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梁暮云的一句话,夏陵今夜睡的并不安稳,沉重的梦境如潮水般袭来,转眼间他就站在了一处湿软的沙滩,低下头白色海浪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脚踝,若即若离的,一触即分。
他彷徨地徘徊着,行走其中,踽踽独行,无处可去。
这是哪?他为什么在这?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受惊般回头。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装扮的像是九零年代的女郎,但无论夏陵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女人的脸,没有脸的面孔上她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夏陵咬着嘴里的软肉,痛感刺激着他冷静下来,他才堪堪听清。
女人说的是:
“等你长大了,妈妈就来接你。”
“等你长大了,妈妈就来接你。”
女人不断重复着,不断保证着,不知道真的是在和谁许诺,还是在给自己找着那不需要愧疚的借口。
夏陵打了个激灵,猛地推开她,拔腿向后跑去,身体被冰冷的海水覆盖,他无知无觉地向前奔跑,宁愿沉没也不敢回头。
女人还在追,他却只有一个念头。
梁暮云。
他要找梁暮云,梁暮云在哪?
他找不到梁暮云了。
“梁暮云!”
“梁暮云!!”
巨大的恐慌席卷他的心头,夏陵一句一句叫喊出声,残破又凄厉,最后将他自己生生叫醒,睁开眼的瞬间,豆子大的泪珠顺着额角滚落而下,连线似的没入在梁暮云的手掌。
夏陵在还没看清人的那一刻,身体就提前做出了反应,起身死死抱住了梁暮云。
梁暮云本来在隔壁睡着,不知道怎么心里一直不踏实,才想着出来看看,没想到刚出了门,就听见夏陵那样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慌忙开门,来到夏陵身边试图叫醒他,帮他驱散梦魇,却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直到他醒来。
夏陵瘦弱的胳膊紧紧勒着他的脖颈,仿佛一个孩子在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偶,梁暮云迅速反应过来,接住了他,手下捏了捏他的耳朵,又帮他拍着背顺气,但不知为什么,平时很有用的办法,今天人却怎么都哄不过来了。
梁暮云叹了口气,无法,只好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着,无尾熊一样的姿势抱回了自己房间。
夏陵并没有反抗,他把双腿夹在梁暮云的腰上,用一个面对面的姿势整个人攀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像一株缠绕寄生的菟丝子一样,不死不放手。
“你打算今天就这么睡?嗯?”梁暮云笑的无奈,手却诚实的抱着夏陵,怕他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夏陵不吭声的又往前蹭了蹭,无声地抗议,表示自己就要这样。
梁暮云拿侧脸贴了下夏陵的额头,又提议说道:“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是没有回应。
小山神闹脾气了。
梁暮云只好上半身靠在床头,就让他这样抱着自己,一下一下帮他捋着头发,小时候他妈妈常常这样安慰他,但他确实第一次学来用在另一个人身上。
其实对待夏陵,很多事都是他第一次做,不太熟练,做的也不好,好在夏陵不嫌弃。
他不知道夏陵梦到了什么,但却知道他的小朋友做了噩梦也知道找他。
谁知夏陵好像真的很受用,慢慢又靠在梁暮云的肩上睡了过去。
等他睡着了,梁暮云却彻底清醒了,他轻手轻脚把夏陵放到床上,走出房间去阳台点了根烟。
不是觉得累,也不是觉得夏陵麻烦,只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如果没猜错,夏陵今天的噩梦是因为自己提到了要带他去大连。
那个一开始夏陵就对他提起的要求。
当时的他目光是那么希翼,带着泡沫一般的幻想。
但夏陵足够聪明,这一路走来,他应该已经很清楚的知道,不管他最终到不到那个有海的城市去,他都找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那个抛弃了他的女人,永远都不会像承诺那样回来了,即便他去找她,也不可能改变结局。
所以大连是夏陵希望的终结,也是他必须要面对的残酷真相,其实梁暮云可以直接带他回到南京,然后让他一辈子都活在那虚无的期待里,那里有他的父母,他们会对夏陵很好,弥补上他对于家庭缺失的那部分爱,夏陵一定也会听他的话,这样起码他现在不用去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
至于以后,等夏陵再长大一点,等他能够平淡接受那个事实的时候,如果他想去面对,那时梁暮云也会一直陪着他。
可是,不行。
他没有权利那样做,不管他以什么身份,都没有权利那样做。
“梁暮云?”
