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故事已无从继续,
他的脚步也应该就此停下,
但他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继续寻找下去,
他还是想继续走下去,
继续去寻找,
除了继续这样一无所有,漫无目的,茫茫然然地走下去,找下去,他不知道还能往何处去了,
他的双腿已无法停下,就这样走着……
走着……
步子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沉,
黄昏越来越沉,
红彤彤的落日在广袤空旷的沙漠上铺开,
他听到踩碎骨骼的声响,他想,
他脚下是所有死于他前半生的尸骨,它们在此构筑成了一片骨灰沙海,
嗦嗦,嗦嗦,
看不见的死神挥舞镰刀,刀尖划过沙海,
这是他的审判之路,走完这条路,他就抵达了他的死亡,
注定他孤独彳亍,
他忽然有了新的领悟,加快了步伐,他要快点走完这条路,快点去到审判他整个人生的刑庭,
审判死者的冥界大法官在上,快快陈述他的罪状吧,快快审判他短暂的人生犯下的密密麻麻,说个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罪行吧,快快将那些死去的证人们一个个领上这冥界的刑庭,聆听他们的证词,让他们和他当庭对质。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两百个证人都还不够,
他要为自己辩护,要传唤最重要的证人:凌存真!
“你们就去找他,他一定还在格拉的大地上游荡,他要是还活着,蓬头垢面,粗衣破衫都无法掩盖他闪闪发亮的灵魂,他要是变成了幽灵,他的魂魄也会发出月光一样温柔皎洁的光芒,
“你们就去找他,
“让我走进生者的梦里,
“让我接受死者的控诉。
“他是我犯下的所有恶行里最凶残的一桩,用他定我的罪,冥界将获得一个永不超生的奴隶!”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地跑了起来,
跑向那那黄昏的尽头去,
跑向那大地和天空的黑色夹缝里,
跑进了那浓到化不开的,深到见不着底的,
死亡一样的黑色里去。
可哪儿有什么冥界,
哪儿有什么大法官,哪儿有什么刑庭呢?
目之所及只是一片漆黑,看不见的死神也不再挥舞镰刀了,
他就继续跑,想跑回那个黑色的,却格外明亮的夜晚里去,
好再见到高高在上的王子和那朵鲜艳无比的玫瑰,
想再见到王子黑色的头发,黑漆漆的眼睛,冷冰冰的眼神,
他不会再抱怨他的冷漠,不会再怨恨他自始至终都没爱过他,不会再遗憾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他的希望本就渺茫,追寻死者的幻影终归是天方夜谭,寻求莫须有的冥界审判也不过是痴心妄想,冷冰冰的沙漠,冷冰冰的眼泪才是他的现实,
他不停地哭,
又开始幻想,假如他的眼泪流得足够多,是不是会在沙漠里形成一片湖,
成为一个传说,
泪湖,
人们会这么称呼它,
它是咸的,它是带着铁锈味的,
它是罪人的眼泪蓄成的湖,
踏入它,就会踏入过去,
一幕幕的过去,
一幕又一幕,
一幕幕的死结,
一个又一个,
第一个,缠着他的自卑,
第二个是一团怯懦和软弱的混合物,
第三个,是为了掩饰这些自卑,怯懦,软弱而编织出来的谎言们,
一个套着一个,一层裹着一层,好像一个巨大的茧,
他很想解开这些结,他就先去拆那颗茧,从里面摸出来一颗很小的心脏,那么小,像一只鸟的心,扑通扑通,还在跳动,他赶紧收起了那颗心,又去解别的死结,
他从怯懦和软弱里找出来两颗黑色的眼睛,还在闪着坚定果敢,不卑不亢的光芒,他赶紧收起了这双眼睛,继续去解别的死结,
他解开了自卑身上的乱线,那些乱线迅速寄生在了他的身上,牢牢将它捆绑,让他浑身一暖,好像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好像抱着一具熟悉的,温暖的躯壳。
那是一个完美的王子的躯壳,
他就把黑色的眼睛安在了这躯壳里,把那颗小小的心也塞了进去,
完美的躯壳拥有了完美的灵魂,
他又哭了起来,
荒凉的沙漠里谁也看不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王子,
这完美的躯壳仿佛又是另一个死结——他的独占欲。
应该得到所有人的爱的王子就此失去了所有人的爱,
所有人的爱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穿上了本该属于王子的衣服,
他拒绝,又舍不得,穿上王子的衣服就能变得像王子一样了吗?
