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方(part4) ii
上班在餐厅用午餐时,李斯恒从何明丽那里听说了些坎贝尔·布莱克的八卦。他的事,多少和住房福利部有些关系。
小约翰·布莱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小道消息,说政府要在地铁延长线上兴建一大批福利住房,主要集中在马场坡那一带。他打算趁计划还没公诸于世前低价购入那里的地皮或旧屋,好赚上一笔政府收购的钱,这事儿他很着急,手上现金流不够,就想到了自己放在坎贝尔那里的钱,去问坎贝尔要钱。结果这小子推三阻四,小约翰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直接找了坎贝尔的顶头上司要查他的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投资鬼才,就是个客户本金的搬运工,到处做假账。银行为了颜面,本打算低调处理,小约翰可咽不下这口气,报了警。
李斯恒听得出神,只觉得不可思议:“孩子挪用父亲的钱,父亲去报警把孩子抓了,我只在仙蒂拉才听到过这种事……”
何明丽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李部长,这种事儿,您以后可有得听呢,这有什么新鲜的!”
她又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布莱克先生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马场坡那里早就批给了建兴科技他们造厂房了啊。”
李斯恒支着下巴,吃了些东西后,他又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浅浅笑着,说:“是吗?还有这回事?何秘书,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何明丽一眨眼睛,忙用餐巾抹了抹嘴:“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就是刚才喝咖啡的时候听拆迁开发那群人说的,”她朝李斯恒抬了下眉毛,打了岔:“李部长,今晚又和太太在圣思吃晚饭呀?”
李斯恒笑了笑,没作声。下班后,他骑车去了圣思修道院,王室专车已经抵达,他和李星迪碰了头,一块儿坐车往新王府邸去。
李得继位后,并没有像格拉王国的历任国王一样住进位于万神广场的仙蒂拉宫,而是选择了独立大道上的一栋百年古宅。独立战争时期,这里是格拉独立军的总部,后来被改造成了王国历史博物馆,现在,又成了新任国王的住所。
陆军总医院就在一条街外。
身为情报秘书处处长,李斯恒对国王的身体状况也知之甚少,倒不是他不想去了解,只是他在仙蒂拉这潭混水里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朋友,在秘书处又没有任何心腹可言,更不确定疑神疑鬼的李得是否在他身边也安插了耳目,实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太过关注国王中风过两次的身体,恐怕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而他这个小小的联合部长,根本无缘参加每天的政府会议,亲眼见证国王的健康。
总之,在报纸新闻上,坊间传言里,李得仍旧是那个说一不二,走路带风,誓要将格拉王国带向更伟大的繁荣的军中雄狮。他似乎能在国王宝座上颐养天年。
进了屋子,李斯恒在玄关就嗅到了李天乘的信息素。周围不见仆从的身影,李星迪挽起了李斯恒的胳膊往前走去,她对这里很是熟悉。
长女不在身旁,长子南征北讨,最近这两周,每逢周三和周末,李得就会派人去接李星迪过来共进晚餐。李得的这间屋子是情报秘书处的盲区,父女俩都聊了些什么,李斯恒无从得知。
眼前忽地闪过在植物学家俱乐部的那个夜晚,李得那抽搐的右脸来,李斯恒是隐隐有种感觉,李得或许时日无多。
李星迪挽着李斯恒进了一间会客室,李星悦和李天乘都已经到了,李星悦捧着一本航天杂志看着,李天乘则一脸阴沉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抽烟,看报纸。
见了李星迪夫妇,长姐仅是动了动下巴,这是个不苟言笑的alpha女军官,三十有余,至今未婚,走到哪里都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空军军装。这是李斯恒第三次见到她。
李星迪和长姐行了个王室见面礼。李得称王,子女不是王子就是公主,李星悦辈分最长,亦是现在的王位顺位第一继承人。李星迪轻声称呼她为:“公主殿下。”
李天乘冒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处长好啊。”他冲李星迪敬了个军礼。
李星悦未置一词,低头继续看她的杂志。
这是位对国家大事,权力斗争没有丝毫兴趣的继承人。
她一心只想成立宇宙部队,在月球上兴建军事基地,营造宇宙飞船。她最爱看的电视剧是华国出品的《太空骑士传说》。李斯恒曾收到过北境空军基地的情报员传来的一份图纸,那是李星悦亲手绘制的宇宙部队制服设计图。
李星迪对李天乘的这副态度见怪不怪,行了个礼之后就拉着李斯恒在一张象棋桌边坐下了。
李天乘抖了下烟灰,没话找话:“都半个月了,还没找到人呢?“
他摇晃了下报纸上的通缉犯版面,凌存真的通缉令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瞥了眼李星悦,道:“大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小妹现在可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啦,军情部抓到的人,说带走就带走,叛国要犯,说放走就放走。”
姐妹俩都懒得理会他。李星迪问李斯恒:“你要白棋还是黑棋?”
