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入横云地界起, 温叶就闻到了一股黏稠、咸苦的味道。她们支教那会儿，站在阳台就可以看到海岸线，远眺还能望见码头, 每天早上会有无数艘出海捕鱼的小船从那出发，然后日中又在那停靠。
温叶问章述：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章述说：我只去过溪竹, 他转到ETC车道排队过收费站，假如是夏天还能下海游泳。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叶和章述是固定的游泳搭档。
他们都喜欢去到深水区游泳，她会仰漂在水面, 看着章述自己玩那种蹲到水底的笨蛋游戏。
温叶建议：你可以去冬泳。
章述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温叶, 让她帮忙打开, 面对冬泳，南方人也很脆弱的。
温叶打开瓶盖之后, 章述拿过去喝了一口, 又递回她手上。
孟欣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上了一辆老夫老妻的贼车, 她忍不住地问：你们是情侣吗？
温叶把瓶盖拧紧, 不是。
章述说：我在努力。
温叶拿着矿泉水瓶怔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你加油。
章述点头，我会的。
温叶望向窗外，她感觉自己得到什么, 像是穿过了一个沿海隧道，从隧道里飞驰而出的瞬间，他们的关系突然变得像海平线一样广阔。
ETC 车道上的微波天线感应到车前玻璃上的电子标签, 通过收费站后，章述踩了一脚油门，往横云县中心开去。陆芳家离横云县二中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课上时间，温叶看见教导主任抓了几个学生到保卫处训话。
温叶拍了拍孟欣怡，指着教导主任旁边那个女生，这是你原来的角色吧。
孟欣怡又指了在门口发呆的男生，那个是你。
托起自己的下巴，温叶感叹：真怀念啊。
章述瞟了一眼校门，陆芳家附近有停车的地方吗？
孟欣怡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我停在二中门口吧，他打着转向灯，你们还能进去看看。
停车好，孟欣怡率先开门走了出去，章述把温叶的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回头问她，你跟陆继杨联系了吗？
还没，温叶没有接过手机，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章述马上会意，那我去联系他？
温叶点头，嗯。
海风从车外钻了进来，温叶很自然地把他的厚外套穿上，你应该知道我的生日吧？
章述看着她，我知道。
那就好。温叶冲他傻笑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章述把车落锁之后，跟在她的后面走向二中校门。
温叶的手机屏保是一张别人抓拍的照片。
其实早在两年前，章述就在吴子衿的朋友圈里看到过。
照片上的温叶正拿着自己的作品集和毕业证书在人山人海的大礼堂里穿梭，学士服被风吹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还落在远处，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格外的飘逸灵动。
章述输入温叶的生日给手机解了锁，找到陆继杨的聊天框开始编辑信息。
温叶：【我们到了】
温叶：【在二中门口】
陆继杨：【可能你得等一下，我在想办法让我爸妈出门】
温叶：【好】
把手机收回口袋，章述抬头看见孟欣怡侧身从门缝钻进了学校，和教导主任交涉，他走到温叶的旁边，陆继杨说还得等一会儿。
温叶问他：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了，他顿了顿，我也想知道支教这一年你着怎么样的生活。
孟欣怡从保卫处探出头，比了一个OK。
我去语文组找老曾，孟欣怡打量着温叶穿的外套，我就不跟你们一起逛了，她做了一个电话的手势，一会儿电话联系。
和章述一起走过校门，温叶指了指面前的教学楼，这叫德远楼，我在那两间教室里教数学。
章述看向一栋破旧的小黄楼，那是什么地方？
是历史遗迹，温叶开玩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它确实有一定年头了，平时也没人在里头上课。
他们走进教学楼左侧的楼梯，每层的楼梯墙面都有着一扇玻璃窗，透过它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岸。
初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靠近中庭的地方，教室里正在自习的学生把他们误认成巡逻的老师，讲小话的人突然少了许多。
