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章述还雨衣回来,温叶已经恢复到了好整以暇的状态,车外一片漆黑,引擎声微微作响,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低头看着手机。
你现在住哪?学校还是......?
那股草木花香又回来了。
松屏路路尾的邮局职工院。
章述伸手打开副座驾前的手套箱,从里头拿出零钱递给停车场管理员,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温叶点头,我原来听你提起过。
为什么想要住在那里?章述问她。
之前我在附近找了一个实习,内宿的话,我每天要花两个小时上下班。
现在呢?辞职了吗?
嗯,温叶说,年底也要开始准备毕设了。
章述调了调后视镜,借着余光他还能看见温叶紧抿的嘴唇,很紧张?
没有,就是我一直没能把课题确定下来。
还有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改天要不要带你在邮职院里面逛逛?刚搬走没几年,我对那里应该还算熟悉。
温叶一口答应了下来,虽然已经住了几个月,但我只去过东区的游泳池。
小时候放了学我就会跑到那里,碰到红灯,章述停下车,我可是泳池的King。
温叶笑了出来。
章述转头看她,真怀念啊,那会儿无忧无虑的。
温叶好奇,难道你现在会顾虑很多吗?
我现在就很顾虑,章述把手放回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比方说,刚刚那样会不会有些唐突。
温叶收起手机看向他,分明没有流露出一丝别的情绪,好整以暇的人变成了他。
温叶故作镇定,没有,我没多想。
那就好。章述伸手打开车内广播,交通电台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温叶清楚地听到明天的天气是多云转晴。抬头望了一眼,伴随着雷电她能看见成片的乌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已经开始转晴了。
温叶洗漱完躺在床上跟吴子衿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吴子衿说:这是因为你心情好。
是吗?
难道你心情不好吗?
她说不清楚。
温叶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蓝牙耳机戴上,打开相册看今天拍下的照片。
合照里,章述的头发已经剪短了,刘海被汗水打湿乱糟糟的贴在额前,身上的T恤还被蹭了好几道灰。
像是时空穿越回了四年前的校运会,当时他也是这副模样跑过3000米的终点。
其实章述并不擅长长跑。
之所以会去参加校运会,也不过是在班级抓阄的时候,被她拉去玩了一整天的狼人杀。
校运会的那天,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大家都猜是阿廉故意的),把音乐协会的人都召集起来,站在跑道外的大本营给章述加油。
在不得不逞英雄的情况下,他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走了好几圈,并且不忘冲着场外发出古怪笑声的阿廉比了个中指。
你怎么不说话了?吴子衿问她。
温叶回过神,我刚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好像好久没玩狼人杀了。
就这事?吴子衿顿了顿,说实话,你觉得你现在跟章述的关系暧昧吗?
我感觉还好,温叶说,毕竟之前我们也是这么相处的。
吴子衿的看法不同,但你们原来就已经足够暧昧了。
是吗?
可谁能想到你们不仅没在一起,还在章述出国后断了联系。
温叶没有说话。
当然,那时候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不确定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吴子衿说,但假如对象是章述的话,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妨勇敢一点。
温叶翻身抱过抱枕,再说吧。
挂断电话,温叶和吴子衿约了第二天见面。
这一觉温叶睡得不算太好,楼上一直传来挪动重物的声音,搞得她的梦也是断断续续的。只记得梦里有章述,他还留着长发,笔挺地站在一棵香樟树下。
煮了一碗泡面当作午餐,趁着吴子衿还没来,温叶开始抽空绘制植物配置的相关图表。
酒店建在北流公园边缘的一个湖心岛上,考虑到地基等因素,建筑以防风防震的两层独栋别墅为主,主楼设有酒吧、健身房和大会议室。但总体的客容量不高,以高端商务人士为目标人群。
需要进行设计的是酒店庭院内的一片绿地,结合周边关系,她把景观打造的重点放在了庭院的入口。章述提供的信息很多,像是做快题时,考官把解题思路也一并给出,等到温叶放下笔,吴子衿才刚刚出门。
邮局职工院在市中心附近,有着二十多年的房龄,因为一直说要拆迁重建,所以租金尚在温叶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她租住在五楼,一梯四户,是早年邮局专门为单身员工建的小户型房,现在这栋楼里的住户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
下楼的时候,温叶正好碰见邻居回家。
她跟对方只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叫陆继杨,据说是在证券公司工作。
楼梯口很窄,陆继杨侧身让她通过。
温叶顺便打了一声招呼,下午好。
他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等走远了,吴子衿才挽过温叶的手臂小声吐槽,你的邻居有点拽。
温叶说,我也觉得。
吴子衿回忆了一下,但好像长得还不错。
温叶告诉她,周末的时候经常有阿姨上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介绍对象。
天哪,怎么一个人在外租房也逃不掉相亲。
温叶笑她,你怎么这么在意相亲这个词?
