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祁行营(三)

55 / 81 章 · 9,069

顾夕心事重重地出了医帐,在营区穿行。

正是上午, 偌大营地四处都是操练声。远远的, 还有烤野味的烟幛和着军官们的呼喝声。

顾夕埋头穿过营区。回到营帐,山峥端着托盘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儿子神色,“夕儿嬷嬷……”她哽了下,“先把药喝了……”

顾夕看着她,岁月的痕迹, 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即使是素衣,粗布包头, 仍旧十分美丽。顾夕儿时最温暖的,关于秦嬷嬷的回忆,交叠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一时怔忡。

山峥眼角已经逼出泪,羞惭道, “夕儿,是娘亲对不住你们兄弟俩。”

顾夕转过头, 感觉心头似有大手扼捏,无法呼吸。

外面有脚步声。山峥惊慌地回头看帐门。顾夕也听得出那是万山的声音。脚步声在帐前顿了一顿, 又拐了个弯, 走远了。顾夕发现山峥脸都白了。

顾夕微微叹了口气, 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 “您随我回华国可好?”

山峥惊慌地拉住他,

“夕儿,你伤还未好,娘给你养养。好了咱们再走。”

“您不想离营?”顾夕深深地看着她。

山峥怔了怔,“不,不是,想……”

“那就好,我们即刻就走吧。”

山峥慌乱起来,“夕儿,现在不是好时机,你身子受不起……”

顾夕深深地看着她,许久,唇角露出一丝怅然笑意,“……是不是我不能离营?”

山峥语塞。孩子太聪明,也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顾夕也不要问题的答案,淡淡道,“你们知道我中了毒?”

“夕儿,你别怕,可以解。只是养好身子前,别与人交手。万山说了,再妄用内力,便会内伤缠绵难去,一生受累。”山峥心疼地劝慰。

万山?顾夕眸色紧了紧。她急急地提万山,万山刚刚脱困,不可能操纵这一切。山峥这是在托辞。

“这是解药?哪里来的?”顾夕指着药碗,审视山峥的神情。

山峥咬着唇,看着眼前的孩子。她一手带大的最喜欢黏着她的小顾夕,有一天,也会以这样沉静如海的眸光,看着她,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叩击着她的心,让她不敢轻易作答。

“解药还未寻到,这药是养身子的。”山峥小心地一边说,一边把药递到顾夕手中。

顾夕垂目看着这碗褐色的药汤,先前在宗山,他常摆弄药草,药理颇通。这药闻起来,似有几味不常用的特殊药效。

顾夕忽然觉得心很累,身子更疲倦,撑着寻了把椅子坐下。

山峥紧张地来扶他,顾夕拂开她的手。

沉了许久,顾夕端起药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青瓷,相得益彰,仿佛这平常的瓷碗也凭添了珍贵的釉色。

山峥紧张地盯着顾夕。

顾夕淡淡笑笑,这抹笑纹,仿佛霞光初现,驱散了满天的彤云,晃得人眼前一亮,“我若喝下这一碗,您是不是就要告诉我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此后药不能断?”

山峥一下子捂住嘴,惊得睁大了眼睛。她正是要这么做,至少得留顾夕一年,才能把身体养好。她除了托辞,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顾夕明白了。正君走时,内功全失,身子衰弱,也是养了一年,再回来,是马上的将军,何止强健许多。而他,却在这一年里内伤缠绵,最后一段时间,常常困乏,精神不济……看来,医治他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开赵熙。没有了寒毒的侵袭,再辅以良药,自然可以渐渐养好。可是赵熙怎么办?顾夕想到那个牵着他心的女心,就觉得心痛难忍。

“夕儿,别怕,这药对症,可养好身子的。”山峥给他打气。

顾夕摇头,“纵使养伤,也不会待在这里。您要照顾我,便跟我走。”

山峥惊得拦住他,“我们无依无靠,离了营,算是燕人还是华国人?天地虽大,哪里相容?”

