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存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们一个是南部最大的庄园主辛格尔,十八年前就已经独揽南部四个大省的鲜花贸易,另外一个则是南部的地方宗教头目,主教陈永安,十年前新任教皇继位后,从教皇办公室被派往此地就任,望弥撒时慷慨激昂,时常热泪盈眶,很受一批保守教徒的欢迎。
陈永安刚上任那几年,国家电视台的宗教频道还专门为他开辟了个人布道时间,只是这几年人们接触新事物的手段越来越多,航空业的兴起更是掀起了一股出国旅游热,带动了全球经济、文化的大融合。人们频繁地接触到别的地区的精神信仰,别的宗教理念,世界观人生观频频受到冲击。这个由西庭带入格拉王国,唯上帝马首是瞻的宗教正在一天天地失去对新生代的吸引力。这大约也是这个宗教在全球范围内的困境。
现如今,似乎只有在南部的地方台才能看到陈永安的身影了。
这两个人可都是南部的大人物,就这么不加掩饰,毫无乔装地出现在了他这个王国通缉要犯面前。
他们看到他也不意外,在他身边的沙发上随意地坐下了。关长虹过来加入了他们。四个人围着一张雪白的大理石茶几坐着。
凌存真谨慎,观察着那三人,没有贸然开口,也没有人来和他搭话,那三人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关长虹将一封镶了圈金边的紫色信封放在了茶几上,道:“下个月独立纪念日,大主教会正式为李得加冕。”
陈永安遂说:“加冕仪式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凌存真的心快跳了一下。他懂了,这三个人并非当他不存在,他们只是觉得当他们这样的三个人物——一个军区首领,一个经济的中流砥柱,一个精神领袖——同时出现在他这个王国通缉犯面前,和他平起平坐着,甚至可以说对他以礼相待,加上这一屋子禁书里充斥着大量李得最厌恶的西庭著作,他就该明白他们的意图了,无需赘述。
他们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新任国王的阴谋,且他们已经将他当作了这场密谋的一份子。
难道又是一次通过盛大仪式掩人耳目的夺权篡位?
李得可谓开创了这一流派的先河,为自己的同僚们打了个模板,现在人人都知道王都中的特权阶级只要看见了枪杆就会投降,平时将体面尊严挂在嘴边,到了关键时刻,为了依托于特权的体面,又可以稍稍将尊严扫进壁橱一小会儿。
那这一次,又有谁要成为那个“凌奎恩”和那个“凌家”?
会是李得和李家吗?
可是李得军权在手,王位还没坐热,必定处处提防,严防死守,要从他手上夺权,绝非易事。
这三个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又已经计划到了哪一步,他们如何确保远在南部的他们能稳稳地操纵王都?就算加冕仪式当天三人都会出席,可这实在太冒险了。李得可是在“世纪婚礼”之前一个多月就频繁出入仙蒂拉,和父亲往来的。
再者他们一个有兵,一个有钱,一个有教会做靠山,他凌存真有什么?他们为什么找上他?
凌存真无意做棋子,素来厌恶权力的斗争,同时也想探探几人的口风,就开了口:“我只是一介通缉犯,三位要做的大事,恕我无力奉陪。”
他要起身。辛格尔唐突地问了关长虹一句:“你确定李得的中风第三次发作了?”
关长虹点头,看了看凌存真,道:“凌公爵被李得陷害,背上叛国的骂名,枉死王城,多少人义愤填膺,多少人暗地里为他鸣不平,只要你回到仙蒂拉,为父报仇,一定一呼百应。”他深深地凝视着凌存真,“你难道不想为你父亲,为你的家人报仇吗?
“你知道李家老二把你的继母,你的姐妹们,她们的家人们,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都杀了吗?还有你家的那些仆役佣人,也被他杀了个干净,他连坑都懒得挖,直接在兹堡烧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整个仙蒂拉都能闻到他们的尸体发出的焦味。”
凌存真重新坐下,他当然想报仇,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过那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冲动。上学时,每每在史书上读到什么流亡贵族招兵买马,艰难复仇的故事,什么落魄王子忍辱负重,杀回王城,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的故事,他总是质疑这些复仇的合理性。在他看来,这只是用一场杀戮去讨伐另外一场杀戮,最后换来的只有满手的鲜血和一种空虚。
当一个一心只想复仇的人终于杀死了仇敌,他的世界会就此崩塌,他会失去人生的目标,陷入另外一场没有仇敌的战斗中。登上王位的王子视身边每一个人为敌人,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他不认可这种做法。在他得知余下家人的死讯时,他也只是感到悲伤,为生命突然地逝去而难过。哀悼是他的首选,复仇不是。可此时此刻,不可否认,他心中确实烧着一团关于复仇的火焰。
或许,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中,他对李得的憎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浓烈,加上切除腺体无望,李得引起的这场变故,不光毁了他的家,还把他拽下alpha的高位,把他变成了一个雌伏于人下的omega。他不光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财产,地位,名声,他还失去了他最后的体面。这是书本上未曾流传下来的故事,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境遇。哪一个贵族alpha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求生的意志又在动摇他,单枪匹马去寻仇太危险,难道真的要投靠眼前的这三个人?
