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

2 / 41 章 · 3,712

白雪回到兰州是十月份的事,刚安顿好就迎来本年度最疯狂的一场沙尘暴。

窗外黄沙漫天,北风呼号,窗内她正趴在矮小的茶几上吃今天的第三顿泡面,倦怠的眼睛无聊地盯着电视屏幕,央视六台在放一部老掉牙的大陆爱情电影,男主一张大脸都快溢出屏幕了,女主涂了半斤的粉也遮不住额头上的痘痘,嚎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窗外的风声实在太大,她下意识回头往窗外瞟了一眼,四方形的玻璃被黄沙堵了个严丝合缝,没来过兰州的人估计会以为自己被活埋了。

她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天气,中庸的人都喜欢极端的事物,她能拄着脑袋在窗台上趴一个下午,眼看着黄沙从窗户缝里一点点漏进来,在白瓷砖窗台上积成一个小沙堆,手指随心所欲地在沙上画一朵花,或者画一个笑脸,直到母亲怒吼着狠狠把她拽下来,一边嫌弃地用抹布抹掉她的沙画,一边指着她鼻子骂她没眼色,看到沙子吹进来了也不知道把窗户关关牢,

“你看你看!刚拖的地全是沙子!不干活就滚一边儿去!”

母亲是上海人,在兰州待了大半辈子,口音变了口味也变了,唯独从外婆身上遗传来的洁癖从未改变,白雪也好白建国也好,谁敢让家里不干净,谁就要承受她毁天灭地的霹雳怒火。

白雪整个青春期都在和老妈斗争,可如今迈过了三十岁这道坎,她绝望地承认自己和老妈越来越像了,不仅是长相体型,就连看到脏东西就暴躁的脾气也是如出一辙,

她扔下塑料叉子向阳台奔去,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让她瞬间焦躁起来,窗户她检查过了,是关紧的,可窗框质量太拉跨,就吃了半碗面的工夫,阳台到客厅已经漏满一地黄沙。

“操!”

白雪低声啐骂一句,第一次后悔花三十万收回这套陪伴她十八年的房子。

上一任业主早就把这里挂牌出租了,老妈最宝贝的红木沙发被换成劣质的散发着异味的合成木沙发,宽敞的实木双人床变成两张轻薄的单人床,随便用手摇一摇都像快散架了似的吱呀吱呀呻唤个不停……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远离能唤起回忆的所有人和事,可她像中了邪似的,辞职离婚一气呵成,连衣服都没带一件,揣着身份证手机和一张银行卡就回了兰州。

她想找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是在二十九岁的某一天突然想起那个人的,一个在十二年前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

他比她大一岁,今年三十一岁了,三十一岁的男人不可能没结婚,如果他还在兰州,这个点他应该冒着沙尘暴一路冲回家,拍拍身上的土,不顾爱人的嫌弃贱兮兮地笑着拥抱她,如果有孩子,他会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转圈圈,孩子咯咯地笑,爱人嗔怒着说别玩了快吃饭……

所以她回来做什么呢?

她去卫生间翻出落满灰尘的扫把簸箕,打开水龙头把干成石头的拖布泡软,一边清扫满地黄沙一边反复思考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从上个礼拜住进来开始,那些破家具就被她一件件扔掉,只剩一个茶几,一台老旧彩电,以及被水彩笔涂得一塌糊涂的墙壁,

她放下拖把直起腰来,漠然地盯着墙上乌七八糟的线条色块,心想自己的人生就和这墙差不多,再无复原的可能。

她找不到他的,何止找不到他,她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和缓悠扬的铃声在寂静空旷的客厅里如炸雷般刺耳,惊得白雪一阵心悸。

会是谁?上海那边同事的微信早就删得干干净净,母亲和她断绝了关系,临行前她甚至把上海联通的 sim 卡扔进了黄浦江,现在甘肃兰州的手机号是移动的……她站在原地犹豫,但还是在铃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个熟悉的手机号码,她记性越来越差,唯独这串数字可以倒背如流。

“喂。”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她想也许是沙尘暴影响了手机信号,正准备往阳台挪两步,听筒里就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侬到了伐?”

“嗯。”

“房子呢?也买好了喽?乡下房子十几年没人登(住),侬登(住)得惯?”

“嗯。”

相恋七年结婚五年,徐昭林一直照顾白雪的语言习惯说普通话,如今离了婚谁也没必要照顾谁,白雪觉得他像解开了紧箍咒,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人寻到了喽?”

这次换白雪沉默了,她从来没有在徐昭林面前提到过那个男人,就连她的小说里,那个男人也只是以配角或路人的身份出现一两次,

这就是徐昭林让她畏惧的地方,他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三两下就戳破花里胡哨的谎言,直指她的内心。

徐昭林没有得到白雪的回答,他似乎也没想得到回答,沉默了一两秒便继续说道:

“囡囡想帮侬讲两句闲话(女儿想跟你说几句话)。”

白雪想拒绝,可还没张嘴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童声:

“妈妈!”