夏陵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应该是睡得不安稳发现自己不见了,又醒了。
梁暮云急忙掐了还没来得及抽的烟,又回了屋内。
没想到是人没醒,只是找不到人下意识的出声。
纵使这样,梁暮云还是一边握住了他的手一边回应:“我在呢。”
“你去抽烟了?”夏陵闭着眼睛,将头贴在梁暮云的衣角,闻到了烟草燃烧的味道。
梁暮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止一次的吐槽说他:“狗鼻子。”
“梁暮云,抽烟不好。”夏陵又说。
梁暮云听见了他的未尽之意,没犹豫地就做出保证:“不抽了。”
夏陵在说,梁暮云,陪的我久一点。
于是从那天晚上起,梁暮云没再抽过一根烟,养成了十几年的坏习惯,说戒就戒了。
翌日,夏陵从梁暮云怀中懵懂醒来,像前夜喝醉了酒一样断片,他看着天花板晃神,头一次对自己的人品发出了质疑。
他怎么在梁暮云床上?
不会是梦游吧?
他记得他做了个梦,然后……
突然,他瞪圆了眼睛,想起了什么。
???
他这和电视剧里耍手段的恶毒女配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月黑风高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种事情!
梁暮云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他闭着眼将怀里的人团了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磁性和沙哑:“醒这么早?”
“……”
夏陵鼻尖抵在梁暮云的胸口,带着对自己深深的唾弃,闷声提醒他:“已经十点了。”
“嗯?”大概是连着好一阵没睡到这个时候,梁暮云一直觉得还是早晨,听见夏陵的话还反应了好一会,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只报废的机器一样,认命道:“没睡醒。”
又是一会,他突然叫道:“夏陵。”
夏陵下意识回应。
他紧接着问:“你会唱歌吗?”
?
唱歌?
大概是会的。
梁暮云得寸进尺的说:“昨天哄了你小半夜,现在换你。”
这阵子,梁暮云从不避讳和夏陵提一些小要求,在他看来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趣。
他在教会夏陵,对待哥哥和对待爱人的区别,就像他不会要求小成给他唱摇篮曲,但夏陵可以。
两人沉默良久,久到梁暮云要再次睡着的时候,夏陵清亮悠长的声音才小声响起。
少年的音色夹杂着质朴,曲子很老了,大概年纪比两个夏陵都大。
梁暮云听不懂他在唱着什么,大概是一首古朴的歌谣,猜到是从那个村子里带出来的,也许是夏陵小时候听过。
这一路上梁暮云一直避讳的和夏陵提起那里,没想到只是想撒撒娇,阴差阳错的……
“对不起。”
等夏陵唱完,梁暮云才和他道歉,他没说是为什么,夏陵却懂,他摇了摇头,轻轻说着:“没关系,我知道的,不管我自己想还是不想,那片土地会一直藏在我的身体里,从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他不是山神,也没保佑过什么人,但那里却是他的故乡。
其实梁暮云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没有人会讨厌自己的故乡。
夏陵看着他,十八岁的他是那么的善良,他看着梁暮云,最后笑着说道:“况且,他把你带给我了不是吗?”
“是。”梁暮云抱着他,自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哥小看你了。”
像是睡够了,夏陵翻坐起身,坐在梁暮云身边,好奇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大连?”
梁暮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事情,他也还没想好,于是征求他的意见:“你准备好了吗?”
夏陵沉吟着,当机立断的说:“就明天吧。”
明天?
梁暮云神色认真的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真心的这样想,却没在夏陵的脸上找到一丝勉强,仿佛昨晚躲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既然这样,梁暮云不再纠结,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之前他带队去过大连打比赛,对那里还算熟悉,当时去的时候,梁暮云对那个城市没什么感觉,但这次应该会截然不同了。
而即使夏陵表现的再自然,梁暮云还是发现他经常无缘无故的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或者又是什么都没想,他没去问,只能尽可能转移夏陵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