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暮云带着夏陵从漠河逃跑到哈尔滨的那天。
在那辆老旧的开了一夜绿皮火车上,曾有一位当地人绘声绘色地和他们讲过兴安岭的那场大火。
夏陵当时听的瞠目结舌,久久不能从中回神。
后来梁暮云心血来潮,就给他听了这首歌,本来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还记得。
并且他猜测,在此后,夏陵一定又还把这首歌听了无数遍。
歌曲步入高潮。
夏陵正唱到动情,通过话筒,他沙哑沁凉的声音在空气中无限绵延,缓缓道出那缱绻的思念。
梁暮云听着,心也跟着狠狠揪着,他强迫着自己回避般抽离,环顾四周,发现仿佛在这一刻,这里的时间好像被拉回了1987年,他们就这么乘坐着这趟雪国的列车,跟着夏陵回到了遥远的漠河。
但这次,那场大火仿佛只是世人的一场荒诞之梦,那位热爱跳舞的女士也并没有遭遇不幸,他的爱人也不再需要执念于一处小小的舞厅。
生死茫茫,丧妻之痛,无尽痛苦的悼念。
这些本不该是十八岁的夏陵能够共情的,但他唱的那样动容,是带入了什么呢?
梁暮云闭了闭眼,夏陵那些关于爱情的懵懂启蒙,无一例外全都是来自于他。
所以,他一直在害怕自己的离开。
略微走神片刻,再抬眼时表演已经结束,全场顷刻的无言后。响起的是激动的叫喊和雷鸣地掌声,其中不乏有要夏陵联系方式的,有打听他是谁的,还有问以后还会不会来唱的,七嘴八舌,此起彼伏,仗着夏陵年纪小就肆意逗弄。
夏陵性格本就有点社恐怕生,见了这场面脸色僵硬地站在台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多亏了纪瑶经验丰富,上前应和了几句后就急匆匆把夏陵拉回了后台。
梁暮云站在后台入口处等他。
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姿势,只不过这次的红砖墙变成了朋克艺术彩绘,他也不再是丢了钱包的无助异乡人,夏陵也不是那个每天战战兢兢害怕成年日的假山神。
仿佛这一路走过,他们都变了,可又都没变。
夏陵看见他小跑过去,一秒从纪瑶身边就闪现到了梁暮云面前。
梁暮云抬起手接住他,低着头,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玩的开心吗?”
“嗯,很有意思。”夏陵还兴奋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左右看看想往梁暮云身边凑,两人挨得近,就差抱上了。
纪瑶没眼看的拿手挡在眼睛旁边,眼不见为净,默默从他们的全世界路过。
好在在酒吧,这样的举动并不吸睛,但梁暮云不想在外面冒犯夏陵,只是虚虚抱着他,看着他兴奋地和自己说着刚刚有多紧张。
他想他和夏陵之间不该有秘密。
“刚刚为什么唱这首歌?”梁暮云从心地问。
夏陵微微顿了一下,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没回答。
他要怎么说,说是听到那位老人的故事,代入自己,觉得梁暮云也终究有一天也会离开自己?
如果梁暮云知道自己这样想,一定会自责,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
梁暮云又问:“你刚刚是不是脑补了和我分开?”
“嗯……”
夏陵心里想着事情,没搞清楚主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承认,等意识到不对时,梁暮云已经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自己了。
这是哪来的结论?!
怎么成他脑补了?
夏陵老实,最不知道该怎么狡辩,只能干巴巴地解释:“不是,我没。”
梁暮云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哦,怎么?嫌弃我年纪大?”
夏陵一巴掌拍在梁暮云胸口,气急败坏地说:“哪来的话!”
梁暮云最近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就知道欺负他。
梁暮云被揍,装作受伤地样子,装模作样倒在了夏陵的身上,将大半重量都靠了上去,夏陵稳稳接住,晃都没晃一下。
“我重吗?”梁暮云又没头没脑的问。
夏陵双手抱着他,摇了摇头,并不觉得沉。
前十八年,夏陵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就是大雪压的房顶破了都是他爬上去自己补的,那梯子泡了水,他一点一点挪,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这点重量真不算什么。
何况,这是梁暮云。
“那你也接住我了。”
夏陵瞳孔微张,脑中炸开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喃喃重复道:“我接住你了。”
“是,我同你是一样的,有些事情不会发生。”
“嗯,那我唱的好听吗?”
“好听,我们夏陵唱的当然好听。”
“梁暮云,你不客观。”
“没办法客观。”
两人就这么抱着,夏陵不知道想到了哪里,突然说道:“梁暮云,我背你吧?”
