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当天早饭后,一行人乘直升机回到哈巴罗夫斯克,旋即搭最近一趟航班飞哈尔滨。在哈尔滨落地亦没出机场,“路野”四人转机回工作室所在地N市,苍海桑湉则转机回S市。
走出S市机场航站楼,苍海带着桑湉去停车场取车。
桑湉从日本过来、头启程去远东前,曾在S市逗留过一晚,住得是吴越给她预订的毗邻机场的酒店。
彼时吴越还说,回来她还住那儿,让她好生歇一宿,再回日本。
然而坐进奔驰G500副驾,桑湉眼瞅着那家酒店自车窗外飞速掠过,她没问苍海这是去哪儿,反倒苍海忍不住主动交代:“明晚去跟我奶奶他们吃饭,住这儿过去不方便。”
桑湉点点头,掏出手机。
苍海征询她意见:“今晚你想去臻景,还是我家住?”
桑湉调出手机通话录,拨驻地卫星电话给达莉娅报平安:“你定。”
苍海说:“我家可以么?我让晓光帮我新买了一张床,床单被罩什么的,也全部换了新。”
桑湉纳闷儿地瞟了他一眼:“你换新床新被罩,跟我去住有逻辑关系么?”
苍海难得尴尬地窒了窒,他总不能说——怕你嫌弃那张床被我前女友睡过,我才特意让晓光换的吧?!
电话一时没拨通,桑湉揿掉重新拨,对于床为啥换,她不在意,她在意得是——:“床单被罩买回来后洗过没?”
苍海:“……”
他到底漏掉了这一条!
洁癖怎么可能新衣物不过水就沾身呢!
手机响起拨通的嘟~嘟声,桑湉边等那头人接电话,边说:“我还是去住酒店吧。”
苍海拗劲儿上来:“臻景客房部有烘干机,我这就让他们火速送一套新的、洗过的床品来!”
桑湉说:“随你——”旋即换了俄语,同达莉娅婶婶报平安。
她跟达莉娅好像总有唠不完的嗑儿,哪怕在驻地同住了恁许久,此刻依然一嘟噜一串儿地聊起没完。
收线后她又打给加濑,铿锵低沉的日语,又墨迹了足有五分钟。
苍海吩咐完酒店客房部经理,默默听她说——之前她跟他通电话,次次寡言到高冷,可你看她对这些欧巴桑,不仅耐心还超暖心。
总算桑湉跟加濑道罢撒油那啦,苍海问:“我听翻译大叔说,达莉娅入冬后要去|日本?”
桑湉说是:“阿穆尔冬天动辄零下五六十度,达莉娅年纪大了还有关节炎。我就力劝她,不如到我家小住一阵子,泡泡温泉养一养。反正驻地那边,日常做饭洒扫德米特里他们也能干。我爸、老师,她又都认识。”
“那你训练怎么办?”
历届AOTW总决赛都定在二月份,比赛地点从不出北美区。按惯例,选手们会提前一或两个月过去,在赛场确定前,熟悉北美各大水域的水情与鱼情。
桑湉说:“没关系啊,我可以哄她陪我一起去嘛。早年她说她一辈子呆在远东,也想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正好有机会,她会乐意的。”
座位底下抻了抻大长腿,桑湉脸上隐约透着缕期待:“到时我再忽悠下加濑,只要加濑肯去,我就把爸也带上。”
苍海说:“呃……”
他原还想他若有幸杀入总决赛,北美至少两个月的训练期与赛季,他都能同她腻歪在一起呢。
如今……他恐怕要做好阖家欢、亲子游的准备了。
罢罢,她开心就好。
S市交通拥堵是常态。待奔驰G500好不容易驶进苍海家地库,恰臻景客房部送洗净烘干的新床品过来。
苍海本打算让来人放下即走,可一路辗转长途飞行再加上龟速爬行俩小时,他早累得不行,索性让来人和他们一起上到十九层,进门,把床铺利整。
桑湉也乏够戗,尤其赶路赶得风尘仆仆头发都出油了,衣服亦仿佛有股子汗馊味儿。是以苍海推开主卧卫生间门说:“你先洗澡吧。”
她毫无异议地挎着双肩包就进去了。
四十分钟后,桑湉出来。酒店的人已走。一张簇新的King Size床上,象牙白薄被一侧斜角折起30度,另一侧被苍海压在身底下。
“该你了。”桑湉语气平平道。
苍海指指自个儿头:“我刚洗过了。”
桑湉这才注意到,他不止换了短袖T、大短裤,头发亦是潮潮润润的。
“我们怎么睡?”
