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后,仙蒂拉一年中最讨人喜欢的秋天来了,稍稍降低的温度会让树叶也稍稍变黄,变橙,变红,会让街道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秋天的晚风里总是夹杂着其他季节无法比拟的怡人。春天太匆忙,夏天过于躁动,晚上会降至十五度以下的冬天对仙蒂拉人来说又有些太冷了。
秋天的餐桌也是仙蒂拉人最衷情的,格拉中部门司山区出产的门司土鸡,橡木村出产的南瓜都属这个时候最美味。
自打太太欧佩拉收起了记者证,从报社去了印刷厂的校对间后,回到家也和此前的记者生涯划清了界限,书房也不进了,打字机也不碰了,每天下了班就是耗在厨房里,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家里就夫妻俩,欧佩拉食量越来越小,酒量倒越喝越大,段奇锋不希望太太的热情被糟蹋,每天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之前请过的女佣也已经打发了——周末欧佩拉不用去上班,除了准备餐食就是在家大扫除,给女佣的钱就此省了下来,可也找不到别的地方花,最后又都是花在吃的上。
这几个月来,段奇锋的体重肉眼可见涨了不少。凌存真都说一天见他一个样,脸每天都好像比昨天更圆了些。
这会儿一瞅坐在对面的克莱因·布鲁尔起了身,在酒柜里翻找起了餐后酒。段奇锋马上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子道:“失陪了。”
他可再喝不下一滴酒了。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也接近他的休息时间了。他便收拾了自己的餐具,要往厨房去。克莱因·布鲁尔那肚子也吃得鼓鼓的了,却还是摇晃着一瓶威士忌叫住了他,道:“段博士,好久没有遇上一个真正的节日了,咱们也庆祝庆祝呗!”
欧佩拉的眼神一紧,冲段奇锋笑了笑,招呼他过去,说着:“每天都挺值得好好庆祝的。”
她拿出了四只威士忌酒杯。
克莱因往这些酒杯里斟酒。欧佩拉说:“餐具放那儿吧。”
克莱因的太太爱丽丝也招呼了段奇锋一声:“再过来坐会儿吧,段博士。”
她喝配餐的红酒已喝得微醺,身上披着一件毛衣,眼神迷醉,望向了餐厅窗外。
窗户开着,徐徐的晚风送进来一阵歌声。这是一首叫做《秋天小夜曲》的流行曲,在仙蒂拉的各类文娱俱乐部很流行,尤其是在秋天。
晚风还带来了孩子们在街上嬉闹的声音。
欧佩拉也望向了窗外,举杯喝了一口威士忌。
太太是一个很难怀孕的女alpha,和段奇锋结婚十多年了都没有孩子,直到半年前,两人都还在尝试各种方案。可就在格拉改朝换代之后,欧佩拉放下了这个执念。
夫妻之间再也没提起过要孩子的事。一早就装修好了的育婴房也变成了储物间,欧佩拉在里面囤积了大量的面粉,食盐,罐头和干货。
《秋天小夜曲》的歌声从一家飘向另一家,接龙似的没完没了地传唱着。
欧佩拉微微带笑,跟着歌声摇晃起了身子,爱丽丝也跟着哼唱了起来,不时喝一口高脚杯中还没喝完的红酒。
她是一个身形小巧的omega,爱好网球,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还有一副漂亮的歌喉,是一名歌剧演员。她越唱越大声,坐在她边上的克莱因则拿着威士忌酒杯,抚着她的头发,用手拍着桌子打起了节拍。
段奇锋清洗了餐具后,又朝餐厅里的三人欠了欠身子:“不好意思,明天我还要早起。”
克莱因大喊了声:“您还是一样的扫兴啊!可真没劲!”
