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存真把煤油灯点了起来,眼前亮了,洒在墙上的那些痕迹也亮在了他眼前。他用袖子去擦拭,问道:“进来这里要经过一扇需要密码的门,你怎么知道密码的?情报秘书处连这个也知道吗?”
他扭过头,看着李斯恒。他也正看着他,眼里除了一些恍惚,倒没什么别的东西,他答道:“上次和你说的李得给我的地图上记着的。”
关于地图的事,凌存真上一回就想问他了,碍于时间不够,身体又不稳定,老是胡思乱想,前一秒还想着要打听的事儿,一瞥见李斯恒,闻到他信息素的气味,就恍了神。这回李斯恒一直贴着阻隔贴,又经过刚才摸黑的那一遭,身体轻快了,心情也畅快了,他此刻再看到李斯恒时,没那么容易走神了。
他好像被注入了一支稳定剂。一连串的问题就这么问了出来:“那地图什么样?画在多大的纸上的,画在什么颜色的纸上的?”
李斯恒一五一十地交代:“有点泛黄的纸,展开巴掌大小,有折痕,大小就是档案文件的大小,就是挺普通的一张地图。”
他在静思室找到的那张地图是画在牛皮上的,且没有记载机关门的密码。
李斯恒问道:“地图怎么了吗?”
他的眼神一斜,落在了地上,凌存真跟着望去,地上也洒到了些湿的东西,他用脚去碾了碾,发现李斯恒又看着他的裤子了。凌存真弯腰去擦裤腿,说:“没怎么,李得给你的地图应该是我小时候发现兹堡地下的这条地道,然后到处探索时画下来的,我偷藏在兹堡里了,可能被他找到了。”
李斯恒应了一声:“很有可能。”
他看着凌存真的脖子,他最终还是没有碰他的腺体,还是忍住了。段奇锋每天都会来给他做检查,李天乘每个早上无论行程多满都会来找他吃早餐,他必须忍住,不能冒这个险。
凌存真还低着头,他的头发好像比昨晚见到时长了一些,稍稍能遮住腺体上的那道一字型的疤了。
李斯恒伸手摸了这疤痕一下,问道:“这道疤是怎么回事啊?”
凌存真往边上躲开,不太习惯他的触碰似的,说:“没怎么,我不喜欢这个身体,我想盖住被标记的痕迹弄的。”
李斯恒问他:“你现在……好些了吗?”
他又很愧疚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没那么难受,昨天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我知道你的并发症很折磨人,让你特别痛苦,你也不想被我标记,昨天你咬了我一口之后,我看你好像舒服了些,我也不是很懂,血液什么,我就想或许其他的……”
凌存真抬眼看他,黑眼珠里闪着幽幽的光,他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李斯恒被这两道幽光晃得心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他的眼神诚恳,又很卑微,仿佛在祈求着他的信任。
凌存真深吸了口气,那种分裂感始终伴随着他。
omega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alpha呢?alpha说要摘天上的星星给omega,omega都会相信,但轻信于人在这三个月里带给他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在大仇未报,未来悬而未决的这个时刻,他既无法,也不能再随便交出自己的信任了——交给他的alpha也不行。他那么诚恳,那么让人信服地看着他也不行。
凌存真移开了目光,保守地动了动下巴,瞅着裤腿,转移了话题,道:“回去用水擦一下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希望体检的时候,数据方面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说得轻巧,声音平平的,听在李斯恒耳朵里,却很刺耳。
凌存真的态度和两分钟前简直判若两人,和半个小时前也是两个样子。半个小时前他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大口,就咬在阻隔贴边上,两分钟前他又在他的后背狠狠抓了一道。这些伤口现在还有些疼,他就抓了抓脖子那里的咬伤,道:“希望吧,就算数据有什么异常,你毕竟是实验成功的孤例,他们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存真又看了看他,说道:“衣服应该遮得住。”
他还很冷静。冷静得像见惯了斗兽场里野兽咬伤驯兽师的流血事件,对驯兽师因为流血产生的痛苦嗤之以鼻的纨绔公子。
从他身上,李斯恒看不出半点omega在事后对alpha的那种顺从,那种无法掩饰的满足和爱意。那种死心塌地。
他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治疗,alpha带着信息素的接触一旦帮助他克服了omega独有的并发症,他就能很快地从omega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标记也无法改变他对alpha的态度。他只是需要alpha来缓和身体的不适。
李斯恒倒有些佩服他了,不愧是从前的顶级alpha,就算身体变成了omega,精神上不受omega性别的影响,居然仍能保持着alpha在感情方面的淡漠,仍旧保持着他凌存真不近人情,谁也瞧不上,谁也不爱的那一面。
凌存真的问题又来了:“实验室的奥欧拉是从哪里来的?我以为这种花早就已经灭绝了,你们给我注射的东西是用奥欧拉提取出来的吧?”