顾夕坚定地看着她,“早年我还小,嬷嬷护着我看顾我,如今我长大了,便是嬷嬷的依靠。您随我走吧,再不用忍辱偷生。”

山峥被顾夕的话震动,她满面是泪,捶心哭泣。若是能和儿子相依为命,她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大哭的女人似是要把一生的苦难都倾泻出来,泪水湿了前襟。

顾夕眸中裂隙渐渐扩大,他缓缓揽住这个为儿子牺牲了自己的女人,哑着声音,“娘亲……”

万山负手,站在高岗上。看着大队人马集结。

此回太后决定亲自出营,一为接回祁峰,二为接回小皇帝遗体。排场摆得很大,居然折腾了一天两夜,也没启程。万山皱眉看那金碧辉煌的仪仗,祁峰若是回来了,他岂有活路。

万山自回营就在向太后进言,舍弃祁峰,等诞下腹中子,就扶为帝君。太后却一直恋着祁峰。

这个蠢女人。自从被祁峰迷得五迷三道,对他就不假辞色起来。那祁峰是个小狼崽子,她只会被他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可万山手里没兵符,内力又不继,人微言轻。

想到兵符,万山更气。兵符一半在祁峰手里,一半在听政的太后手里。现在?万山望着即将去到华边境的大部队,气得冷哼。估计祁国的兵符马上就全都在赵熙手里了。

“王爷,咱们得把太后截住。”一个文臣打扮的人在一边小声提议。他随太后仪驾而来,实际上万山余党。此回万山脱困,就是他第一个出的力。

万山冷哼了一声,“拿什么去截?”他手中无兵,还受着内伤,拿什么去相抗?

“摄政王太得太后的心。”那人叹气,“明明天天盖着面具,不露脸儿的人,不知怎么,就把太后迷住了。言听计从,连儿子都舍得出去。如今还大着肚子,估计也是摄政王的种。要是真把摄政王接回来,两人联手听政,还有咱们活路吗?”

万山心烦,不愿听谋士絮叨,“不然怎么办?”

“王爷,您手中可是有更好的棋子,早做决断呀。否则太后就要启驾了。”那人急切道,心里想,王爷您帐中有那么漂亮的男孩子,

为什么不献与太后啊。就您现在这形象,倒贴上去太后也不会入眼呀。

万山眯着眼睛。

那人本就是个善于钻营的人,见万山脸色,便知他还不舍得,冷笑道,“女人怀妊四五月,正是欲望最强盛的时候。素了那么多日子,太后能不想得紧?但凡有能比肩摄政王的人,太后幸上了,也就淡了别的心。不过就是妇人,喂饱她,就如那猫儿,乖顺着哩。再说,您托自己的儿子上位,同皇位相比,些许牺牲也是值得的。”

万山眸中精光闪现。

太后帐内。

轻裘软枕,初醒的妇人,不适地哼出声。月份渐大,身子渐懒。儿子不在了,情人也不在身边。想到祁峰那冷峻俊颜,只轻轻瞟她一眼,就能让她酥到骨头里。“王爷……”太后摩娑着被子,从心里往外痒起来。

听到他还活着,她简直喜不自胜。必要亲自迎回来。太后想着,回程车驾上,重伤的祁峰,任自己摆弄,那个冷硬如铁的人,那个手掌大权的人,在自己身下辗转,她一腔血都滚起来。

把住了他,自己再诞下皇儿。无论男女,都是皇位继承人。华国能女帝临朝,他们也能啊。太后甚至想到,趁祁峰伤重不能动弹,就给他下点药,要不就废了他武功,总之让他失了力气,又能保住性命,从此只能缠绵在榻间,臣服在她裙下……

这无限的美梦,让她笑出了声。

“娘娘,万山王爷求见。”一个女侍低声禀。

“不见。”太后冷声。初时还喜欢万山是个铁铸的汉子。这回回营,才发现,这厮也老了,又病又弱的,她想想就没兴趣。

“娘娘……”那女侍似犹豫。

“退下。”太后隔着帐帘发怒。

外帐似乎顿了下,有女侍悄悄的声音,“王爷,您把人带走哇,娘娘发起怒……咦……”

女侍们声音转低,嘀嘀咕咕的议论起来。太后好奇心顿起,“什么人?”

女侍们在外帐嘀咕了一会儿,一个人红着脸儿进来,“娘娘,万山王爷说是在后山发现的……”

“啥?”太后不解。

女侍红着脸,“奴婢们也形容不好,仿佛……”她吸了口气儿,“太美了,不像凡人呢。”

“啊?让哀家瞧瞧?”

