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做父亲的男人和一个不想做母亲的女人

9 / 41 章 · 5,981

“未来几天兰州还将面临持续降雨,并伴随温度的大幅下降,请广大市民注意保暖,外出记得带伞哦!”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播放天气预报,播报员不光长得讨喜,声音也很甜美,给人一种她真的关心你的错觉,

白雪躺在新买的摇椅上摇来晃去,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悦耳声音,她膝上盖了块毯子,波西米亚风格的图案,也是她在旧货市场淘来的,窗外是瓢泼大雨,暴烈的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击打声,室内很温暖,暖气片烫呼呼的,她还是喜欢兰州的冷,干冷,不是南方的湿冷,最起码和上次怀孕相比,她膝关节没那么痛了。

上一次,上一次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给徐昭林打电话吧,那一段时间她休产假在家,时间最多,不停打,一个接一个打,边吃核桃边听他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不耐烦,

她在上海也有这么一把摇椅,藤制的,也会像现在这样吱呀吱呀叫,很悦耳,总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奶奶怀里听故事的情景,

“回家吗?”

“不是说了不回吗?要说几遍?你有没有事?没事自己找点事做!饿了点外卖,少吃辣的,别吃生的,等外卖员走了你再去拿!我这两天要出差,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有不舒服找你妈!”

“我现在就不舒服。”她嘎嘣一下咬碎核桃,一点点剥掉核桃衣子,“也找我妈?”

“哪里不舒服?”他认真起来,声音也收敛了怒意

“心里不舒服。”

“白雪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要不要来我们局里看看我们忙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么空要么回去上班?不愿意生别生!没人逼你!谁家老婆像你这……”

她记得他没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在国妇婴见面了,就在当天下午,她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术预约单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看他骂她,

“哎哎哎!这位病人家属请保持安静好吗?这里是医院!”护士小姐厉声呵斥,末了还不忘鄙夷地瞪徐昭林一眼,

“自己老婆怀孕了不知道吗?”

“白雪,现在心里舒服了吗?”他们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椅子上,鼻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屁股底下垫着他的外套,他双肘支在膝盖上垂着脑袋看着地板,头发长了,有几绺掉落在额前,夹杂着一些灰色,胡子拉碴的,一身汗味和烟味,眼里全是红血丝。

“舒服了。”她扶着腰靠在椅背上。

他嗤笑一声,也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白雪,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你让我觉得很累,我觉得你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我也没有。”

“离婚?可以啊!反正你也不爱我,”她爽快地答应了,转过头端详着他,“对吧?”

“我劝你少看点言情小说,如果你说的是小说里的所谓的爱的话,那我也只能让你失望了。”

徐昭林起身,垂眸看着她,“先送你回家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今天没空,火车票改成晚上了,等一下我和老魏就要出发了。”

“那你为什么拦着我做手术?”

她在车上问他的时候他们已经沉默了一路了,

“孩子我要的,我想做父亲,”

徐昭林目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她,“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我去昆明这几天你可以考虑一下,要多少,只要我徐昭林给得起。”

“好。”

可他从昆明回来以后没再提过这件事,确切地说是没机会提,他回来那天白雪在她母亲家,

那一年外婆外公还在世,住黄浦区,母亲离了婚以后回了上海,就住在外婆家,

“你是等他来接你还是怎么样?”

母亲和她并排坐在阳台上,两个人窝在圈椅里,谁都不看对方,楼下幼儿园放学了,孩子们尖声尖叫着冲出教室,哭的哭闹的闹乱成一锅粥,她觉得窗前的梧桐树叶都有些震动,

“不知道啊,再说吧。”她回头看一眼藏在玻璃门后的外婆,瘦小佝偻的身体刚好被半扇门挡住,拎着笤帚装作很忙的样子,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扫过这片地方了。

“爸爸!菜烧焦特嘞!”