李斯恒道:“他们给你注射的确实是奥欧拉的提取物,至于花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也是李得直接交给我的。”他苦笑,“我说过了吧,我其实就是一个给他跑腿的。”
他问了句:“你没有告诉其他人,我就是情报秘书处长吧?这件事是没有在明面上公开的,你也知道,这种工作还是隐瞒身份比较好。”
凌存真提起了那盏油灯,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口吻淡淡的:“我去告诉谁?”
听上去像在质问。
他又道:“我一个人体实验的实验体,每天就是打针吃饭,在死了我全家的地方等死。”
听上去像在谴责。
他反问起了李斯恒:“我被软禁在兹堡,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机会去告诉其他人?你是觉得我通过地道去联系了什么人吗?要是情报秘书处的人给了你这样的情报,那一定是假消息,你可以把这些人冷处理了。”
李斯恒感到恼火。
他是想从凌存真这里打探消息的,怎么反而成了他在质问他,在谴责他,在审他了?omega不是应该对alpha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吗?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脾气,那么强的自制力,连这种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都能抗拒。
凌存真的意志力真的强大到了这种地步吗?
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求他这个求他那个,为什么还要抓着他不放,就像在那个实验室里时一样,好像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没了他,他就不行了,就完了。
好像他活到现在就只是在为了等待着和他相遇。
李斯恒强忍着想要对omega发号施令的冲动,跟在凌存真身后,尽量平和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凌存真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你看我昨天很难受,想来缓解一下我的痛苦,或许……”他停顿了会儿,“也是因为你爱我,想再见一见我?”
他走到了楼梯口了,转身看向李斯恒:“当然也因为你想知道我每天晚上通过这些地道都去了哪些地方,你还想知道,我回到仙蒂拉,是不是带着什么复仇的计划,我打算怎么实行复仇的计划,李得就快死了,李天乘这个总是针对情报秘书处长,对搞情报的人深恶痛绝的家伙要是上了位,你凶多吉少,你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对付他。”
李斯恒扯了扯嘴角:“我的心事都被你发现啦。”他道,“不过有一件事你没发现,我来还是想劝你,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觉得自己的计划多周密,你现在不是从前的凌存真了,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能力,有些事情,omega的身体就是做不到。”
凌存真抓着那油灯,眼神愈发深邃,人也更沉静了。
堕落为omega这件事已经无法刺激到这个贵族alpha了。
李斯恒暗暗攥紧了拳头,略微抱歉地撇过了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凌存真却道:“李斯恒,看着我。”
李斯恒只好看他,凌存真坚定又坚决地注视着他:“你是我的alpha,我能相信你吗?”
李斯恒的心停了一拍。
他说:“当然能。”
他握住了凌存真的手,也去提着那盏油灯:“汤姆·盖林已经招供了,你们是不是原本打算在加冕仪式彩排那天下手偷袭……”他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李得。”
凌存真目不转睛:“辛格尔也招了吗?”
“对,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曝光你是omega是想利用人体实验的事让格拉沦入被人谴责,被外界孤立的境地,从外患引起内忧。”
李斯恒问他:“你在南部遇到他们时,他们就知道你是omega了?”
他垂下眼睛:“难以想象,你这一路经历了什么,这种事情被人发现……一定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吧,并发症对你来说真的很痛苦,我从没见过这么受折磨的omega……”
凌存真把灯交给了他,往下走去,说道:“是的。”
李斯恒提灯跟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踩一下点。“凌存真道,“去大教堂附近。”
李斯恒吓得立即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彩排那天的守卫一定会增强!安保一定更严格!你不相信我吗?”
地道中响起回音。凌存真道:“可是不是还有你吗?“他看着李斯恒,声音轻轻的:“李斯恒,我不想你死,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要帮你活下去,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合作?”
“我需要知道加冕仪式当天李家父子的安保计划。”
“辛格尔和汤姆·盖林都被抓了,你……真的要自己动手?”李斯恒摇着头,皱紧眉头:“还是你还有别的帮手?是那天来兹堡找你的那两个alpha男护士吗?是……怀特家的人吗?”
凌存真看着他,竟露出赞许的微笑:“不愧是情报秘书处处长,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问道:“你知道教会的beta护卫吗?”
“可是那两个是alpha吧?”
“那两个确实是beta,是身材非常高大的beta,是护卫队派来负责传话的。”
“教会也参与了吗?”李斯恒吞了口唾沫,醍醐灌顶一般,“对,是教会帮助你逃出了地下实验室的……“
“是的,教会很关心我的状况,虽然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因为李得一直轻慢教会吧,李星悦和李天乘又都是鼓吹削减教会开支,增加军费的。”他继续往机关门走去,继续说着,“李星迪虽然做了修女,但是一个beta,人微言轻,能帮到教会什么?”