帐帘徐挽,女侍们让开身子。外帐摆着一个单架,上面,裸身躺着一个男子。太后在内帐伸长脖子去瞧,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那人很年轻。身形修长,四肢修美。年轻的肌肤在午后的阳光映射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

太后坐起来,男子的样子,就呈现在她眼前。太后觉得脑中有一条弦绷地断开。就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她就把持不住了。这尤物,这美少年,果然,不是来自凡间。

“抬……抬进来……”太后口干道。

“是。”女侍们红着脸儿,温柔地将昏迷不醒的顾夕轻轻抱起。入手,这男子肌肤润泽,身体滚烫烫的,有弹性的肌肤,让人一颗心都发颤。女侍们缓缓走进内帐,流连地将人放在太后身边那堆锦被里。

太后目不转晴地看着那美人,颤着手指,轻轻抚他瓷白得仿佛透明的脸。

“王爷说,觉得此人可疑,他便带来给娘娘审讯呢。”一个女侍低声。

太后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可疑呀……”

女侍等她下令,太后目光又沾回美人身上,“他怎么不醒?”

“娘娘?”

“告诉万山,人我留下,哀家亲自审。”

女侍犹豫着想提醒她,车驾已经备好。

太后却挥挥手,让人退去。

太后手指在男子颊间留连,低低地笑,“小妖精……”

昏迷不醒的顾夕,不设防地仰躺着,眉峰仍保持昏迷前微微皱着的神情。眼角,还有晶莹的碎钻……

万山负手站在大帐外,鹰目盯着紧闭的帐门。方才也就是他早回去了一步,顾夕竟准备带山峥出营。他再一次用山峥胁迫了顾夕,成功将他迷倒。

万山此刻心中并没有什么喜悦。一再用女人去坑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恼怒地站在帐外,猜想着帐内太后见到顾夕时垂涎欲滴的丑态。他坚信太后必定会被迷住,短时期是不会急着去边境了。

他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必须不能让顾夕白白献身。他准备要把握好这段时间,控制太后,夺摄政王封号,自己上位左贤王,把控王庭……他越想越兴奋,眼中射出精光。

暖帐内……太后侧卧在锦被堆里,看着身边寸缕未着的男子。轻薄的肌肤,包裹着漂亮的肌肉,起伏流畅的线条,让她可以想见动起来时一定会令人目眩神迷。她流连顾夕的脸庞,深长的眼线,英挺的眉峰,那弧线优美的唇,若轻轻开启,定能一尝如蜜的香泽。太后一寸寸沉下身子,吻顾夕的唇。

顾夕再次被迷药迷倒,身体却自发地有了抵抗这种药的意识。他昏昏沉沉间意识比身体先一步苏醒来。身侧有女子的香气,两片更温软的东西

,湿湿的,在他的唇上流连,初时轻轻蹭,继而咬噬,灼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让他无法呼吸。

顾夕皱眉,轻轻侧头,想甩开这扰人的东西。

可是甩不开,却又加深了对他的掠夺。顾夕喘不上气,轻轻嗯出声。

“你醒了?”是一个惊喜的声音。

朦胧间听不太清,只知道是个女子。

那女子叫了一声,就整个人扑上来,热情地吻他。

顾夕下意识抬手将人推开,有人大力气压着他的手臂,一段绳索套住他两只手腕,向两侧拉紧……顾夕的动作忽然一滞,某个似曾相识的回忆一下子闯进脑海里。那午夜画舫,冰雨肆虐,也是这样重伤无力……顾夕脑中又开始混沌不清。这难道还是在梦里?是过往,还是当下?昏昏沉沉,分不清。

压制他的那人很强势,还俯下头不住地在他身上烙下滚烫的吻痕。

是赵熙?陛下?

顾夕恍然间又回到了画舫,赵熙压在他下腹的一膝,居高临下单手就制住了他的手腕。顾夕全身一震,忽地松开已经骈指为剑准备划出去的招式,放松身体。

对他的掠夺更加狂热,顾夕咬着唇,一边承受,一边控制不住地泪从眼角滚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就如画舫那夜,顾夕全都明晰,他在最紧要处,哑着声音,“殿下……”顾夕轻泣着梦语,“我们,重新来过吧……这一次,好好的重新开个好头吧,行不行?”