辛格尔又道:“先王子嗣软弱无能,有目共睹,安德莱家族也从来不是格拉的正统统治者,在西庭人登陆之前,白山人就已经在格拉划分领地,接受十几个部落的朝奉,一个有着白山血统的alpha,没有人会不臣服于他,或许可以用认祖归宗这个词来形容这件事。”
原来这就是他们找上他的意图。原来,他们想要上演的是一场名正言顺,归还权力的戏码。
“凌存真“既是一个王国通缉犯,也是被嫁祸冤死的凌公爵的唯一子嗣——这给了凌存真复仇李得的正当性,原王室第八顺位继承人——这给了凌存真上位的合理性,身上还流着白山人的血——这再度加强了凌存真坐上王位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自己可能成为某场大戏中的重要角色,可能复仇有望,而是因为南部的人好像还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omega。他瞄了眼陈永安,搓了搓过长的发尾,这个南部的主教难道也不知情?抑或他故意隐瞒?
陈永安脖子上那朴素的银色十字架项链一晃,凌存真心里一亮:教会中也有不同的势力派别!
对此他素有耳闻,但是他本身对教会的事兴趣就不大,并没有深入了解过,现在可有些后悔了……
他推测,救出他的2号专家,和帮助他转移来南部的尼尔神父,可能和陈永安不属于一个派别。
现任教皇年事已高,教皇换届选举在即,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永安才想介入这场叛变?
辛格尔又开口了——他要么是这三个人里最急于从改朝换代中获利的,要么一直都是他在主导局面。
“你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到南部来的吗?南部,有能帮助你的力量。”辛格尔站了起来,走到那挂满照片的白墙前,走到放置着一个装满孔雀羽毛的大花瓶前。他轻轻拨开一片羽毛,取下羽毛后的一张照片,用它取代了挂在关长虹的势力地图下的,关长虹在一片树林前,身着猎装,咬着雪茄的照片。
被挂上的是费薇儿的独照,战舞女王在舞池中光彩照人。
关长虹拍了下大腿:“咳!李家老二又给我乱挪地方!”
他的口吻中流露出不满。
李天乘在南部到处巡游,既是表现李家与部下亲近的手段,又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凌存真望着费薇儿的相片,说道:“我想来南部投靠朋友……仙蒂拉的人,我没办法信任了……”
陈永安看着他,温和道:“你的南部出生的朋友也很关心你的下落。”
费薇儿确实是南部出生,她生在一个贫民的家里。
这位教区主教又说:“无论国王选择了什么样的王后,都会得到天主的祝福的。”
和费薇儿的婚姻竟成了他们劝服他合作的诱饵。凌存真不免在心中苦笑,也不知道他们从那里得到的消息,以为他和费薇儿因为出生的差距而无法修成正果。
但是这三个人要是有心夺权,怎么可能让他坐上王位?国王在格拉王国不仅是国家的象征,更是行政首脑,独掌大权。
凌存真就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权力只让我觉得可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教会,但是身为一个alpha,似乎没有办法。”
他还想试探一下陈永安。
陈永安微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神色依旧很温和,他说道:“国王可以向教皇申请,成为教会的顾问,我知道你生下来不久就受了洗。“
“是的,但是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我觉得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上帝一路上的帮助。”
陈永安就道:“只要你需要,上帝就会来到你身边的,你要相信。”他颇慈祥地看着凌存真。他似乎在这三人里扮演一个调节气氛,安抚他情绪的角色。
凌存真继续试探:“你们一定无法想象我这一路上的遭遇……”
陈永安果然露出安抚的神情,顺着他的话就问道:“你这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是怎么从仙蒂拉逃出来的?”