“嗯?”梁暮云从他的肩膀抬起脑袋,微微侧头看向他,没太懂他的意思。
是说要做什么?背他?
看他没答应,夏陵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力气,还用力收紧双臂勒了一下梁暮云表示:“我真的可以!”
“哎哟,宝贝,别闹了,回去让你背。”梁暮云闷着头笑,耳尖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和夏陵说,“咱俩这岁数,别折腾哥了,一会被人笑话我欺负小孩。”
夏陵难得见梁暮云会害羞,更乐意哄着他:“你也是小孩。”
梁暮云笑笑,摸了摸夏陵的后背,喟叹一声,像个刚吸完猫的猫奴,低头啄了下他的唇,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了人。
终究是在外面,再过分也就这样了。
就算夏陵再对他予取予求,梁暮云也不想让人看见夏陵和自己亲近时的样子。
刚刚分开,正巧纪瑶带着人走了出来,“梁哥,要不要和我们去吃饭?”
梁暮云笑了笑礼貌拒绝:“不了,我去你们玩不好。”
不是同龄人,说几句话已经是差不多了,那还能还在一块玩。
纪瑶也觉得梁暮云不会答应,嘿嘿一笑转而道出真实目的,问:“那夏陵能和我们去吗?还要商量下以后演出的事情。”
“可以的吧,梁哥你会让他来我这里吧!人我肯定会看好的!”
梁暮云就知道他有事情,笑了笑看了眼夏陵,说道:“那你要问他愿不愿意,我说的不算。”
“嗯?”夏陵听到了,歪着头看他,意味不明地,意思是,那我说的算?
梁暮云也学着他歪了歪头,表示没错。
他是真觉得这是夏陵的事情,不该由他来决定,这样好像夏陵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夏陵收回视线,既然梁暮云让他做决定,他看向纪瑶:“好,走吧。”
“耶!”纪瑶反手和骨头击了个掌,上前拉着夏陵就嘀嘀咕咕地往外走,夏陵被纪瑶拉着,回头和梁暮云挥手,梁暮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人带走,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梁暮云掏出来点开。
是夏陵。
“哥,一会我怎么回去?”
梁暮云故意没看穿他的小心机,回道:“你想怎么回去?”
“来接我行吗?”
梁暮云失笑,回了个“不然能怎么办的表情包”,收了手机,打算先回家一趟。
不是他们的家,是他回去还没找机会回他妈妈那边。
一是怕夏陵刚刚到南京还不适应,二是,那个屋子梁暮成的生活痕迹太重,他看见难免伤情。
但,夏陵的事情,还是要和他妈妈好好谈一谈,他妈妈最近肯定都在等他回去。
时间刚过九点,过来晚高峰,梁暮云一脚油门踩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进了家门。
梁母带着一架棕色花镜,披着披肩来开门,看见是自己儿子也不惊讶,侧身让他进门。
“吃了吗?”梁母看着梁暮云换鞋,声音柔柔地问道。
梁暮云点点头,说:“带夏陵在外面吃的。”
说起夏陵,梁母嗔怪着说:“怎么没把人带回来,你自己来算怎么回事。”
梁暮云冤枉,无奈解释:“他和朋友出去玩了,一会过去接他。”
“你为什么不陪着去?”梁母给他扒了个耙耙柑递给他,发出灵魂质问。
梁暮云语塞,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说:“一群半大少年,我凑什么热闹?”
“你也知道你自己年纪大?”梁母对于自家儿子啃了嫩白菜这件事多少耿耿于怀,“前阵子,看见他从你屋子里出来,我还去庙里拜了拜,就怕佛祖怪罪你。”
梁暮云:“……”
“唉,你今天是回来做什么?”梁母就是梁暮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无事不登门。
梁暮云手在腿上摩擦了两下,有点心虚,但事情还是要说:“嗯,和您报备一下,我们两个是认真的,您怎么对我以后就怎么对他就行。”
“还有就是……就算以后我们结不出善果,我也不会不管他。”
梁母一双秀眉拧在一起,不赞同的看着自己儿子:“是因为小成?梁暮云,我没教过你这样做人。”
“不是,您想哪去了。”好在梁暮云早就猜到梁母的反应,并不惊讶,诚恳地保证,“是,我对夏陵的感情有些复杂,但绝对不是因为小成,我确实……”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下,才不大好意思地接着说:“我确实喜欢他,或许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都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五更(从今天下周三之前),饼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o^o!!!,如果有小可爱帮饼捉捉虫,饼感激涕零,哐哐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