站在原处,桑湉身着一件苍青色苎麻料日式男款浴衣,鸭青兵儿带一文字结利落平整,吹风机吹过的发,松松编一根蜈蚣辫,细腻肌肤泛着泠泠的光,脸上殊无忸怩与退怯。
苍海拍拍床:“过来。”
那一霎他琥珀色瞳仁眸光沉沉,仿如谷涧幽潭带着静邃吸力。
桑湉不由一顿,方过去照着他拍的地儿一屁股坐下:“你要跟我一床睡?”
苍海扭头望住她:“不行?”
桑湉
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说:“有什么不行的。”
掀开被子,挪腿上床,桑湉瞥见对面墙电视,想起先前儿哈尔滨机场转机时,褚轻红在“千里扯”艾特所有人,说今天下午两点半,苍海上次在云冰湖录的专访会首播。
“几点了……”她嘀咕,抬腕瞄了瞄黑水鬼,表盘分针指向两点二十五。“快,开电视。”
苍海不动:“干嘛啊。”
桑湉上半身倚靠在床头:“明知故问啊你。”
苍海仍旧艮啾啾:“你还真看啊。”
桑湉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赶紧地。”
苍海拧着眉,老大不乐意:“有什么好看的……何况后天会重播……”
“重播时我都回去了。”
“那你晚一天再走呗。”
“不行,我机票都订好了。”
“什么时候订好的?订得哪一趟航班?”
轮到桑湉拧起眉头了:“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苍海乍着俩手向上举了举:“我手都洗净了。”
桑湉怔了怔,悟了,简直不知该作啥表情。
苍海盯着她,缓而清晰道:“我想搂着你这个洁癖小怪兽,好好补一觉。”
桑湉说:“算了,那我不看了。”语气未免含一丝遗憾。
苍海挺不明白的:“你干吗这么想看啊?”桑湉可不像对电视节目有执念的人。换作厉桀专访还差不多。
桑湉说:“我想瞅瞅你上镜什么样儿。”
苍海嘟哝:“放着现成大活人你不瞅。你就说,你是不是小怪。”
下巴朝他那侧床头柜歪了歪,苍海说:“遥控器在抽屉里。”
桑湉二话不说倾身过去拉抽屉。辫子拂过苍海肩头辫梢落在他颈间,刺痒痒带起他一阵栗。
日式男款浴衣交领开得略微大,不过桑湉自有妙招儿缝了摁扣藏在襟衽下,这样,无论她如何翻转腾挪也只露两片纤纤锁骨和盈盈锁骨凹。苍海看着,看着,喉结上下滑动蓦地抱住她。
桑湉全无惊动地,任由他抱着,同时在抽屉里拈出遥控器。
抽屉关上。
抽屉临关之际两盒安全套撞入她眼帘。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get到他为什么不嫌折腾要换床。
“你啊……”空着的手,回抱住他,她一声低语,似是唏嘘。
“我怎么了?”他的吻落下来,流连徘徊于她颏下,很轻,很轻,亲昵的渴望,盖过了欲|望。
顺着他力道,桑湉窝进他臂弯,指尖儿下意识插|入他发丛,揉美杜莎似地缓缓揉挲着。
“说啊。”苍海道,他想要与她贴近,不独是身体。
桑湉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成年了。你有过女朋友,有几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此我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话,你光换床不换家伙什儿,又顶什么用。”
苍海“噌”地抬起头——他他他,他没听错吧?