“我被捕之后说想要受洗,就是想联系上教会,和他们敲定刺杀的具体细节。”凌存真道:“我在南部不光见了辛格尔,还见到了南部教区的教士,他们愿意协助我。”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再度坚定认真地望向李斯恒:“你是有悲悯心,同情心的人,我要杀李家父子,不光是因为要复仇,也是因为格拉再这样下去,就完了。”
李斯恒若有所思:“军权的威慑是无法带来长治久安的。”
“频繁地篡权夺位也是。”
李斯恒抿唇,点头,深表赞同。凌存真又道:“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
“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现在明面上在陆军里是什么军衔?什么职位?威望如何?”
“我现在在住房福利部上班……”
凌存真愕然:“所以你现在在陆军中一点威望都没有,是吗?”
李斯恒点了点头,说:“但是我还保留着军籍。”他清了下嗓子:“还有……”
“还有?”
“我在普通民众里还算挺受欢迎的。”李斯恒有些怯怯的,“当然和你之前的受欢迎程度不能比,就是大家可能还挺喜欢一个平民出生,普普通通上着班的驸马的吧。”
凌存真瞄了他一眼,李斯恒遂道:“星迪现在是修女,荣誉修女,我和她现在就是挂名夫妻吧,其实我对她,我们之间……”
凌存真打断了他:“暂时先不说这些了吧。”他想了想,问道:“加冕日当天你会穿陆军的军装?“
“会,还是重新设计过的款式。”
凌存真便道:“加冕日当天,会有一个针对李家父子的刺杀计划,他们两个,谁都不能活着走出大教堂。
“你听好了,刺杀成功后,你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上将中将面前,斥责凶手是谁,高声谴责这一不义行为,并且发誓要查明真相,查明到底是谁杀了你的父亲和兄长。”他的语气一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如果李斯恒在民间的受欢迎程度不假,那他也希望这一举措能相对制约关长虹在刺杀成功后会获得的力量。
李斯恒疑道:“可是你要怎么保证刺杀能成功?李得病重,或许能成,但是李天乘……”
“加冕仪式当天李得和李天乘具体会出现在哪里?”
“当天早上10点,李得会抵达大教堂,在大教堂的天主房内等候,由李天乘亲自训练的一支护卫队,一共十个人守着,李天乘会在和天主房内部相通的右翼侧室候场,他也会带四个随行护卫,他自己能配枪,也能佩剑。”李斯恒弯腰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
“然后我们这些宾客,会在这里大教堂的中央大厅,等待他们入场……”
“大教堂内的所有房间,李天乘已经亲自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密室暗道。”
“天主房的窗玻璃是防弹的,还是只能从内部打开的,然后当天窗帘也是会放下来的,还有大教堂的所有出入口都会安排最严格的安保检查,都由李天乘的兵直接负责,附近高点也都安排了狙击手。”
“10点30,大主教会从中央大厅,在十名教士代表的陪同下,经过玫瑰长廊去往天主房,迎接李得,接着,他们一起再通过玫瑰长廊回到大厅。”
凌存真道:“好,我知道了,我会保证李得走不出那间房间,还有李天乘也是。“
“你……你那天真要去大教堂??”李斯恒弹了起来。
凌存真道:“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这叫我怎么放心!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你需要炸药,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那些beta护卫真的能行吗?你见过他们的本事吗?凌存真,这太冒险了!”
凌存真握住他的手,道:“我需要你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他吸了下鼻子,用脚把地上的示意图扫了个干净,垂下了眼睛,道:“你通过地道来找我还是太危险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再商量的,我会去找你,不会有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里吧?”
李斯恒也握住了他的手,道:“你可以相信我。”
“我知道。”
两人便携手继续往前走,到了那扇机关门前时,凌存真道:“我现在去找教会的人确认一些事情。”
他再度用他那双漆黑的,在地道昏暗光线下仍旧闪着光的眼睛盯着李斯恒:“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我的。”
李斯恒用力点头。
两人在机关门外的一个岔路分开了。凌存真埋头走了一阵,找了个隐蔽的下水道休息了会儿,就按原路折返了。
他知道教会中确实有人想要帮助他,但是他不知道究竟哪些教士可以信任,刚才那番说辞只是为关长虹打掩护罢了。虽然他相信李斯恒会为了保命对任何针对李家父子的刺杀计划都保持缄默,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他。人心难以预测,不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什么转变都有可能发生。
他能完全地相信的还是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