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闻说(part4)i

51 / 111 章 · 5,558

凌存真回到兹堡后,心里五味杂陈,蜷在衣橱里根本没能合眼,一晃神,衣橱门被人打开,就见到了李天乘。天已经亮了。

这天,李天乘和段奇锋一起一大早出现在了他面前。

段奇锋为他注射了信息素,之后照例提取他的腺体分泌物。腺体产生了些微的刺痛感,凌存真陡然想起昨晚通过李斯恒的血液获得的些许安慰,生怕这一点在某项身体指标上暴露出来,故意怕痛似的挣了下,把藏在袖子里的叉子抖到了地上去。

李天乘眼疾手快,捡起了那只叉子,抓起凌存真用衣袖掩盖住的手就道:“这才住进来没几天,你也和你妈一样疯啦,开始自残啦?”

凌存真抽出手,摸着那些伤口,瞥了眼段奇锋,对着李天乘不悦道:“你还没看到正式的申请报告吗?注射信息素对我没什么用了,我就是一个需要马上被再次标记的omega。”他撇过头,丧气地往外吐字,“我不想这样,我很不舒服,头昏脑胀的……只有痛苦才能稍微让我清醒一些,稍微没那么惦记alpha的标记。”

他寄希望于用此来解释可能反映在数据上的波动。不过,这一席话也是发自肺腑,说的时候他的鼻子都发了酸,近乎哽咽了。

李天乘就打发走了段奇锋,把凌存真抓出了衣橱,推进了厕所,提着他那只布满细细密密小伤口的手,恶声恶气地犯起了嘀咕:“行了!你也别哭哭啼啼的了,你的眼泪现在这么不值钱了?赶紧的,刷牙洗脸,赶紧吃饭,今天可有你忙的!”

凌存真单手洗漱不方便,李天乘又是一边嘀咕一边帮他挤了牙膏,擦了脸,这么简单洗漱过后,李天乘把凌存真按在了餐椅上,往他腿上铺上一张餐巾,命令道:“吃!”

凌存真问他:“我今天有什么可忙的?”

李天乘指着饭桌,还是那道命令:“吃!“

这一桌子仍然是凌存真平时早餐爱吃的那些东西,他的口味固定,无论到那儿,翻来覆去吃的也就是吃这些,就像对人对事一样,他的口腹之欲也不旺盛。这会儿看到连日来吃的这些一陈不变的,和他吃吐了的那回一模一样的食物,联想到那关长虹再没联系过他,不免心烦意乱,就喝了口橙汁,没动餐具。

李天乘正啃一片面包,一抬眼皮,咽下嘴里的东西,道:“就算你眼巴巴地想再被标记,这事儿也成不了了!”

凌存真诧异,心下更乱了:“什么意思?”

李天乘哼了一声,把餐巾扔到了桌上,往后一仰,往外望去:“一群怕死的废物,早说不就好了嘛!”

“到底什么意思?”凌存真急切地看着他。

李天乘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丢在了桌上。凌存真打开一看,这是一份死亡报告。

李天乘道:“标记你的alpha就是这么一个人。”

死亡报告上的死者叫做李风,今年24岁,出生在格拉王国中部的青山市,子承父业,是个牧羊人,18岁时改行做了屠夫,20岁来到仙蒂拉打工,在位于凯伦街的“优选“超市鲜肉部工作了不到三个月就因为情感纠纷,杀害了当时的女友锒铛入狱。

情报秘书处成立了秘密实验室后,选中他作为实验体,在他身上进行了多次实验,其中就包括针对凌存真的标记实验。就在凌存真回到仙蒂拉的三天前,李风在一次针对a13因子的测试中,因为药物过量,死了。目前在凌存真身上使用的信息素都是之前从他的腺体抽取出来,冷冻保存着的。

李天乘冷不丁骂了句:“搞情报的去搞什么人体实验啊,能不整死人嘛!”