母亲无奈地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喊一声,白雪这才闻到一股焦味从厨房飘过来,慌忙回头,刚好捕捉到外公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秃脑袋,以及他慌乱的道歉,“哦哦哦!伐好意思伐好意思!”

母亲没搭理外公,还是一动不动望着楼下,孩子们早走完了,只有两个戴着某某幼儿园袖标的女老师和一个牵着孩子的家长站在铁门外聊天,

“别不知道了,喏,来了。”

母亲朝楼下不远处的空地抬抬下巴,白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梧桐树的阴影下站着个人,黑色 polo 衫,黑裤子,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看上去蛮清爽,正抬头往她们这看,嘴里没叼烟,也没表情。

“呵,”母亲哼一声,金丝眼镜链微微颤动,她戴了很多年隐形眼镜,用奶奶的话说骚媚子狐狸眼不知道勾搭谁呢,可如今真离婚了,自由了,她反倒规规矩矩戴起眼镜了,

“大十岁,白雪,真行啊你,”

她边说边讥笑着低头瞥一眼女儿的肚子,

“五个月了,你俩领证有没有五个月啊?先上车后买票喽?怎么样?被玩了吧?孩子还没养下来呢人家就合计着把你甩了,”

母亲说着又冲楼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几岁他几岁,嗯?你玩得过人家吗?有钱人要的是孩子,孩子!不是你!真是奇了怪了,你是不是大学生?有没有常识?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母亲越说声音越响,厨房里抽油烟机停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外公边擦手边走出来,拿着毛巾站在客厅里无措了很久,最后还是憋不住低声说:

“莉莉,侬伐要帮囡囡葛能噶讲闲话,伊怀孕了该。

(莉莉,你不要这样跟孩子讲话,她怀孕了。)”

母亲没再说话,望着楼下站着的人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白雪,我还是那句话,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她说着垂眸看向女儿的肚子,

“我的后果我承担了,你的后果你自己担着吧,与我无关。”

她说完就起身走出阳台,穿过客厅向卧室走去,边走边说: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你妈我是过来人,没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给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的女人,你今天要是拿了姓徐的钱离了婚,就准备一辈子不结婚吧,最起码找个条件好的男人是别想了。”

白雪望着楼下的徐昭林,他已经走到楼下了,就站在幼儿园门口,也抬头望着她,但没有要上来的意思,他不会上来的,

“看到那娘吾浑身伐色艺。

(看到你妈我浑身不舒服)。”

这就是徐昭林对白雪母亲的评价。

她撑起沉重的身躯走出阳台,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公拎着一大袋东西匆匆忙忙从厨房跑出来,一边把东西塞到她手里一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用蹩脚的普通话跟她说:

“别睬你妈,等一下外公帮你骂她!你不是喜欢吃白脱蛋糕和蝴蝶酥吗?外公昨天排队去买的,喏,拿去,给小徐也吃点,小徐不是坏人,囡囡回去帮他好好过日子,好好说话,等小宝宝出生了外公外婆来望你哦!”

她背起包,外公拿着大包小包的零嘴,扶着她一点点蹭到楼下,从六楼走到一楼,一路絮叨着这些东西有多好吃,多难买,好像有了好吃的,她和徐昭林的问题,她和她整个生活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徐昭林就站在单元门口,和外公寒暄了两句,接过外公手里的东西,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很干燥,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那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秋风萧瑟,褪了色的梧桐树叶纷纷飘落,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冰凉,

“冷。”徐昭林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暖烘烘的,裹挟着一股烟味,

她走过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阳台空无一人,她轻轻挣开他的手,

当时他正盯着幼儿园门里一个坐在台阶上等爸爸妈妈来接的小朋友看,察觉到她挣开了自己的手,颇为诧异地扭过头来看她,

“别看了,”她仰头笑着看他,“几个月以后你也会有的。”