她的手心迅速被冷汗浸透,心脏咚咚直跳,女儿丝毫没遗传她沉闷压抑的性子,反倒像个女童子军,风风火火说一不二,走到哪儿都是声音比人先到,脾气也很急,大大咧咧的没什么耐心,像她的父亲。

“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说话!爸爸和我都想你啦!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珍珍,”白雪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珍珍,珍宝的珍,可她很清楚女儿不是珍宝,她也试过像其他母亲那样用牺牲自我的方式爱女儿,可当她看着镜子里熬出来的黑眼圈,下巴上因激素紊乱狂长的痘痘,越来越深的法令纹以及皱皱巴巴像破布袋子一样的肚皮,她心里恣意的并非爱意,而是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可女儿偏偏是个热情似火的性格,霸道地索要着她的爱,想逃都逃不掉。

“妈妈很快就回去,你还好吗?”

“好呀!我吃饭可好啦!还晒黑了,和爸爸一样黑!”

珍珍听说妈妈要回去就咯咯咯笑个不停,白雪听到徐昭林轻柔的声音:“囡囡乖,自家去白相(自己去玩)。”

她有挂电话的冲动,因为预感接下来的谈话会更加令她窒息,

果然,徐昭林的声音再次出现的时候换成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你骗女儿很快回来?”

轻飘飘的语气,刻意加重一个骗字,他像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审判着她的自私和说谎成性,可她不是问询室里的犯人,也不是她先背叛婚姻的,至少肉体上不是。

她看到茶几上的泡面吸干了水分,膨胀成烂糊糊的拌面,刚拖过的地板又慢慢积起一层黄沙,一潭死水般的情绪瞬间沸腾起来,血液忽的一下就往脑子里涌,她用冷硬尖刻的语气毫不留情地反击:

“你不也没告诉珍珍我们离婚了?你不也骗我那女人只是个证人?”

白雪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徐昭林出轨了,她至今想不通徐昭林为什么要把那脏女人带回家。

那段时间她请了长病假,几乎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唯一一次出门还是去黄浦区看女儿,她母亲住在那里帮她照看珍珍,她去了也就吃顿晚饭,陪珍珍玩一会儿,绝不会过夜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梦境里重复着那个寒冷的夜晚,她从黄浦区回来,走出电梯,走到自家门前,冻僵的手握着钥匙,怎么都捅不进锁眼,女人欢愉的尖叫隔着厚重的防盗门都像要刺穿她的耳膜,她终于开了门,她将门开得大大的,手里拎着高跟鞋走进漆黑的客厅,穿着丝袜的脚底踩着冰冷的地板,她经过客卧,那里和往常一样房门紧闭,无声无息,而主卧,她和徐昭林,有时候还有珍珍就睡在这里,结婚的时候他们在宜家逛得腿都要折了才看中那张床,造型美观又结实,而此刻她却听到床板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凄惨声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伴随着男人压抑粗重的喘息,

她站在门口,床上的男人抬眼看到了她,狭长凌厉的眼睛黑洞洞的,阴沉而狠戾,身下的女人软绵绵的没有声响,看样子是晕过去了,他挑挑眉,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这么早就回来了?”

手里的高跟鞋咔哒一声掉在地上,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看着男人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若无其事地绕过她去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而晕倒的女人很快就醒了,揉揉脑袋坐起身,一边娇嗔地抱怨徐昭林太粗暴,一边阴阳怪气地冲她翻个白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拿起落在地上的衣服去了浴室,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污渍……

“所以我把钱都给你了,否则你哪里有钱买祖宅?

至于女儿……你都不要她了,就别再跟她撒谎了。”

男人嘴里大概是叼着烟的,说话有些含混,白雪听到打火机擦的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轻松吗白雪?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也没人说你的不是。”

轻松吗?

糟心的工作,无爱的婚姻,稍有不顺就撒泼打滚的女儿,眼里只看得到她缺点的母亲,还有她解释了一百八十遍自己不是少数民族却依旧用冰冷狐疑的目光审视她面容的上海婆婆……

她像处理旧家具一样把它们一件件扔掉,每扔一件就轻松一点,

除了徐昭林,他总能毫不费力地追踪到她,她在兰州的号码他是第一个知道的,她回来的目的他也心知肚明,上海到兰州 1200 公里,可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崇明岛,他不找她不是因为找不到她,他只是不想找她罢了。

“轻松,当然轻松,你不打电话给我就更轻松了。”

她打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细细的女士烟叼在嘴里,右手在运动裤口袋里摸索了一阵,还好昨天下楼去超市的时候买了个塑料打火机,她急不可耐地点燃,一股清冽的薄荷香味沁入心脾,又顺着鼻腔缓缓释放。

徐昭林等她抽到第一口烟才再次开口:“放心,不会再打扰你了。”

即便是诀别,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没有丝毫遗憾,更像是契约到期的合伙人,语调轻松地跟她说一声合作愉快。

她愣了一下,心脏像往常一样缓缓坠落,燃尽的烟头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怎么,舍不得了?”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默半秒后换上了温柔的语气:

“少抽烟吧,别到时候心爱之人没找着,自己先得了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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