他低声呜咽,“重新开始,重来一遍,我……”梦中的他说不下去。这段他想终生守护的爱恋,开始却是那样凌乱。是不是因为始乱,所以终不能相守下去?顾夕似乎一下子找到了问题的源头。他要怎么办?迈不过的永远是心中的那道坎,不怪赵熙,是他,从开始没做好。

“佳郎?你说什么?”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触碰,顾夕一下子从梦中清醒。他霍地睁开眼睛。

深湛的目光,如星尘在眼前绽放。太后惊艳得无法言语。

顾夕脑中有一瞬空白。这几天总是昏迷,每次醒来,似乎总有奇遇。这是哪里?面前的人……顾夕想起来,这是燕祁的太后。

他霍地起身,又无力地跌下去。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牛筋牢牢捆住,未著寸缕。

顾夕羞耻又激愤。他用力挣了一下,牛筋绳不紧,甚至还有余地,可就是挣不开。

“呵呵,别费力气了。”太后轻轻低笑,“需要绑在哀家床上承欢的男子,你还是第二人。是不是很荣幸?”

顾夕眸色深深,一边挣一边喘息。

太后抚着顾夕的脸颊,顾夕浑身都绷紧。他嫌恶地侧过脸,“别碰我……”

“呵。”太后笑着手上更加刁钻。顾夕所有的情,爱经验皆来自赵熙。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挑逃,他生涩地喘息着,用力挣扎。

“不是头一次?”太后仔细看顾夕反应,惊喜道,“哟,还挺敏感。”她凑近顾夕,轻轻吐气,“哀家是祁国太后,辅政垂帘,手握军国大权。你跟着谁,能比跟着我强?”

“你还知道自己是太后?”顾夕气得浑身打颤。

太后神迷了一阵,轻轻叹气,“知道呀,所以哀家知道,手握权利,才配享有世上最好的东西。哀家若是失了势,也不过是个寡妇而已。哎,现在举世上下,能与哀家匹敌的女人,也就是华帝赵熙了。女人也能当政,还名正言顺的,真好啊。”

赵熙?陛下?顾夕失神地望着虚空。太后看着顾夕,眼中生起疑云,“你……莫非……”这样美好的男子,真是只有享有最高权力的人才配享用,这个美男莫非是赵熙派来的……”太后惊喜地坐起来,拍手笑道,“哈哈,万山真是机警啊,能捉住你这么个人献与哀家。”

万山?顾夕雾湿的眸子闪过凌厉。

太后却更加雀跃,“当今世上,能与哀家匹敌的,也只有赵熙。如今能共享她的宠侍,哀家也算是与宿敌致意。过两天,哀家就去边境与华帝会唔,到时携上佳郎你……你们中原人不都说逐鹿中原吗?咱们女人,不追那鹿,只以佳郎为彩头,看华与燕,谁是主?”

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挺着肚子就往下坐上去。

顾夕脑中全是空白。眼前太后的媚笑逐渐放大。顾夕又绝望,又恶心。他毫不犹豫地提一口真气,充盈的内力,在脉络中□□,受损的筋脉一起叫嚣着痛起来,仿佛爆裂一般撕扯着顾夕。

顾夕知道自己已经太过勉强,这样蛮干,或许会筋脉寸断。

她从此再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如一年前般失落痛苦?这样的念头一下子闯进顾夕的脑子里,顾夕心头剧痛无比,连那种分筋错骨的痛,都可以忽略。他侧过头,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

“嘣”的一声脆响,牛筋绳生生被顾夕震断。顾夕俯着身,大口呕出体内淤血。

太后吓了一跳,她猛地跳起来,却脚下一滑,捧着肚子坐在地上,直疼得脸色发白。

顾夕强自收敛心神,挣着坐起来,向帐门口看。外面并没有侍卫冲进来。顾

夕有些怔愣,并不知道太后已经命人都撤到远处去。

时间紧迫,他艰难地从床上起身,四周找利器武装自己。大床床头有繁复格子。他艰难地抬手拉开抽屉。绷断绳索时,过于用力,顾夕的手腕上也是鲜血淋漓。顾夕先翻出一些丝带,将伤处裹了裹,他失血太多,能保存些自然是好的。

他又向里面翻了翻,里面全是细软,顾夕翻了翻,果然有男装。他顾不得别的先穿一件再说。里面还有些盒子,露在外面的,有一堆令人的器具。顾夕嫌恶地甩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扬了一床。一个铁器叮叮吵当当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顾夕眸光跟过去,那铁器形状并不规整,似乎是一块上截下来的一半,周边有繁复花样图腾,中间一个古朴的燕文。顾夕垂目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顾夕一把拿在手里,又沉又厚重。

太后已经吓得脸如土灰,坐在地上颤声,“放下。哀家给你金银珠宝。”

顾夕修长的手指,掂起那块铁器,在太后眼前轻轻晃了晃,他冷笑低语,“我猜,这可是金银珠宝也买不下来的东西。在燕国,只此两块……对不对?”

