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温叶推开门走进室内,章述突然想起来他们之前也一起经历过这样一个停电的晚上。
当时道城大学正在扩建,宿舍区总是跳闸断电。那天从排练室出来,章述给温叶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想不想到田径场逛逛。
田径场的人很多,小卖部前还排着长龙,章述跑去买了两盒冰柠檬茶,温叶把他拉到跑道旁的观众席坐下。
第二天就是五一假期,道城已经入夏,温叶并起五指给自己扇了扇风。
假期有什么打算?章述问她。
我订了明早的动车票回知州,你呢?
周六乐队在小酒吧有告别演出,章述喝了一口柠檬茶,我原本想邀请你去看。
温叶一愣,那我现在退票。
不用。章述站了起来,夏夜晚风吹乱他的头发。早在冬天的时候,章述就把长发给剪掉了,过了几个月,当时扎手的寸头终于留到适中的长度。他背向照明灯,朝着温叶伸出一只手,走吧,我带你去排练室,我现在唱给你听。
这不是温叶第一次到音协的排练教室,更早之前,拍摄校园歌手比赛宣传片的时候,她就到过这里。
学工处分配给每个社团的办公室都不大,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挤着一套架子鼓和一台双层的键盘。墙面上贴了黑色的吸音棉,隔壁教室正在排练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那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39;s the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温叶听得格外清楚。
把新送来的桶装水换上,伸手打开饮水机下方的小柜,章述发现最后几个纸杯被其他人拿去装了烟灰。
温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冲他举着手里的柠檬茶,我不渴。
章述点了点头,弯腰给电吉他连上音响线。
他们乐队的成员不多,一些现场不易执行的乐器都需要提前采样,制作program(音色伴奏)来达到预期效果。但因为鼓和贝斯不在,章述也就没有播放,只用了吉他进行伴奏。
两首歌结束,隔壁也演到《哈姆雷特》的结尾片段,哈姆雷特举起毒剑向叔父克劳狄斯刺去,随后金属落地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我原来选修过《莎士比亚戏剧鉴赏》。温叶说。
听起来很有意思。
我们的结课作业还是表演课本中的任意一幕。
那你演了什么?章述问她。
《麦克白》里的女巫。
章述开玩笑,那么这位女巫能不能也预言一下我的未来?
不能,女巫嘴里可没好话,温叶拿起架子上的拍立得,这是你的?
章述说,嗯。
温叶问,我们是不是还没有拍过两个人的合照?
好像是的,章述接过相机,那我们用这个拍。
章述单手将拍立得举了起来,拍照时他们凑得很近,他弯腰揽过温叶的肩膀,将整个画面填满。温叶故意把这张相纸留给章述,还特地为他找了一些麻烦,你记得在扫描之后把文件发给我。
章述一口答应了下来,又跑去隔壁教室向人借了支铅笔,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上面写一句话?
温叶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宿舍区一片漆黑,她拿过笔在相纸上写到:
和温叶,在停电的4月30日。
......
原本还在工作的玄关灯,趁着停电的时间开始休息,温叶点燃摆在茶几上的香薰蜡烛,对着陆继杨说,你随便坐。
陆继杨坐到餐桌旁,谢谢。
章述放下的打包盒,跟着温叶走进卧室,他反手把门掩上,你跟他熟吗?
温叶将找到的衣服塞进他手里,不算熟。
他把衣服放在一边,那我等下再洗。
没事的,温叶凑上前,看见章述发梢的水珠一直在往下掉,他好像变成了被雨淋湿的狗狗,她坦白说,我不希望你感冒。
章述抓了抓头发,决定乖乖听话,假如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就大声告诉我。
好,温叶打开房门,推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正对着花洒,左手边的是热水。
章述走进浴室,温叶坐到椅子上,借着烛光打量陆继杨。他正在低头回复信息,温叶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他们都没有要和彼此寒暄的打算。
汽车从楼下开过,前照灯把整条过道照亮。
雨水在灯光下现了形,让人能清楚地看到它的移动轨迹,它被拍打到了玻璃窗上,然后曲折蜿蜒地朝四处流去。
你们还没吃晚饭吗?陆继杨收起手机,抬头问她。
温叶反应过来,还没,你呢?