你去相亲试试,我昨天刚跟我妈说陈天浩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今天就给我推荐了另一个朋友的儿子。吴子衿抱怨起来喋喋不休,她到底是从哪冒出来了这么多朋友。
过年回家的时候我爸妈也催我。
吴子衿感叹:太好了,居然只是催。
催已经足够恐怖了,温叶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我们去哪?
吴子衿看着社交软件上的探店信息,松屏百货。
松屏百货在松屏路路中,距温叶家有着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今天的天气不错,连日的降水驱散了亚热带的闷热,司机没开空调,她们转下车窗,从刮来的风中感受初秋的逼近。
出租车驶出正门,温叶打算问问吴子衿关于辞职的事情,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是一通很长的电话,吴子衿一声不吭地听对方讲了好久,温叶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变差,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不想听你讲这些。
我很冷静,辞职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不管你订不订婚我迟早会离开律所的。不要总觉得我做任何决定都是因为你,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何修远。
温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在吴子衿漫长的暗恋史中,她一直很抗拒说出任何能展现出他们关系亲疏的称呼。
Boss处于一个含糊的中间地带,听者可以往上面任意堆叠一切暧昧的附加含义。
但何修远这三个字承载不了任何上层建筑,何修远就是何修远。
可以是邻居,是代称,是陌生人。
吴子衿挂断了电话,转头望向温叶,不要安慰我。
温叶收起了那份心思,看着吴子衿靠在自己的肩膀,闭上了眼。
好在吴子衿是一个自我疗愈能力很强的人,当她们结束购物坐进咖啡厅里的时候,温叶只感觉自己刚从前线战场侥幸逃生。
你好,点单。吴子衿举起手招呼服务生过来,问温叶,你喝什么?
温叶艰难地坐起来看了一眼菜单,冰美式。
两杯冰美式,谢谢。
温叶说,感觉大学体测跑八百米都没这么累。
你跑八百不都是走路的吗?吴子衿问她。
温叶靠在沙发上刷朋友圈,只有大四走过一次,那时候测完另几项发现自己已经及格就不想再跑了。
吴子衿问,那你最后八百米多少分?
零分。温叶顿了顿,我走了五分钟,最尴尬的是,我还听到体育老师在旁边喊同学加油。
每次体测,我都悔恨自己没有一个体育学院的男朋友可以帮忙填成绩,吴子衿看了一眼手机,陈天浩也在附近,叫他过来一起吃饭吗?
温叶说,我都行。
吴子衿说,那我让他过来了。
温叶下意识问,章述跟他在一起吗?
我帮你问问啊,吴子衿拿起手机,对面回得很快,陈天浩说他不知道,但他估计章述应该还在公司里加班。
温叶点头,哦。
反应这么小?
温叶反问她,不然呢?
吴子衿揶揄她,不关心一下你的直系学长?
温叶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我们不是一个系的,他是建筑,我是园林。
是吗?吴子衿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章述来不来我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也没有这么想见他。
温叶看着她笑了笑,没有接茬。
但在十分钟后,温叶还是偷偷给章述发了微信:【你现在在哪?】
章述:【在公司拉模】
温叶:【吃饭了吗?】
章述:【我刚刚叫了外卖】
温叶:【好[强]】
章述:【?】
温叶:【没事了】
温叶:【88】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努力工作!】
屏幕对面的章述在回完一串【......】之后,盯着手机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同事给他递了一袋饼干,小章,你怎么对着手机发呆。
章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收到了几条奇怪的信息。
同事又问,是垃圾短信吗?
章述笑起来,她的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