象棋用的是黑白大理石棋子。李斯恒笑了笑:“没所谓。”
李星迪也笑了笑,挑了白棋子,先下。
会客室里再没人说话,李斯恒也不好随便开口,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无声地坐着,无声地观察别人,倒也不觉得无聊。
只是李天乘放出来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他仍旧不太习惯这么强的压迫感,不由出了些冷汗。李星迪似是看出了他的不适,撇下了棋局,道:“陪我出去散会儿步吧。”
李天乘道:“又去哪儿收集情报啊?”
李星迪还是没接话茬,只是无奈。李天乘的信息素溢出了更多,李星悦往座椅上一靠,跷起了二郎腿又翻了一页杂志,从她嘴里幽幽飘出来一句:“这里不是你们部队,也不是你的狗窝,收一收身上的臭味。”
李星迪拽着李斯恒转过身,穿过走廊,从一扇小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院子不大,院里种了许多枫树,每棵树下都插着一块纪念某某士兵的纪念牌,似乎是从前历史博物馆遗留下来的。每棵枫树都长得很高大了。
连院子里的长凳上都镌刻着纪念牺牲者的铭文。
李星迪找了张长凳坐下,从朴素的修女袍里摸出一包烟,往李斯恒面前递了递。李斯恒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帮她点上烟,自己也点了烟。他们坐在枫树下抽烟。
李星迪蓦地发出一声笑声,念叨着:“狗窝,一身臭味……”
李斯恒挠挠眉心,也笑了。
“你知道吗,也有人说过我二哥像狗。”
“谁胆子这么大?”
“凌存真啊。”
李斯恒的心跳了一下,他们抽的是凌存真爱抽的飞鹰牌,李星迪望着远处,天色将晚,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李斯恒没有接话,他不确定李星迪是不是李得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关于他和凌存真的事,李得又掌握了多少?
他的心又快快地跳了好几下。
柯蒂·冈萨雷斯恰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出现了,他领他们去了餐厅。李得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餐桌不大,屋里开了灯,桌上也点了蜡烛,几人围坐着,倒显出几分温馨来了。
餐厅的墙上挂着李得各个时期的戎装像,好像他个人的编年图册。他身后最正中间的位置挂着纪念独立战争胜利的油画,《走向胜利》。
李斯恒上一回见到这幅油画还是在电视上,油画当时在国王美术馆展览,是那里的永久藏品。
他们先喝酒,喝冷汤。李得起了个话头,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李星悦的登月计划进度。
李星悦道:“进展很顺利,我们已经克服了好几个瓶颈,包括动能,还有燃料内部的一个零件,我们也不用依靠进口,可以自己生产了,相信很快就能正式宣布宇宙军的成立了。”
李天乘却发了难:“我怎么听说前几天才炸了两个火箭,死了不少人。”
“火箭发射意外在所难免。”李星悦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的死难者都是航天科技的奠基人。”
李天乘又说:“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太空里到底有什么敌人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李星悦不为所动,敬他一杯:“敌人不在太空,而在地球,但是未来的战场会在太空,而不是在地球,”她道,“恭喜你延续了你的不败记录,”她还道,“你是想挑战父亲的最长连胜纪录?勇气可嘉。”
长女的话音落下,李得按下桌上的电铃,一桌人都沉默了,五个家仆进来撤走了冷烫,往大家的酒杯里加了些酒。
今晚,李得的话有些少,沉默时,表情更为凝重严肃。
前菜上桌了,吃的是海鱼,用的是南部特色的腌酱腌制,上头撒了些松子仁。李天乘用手捏起一颗松子仁,仔细端详着,道:“这是手剥的吗?”