他停住脚步,她也停下来,还是仰头看他,他的瞳仁是棕色的,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垂眸望着她,“白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真的想……”

“嗯,”她收回目光径自往前走,满地黄绿的落叶被他们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她的脚步轻,他的脚步重,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影子在后,他没再过来牵她的手,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故意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你希望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对不对?亲妈再怎么样也比后妈强,我懂的,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你放心。”

她再也没在他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他,他打来她也不接,

从那以后他们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发微信来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了,他买回来,就仅此而已了,珍珍出生以后就更少了,她跟月嫂说的话都比跟他说的多……

事实上她和所有人都没什么话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她小说的最新一章,后面她没有再写,她本来想去那个县的,那里有一家部队医院,可肚子里的东西绊住了她。

对了,她和读者的话倒挺多的,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也很好玩,这是她为数不多真正开心的时刻,有时候还有喜欢她的读者寄明信片和伴手礼过来,

那些东西呢?

她躺在摇椅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墙皮早脱落了,还有一片吊在那里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落下来砸在她脸上了,

她抄起手里的核桃扔上去,精准击落那块墙皮,还抖落一片灰,还好,墙皮和灰都掉在了她身后的瓷砖地上。

她去客厅的茶几上拿起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的手机又返回阳台,捡起地上摔碎的核桃重新躺回摇椅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毯子盖在膝盖上,

那些读者寄到她上海家里的东西呢?也都被姓徐的清理了吧?

狗杂种不得好死,呵,要说杂种,姓徐的还真是杂种,他妈一看就不是纯血中国人,俄罗斯还是乌克兰,反正就是斯拉夫人的长相,还有脸质疑她是不是少数民族?

唉……他们这些人呢,到哪个年代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解锁手机,娴熟地打开小说软件,一打开就被读者逗笑了,

“出轨男不得好死!”

“让渣男和小三锁死!预祝女主追爱成功!”

“男主怎么还没出现?在线等,挺急的!”

她笑得发颤,摇椅晃啊晃,吱吱呀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慢慢停下,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笑容,

“他不会不得好死的啊妹妹,你还是太年轻……”她出神地望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着呢喃,

不得好死是输了的那一方最无力的诅咒,

“就连那个小三,也不会不得好死的,他们都比我更快乐。”

她再一次想起那个出现在她和徐昭林床上的年轻女人,年轻真好啊,她也年轻过,平坦的小腹,嫩滑紧致的皮肤,纤细的腰,挺翘的乳房和屁股

男人,哪怕已经比她老了那么多,还是要年轻的

但是男主,她小说里还未曾出现的男主,他一定不会这样的,他很温柔地叫她“小雪妹妹”,同学寻他帮忙他永远笑着说好,他不会像徐昭林这样骂人,不会随便和女人上床,他说“人最重要的是责任和担当”,他认真地对待爱情……

可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还没成家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才上午十点,天已经全黑了,时不时有霹雳划破苍穹,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这好日子,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呦!”她想起那个把她的地址告诉徐昭林的势利眼同事,她给白雪带自己做的蛋糕点心,客户刁难白雪她会帮白雪,但她话里的刺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猛地冒出来,以刁巧的角度刺破白雪最虚弱的防线,

“这种好日子啊要想过得久,白雪,你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他这种男人,公子哥,还是个警察,天天满世界跑的,有个一两次很正常,但你说你一个外地人,又没背景,工作能力……说句老实话也就那样!要想有让人羡慕的日子,就得忍别人不能忍的糟心事啊……”

羡慕?此刻白雪起身望向楼下,一片污泥的菜场里那个疯女人不见了,

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羡慕她,她也不羡慕那些拿着爱马仕包包,穿着华伦天奴高跟鞋满世界跑的富太太,徐昭林他妈,那个该死的老女人像看贼一样的眼神她到此刻都记忆犹新,