凌存真捏着那份死亡报告,道:“害死他的实验也不是情报处的人做的,是那些专家做的,不是吗?”

“干吗,说李星迪坏话戳到你的痛处了?”

凌存真又喝了一大口橙汁,没搭腔。这份死亡报告一定出自李斯恒的手笔。

李天乘的话倒不停下:“怎么了?这个alpha死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吓傻了?”

此话一出,凌存真打了个泛着酸味的嗝,吐了出来。

李天乘起身就走到了他身边,拿了杯水塞给他,凌存真看了他一眼,伸手又要去拿那杯橙汁,李天乘一甩手,橙汁洒了一地,杯子也碎了:“都喝吐了还喝?!别喝了!不吃这些了! 你也该换换口味了,整天都吃些一样的,换我早就吃吐了!”

凌存真默默地喝水漱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天乘半跪在地上,揪着他的衣领,皱着眉头打量他:“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怕死?”

凌存真低着头,他不是怕死,只是想到李斯恒,他就想吐。

当他还不知道标记他的alpha是谁时,他可怜过他,为他流过眼泪,为他可能遭遇的悲惨过去难过伤心,而当这些可怜,这些流过的眼泪,这些同情全都落在了一个实际的人物身上时,尤其这个人还是李得的亲信,还是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把他变成了omega,他还标记了他。他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因为他爱他,在救他……

凌存真只觉得这是一个骗局套着另外一个骗局。他又是一阵反胃。

可实验和标记或许是那个连信息素都无法控制,一跃龙门的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最能表达他爱意的举动了。

想到这儿,凌存真有些心软了,他擦了下嘴,问李天乘:“我……真的会死吗……”

他抱着手臂,缩在了椅子里坐着:“我还有几天能活?”

李天乘站起身,一扫饭桌,甩出来一个字:“走!”

“去哪里?”

“挑你的坟地去!”

李天乘便带着凌存真走出了那间房间。没有副官跟随,也没有侍卫和专家们同行,李天乘在前头带路,凌存真默默跟着。路上,他见到了一些巡逻的beta士兵,人人都有张南部特色的脸孔,这些人或许真的如关长虹所说,都是出自南部的军校。

再想到李天乘刚才看他呕吐时说的那些话,给出的那些反应,倘若李天乘知道他曾经吃那一桌东西后吐过,饭桌上应该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餐食。

关长虹也许真的已经渗透进了李家父子身边。

想到此人,凌存真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晚。

李斯恒昨晚说,辛格尔和一个叫汤姆·盖林的要遭殃了,完全没提到关长虹一个字。

这个汤姆·盖林,凌存真有些印象,也是南部的一个驻军将领,之前他为了迷惑李得和军情部,中途自说自话从辛格尔安排的列车上偷偷下来,从汤姆·盖林的辖区上了一辆开往仙蒂拉的火车的。

看来这个烟雾弹奏效了,问题是,关长虹能否在这个烟雾弹的掩护下顺利实施加冕日当天的计划。

李得病重,不难对付,问题是李天乘。

凌存真看了走在他前面的李天乘一眼,年轻力壮,枪法精准,虽然在学校里时近身格斗略逊于他一筹,但这几年的实战经验肯定让他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动什么歪脑筋呢?”李天乘忽而来了这么一句,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凌存真:“你动歪脑筋的时候步子就会很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了贼心。”

凌存真这才发现,李天乘把他带到了兹堡的马厩前。

一匹黑色骏马候在马厩外,凌存真见到这骏马,眼前一亮,飞奔过去,然而,离这黑马几步之遥时,他却犹豫了。

这是他的爱驹“黑霹雳”,西庭泊来的名贵品种,赛马场上的常胜将军,每回从n联盟休假回到兹堡,对他来说,和家人团聚倒是次要的,赶来马厩喂黑霹雳吃几颗苹果才是最要紧的。

这黑马有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毛发,在黑夜中都会闪现出熠熠的光彩。

这时,黑霹雳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凌存真越发踟蹰了,他不确定黑霹雳还认不认得他的气味,认不认得出他这个主人。他微微侧过身,想走了。忽然,背后有什么东西顶了他的胳膊一下,凌存真一回头,原来是黑霹雳走到了他身后,马儿正歪着脑袋,亲昵地用额头蹭他的后背。凌存真转身搂住了马的脖子,紧紧搂着。

他不禁问李天乘:“怎么人都杀了,马还留着?”