“是的,先生。”一个仆人回答道。
“修道院里是不是整天就干这种活儿?”
这话显然是冲着李星迪来的,她抬起头看了看李天乘,露出微笑。仆人们依次离开,关上了门后,李天乘接着说:“干这些活儿总比干情报好,起码这些松子仁,看得到,吃得到,不像情报,虚无缥缈,好不容易抓住了个要犯,还让人跑了。”
李星迪放下了刀叉,默默地喝酒,没有出声,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揶揄。饭桌上,她的其他家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李斯恒看了看她,和李星悦搭话,试图转移话题:“所以……我们的载人飞船一次可以带多少人飞上月球?这些人会留在月球建造军事基地?”
李星悦才要回答。李天乘的声音一沉:“这里还轮不到你问问题。”
李星悦叹了一声,起身去和李得请示,道:“父亲,抱歉,北部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我得先走了。”
李得罕见地伸出双手拥抱了这个长女,李斯恒很少看到他如此外露的感情,李星悦也是一愣,但还是回应了这个拥抱,才转身走开。
这个长女确实像调查报告中描述的那样,不想卷入任何人际漩涡,连自己的家庭事务都不愿插手。
李天乘望着她的背影,也不放过她:“大姐,要到军费了吗,这就走了?”
“砰“一声,李得拍了桌子。这一晚,多数时间里他都是沉默的,默默地用餐,默默地听着孩子们说话。这时,他终于要发话,嘴巴张开了,可右边脸孔剧烈抽搐,什么也没说出来,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三个子女迅速围拢到了他身边,将父亲转移到了另外的房间。
柯蒂很快赶来,身后跟着三个仆人打扮的alpha,他们进了李得的房间,他自己则守在门口。李斯恒也守在门外。他和柯蒂一样,始终都是外人。
而那三个进了屋的仆人,虽然作仆人打扮,但他们都有一双没有干过粗话的手。像医生的手。
柯蒂递过来一盒烟,李斯恒拿了一根,摸出打火机,两人凑在一起抽烟。是夜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走廊上的灯并不亮,发出黯淡的黄光,地上的红地毯也暗暗的。古宅透露出一股陈旧的气味。
这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家宴,而是一场自知命不久矣,将子女召来身边,嘱托后事的告别宴……
李斯恒猜测,李得的身体可能比任何人想得都要糟,所以他才在两个月前急匆匆地要坐上这个王位。他想在死之前尝一把称王的甜头。他可能确实有带领格拉走向繁荣的雄心壮志,他可能在赌自己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名垂青史。
他能赌,可是李斯恒赌不起。李得一死,长女李星悦虽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可却是个不问世事的alpha,很难说会不会愿意继承王位,就算李星迪有意竞争,可她是个毫无建树的beta,放眼全球,也根本没有beta能成为一国之首,国王之位很有可能会到李天乘手里。到时候他这个直接效命于国王的情报秘书处处长的身份肯定瞒不住,李天乘本就看不起他,同时也对情报秘书处处理凌存真的方式耿耿于怀,他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会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所有东西。
一个大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李斯恒深深地吸进一口烟。
以他这一个多月以来对仙蒂拉的权贵们的了解,无论多么嚣张的贵族,见了枪杆子也就老实了,在军队强权面前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就算有叛逆的念头,可也不敢公然挑衅。李得能坐上这个位置也就是靠着手上的军队。所以,要想实现他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他必须在军队中树立威信,获得军队的支持,他得在军中拥有一批亲信。
alpha军人们只会追随能胜过自己的强者,可他的信息素太弱,又不会带兵,被住房福利部困住,根本没有杀敌建功的机会,他要如何去笼络军中的人心?又去笼络谁的人心?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