吃过了,陆继杨指着厕所,他是你的哥哥?
温叶不想解释,下意识地点了头,伸手给他递去一杯常温的水。
陆继杨说,你们长得很像。
是吗?
你们的鼻子和脸型很像。
温叶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但是不怎么联系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内容很难开口,温叶,你是不是在横云待过一段时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居委会阿姨提起过,陆继杨又再解释,我是横云人。
温叶把打包盒掀开,问他介不介意自己现在吃饭,看见陆继杨摇了头,她才说到,我之前跟着学校支教团到那里待了一年。
横云县二中?
嗯。
台风鲨鱼还没有消减的意思,窗外狂风骤雨,玻璃窗被吹动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章述从浴室里出来,走到温叶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温叶转身看他,落水的老虎变成了猫,刚洗完澡,他的脸还有些红,整个人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你们在聊什么?章述问。
温叶告诉他,陆继杨念的初中正好是我支教的学校。
还挺巧的,章述拿起浴巾擦头发,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温叶把打包盒盖上,我太饿了,哥哥。
章述向来高攻低防,他不自然地看向温叶,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她冲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哥哥?
哥哥,温叶凑到他耳边,她说话时的气息还能吹动他耳廓上的细小绒毛,陆继杨说我们长得特别像,还以为我们是亲兄妹。
章述愣了愣,烛台将烛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照得温叶的眼睛湿漉漉的,漂亮得不行。
前段时间家庭聚餐,刚上大学的表妹抱着手机玩了一晚上的乙女游戏,章述在旁边看着她因为男主角给我取了一个昵称而面红耳赤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此时此刻也会变得这么窘迫。
没等章述彻底反应过来,坏蛋温叶伸手拿过他的晚餐,我拿进去帮你热一下。
故作镇定地望着温叶走去厨房,章述清了清嗓子问陆继杨,你是在附近工作?
我刚辞职。陆继杨拧开矿泉水瓶,我猜你是做金融的?
章述摇头,不是。
温叶端住一个瓷碗出来,瓷碗的样式很中式,单色釉连枝纹,里头的卤肉还保持着漂亮的油光。她把碗筷放到章述面前,接着他们的话题,他是做设计的。
嗯,章述说,她也是。
说完,不远处突然炸开一道闪电,像是错乱交织的树木根茎被印在天上,强光在他们眼前晃了晃,随之滴答一声,玄关处的吊灯也亮了起来。
起身按下开关,章述把香薰蜡烛吹灭。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温叶终于找到机会观察穿着父亲衣服的他。父亲不瘦,但好在章述肩宽,码数XXXL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并不违和。
为了适应灯光,陆继杨眯起眼看手机,房东阿姨让我下楼去拿钥匙,谢谢你们,我就不打扰了。
章述跟着陆继杨走到门口,从窗外刮进来的风把长袖衬衫吹得鼓了起来,他扯了扯衣角,陆继杨,我跟你一起下去,我到车上拿个东西。
没走几步,他又转头看着温叶,等我回来,我洗碗。
他们出门之后,温叶走到阳台往楼下看。
来电了,暴雨却没有一点要消停的迹象。榕树的树冠被风吹得向一边倒去,地面上散落着被折断的树叶和树枝,章述拎着一个深紫色的包装袋,关上汽车后尾箱,向楼道跑来。
还在读本科的时候,微博刚刚兴起。
作为时尚弄潮儿,章述很喜欢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翻唱视频,说一些絮絮叨叨的话。
和他相互关注的那个晚上,温叶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都很有趣。章述本身就心思活络,无论是对于社会时事还是生活日常,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表达方式。
温叶清楚地记得,是在大三的寒假期间,章述回家之后,每天都在微博上抱怨和洗碗相关的事情。
@不是樟树:假如可以的话,今后我愿意和一个洗碗机共度余生。
@不是樟树:每次洗碗想象成帅哥戏水会不会好受一些?
......
还有她印象最深的一句。
@不是樟树:主动洗碗是我表达爱意的最高级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