李天乘道:“马又不会结党营私,和我玩儿那些个花里胡哨,见不得人的手段。”

黑马的呼吸沉重,气味熟悉,凌存真猛吸了一口,按捺不住,翻身坐上马鞍,一夹马肚子,黑霹雳便飞奔了出去。

李天乘在后头放了一枪,高喊:“凌存真!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回来!!”

凌存真扭头回道:“早死晚死都是死!我还能活一百岁不成?”

黑霹雳脚下生风,他也乘风而起了,大笑着策马钻进了树林。

在树林中,黑霹雳稍稍放缓了速度,一人一马时快时慢地在树林里兜了会儿,来到了一片溪涧边。凌存真下了马,黑霹雳饮水,他站在它边上仔细地抚摸它的毛发。

他能摸到它的心跳,那么强健,那么有力,一如既往。凌存真又搂紧了黑霹雳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它的心跳,他还感受着兹堡森林里的虫鸣,鸟叫,潺潺的流水声,飒飒的风响。

凌存真坐在了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黑霹雳在附近吃起了草。万里无云,不远处那成排的榆树还是老样子,每一棵都不见长大,也不见长高,它们细瘦的枝干在微风里无规律地摇摆着,它们薄薄的叶片把落在它们身上的阳光散漫地反射向四处。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无拘无束了?多么得叫人怀念啊。

这林间新鲜的空气也是他所怀念,所熟悉的。

一阵马蹄声接近,李天乘的声音随即响起:“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就连他的声音都是熟悉的,甚至也勾起了凌存真的一些回忆。

少年时代,他们经常来这片森林游玩,尤其是在李天乘遭遇易感期的时候。

李天乘没有下马,骑马走过了溪涧,来到了凌存真附近,又说话了:“我看就这儿算了。”

凌存真环视一圈,道:“你说我的墓地吗?”

李天乘骑的是他自己的一匹褐身马,他点了点头,下了马,把它栓在了树边,一手握着马鞭,指着溪边的一片草地,说:“就这儿吧。”

凌存真靠在石头上,指了另外一片草地:“那儿吧,坐北朝南,到时候就烧了,埋骨灰就行了。”

“烧了?”

“烧了。”凌存真点头,很确定,“我怎么说也是白山人,这是白山人的规矩。”

谈起死亡,谈起焚烧,他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李天乘:“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李天乘道:“我杀的人和凌氏杀的人彼此彼此,只是我杀的人,别人看得到我烧尸体烧出来的烟,凌氏杀的人,别人看到的只是报表上的一个个数字罢了。”

凌存真抓了块石头,丢进溪里,蹙眉争辩道:“你们李家要上位,杀我凌家嫡系杀鸡儆猴就算了,兹堡里那些仆人帮工又做错了什么?”

“跟错主人就是他们犯的最大的错。”

凌存真挺身站了起来:“随心所欲的残暴只会带来毁灭!”

“我杀你全家怎么就是随心所欲的残暴了?”

凌存真愤然:“上阵打仗尚且不杀战俘!”

