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文化在格拉王国由来已久,这种社交娱乐方式起源于西庭殖民时代,从前着重于为一群志同道合者提供一个交流的场所,那时候的俱乐部,主题多与科学领域有关,政府还颁布相关法条,严格要求获得了营业执照的俱乐部每周都必须举行至少一场研讨会,每个季度必须向全国俱乐部管理委员会提交相关研究成果以供审核,否则就有被吊销执照的危险。
每位俱乐部成员也需要定期发表,或展示自己的研究,长时间在该俱乐部专精的科学领域未有建树者会被除名。然而发展至今,俱乐部的科学研究色彩早已淡去,社交——尤其是在王都仙蒂拉的俱乐部,成为了它们承载的最主要的功能。
根据记载,第一间在这片水草丰美,遍地牲畜的土地上建造起来的俱乐部名为“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顾名思义,由一群西庭植物学家们建立,俱乐部会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西庭人,二是植物学家,三,这位西庭植物学家必须已经在格拉王国发现至少一种从未在西庭见过的植物。
和“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一同兴建起来的,还有格拉王国境内第一座植物园,“大卫二世植物园“(大卫二世是当时的西庭国王),就在“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边上。
1996年的秋天,植物园意外起火,“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受到牵连,毁于一旦。大火后,植物园内残存的植物被搬迁至80年代中期,由安德莱王室赞助的“国王植物园”。殖民时代已成历史,随着大卫二世的名字在火灾中消失,两年前再度敞开大门的植物园已改名为“蝴蝶花园”,园中收集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珍稀蝴蝶。
至于“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则进入了漫长的整修期,因为建筑本身老化严重,俱乐部的成员们一致同意,趁着这次机会,在原址上好好翻新一番。
三年过去了,“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终于完成了翻新,原定于2000年1月2日,暨俱乐部成立340周年时重新开业,孰知仙蒂拉突遭鼠患,公共卫生隐患激增,人人自危,开业时间不得不一拖再拖。直到1月22号,俱乐部的会员们和一些城中显贵忽然收到了由现任会长林屿亲笔签发的邀请函:焕新重生的植物学家俱乐部(原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将于2000年1月23日晚9点,静待各位莅临。
林屿还写道:望各位朴素出行。
城中一些因鼠患死去的可怜人的尸体至今仍停放在殡仪馆里,等待着一个体面的葬礼,而安德莱三世辞世也才不到一周。大张声势的奢华作风显然不合时宜。
随函附赠有一张由国王办公室签发的通行证,这是一场国王认证的聚会。
李斯恒并非俱乐部会员,不过他也收到了这封邀请函。23号晚上八点,一辆挂着军队牌照的轿车来到了他家门口,在查看了他的通行证,邀请函和身份证件后,将他送到了“植物学家俱乐部”所在的梨树街56号。
梨树街是一条文化气息浓厚的街道,长达一公里的街道两边不是图书馆,提供大量海内外报刊书籍的咖啡室,就是画廊,个人设计室,除了“植物学家俱乐部”,这条街上还有好几间殖民时代就存在了的俱乐部。每逢一月末仙蒂拉的梨树花期,街道两边便会开满梨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这些花瓣在从不下雪的仙蒂拉被人戏称为“仙蒂拉的雪花”,无论白天夜晚,这里都会挤满了来“赏雪”的人。
今年的梨树花期将近,车子驶入梨树街时已经能看到好些梨树开了花,只是路上没有一个赏花的行人。市内还在执行宵禁,只有军队牌照的车子穿行,偶尔能看到一些运送货物的普通车辆。一些主干道上还设了临时关卡,检查这些车辆的通行证。
街上静悄悄的。
李斯恒没见过雪,本来还很期待今年一月时来梨树街看看这仙蒂拉的雪,可这会儿坐在车上,看着外头一些雪白的花瓣飘飘洒洒,他却没有什么观赏的兴致。
距离凌存真在仙蒂拉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实验室有内鬼是不争的事实,负责实验室事宜的中尉已被监禁,所有能接触到卫兵换班时间,和知道如何从实验室去往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停车场的人也全都被抓了起来,逐一进行审查。
他已经下令处死了一名涉嫌帮助凌存真潜逃的科学家,一名少尉,两个高级士官。这些人无一不是教会的信徒。
他也秘密逮捕了王后大道上的一个教区主教。