看来2号专家找来的教士们和陈永安的信息并不互通。
凌存真道:“东躲西藏,好几次要不是运气好,我就死了。”他惨兮兮地一笑,“可能上帝真的还没有抛弃我吧。”
关长虹敲了下桌子,道:“你想加入教会还不好办?你就加入啊,就像西庭,像贝叶国那样,国王作为全国人民的表率,他代表的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一种行为的准则,一种荣誉道德标准。”
陈永安附和:“国王将成为沟通天主和人的桥梁。”
西庭和贝叶这两个国家虽然还保留着王室,但是王室已经失去了实权。
凌存真看了眼在一旁倒酒的辛格尔,他没有说什么,一旦国家更换统治体系,国王权力被架空,对他来说那可再好不过了,议会和选票可比一个国王好操纵多了。
关长虹又发话了,他似乎对凌存真的沉默有些不满了:“这是大势所趋,你等着看吧,别说十年之后了,五年之后,所有国家的王室都会变成这样。”
凌存真看着墙上关长虹的势力地图,他的属地中也有树林茂密,风景优美的地方,只是守军将领必须在属地的每个重点军营巡回坐镇,他可能对此有所不满,而且听他的意思,他和仙蒂拉的那些政客要人也处不来,去仙蒂拉谋职显然不合他的心意。李得能造反篡位,他关长虹为什么不能?
军权的一次越界只会带来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有人手握军权,格拉王国或许将永远处在被军权控制的阴影之中。
辛格尔会参与其中,肯定是出于自身利益,那陈永安或许是不满教皇的安排,和现在主导教会的派别有了罅隙,他想要获得更多的特权。
底牌已经摊开,这三个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合理正当地登上王位,忠诚于教会,掩护获得实权的他们的傀儡。他们的戏比李得做得更足一些,或许是为了日后在国内和国际上能获得一些舆论支持。
为此,他们愿意用“复仇”李得来和他交换。
但是他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这个时候,辛格尔拿着两杯威士忌走了过来,递给凌存真一杯,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怀疑,对我们有疑惑,我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凌存真,你知道《南部土地归还令》吧?”
凌存真接了杯子,握在手中,点了点头:“听说过,但是具体不是很清楚。”
其实凌存真对具体条款也十分清楚,只是他还需要些时间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旦参与了他们三人的计划,就不会像跟着尼尔神父下南部来的时候那样,一旦接近自己的目标,想脱身就能找到机会脱身了。可是要回仙蒂拉复仇,有这三个人的协助,绝对事半功倍……
难道参与这三个人的计划真的是他复仇的最优选吗?
复仇成功后,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国家被这三个人掌控吗?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更贪婪,更残忍,整个国家的阶级分化不会更严重?
如果他现在拒绝,他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暴露人体实验的事能帮到他吗?一个omega凌存真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吗?
他一边思考着,那辛格尔在一边侃侃而谈着。
在“南方保卫战”胜利后,格拉王国获得了大量南方的土地和鲜花资源,这引起了原殖民者西庭以及其他涉及鲜花贸易的国家的不满,为了限制格拉的发展,他们暗中联合,在国际贸易联合协会上指出,格拉王国使用的鲜花全部来自侵占的原住民土地,属于不公平交易,不应称为新鲜的花朵,而因被叫做“带着鲜血的花朵”。
迫于各方压力,许多国家加入谴责的行列,断绝了与格拉的鲜花贸易。鲜花经济是国中命脉,无奈之下,政府颁布《南部土地归还令》,每年向南部原住民缴纳大量租金,而且还将水路控制权交还给了他们。
确实有一些南方守军对此意见很大,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领地转眼又成为了南部人的所有物。“南方保卫战”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辛格尔并非原住民,他要想在南部继续发展,每年向原住民缴纳的租金可想而知有多庞大。
凌存真突然想到了那两辆开进军营的鲜花货车,那两个被士兵押送下来的货车司机。
在南部,一些偏远地带的军人时常会去打劫庄园,这种行为屡禁不止,庄园主可以通过上报因此产生的损失,来获得一些税务福利,抵扣所得税。于是就有一些庄园主和当地军队联合起来,诈骗政府。这种行为也是屡禁不止,李得甚至可以说还极其袒护这种行为,这也是他笼络军中人心的一种必要手段。这些利益所得,对一些地方头目或许是个不小的慰藉,但是对于辛格尔和关长虹来说,获取的方式既繁琐,到手的利润又微薄,根本不值一提。
突然,外面响起枪声。凌存真打了个颤,太阳这个时候已经落山了,陈永安起身掩护着他,往外望了一眼,道:“没事,应该是在枪毙几个前几天抓来的学生。”他扭头问关长虹:“是吗,关将军?”
关长虹拿了个望远镜眺望了阵,道:“是,没错,就是那几个前线的。”
凌存真站了起来,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叫做前线的反对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