她一个中文半吊子,所谓的『家伙什儿』,是他理解的意思不?
可瞧这冤家无限诚恳的样子,无畏无邪的眼神……
嗯,看来是了……
苍海几乎要暴走了:“这些荤话你都打哪儿听来的?!”
桑湉不解:“没荤啊……”
苍海怒目。还要怎么荤?!
桑湉恍然:“哦,你指‘家伙什儿’?可是相较于它的生物学名词,我以为我用得是一个很文雅的指代呢。”
苍海:“……”
颓然闭上眼,他生生咽下口老血。
他们对“文雅”一词的理解一定有分歧……
或者他该感激她,没使用生物学名词?
反正他现在,是嘛琦念遐思都木有了!
面对苍海的反应,桑湉hin不可思议:“喂,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苍海抿抿唇,有气无力道:“谢谢你对我既往不咎哈。”
桑湉疑惑问:“用这个成语言重了吧?有过性经历需要被怪责吗?”
苍海摇摇头,气若游丝道:“领会精神……领会精神,懂不懂……”
距节目开播堪堪不足两分钟。桑湉自苍海臂弯里挣开,靠回床头揿遥控器开电视。
她的确不擅言辞,更多时候是没有表达的欲|望,然而这会儿,有一句话,她却非告诉他不可。
她说苍海:“尽管我觉得你换床什么的,挺多此一举的,但还是,谢谢了。”
说完她就把注意力放到电视上,从频道1依次往后找“开心垂钓”。
“开心垂钓”隶属于某省级卫视,在S市数字电视频道里是10X台。
桑湉一台一台一台一台……摁到江苏卫视,苍海绷不住了。
夹手夺过遥控器,他咔咔咔帮她调好台。屏幕里正在播广告。
镜头俯瞰下,云冰湖碧波千顷竹海幽幽,一行“国内第一路亚圣地”大字儿飘过。b
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r 之后的广告是NOEBY渔具新品系列。
再后,伴随着激昂磅礴的片头曲,苍海的专访开始了。
床头柜上苍海手机响。来电显示是傅衍。
苍海拿起手机,直接静音,睬都没睬。
七八秒后,电话挂断,傅衍转而给他发微信:『小海哥,干啥呢?你专访开始了记得不?』
苍海不理。
傅衍又道:『嘿,装死是不?你早下飞机了当我不知道!』
苍海还是不理。
傅衍又双道:『跟我偶在一起呢吧?我偶有没提出要看你专访呀?我猜……她未必稀哒看。我猜得对不啊小海哥?』
苍海心说,损小子激我。我才不上当!
傅衍黏糊劲儿上来,又双叒道:『晚上攒局吃个饭咋样?艾玛小半个月不见我老想你了!』
苍海冷笑,你想得是我还是你偶啊!你偶后天就走了,想瓜分我和她独处的时间,门儿都没有!
傅衍见他愣是不吱声,没辙了,只好道:『行,重色轻友的家伙,有能耐你就一直匿着!匿到我偶回日本了,你老哥儿也别找我解闷诉离愁!』
苍海暗暗呸了声:我不会跟着去吗!
上次去|日本,他闹别扭没登门,这次他誓要赖到预选赛开始,跟她一起飞回来。
那厢傅衍彻底消停后,苍海搁下手机看桑湉。
他印象里,她从未有如此放松坐着的时候——腿盘着,头歪着,一手支着颐,一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这倒提醒了苍海,他好像该给她弄点小零嘴儿。
“嗖”地苍海蹦下床,不大工夫端了个果盘回转来。
“喏——”他揪着颗樱桃喂桑湉。
桑湉分开眼神瞟了瞟:“放好久了吧?”
苍海磨牙:“晓光昨儿个送床时带来的。要不要给你看包装盒上日期啊!”