温叶指着讲台旁的图书角，这个柜子还是我自己装的。
章述揉了下她的脑袋，辛苦你了。
温叶推开他的手，发型会乱的。
章述看向玻璃窗上的倒影，你觉得自己在车上睡了这么久还会有什么发型吗？
温叶连忙用手胡乱地梳了一下，后来索性把外套的帽子戴上，眼不见心不烦。
远处的渔船鸣笛和下课铃声同时响起，章述弯下腰敲了敲玻璃，示意坐在旁边的女生把窗户打开。
他语气温柔地问，同学，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对方愣了愣，当然可以。
女生伸手帮他们把后门打开，她看着章述觉得奇怪，你们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吗？
是哦，章述笑着指向旁边的温叶，过段时间她就会来教数学了。
温叶绕到女生的身后，用嘴型冲着章述说：你好幼稚。
跟上温叶，章述走到读书角前拿起几本《国际新景观》杂志，这些都是你的吧。
温叶把它们抢了过来，专业兴趣要提前培养。
章述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本《简明中国文学史读本》上，这是孟欣怡的？
温叶不好意思地点头。
章述笑了出来，你们这两个老师还挺有意思，专门弄一个读书角就是给自己放书。
也不全是，温叶反驳他，抄起几本小说，你看这里还有《傲慢与偏见》跟《安娜卡列尼娜》。
忽然传来的一阵振动声，将他们的对话叫停，章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给她。
温叶摁下接通键，喂。
不知道陆继杨江了什么，章述只听见温叶说：
好的，我们现在过去。
我们？
我，孟欣怡，还有......章述。
章述瞥见温叶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像是不懂该怎么给陆继杨解释他是谁。
章述是我哥，台风天那个。
最后她这样说。
章述没有出声，手上摊开着一本前年发行的景观杂志。
这期杂志以新苏式园林为主题，大字号的副标题点明了西方美学跟中式造园叠山理水的碰撞。章述试图将注意力放在案例下方的文字解释，但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结束通话，温叶把章述推出了教室。
她边下楼边联系孟欣怡，约好校门口见之后，才有时间关注他的反应。
章述把她的手机收回兜里，当哥哥总比司机好。
温叶偏过头盯着章述，没有说话。
还没有继续开口，章述望见孟欣怡挥着手向他们走了过来。
孟欣怡上前挽住温叶的手臂，我们直接过去吗？
望了一眼章述，温叶说，陆继杨让我们先在楼下的面馆等他，他好像还有什么要跟我们讲。
走出二中，他们拐进了一条商业街里。
横云近海，湿度大，路边的栏杆都微微生锈。远远望去，路尽头还开着一个海鲜市场，海风一吹，整条街都被灌满了鱼腥味。
温叶看向沿街的一栋民楼，她告诉章述，这就是陆芳家。
孟欣怡补充，这整栋都是。
这大约有六层楼高，一楼沿街的商铺被人租下作为理发店对外营业。走上前，章述还看见门牌下贴着一张招租启示，一梯两户，一房两厅。
他们三个人走去隔壁的牛肉面馆，刚坐下，陆继杨就推开门，从店外走了进来。
面馆不大，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八张桌子，座椅挨着座椅显得有些局促。
头顶的壁扇在呼呼吹着，章述没有刻意去跟陆继杨寒暄，起身把风扇关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很自然地走到路边。
在章述主动回避之后，陆继杨终于开口，很感谢你们能来。
孟欣怡打量了他一会儿，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陆继杨说，其实我爸妈希望陆芳能把小孩生下来。
孟欣怡问，为什么？
他们觉得未婚先孕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在跟对方父母商量结婚的事情，毕竟在横云这种小地方，一点点谣言就能翻天覆地。而且那个男生，我是说孩子的父亲，是县消防局副局长的儿子。
孟欣怡冷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
温叶攥紧孟欣怡的手腕让她冷静下来，陆芳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在犹豫。当时我们在火锅店吵架，就是因为我撞见了他们的约会。陆继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并不反对她恋爱，但那个男生是横云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我会试着去劝说我爸妈，他抬头望向温叶和孟欣怡，但只有你们能帮陆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