他大笑着和欧佩拉碰杯。欧佩拉朝段奇锋耸了耸眉毛,似乎是让他别在意她这个容易冒犯人的老同学。
段奇锋回以一个理解的眼神,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克莱因的大嗓门和直接了。
克莱因和欧佩拉同届同系同班,但也是今年七月底才开始频繁往来的。
七月底的某一天,克莱因带着太太爱丽丝和一瓶红酒,一盒巧克力第一次登门。以前段奇锋从没听欧佩拉提起过这号人物,聊了几句才知道,大学毕业后,欧佩拉进了当时首屈一指的《格拉日报》报社,克莱因呢,在电影制片厂打了一阵子工,之后就成了自由撰稿人,主要为《仙都闻说》写稿,笔名叫做西风笑还是东风倒。段奇锋记不清了,他们家里从来没订阅过《仙都闻说》。
两人毕业之后就没联系过了。
如今,欧佩拉在印刷厂朝九晚五,她的那些个供职于日报晚报,大型周刊的大记者同学们不是转了业,就是赋闲在家,也和欧佩拉一样,将打字机,计算机束之高阁。而且他们很多人也因为段奇锋的工作性质,主动疏远了她,不再和她来往了。
倒是克莱因这个八卦撰稿人还在坚持写作,还主动联系了她,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原因,那次登门之后,克莱因夫妻和欧佩拉的友谊突飞猛进。
每周他们都会找两天来段奇锋家拜访。克莱因也曾邀请段奇锋去他们家也坐坐,但段奇锋忙于工作,不愿把时间耗费在去别人家做客上,而且他也不太愿意和克莱因有太多交流。打从他第一天登门,段奇锋就看出了他的目的。他就是想借机和他打听实验室的事情,凌存真的事情。
克莱因对此也不避讳,有时拿着录音机和打字机就上门来了。他声称在写作一本无授权的教皇自传,他知道教廷对段奇锋将alpha改造成omega的实验非常感兴趣,对段奇锋正在研究的a13因子垂涎已久——天晓得他从哪里挖到的消息。
他总想搞清楚段奇锋是如何看待这一实验,和这一因子的发现的。
“您觉得人类做到了上帝才能做到的事情,到底是好事,代表了一种进步,一种更强的自主性,还是这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的秘密会将人类引向灭亡?”
段奇锋觉得“灭亡”这两个字用得太重了。
克莱因又说:“那您对目前格拉在多个战地,多次使用由该项实验衍生出的生化武器‘上帝之花’,占尽战场优势,又是怎么看的呢?”
克莱因多番追问,段奇锋三缄其口。
如今克莱因的拜访已经成了常态,段奇锋的拒绝也已经成了常态,天晓得他从哪里挖到的关于“上帝之花”的消息的!这可是军方内部的代号,报纸上,电视新闻上可都没说到这份上。
在格拉,胜利就是胜利,胜利只会被反复提及,被反复庆祝,关于胜利的细节从来不会被报导。
段奇锋家里也已经不再订阅报纸了。他只是偶尔会在午休无聊时翻看一下期刊室里的报纸。
报纸上不是胜利的贺词,就是格拉又与某国结盟的喜讯,又或者是密密麻麻的哀悼讣告。报纸上已经没有新闻了。
段奇锋走出餐厅时,门铃响了起来。欧佩拉和爱丽丝一前一后也从餐厅出来了,一人提着一篮子糖果往玄关走去。
今天是万圣节,已经来了好几波讨要糖果的孩子了。要不是看到路上盛装的人们,段奇锋都不记得今天是这么个节日了。家里以前挂在走廊上的日历本也不见了踪影,大约是被欧佩拉丢掉了。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痕。
段奇锋倒不在意,也没细问。他的日子无非就是上班下班,一周七天,从不改变,他不想休息,也不需要休息,他只是需要每天十点半关灯睡觉,睡足八个小时,精神饱满地去继续他的研究,他的实验。
报纸都不刊登新闻了,他还需要知道今夕是何夕吗?他想不出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些实验更重要的事情了,他正在利用a13因子预测分化性别,试图在人们未分化之前改变分化性别。
这才是真正的,只有上帝能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他只有在格拉才能做到的事。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儿童版情报秘书处军装的男孩儿,今年这身打扮在孩童间颇受欢迎。下班回家的路上,段奇锋就看到了不少孩子和青少年穿着这身衣服在马路上打闹。