桑湉这才张口,咬下樱桃留了根把儿给苍海:“你哥男朋友你这么支使来支使去的好吗?他要是个女的,你可得管人叫嫂子的。”
苍海浑不吝一笑:“嫂子关心小叔子,不是应该的么。”
桑湉眼睛盯着电视:“你倒不担心你哥吃你醋。”
“他吃醋就不会让晓光陪我去贝诺勒尔了。再者,晓光嘴严、办事稳,找他比找别人强。”
一颗樱桃嚼吧嚼吧咽下去,桑湉把樱桃核吐到苍海掌心托的烟缸里。见苍海旋即又叉了片火龙果递至她嘴边,她抢过水果叉玩笑道:“连我爸都能自个儿吃饭了,我没瘫没残的……诶哟我错了,下次我注意点儿。”
苍海黑脸重重哼了声。
曾经他也认为他家老太太太迷信,儿孙们信口一句胡咧咧,哪儿那么寸就能一语成了谶?
如今他算体会了,在乎一个人,是丁点儿不好设想都容不下的。尤其厉桀残哑呆滞的形象已刻印他脑海,桑湉一拿他作比,苍海简直浑身汗毛都倏然奓起了!
桑湉却呼啦想起来一事:“到你家做客的礼物范晓光买了没?没买我赶紧去置备。”
苍海面色稍霁说:“买了。”
“是按人数买的吧?”
“是。”
“买的什么你问没?”
“没。”
“那待会儿咱还是先看看。不合适马上换。千万别失礼。”
掌心托着烟灰缸,苍海琥珀色瞳仁漾一痕无奈的笑。这个小冤家啊,总是有本事戳完他肺管子再迅速捋平他奓起的毛。
“吃你的水果吧。我家人说道少,不会跟你一个小辈儿计较的。”
桑湉点点头:“那敢情好。对了这里商场营业到几点?我是不是得去买件正式点的衣服啊?”
她如此重视明晚的家宴,苍海心里愈舒称:“看完节目我们眯一会儿。睡醒了我带你出去买。”
桑湉不再说什么,专心致志于电视,边吃东西的样子,与她钓鱼时的认真又不同。
苍海望着她,不禁想,她当年跟厉桀刨树洞、引兔狲、逗地鼠,学打水漂、吹鸟哨、打弹弓大概就是这模样——兴味的,童稚的,专注且没有攻击性。
又因为没有攻击性,她整个五官都异样柔和明媚了起来,不仅释放出本该有、却从未有的少女感,更淹淹然有其母的尽魅极妍。
苍海……有点想抽烟……
但他牙都刷完了……
恰桑湉果盘消灭一半不吃了,苍海接过扯了粒青提扔嘴儿里。青提甘甜的汁肉顺着喉管流下去,他勉强静了片刻问桑湉:“这破节目你怎么看得劲儿了劲儿了的?”
专访台本是苍灏事先找人和褚轻红一起合计的,不能说没水平,但忽悠忽悠俱乐部那帮除江湛外的白金VIP行,忽悠忽悠傅衍之流渔混子亦行,像桑湉这种路亚神级钓手,你让她听他侃侃而谈什么季节性出鱼规律,如何浅水区爆拉大嘴鲈……
他得有多厚的脸皮吖,才能不烤糊!
桑湉
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说:“看认识的人出现在电视里蛮有意思的。”
苍海说:“伯父以前也没少上电视吧。”
桑湉摇摇头:“感觉不一样。”
苍海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桑湉略显为难答:“我形容不出来。”
其实不是形容不出来,而是她不愿告诉他,在电视里看苍海,论颜值确乎逊色了一小截儿,但他身上那股子端澹恂恂的气度,却比现实中更好更淋漓尽致地体现了。
这令她有种恍若陌生的距离感。这距离感进而让她莫名有心安。仿佛看着遥远天边的一颗星。
你会因喜欢一颗星而有负担么?不会。
你会因爱而不得一颗星而忧恚么?不会。
你只会恣意尽情地欣赏着那颗星,并把他夺目璀璨的样子深嵌于记忆,同时一笔一划附上注脚写——
能和他短暂际遇交汇过,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