凌厉一笑,低着头
望着魏菲絮的眼睛。
絮儿,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这般状态。
黑衣侍卫将船内灯烛全部熄灭,整个小船和黑夜融为一色。
此刻,正在追杀过来的铁骑望着地上的血迹,朝湖面上深深一凝,蹙着眉头掉头消失在飞雪中。
“公子这是作何?”
“姑娘不是早已知晓,何必明知故问。”
魏菲絮随即转身一笑。“那真是小女子逾越了。”虽是这样讲,言辞中没有半点客气。
她坐在榻上,透着夜色望着这男子腰间的玉珏,沉下了眸子。
这玉珏一看就是皇室所有,做工纹样具是精巧别致,独一无二。
正想起身抓起那个玉珏,一探究竟。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给握在手中。
魏菲絮秀眉一蹙,甩开了那双干燥灼热的大手。
“姑娘,未免太主动了些。”萧珏清朗一笑,吐着几口浊气说道。
魏菲絮面赤耳红,挣扎了几番,仍然逃脱不了这人的禁锢,瞪着双眼恶狠狠的望着他。
“皮子轻薄,姑娘当心伤着了。”
见她还如此,一只手扳着她的下巴,态度强硬的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
魏菲絮顿了一秒,这般语气像极了他。
但瞧这人衣着华贵,再加上腰间所配的玉珏。
怎么可能是!
她不免有些失落。
“放开我。”一双粗糙的手磨得她下巴都疼了。
萧珏低着头轻扫着她的面庞,盯着她湿润的红唇,暗下了眸色。
他不得不承认,几日不见,她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了。
娇丽如画的面庞,远山淡眉,还有盈盈含情的大眼,好像一汪银河之水在瞳孔中穿梭。
尤其是那娇嫩如花瓣的红唇,当真平添了几分美艳。
“放开我。”魏菲絮声音高涨,态言辞坚决。
萧珏惊诧的望着她,见她面庞梨花带雨,好似很委屈的模样,便用手给她抹了一把泪水。
魏菲絮撅着小嘴,气恼的望着他。“不要碰我。”
他手上的老茧磨得脸颊生疼。
萧珏笑了笑,虽是放开了她,但也将她的手脚绑住了。
几日不见,当真是越发的难管了。
“你可瞧见了,要是再挣扎,那两个丫头只怕……”
“你敢!”言辞狠厉。
魏菲絮侧头看到,明月和翠玉嘴里被堵的严实,手脚也皆被捆住,挣扎着摇了摇头,神色焦急。
萧珏轻勾嘴角,握着剑柄说道。“我怎么不敢。”
一处沉静的眸色望着魏菲絮,似在等她的回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桓王世子萧珏吧。”紧盯着他的眸孔,又垂下眼睑继续说道。“你到金陵是为了沟通线路,我可以帮你搭线。我不仅可以帮你做这些,我还可以帮你筹备粮食,我身边就有十几库余粮。俗话说的好车马未动,粮草先行。想必世子应该比我明白这个道理。”
萧珏松开她,端坐在一旁的榻上,再次恢复温婉如玉的谦谦公子姿态。嘴角轻佻,盯着魏菲絮久久不语,看来小狐狸想和他谋皮。
“好,一言为定。”
“既然正当合作,公子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魏菲絮轻撇着被捆住的明月翠玉。
“凌云,将他们放了。”
魏菲絮转身望着门外,思绪回到了那夜寒风瑟瑟的晚上。
一个竹青色袍子在黑色的外袍中显露,妖孽的脸也探了进来,给明月翠玉松绑。
魏菲絮紧缩着瞳孔,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竟然是这个妖精!
凌云妖媚的朝她一笑,魏姑娘,好久不见。
随即又眨着他的狐狸眼,弄得魏菲絮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果然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一样的腹黑。
真是同姓不同性,这样的人怎么配和一派正经的凌风相比。
魏菲絮端坐在榻上,警惕的盯着这俩主仆,生怕他们又弄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烛焰不断的跳跃,蜡油将尽,困意席卷而来,但她依然不敢睡去,半昏半睡间,又夹着十二分的警惕,她摇了摇头,再次清醒的盯着他们。
萧珏坐在香榻上,瞧着她这般模样,随机一个掌风过去。
他望着在香榻上斜躺下得温软,便起身给她盖好毯子。
“世子,是时候动身了。”
“嗯”
魏菲絮一抬头,天已蒙蒙将亮,绵绵白色铺满天际。
她探出船窗外,画船上堆满瑞雪,四下里,一派清明平和,万踪无人迹的浩渺感。
这是她到这里的第一年,往昔不可追忆,魏菲絮不觉有些错觉,过去缥缈如幻影,似是做一场漫漫无期的梦,而今这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活出自我。
“姑娘,这是那位公子留给您的。”船家将一封信递到魏菲絮的手中。
魏菲絮按了按天明穴,满身疲惫。“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未亮便匆忙离开了。”
“好,我们也回去吧。”随即赏了那船家几吊子钱。
“好勒。”
一蓑小舟在如镜的湖面上缓缓滑行,
歌声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