他自问着。
他不是要变得像他一样坚强,无坚不摧,不是要变得像他一样完美,他只是想像他一样思考,
了解他的全部,
掌握他的过去,
或许他就有机会想明白王子现在身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自答着。
可是王子的衣服是那么的沉,那么的重,
他很快就被这件衣服压垮了,
他又自问,
王子过去是怎么穿着这么沉,这么重的一件衣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怪不得他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快乐不起来,
这衣服穿久了还会听到惨叫声,
这件衣服让他害怕,
他得脱掉它,
但它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牢牢抓紧了它,
他又感觉到死亡在逼近,他人生中已经体验过无数次这样的感觉了,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他开始期待,
可这一次,死亡逼近时,黑夜里没有升起洁白的月亮,他什么也看不到。
一波惨叫声盖过了他的呼吸,他被压垮在了密不透气的黑暗里,
死亡里,
他害怕了起来,
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疯狂地搜寻起了亮光,他想到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故事,
那一团慢慢烧着的火,他可以把它挖出来照明,
他就把手伸进身体里掏,
什么都没掏出来,
他想起来了,
那个故事已经被他讲出来了,那个故事已经被风吹散了,
他的火种不在了,
他的身体里如今空空如也,
他去拽那黑色的幕布,去啃它,咬它,
像躲在剧院里最阴暗的角落里的老鼠。
老鼠……
就是老鼠,
他的本来面目,
他的本来气味,
无法改变,无法再造,如何伪装,如何隐藏都会在死亡面前暴露出来的真面目,
他早就不再用阻隔贴了,此时此刻,他也再无处躲藏了,
就在这时,一星点火光亮了起来,
在这个无比黑暗的世界里亮了起来。
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火光奔去,
那是一堆火,
那好像是世界上最后的一堆火,
他跑得太急了,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摔进了火光的倒影里,
他看到一双脚,有些脏,脚背上沾了些泥,脚趾半陷在沙里,
他捧起那只脚,轻轻擦拭,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他最终只是轻声地,不舍地问道:
“怎么不穿鞋呢?”
这么冷的地方,这么脏的地方,怎么光着脚,不穿鞋呢?
火还在烧。
他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又问道:“你需要吗……”
他没有被拒绝。
他听到有人说:“你的脚比我大一些。”
他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结局,他看到……
尾声。
他又开始哭,这次的眼泪是温暖的,这次,
他可以停下来了,他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结束,就在这里一直坐到篝火燃尽,最后一颗火星消失 ,他空空如也的躯壳烟消云散。
他不再提问,一个问题都没再问,没有问凌存真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了很多罪,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将来又有什么打算。
他也一个字也没再说,没有说命运的细线,命运的奇诡,没有说他一路上的执着,没有说他脸上伤疤的来历,没有说他经历的痛苦、绝望,没有说他的新名字,他甚至没有施展那人世间最知名,也是最致命的咒语。
他抓着凌存真的衣服,只觉得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是不合时宜的,苍白的,也毫无意义的。
凌存真却开始说话:
“稍微休息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就在附近,是一个洞穴,里面有一种真菌,不小心吃了会起幻觉,你要小心,不要误食……
“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以前有一批白山人在里面生活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有多特别,
“总之,稍微有一点光的时候,那些真菌会发出金色的光,洞穴里就好像长满了星星。
“今天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我刚才还在想,等你来了,我就带你一起去看看。”
凌存真抱着膝盖,瞥了瞥李斯恒,声音轻了些许,不太好意思地说:“会不会有些太唐突?我不知道……”
他马上着急地解释了起来:“我也不是说我等了你很久,不耐烦了,我觉得你会找过来,会找到我,我也不是志在必得,故意作弄你,唉,真是说不清楚……”
李斯恒揽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了他,亲了亲他的头发,没有说话。凌存真靠在他身上,也没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出来,说:“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我明白了……”
李斯恒点了点头,将凌存真楼得更紧了一些,又是谁都不再说话了,他们好像同时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等待着这一天的结束,新一天的开始,或者是在等待着一天接着一天结束,又一天接着一天开始。
他们好像都有疑问,但是这一刻,没有人疑问,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心跳着,呼吸着,感受着只属于他们的领悟,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李斯恒忽然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他们面前的这堆篝火可能真的是世界上最后一堆火。它会烧光所有东西。
他还有一种很现实的感觉,等到这堆篝火烧完,他们就会一起起身,一起离开,一起走进一个尾声,成为一段传说,一则寓言,又或是分裂成很多的谣言,很多的故事,在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上流传。
他们可能还会有机会亲耳听到这样的故事呢。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一定会一起笑出来。
——《完》——
作者有话说:
学习分段的时候想到或许这样的形式还蛮适合用来写结局的。没有番外。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