主教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也坦诚不知道凌存真的去向,他表示他是从一个最近才开始去他的教堂忏悔的信徒口中得知,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正在协助一项“邪恶的“人体实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才协助了这起营救,他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搭救的实验体是涉嫌叛国的凌存真。这名主教在陈述完这些,回到单人牢房后撞墙自尽了。
他还逮捕了萨沙·怀特的一个警察朋友许捷,多名人证证明,此人在凌存真逃出玛莲娜王后医院的当天,曾在他的病房里出现过。许捷拒绝配合,三缄其口,李斯恒已经将他交给了段奇锋处理。
而实验室已经整体转移,在其中工作的科学家们现在全天候待在地下,进行实验。这些科学家们对此倒没有任何怨言。
李斯恒将这些情况一一上报给了李得,并未收到任何指示。虽然他这个情报秘书处处长平时上交报告后,几乎没有收到过这位直属上司的回音。可当时从军情部带走凌存真是他先斩后奏干出来的事,事后李得对他如何处置凌存真还回了句:“很有创意,就该物尽其用”,但是凌存真现在这一跑,那些报告交上去又如同石沉大海,李斯恒实在有些担心。
他知道李得今晚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他希望今晚他能有机会当面和他聊一聊这件事。
植物学家俱乐部从外观上看也有些冷清,实在不像正在举办一场开业宴会,门口甚至没有开灯,夜色中,李斯恒看不太清这幢耗费了数千万翻新的建筑到底长什么样子。俱乐部里头倒还算热闹,侍者将他领进门,一些熟面孔相继出现。
教育部长,经济部长,国防安全顾问……
他们要么携带着伴侣,要么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人聚在一起闲聊,享受着宵禁时难得的社交时光,有的领着孩子跟着一个佩戴俱乐部徽章的导览在室内穿梭。孩子们似乎对这次外出很兴奋,也对俱乐部内部的装潢很感兴趣。大人们的神情则都稍显克制,并不会和固定的人在一起交谈太久,时不时就换上一波人聊天。众人都穿着黑色的,接近丧服的衣装。
李斯恒在屋内寻找着李得的身影。
他在一间图书室里看到了国王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可只有他一个人,手持香槟,和几个穿着燕尾服的富商聊天,意兴阑珊,里头还有小约翰·布莱克。
柯蒂的眼神和李斯恒的目光对上,他微笑,冲他举杯致意,一些人跟着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李斯恒,有些人便过来和他打招呼,小约翰·布莱克就是其中之一。他说话的嗓门不小,和李斯恒寒暄了番就提起了他的儿子坎贝尔,还说:“我家那小子说您一看就是个工作很卖力的人。”
李斯恒笑着敷衍。又有人说话了:“福利部门就是需要这样的青年人才呐。”
“码头旧区改造可不省心吧?我听说福利部正在审核郊区的几片地,要在那里搞一批周转房,是吗?”小约翰·布莱克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眼里闪着精明的目光。他的眼睛和坎贝尔·布莱克实在太像了,一道来自坎贝尔·布莱克的轻蔑目光在眼前闪过,李斯恒倒想和坎贝尔的这个父亲好好周旋周旋,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李得,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几句后,就从这间图书室离开了。
他心事重重,逢人只是搪塞,找借口“失陪”,这么在俱乐部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个多钟头,贴身穿着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他终于找到了李得。
这位人民的新国王正在一间植物标本室里观赏墙上的一块壁毯,他的身边是穿着便服的大主教,保罗·怀特伯爵(萨沙·怀特的父亲)和俱乐部会长林屿。这几个人,除了李得,都是俱乐部的资深会员。怀特伯爵家的会籍往上能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候他祖上还未封爵,只是西庭的一个植物学家,在酿酒方面颇有造诣。
保罗·怀特先看到了李斯恒,对他举了举酒杯,今天萨沙没有出现,邀请函也发给了他,只是萨沙生了病。他这场病已经生了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也没和谁通电话写信,更没见什么访客,得知许捷失踪后,他也再没组织过什么聚会了。
林屿朝李斯恒挥了下手,大主教这会儿也看到了他,很客气地微笑了下。
李斯恒忙走了过去,和众人一一行礼后,对大主教道:“星迪很喜欢您送她的那本白山文版的《圣经》。”
大主教道:“那天我在图书室里整理东西时恰好发现了那本《圣经》,看到扉页上的白山文,就想到您太太是白山文的专家,我也看不懂,就带去给了她。”
保罗·怀特闲闲插话:“我倒不知道还出版过这种版本的《圣经》,是为了方便在白山人里传教吗?”