没有人理解她,也没有人愿意理解她,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羡慕一个人,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每个清晨醒来时都能看到他,每个傍晚都能等到他下班回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和他一起吃晚饭,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累了和他相拥而眠,在黑夜里享受他的爱抚和亲吻,在他的身下沉沦……

她想要的,愿意用一切换的,就只有这个,

一切,她那比窗外冰雨还寒冷的眼睛缓缓望向自己隆起的肚皮,

对,一切,包括肚子里这个小杂种。

握在掌心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她手一抖,手机掉落在地,面朝下啪一声砸在地上,好了,这下真要换手机了,她轻啧一声,有些费劲地弯下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看一眼,

是一串上海的陌生号码,也没标注外卖电话或者广告诈骗电话什么的,

“喂?”她点了一下碎了的屏幕想打开免提,锋利的裂缝刮破了她的手,一滴血啪嗒一声掉在屏幕上,

“白雪?白雪!”

“叫什么叫?有病啊?”

她吸吮一下破碎的指尖,一丝腥甜在舌尖弥漫,

“你在哪里?”

“在家啊,你换号了?”她把手机扔在摇椅里,去卧室拿创可贴,“有事快说,没事我挂了。”

“白雪你听我说,现在千万别出门!门反锁起来!听到了没有?”

手机开着免提扔在阳台,她站在卧室的壁柜里都能听到对面震耳欲聋的喊叫,

“不出门?”她拿着创可贴返回阳台,边包扎伤口边困惑地盯着破碎的手机屏幕,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照出她破碎的面容,

“不出门我吃什么喝什么?”

“别吃了!命都快没了还吃!”对面大吼一声,但很快又用央求的语气说,“小雪,听话,别出门,警察马上就到了,也别给任何人开门,特别是那个疯女人,她要伤害你,明不明白?”

哦?这怎么跟演电视剧似的?通常这种情况下还真不能开门,反正电视里开门的都翘辫子了,

白雪眼睛转了一圈儿,重新躺回椅子上,边嚼核桃边含混着说:“行吧,今天兰州下大雨,到处都是烂泥坑,我才不出门呢,门也反锁了,我刚才看了,楼下没人。”

一阵沉默,除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就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男人呼吸的声音,

“徐昭林?没事了吧?没事我挂了,再见。”

“白雪,”他突然出声,

“讲,”

“你要么回来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起码等现在这个案子破了再走,”

“你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白雪眨眨眼睛,脑子里一堆混乱的箭头,

“再说了,我回去住哪儿?睡你和小三中间?反正我是不会和珍珍一起睡的,她晚上太烦人了,我休息不好。”

她把最后一片核桃衣子剥掉,挑起嘴唇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哦,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和梁姨一起睡佣人房间吧?怎么?三儿怀上了?让我伺候她月子?”

“白雪,”徐昭林听完她说的话,深深吸一口气,像在压抑满腔怒火委屈,“我和她真的只有那一次,我再没和她见过面,我以后不会再……”

“跟我有关系吗?”白雪把剥下来的所有垃圾连同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徐昭林,我今天突然改主意了,这孩子你想要吗?喜欢吗?喜欢的话给钱,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楼下警笛长鸣,她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趴在窗台往下看,楼下就是菜场,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停在菜场前面一点的位置,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年纪很轻的警察她有些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门铃就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不停地响,一刻不停,疾风骤雨的门铃声夹杂着门把手被人疯狂转动发出铛铛铛的金属声,她冲去玄关,看到门把手上下剧烈晃动,间或有咚咚咚的踢门声,

心跳停滞,她僵着身子走到猫眼往外看,和一双只有黑眼仁的凸眼球对视,

下一秒白雪看到一坨血淋淋的肉球,皮肤黏膜下看得清黑色的血管,湿漉漉的头发黏在皮肤上,

隔着门一道细小的声音传进白雪耳朵里,像贴在她耳旁说悄悄话,

“开,开门呀小雪!我给,给你带了礼,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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