他们像真的情报秘书处专员一样突击咖啡馆,商铺,俱乐部,拿着洒水枪,塑料警棍,弹弓攻击路边的树木,桌椅,鸽子,朝他们多看了几眼的行人。
男孩儿身边是一个女巫打扮的成年女性。她先瞥了眼段奇锋,紧接着就拉着欧佩拉和她靠在一起说起了话。
一群孩子尖叫着在街上跑了过去,段奇锋听不清女巫和欧佩拉说了什么,他也没什么兴趣,转身往楼上走去。欧佩拉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和他耳语道:“那是赵晓空的太太……凌存真把他从办公室带走后,已经一个星期了……”
赵晓空是麦田出版社的社长,曾是欧佩拉的朋友,是个说话幽默,目光睿智的alpha。新皇登基后,他还和欧佩拉保持联系,但是在皇帝在极锋基地发表了那场被称为“开启和平年代”的划时代演说后,他也疏远了她。
但在长时间的疏远之后,绝望之下,这些人又只能求助于他。
他们知道他在兹堡工作,能和凌存真说上话。
《格拉日报》副主编的母亲,仙蒂拉丽家印刷厂老板的儿子,都来找过他,想通过他了解自己亲人的去向。
段奇锋多次和欧佩拉强调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是一个科学家,他和凌存真只谈实验,欧佩拉也非常了解,但是架不住这些人自己找上门来,他们总是那么可怜,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出现,洒下许多热泪后离开。欧佩拉也会因此难过上好一阵子。
段奇锋还是那句话:“你让她回去吧。”
“真的不能问问看么……只是想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欧佩拉声音很轻,紧紧抓着段奇锋的胳膊。
爱丽丝正和那男孩儿说着话,往他手心里塞糖果。男孩儿不时抬起眼睛打量段奇锋,似乎很不习惯,也不喜欢身上的衣服。赵晓空十分疼爱这个孩子,还曾要段奇锋当孩子的教父。段奇锋没有宗教信仰,没受过洗,要当孩子的教父还得先跑几回教堂,这事儿也就没成。
段奇锋想了想,道:“明天我试试。”
欧佩拉拥抱了他,快步走下楼去和那女巫说话。女巫十分激动,差点跪了下来。
外头似乎更热闹了,一辆卖雪糕的小车从他们门前经过,雪糕车的喇叭里播的不是叮叮咚咚的广告音乐,而是一个激动的人声:“皇帝陛下庆祝圣思学校三百周年演讲,市民中心现场直播观看,还有万圣节派对!”
孩子们欢呼着跟着雪糕车跑了起来,一些大人们也加快了步伐,还有人开始吹呼哨,开始欢呼。
这个平时专注于家庭生活的祥和居民区突然就陷入了一种狂热中。
柔缓的小夜曲不知所踪,街道上只剩下狂热分子们的声嘶力竭:“格拉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而就在一个星期前,这里弥漫的还是哀伤和惋惜。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蓝色的绸带,哀悼格拉空军在东湾三岛附近阵亡的三名战斗机飞行员。皇帝陛下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国丧。
而在这场国丧之前,格拉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庆祝和x国签订盟约,互不侵扰。格拉恢复对x国的鲜花贸易,帝国不但帮助了又一位盟友稳定了国内的抑制剂、阻隔贴物价,捍卫世界和平的志同道合者也再添一名。新洲自此只剩下n联盟还在和“和平”的理念作对,还在试图寻找格拉鲜花的替代品。
这个日子还被列为了今后的法定假日,具体日期段奇锋记不得了。他现在的所有记忆都只和实验有关。他记得那天他拿到了被凌存真再度驳回的“有关申请未分化少年为实验体”的申请。
会提出这项申请还是受了凌存真的启发。
八月时,在格拉之光费薇儿的葬礼那天,在这位战舞女王因为一次彩排跌落舞台,永远地离开了格拉人民,所有人都走上街头为她送行的那一天,凌存真带着一份机密档案一大早敲开了段奇锋家的大门。
他问他:“在青少年未分化前是否能通过外力决定其分化性别?”