“不,看样子是白山人自己制作的,里面的插画非常有白山文化风格。”
李斯恒看了眼李得,点了点头,道:“星迪也说里头的故事融入了白山当地的一些风俗,读起来很有意思,她正打算翻译出来。”
李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斯恒手心冒汗,不得不换了只手那酒杯,才打算接话,那导览的队伍恰好进入了这间房间,队伍里就只剩下孩子们了,见了国王,孩子们纷纷闭上了嘴巴,纷纷行礼。屋里一下安静了。
李得喝完了了杯中的酒,对大主教道:“那我就先走了。”
大主教也说:“时间也不早了。“
两人便在林屿的陪同下,并肩走出了植物室。保罗·怀特倒还留着,他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仰头望向李得先前在看的那幅壁毯。这是一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壁毯,穿着猎装的人们在猎狗的陪伴下追逐着不存在的猎物。
“在仙蒂拉还习惯吗?”保罗·怀特突然发问。
李斯恒搓着裤缝,微微点了点头。保罗·怀特扭头朝他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萨沙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军队出身,有空可以来我们家坐坐。”他一挑眉:“当然,最好是等那些可疑的老鼠都被抓光了之后……”
李斯恒微笑点头:“当然,那是肯定的。”
他的话音落下,就看到柯蒂·冈萨雷斯带着几个国王宪兵队的人出现了,他们抱着梯子,搬来凳子,试图取下墙上那幅狩猎壁毯。
李斯恒赶忙去搭了把手。柯蒂没有拒绝,壁毯被取了下来,卷了起来后,李斯恒和柯蒂,还有另外两个宪兵,扛起这卷沉甸甸的壁毯往外走去。
保罗·怀特还有那群安静的孩子们目送着他们。
壁毯的尺寸夸张,林屿特意找来了一辆小货车。把壁毯装车时,李得和林屿在车边闲聊了起来,他们面前就是蝴蝶花园外的一大片草地。
李得忽然指着远处,眯起了眼睛问道:“那是兔子吗?”
林屿跟着眺望,道:“应该是在附近的野兔,最近常收到这样的报告。”
李得笑了一声:“人不出家门,地方都要叫兔子给占啦!”
他又说:“兔子太多,草可养不住啊。”
李斯恒正在帮忙把壁毯固定在货车后,听到这句话,不由看了李得一眼。屋外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屿忙说:“明天我就让人处理。”
“处理?”李得的尾音一扬,“杀了它?”
林屿没有接话,李得道:“你应该让人跟着它,看它会去哪里,看是不是有人养着它,给它吃的,喂它喝的,看它的老巢在哪里,看看它的老巢里还有多少只兔子。”
他道:“然后一网打尽。”
他右边脸上的一块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下。
李斯恒从货车上跳了下来,他听懂了李得的言外之意,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柯蒂来和他握了握手,李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李斯恒忙朝他行了个军礼。李得转身,上了他的专车。
他和林屿看着货车和国王的专车开出了梨树街,之后,林屿便往草坪上走去。
李斯恒则回到了俱乐部里,他现在没有那么慌张了,可还是有些后怕,这个以直率,火爆脾气出名的将军,他们的新国王,可能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他的城府可能比任何人想得都要深。
李斯恒在人群中找到了小约翰·布莱克,他身边换成了几个银行业的人了,李斯恒走过去加入了他们,见缝插针地先赞美了坎贝尔的投资能力一通,说道:“能和这么有能力的青年投资人做邻居是我的荣幸。”
小约翰·布莱克春风得意,道:“他还年轻,还得历练历练,而且这小子看地产的眼光差得离谱,我那时说黄金城的地段好,他非得和我唱反调,你们看看,现在涨到了多少了?”
他又说:“要我看,以后仙蒂拉最有发展潜力的要么是贸易新区,要么是现在儿童乐园那一块,就是不知道乐园到底要不要拆,拆了之后又怎么安置……”
这话对着别人说的,可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李斯恒笑了笑,没搭腔。那几个银行高层便高谈阔论了起来,关于地价,房价,聊到靠近十六街的一个旧街区时,李斯恒才接了句话:“以后地铁通到那里,确实挺方便的。”
小约翰·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李斯恒默默喝酒,他也必须沉住气。他不能着急,他有的是资源,有的是人力,有的是权限,他会在仙蒂拉站稳脚跟,他也会找到凌存真。他必须找到他,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非常危险。想到这里,李斯恒又有些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