太后欲哭无泪。这小美人竟如此聪明,看来他已经猜到手中为何物。

眼见他将东西收在手中,抬步向外走。太后绝望喊道,“你若携兵符离营,我大燕子民都不会放过你。”

顾夕停住步子回目冷冷扫过一床的淫,邪器具,“若你的子民知道你将兵符与什么放在了一起,更不会放过你。”

“杀了我吧。”太后绝望地瘫软在地。

顾夕摇摇头,“你不配我动手。”

这个帐子,这个营地,他真的是一刻也呆不下去,顾夕出帐直接牵了两匹马,自己骑上一匹,另一匹牵在手中,他想了想,以他现在的状况,不足以带山峥出去。不过她仍是祁峰的母亲,祁峰马上便可回营,可保她无虞。想到此,顾夕再不耽搁,直奔营门方向而去。

万山躲在帐外,看着顾夕的背影,哼了一声。他看左右无人,自己闪身潜进了太后营帐。

太后捧着肚子在地上哎哟,却见万山进帐。她吃惊地张大嘴,万山纵使与她私通时,也没这么大白天闯进来过。

“做什么?”她惊怒道。

万山也不理她,径在帐中四处翻找。

太后明白过来,脸色发白。果然万山找不到兵符,就来审她。

“被他拿走了。”太后被她扼住脖子,脸憋得通红。万山绝倒,真是没想到,他方才眼睁睁放走的,是燕国的兵符啊。

太后气结道,“……人是你献与哀家的人,你必脱不了干系。竟敢盗走兵符,如果追不回来,哀家必赐你剐刑。”

万山闻言变色。他阴森森地看着太后,鹰眼中涌动的,全是杀意。太后先时还在咒骂,此刻在他瞪视下,渐渐瑟缩。

万山缓缓抬掌,扼住太后的脖子。这次,他没松劲,蒲扇一样的大手捏得太后的脖子咯咯作响。太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便绝息而亡。

万山得手,起身拂了拂袍角上的灰,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燕营。刚刚集结起来要去边境迎摄政王的部队还未出发,另一支由死士组成的精强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万山坐在高头大马上,脸色阴沉,“太后遭遇不测昏迷不醒,众将士即刻随本王出发追凶。”

百夫长骆格上前道,“王爷,我等皆奉兵符诏令,有太后旨意也成,请您出示。”

万山眼中全是血红,怒道,“凶人已经出营,太后还在昏迷,你还跟我扯这个?兵符就在太后帐中,你自去翻吧。”

骆格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得翻身上马。千人队浩浩荡荡,向顾夕驰远的方向追去。

山路行了不远,就见马蹄印分做两个岔道。

一个探子下马探了探马蹄印,“都有伪装,看不出哪边印子深浅。”

顾夕出营时带了两匹马,这回万山算是明白用处了。他回目看了眼身后,寻思着若是能带万人队出来就好了,才千人,一分兵就愈显得少了。却听耳边一个兵长高喝,“不过是追一个人,何必这样谨慎?分兵。”燕兵向来自傲,也不派前探,唿哨着,一路朝着马蹄印追下去。

万山到底手里没有兵符,不好多插言,跟着一队追下去。

追到日落,众人发现前面是悬崖。一匹马浑身大汗淋漓,孤零零站在崖边。那兵长恨恨地跺脚,大队人马乱哄哄堆在崖边,茫茫大山,哪里去找人去?

万山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如墨云。难道真是自己命中注定,与皇位无缘,与兵符无缘?眼见时间越拖越久,太后死在帐中,他出来太急,没来得及做下安排。他恐怕营中有变,于是恨恨地扯转马头,脱离了队伍,沿着山路独自往回赶着去善后。

急急转过山路,驰下一座高坡。追出来的路途不近,万山赶了一个时辰,才隐约看见大营在夜幕中的轮廓。整座大营静谧,这让万山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他又催马,

突然马扬起前蹄,受惊地长嘶。

万山没防备,被甩下马背,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耳听咔的一声闷响,腰上剧痛,腿却没了知觉。

万山差点晕过去,缓了缓神,人仍爬不起来。真是腰摔断了?万山懊恼地咒骂,突然惊见前方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月光正在他背后,皎洁地洒了一肩,仿佛镶上了一圈银边。

“你……”万山逆着光,也认得出,那挺拔的身影就是他的亲子顾夕。

他追了一下午,顾夕原来就在离营不远处等着他。

万山突然心生预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顾夕正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指着他。