段奇锋是信息素专家,但是凌存真带来的那份机密档案涉及到了不少遗传基因学相关的知识,加上档案上的很多内容都被涂抹,他也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搞懂。
他研究了多久,凌存真就在他边上坐了多久。
根据那份档案,在青少年未分化前确实能通过外力决定其分化性别。
档案涉及到一对母子,母亲是一名女性 omega,姓名年龄一概不知,实验的地点,日期,进入实验室的密码,人员权限级别,涉及实验的负责人,具体过程都被涂黑了。
实验的目的很明确,为了防止这位omega女性的儿子也分化成omega,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分化成alpha。
实验是成功的。这位omega女性的儿子的分化虽然来得很晚,但是分化成了alpha,且通过后续追踪发现,他并不为alpha的易感期所困扰。
凌存真询问其中原理。
段奇锋给他打了个比方:“想象一下分化性别是人的基因树上长出来的一根树枝,随着人的成长,这根树枝上慢慢结出了三颗果子,分别是alpha性别,omega性别,和beta性别。
“人继续成长,这三颗果子也通过吸收腺体供应的营养继续成长,肯定有一颗会先达到百分之百的成熟。
“这颗先成熟的果子如果是alpha性别,那这个人就分化成了alpha,就是这么简单的原理。
“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很多人认为能通过改变膳食结构,或者通过其他药物抑制其他性别的生长,只向单一性别供给营养,促使其最先成熟。但是收效甚微。
“而这个实验中的科学家们另辟蹊径,他们先提取了母亲的omega信息素,结合其基因信息,找到了可能会导致这个孩子分化成omega的基因密码,他们给这段密码上了一道锁。
“这就又回到了树枝那个比方了,想象一下,他们在供给omega果子养分的路径上设了个路障,封死了这个果子成熟的可能,封锁了这个孩子成为omega的可能。
“同时,他们还利用孩子身为alpha的父亲的信息素和基因信息,每天催熟那颗代表alpha性别的果子。
“从现有资料来看,这个实验非常依靠运气,信息素和遗传基因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很难把握,这些科学家的运气可以说非常好。”
凌存真问他:“从现有的资料来看,这个孩子如果不被外力干涉,是不是一定会分化成omega?”
这一点,段奇锋倒是很快就能给出定论:“没错,从数据上来看,他不光会分化成omega,而且信息素的构成也会和母亲高度重叠。“
凌存真又问:”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段奇锋指出一排没有被涂抹去的数据给他看:“记得我和你说的树上的三颗果子吗?这个孩子的树枝上结出来的omega果子在他进行实验的这个年龄已经非常成熟了,以当时的技术来说,只要抽取腺体分泌物应该能检测出比较活跃的omega信息素了。”
凌存真没再问任何问题,他不请自来带来的这份档案倒启发了段奇锋,他道:“我们现在有了a13因子,完全有希望脱离遗传基因,脱离运气的限制,直接决定未分化少年的性别。”
他又试着问凌存真要一些未成年实验体。凌存真没有立即拒绝,答应了他会认真考虑。
这让段奇锋对费薇儿的葬礼印象很深,在整个仙蒂拉都沉浸在悲伤中时,他只觉得兴奋和激动。
但三天后,他的申请就被驳回了,理由是鉴于a13因子的攻击性,使用未分化实验体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可整个国家却和他唱起了反调,兴奋激动了起来。
在格拉的帮助下,一支由东湾当地人组成的临时政府建立了起来,西庭在东湾海域正式和格拉开战,格拉的胜仗打个不停。
在兹堡工作,很难不听到这些胜仗背后的真实原因:是“上帝之花”使人畏惧。
所谓的“上帝之花”就是在凌存真身上做的实验衍生出来的药雾武器。
这武器已和自己无关了,段奇锋也无意知道太多。
门关上了。
克莱因这时来到了玄关处,靠在墙边,突然问段奇峰:“段博士,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段奇锋又说:”时间不早了吧。“
他不想在家里继续这个话题。
克莱因笑了笑,喊上爱丽丝,取下衣帽架上的风衣,道:“确实,我们也该走了。”
他穿上风衣,又看了看段奇锋,又发出那冒犯人的大笑,道:“哈哈,别误会!我说的是今晚从您这儿离开!我会继续留在仙蒂拉的!”他朝室内各个角落飞吻,不知是飞给谁的,“我爱仙蒂拉,我爱格拉!我爱这个世界!”
爱丽丝拽了拽他,嘀咕着让他小声一些,也穿上了外套,匆忙和欧佩拉告别,转身开了门,要拉着克莱因走了。可没走几步,她又缩回了室内,紧张地一手拽着克莱因,一手拽着自己的衣领。
段奇锋往下走了几步,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靠近他家。是“黑色恶魔”。
皇帝的鬣狗,扫荡地下密会,审判异见者,突袭俱乐部,狂热分子们的守护神、维护者。
这黑影走到了段奇锋门前。段奇锋下了楼就去迎接他:“凌处长。”
他想,今晚,克莱因说得有些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