李天乘仰天大笑,眼尾斜斜上挑:“那是打仗么?他们上阵了吗?他们要是上阵了输给了我,我说不定真的会绕他们一命,凌奎恩叛国,你们凌家一家子都是叛国贼,放过他们这一次,留他们下来和我玩儿尔虞我诈,这个能信,那个不能信,哪句话是骗我的,哪句话是真心的,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凌存真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你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你爸栽赃诬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凌氏和n联盟,和西庭合资在格拉王国做生意就是叛国!”李天乘将手中的马鞭一挥,看着凌存真,“你也是叛国贼。”

“这是经济全球化的大潮流,这是大势所趋!”

“格拉不会和人同流合污。”

“鼠目寸光!”凌存真气得牙痒痒,和这个李天乘实在说不通!

李天乘倒没生气,像是看笑话似的打量着他:“凌存真,你现在好像一条乱叫的狗啊。”

凌存真反唇相讥:“那你干吗不杀了我?你现在就动手杀了我这条乱叫的狗,这个叛国贼算了,可别说因为你还喜欢我,堂堂陆军上校被爱情冲昏头脑,留了叛国孽种一命,你就不怕我东山再起?”

也是在他们的少年时代,他敏锐地发觉了李天乘对他的特别关注,一次树林游猎时问起此事,李天乘并未否认,红着脸,得意洋洋地说:“凌存真,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分化成omega吧。“

结果他分化成了alpha,李天乘再没来过这片树林。

李天乘此时对他的质问不以为然,脸色丝毫没变:“你?一个被一个杀人犯标记过的omega?就算我不动手,你也要死了。”李天乘去牵了马,手握缰绳,望着凌存真,树木的阴影遮着他挺拔的身姿:“凌存真,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凌存真追过去:“我怎么会和你一样!”他气急败坏:“你不会以为靠杀人放血就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吧?”

李天乘笑着翻身上了马,俯视着他:“我要臣干吗?我想杀人的时候就杀人,我看谁不顺眼我就杀了谁,我生下来就有这样的特权,那些没有这样特权的人只能怪他们投错了胎。”

“治理国家不能靠这种血腥的手段!”

李天乘一挑眉,阳光流转到了他的脸上,alpha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了灰,他的眼神又变得异常的冰冷:“你来教我怎么治理国家?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整天只知道躲在异国他乡的湖边逃避一切的特权阶级竟然教我怎么治理国家?”

凌存真怔住,微风拂面,吹来先前两人一番争论的残音余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他也意识到了他失态的缘由:他一直在逃避的现实被李天乘戳破了。

李天乘说得没错,他们本质上确实是一样的。

一个厌恶权力的游戏,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个厌恶权力斗争,就躲开所有人,当所有人都死了。

都是草菅人命。

凌存真也重新上了马,他和李天乘再没说过一句话,两人回到兹堡,李天乘就走了。

凌存真坐在房间里望着那片树林,天气依旧晴朗,草坪上甚至能看到野兔和松鼠悠然地出现觅食。他的心情却很沉重,李得一死,要是李天乘登基,格拉恐怕会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尽快解决这两父子。

加冕仪式就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关长虹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全盘计划,不过按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推理,想必他是打算在加冕日暗杀李家父子,那么必须保证当天李得和李天乘既无法自救,也无法获救。关长虹迟迟不联系他,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而被困兹堡的他现在能利用的只有地道。

可能还有……

李斯恒。

他得去找李斯恒,他想知道加冕日当天李家父子的安保计划。他知道一条地道可以通往大教堂附近,要是关长虹不再需要,也不会协助他这个omega凌存真在当天现身大教堂,那他就自己去,他可以不做报仇雪恨的王子,但他得亲眼见证李得和李天乘的死亡!

当晚入夜后,凌存真就钻进了衣橱,开启了机关门,摸进了夹层暗道。他擦亮了打火机,才要去找放在地上的油灯,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火苗被吹灭了。

黑暗和一股久违的气息一并袭来。一瞬间,凌存真仿佛再度置身那双眼被蒙住,手脚被束缚着,只能任人摆布的房间。

又一瞬,他那连日来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理智完全地失去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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