“你……”万山眯着眼睛,“你要杀我?我是你师尊,是你父亲。”

顾夕脸色苍白,眸中全是水汽。他站在这里一个下午,眼看着千人队追了出去,又等到万山一人折回。是师父,是父亲,是他一生的孽债难偿。顾夕终是狠不下心,他收了剑,转身要走。

万山使劲力气也坐不起来。他恨恨地捶地,“逆子,你给我回来。你要走到哪里去?你是我万山的儿子,走到哪里去也是我的儿子。我命你回王庭去,争权夺位,为父做不到的,我命你去做。”

顾夕脚下踉跄了下。

万山狞笑,“你不是喜欢赵熙吗?等你在燕登了顶,自然有资本和她在一起了。不然你只是她的一个小宠,容貌再美,也挺不过几年便老了,到时她会再看上别的才俊。”

见顾夕继续向前走,万山狰狞地吼道,“你别以为有她庇护,如果我作证,是你杀了太后,抢了兵符,那么整个燕营都将缉捕你,还有王庭。两国的战争若因你一人所起,你看赵熙是护你还是要江山呀?”

顾夕霍地回头。

万山得意地笑,“瞧,把希望建立在别人的庇护中,是多么的可悲?总要自己强大,才能掌控命运。来吧,夕儿,为父会助你实现宏图,助你成为最强的人。到时别说赵熙,天下最好的女子,都归你享用……”

顾夕沉沉地看着在地上滚动的肮脏的家伙,枉为一代宗师,枉为人父,只要他活着,两国不知会起多少干戈。刚刚稳定的王庭,又要被权利搅弄,刚刚振兴的南华,又要被拖入战争的泥潭。

顾夕一步步走回来,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在抽痛。几步路,他却似用尽全身力气。

万山看着顾夕回来,鹰目愈加锐利。他狂热地叫道,“来吧,父亲助你实现宏图……”

顾夕停在他面前,发颤的手紧紧握着宝剑,用力之大,手心都硌破,血滴滴答答从指间滴落。万山看着那淬血的宝剑,剑尖锋利,在眼前缓缓放大。

“夕儿……”万山唤了一声,便被剑气划过喉管,他瞪大眼睛,凝滞。

顾夕的剑气,纯净包容,一如他的人,平和从容。在山上时,所有人都说顾夕可不像万山的弟子。两人的武功虽同出一路,但内里的气韵却完全不同。万山知道,这是因为他心底装了太多恨,而顾夕却长在爱和善意里。

万山被这剑气划开喉咙,甚至没体会到有多么痛苦,只感觉到一凉,就再吸不进气,肺里开始缩紧。

他怔怔地望向顾夕。顾夕眼中全是泪,眸光却无比坚定。他单膝跪下,“王爷……”

不叫尊者,这是要断了师徒情义?万山嗬嗬冷笑,他已经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指了指顾夕又指了指自己。血脉相连,你断不掉的。

顾夕轻轻摇头,“王爷说是就是了?你能如此笃定?”

万山忽地睁大眼睛。是啊。山峥美貌,垂涎她的人定也不少。顾夕真是他的儿子?还是山峥自己也不确定?万山被这样的设想吓住了,他嗬嗬地叫着,却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

喉咙处的血汩汩奔流,人越来越痛苦,指节因用力而僵硬成爪状,面目扭曲几近狰狞。不甘心。万里河山,一生报负,就随着这最后一丝气息,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顾夕缓缓抬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背到手腕伤口纵横。万山混沌的眼珠随顾夕动作迟缓转动。只见顾夕垂头,用力咬破食指,用力之大,连唇上都染了血色。

新鲜的血滴从伤口处蜿蜒流过顾夕玉雕般漂亮的手上,触目惊心。他将手移到万山头顶,血一滴滴落在万山身下的血泊里。

“还王爷一捧血,”顾夕眸色深不见底,含着无尽水汽,“黄泉路上王爷细看分明,若是子弑亲父,便告到阎君座前去吧,夕这条命,愿偿骨肉生恩。”

万山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去看那一汪血迹。

顾夕也看着。

膝前那汪血,丝丝缕缕,丝丝缕缕,融合在一起。

“嗬嗬……”万山似哭似笑,状似魔鬼。他伸手在血泊里划拉了一把,就握紧在手心里。

“啊……”万山睁着眼睛,断了气。

顾夕痛苦地闭上眼睛,满眼血色,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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