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AOTW这样的国际顶级赛事将鲈鱼定为目标鱼,但桑湉对猎鲈的兴趣并不大。
用她
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的话说所有的bass都凶猛有余狡猾不足,钓久了非但乏味手亦会钝。
“所以,你打算在这儿钓什么鱼?”苍海用很轻很轻的音量问桑湉。
桑湉手里是NOEBY的新品路亚竿,高碳素材,一体型微导环,直柄,MH硬度不仅适合岸钓并有强劲竿腰和细腻的竿梢,F调传导性好便于控饵且咬口清晰。
桑湉对这款竿子的设计还是比较满意的,她配的饵是虫型软胶类沉性饵。
“白须公。”她同样轻声答,旋即竿挥出,动作斩截而轻盈。
苍海:“咱俩理解的确定是一种鱼?”
白须公,纯粹的底栖性鱼种,最喜藏身鳗草丛生处,一般而言只认蚯蚓和蠕虫,性奸猾、易惊扰,用拟饵的钓获率极其极其极、其、低!
桑湉嗯了声,余光瞥到苍海琉璃目漾起质疑樱花唇卷着讶异,一如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她打水漂。
桑湉不由淡淡笑了笑:“等我钓上两条交完差,给你试试看。”
苍海哼然回:“你嘴太损了,我才不给你机会嘲讽我。”
桑湉失笑:“我有吗?我明明已经很照顾你脆弱的自尊了。”
苍海气得拧眉怒瞪她,密密长睫下一双琥珀色瞳仁溢着滟滟的光。
桑湉愈笑,手上动作却未受丝毫的影响,控竿回轮既从容又果决,几抛几掷几收间,没卡一次底不说,还能深入到鱼窝。
至多也就一刻钟,桑湉钓上第一尾白须公,腰包附带的秤解下来一称,4.5公斤。
摄像们没见过这种鱼,自然不晓得这鱼有多难钓,他们只是单纯为钓获而欣喜。
桑湉亦很配合地用拴鱼器穿了鱼嘴高高提起来,让三名摄像全方位拍了圈儿。
苍海也拿手机给鱼从头到尾录了个十秒小视频,发到“千里共婵娟”。
星野薰艾特苍海问:“这是什么鱼?”
苍海小声回:“白须公。”
星野薰:“又是没吃过的一种鱼。”
苍漪馋虫附体跟着问:“我能尝尝不?”
褚轻红毕竟在“开心垂钓”混久了,多少懂点行:“啊,竟然是传说中的白须公!”
范晓光:“怎么这鱼很稀罕?”
老丁严肃答:“鱼不稀罕,但拟饵钓获率据说只有百分之零点几……”
傅衍例牌比心:“我水土不服就服我偶像!”
于昊默默把小视频转发给吴越,吴越看了后发出申请:『能邀我进入那群么,老于?』
于昊撩完闲不管了:『不,捡到宝的人,没资格凑热闹!』
吴越:『……是合作伙伴不?能有点风度么?!』擦!
桑湉说话算话,在钓上两条白须公后真把竿子给了苍海,并手把手带着他下饵。
可苍海比量了半小时就放弃了——不是他不虚心,也不是他没诚意,是这种重障碍深水区,他用虫型软胶类沉性饵实在玩儿不转。
他与桑湉差得太多了,无论是手感抑或手法都做不到似桑湉那样的举重若轻与多变,再钓下去无异浪费大家的时间,他的自信亦经不起磋磨。
苍海尤其受不了他每次一下饵就卡底,一卡底就得桑湉火速握住他手帮他救,否则那饵连钩就全白瞎了。
特么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啊啊啊啊!
相较于苍海的颓,桑湉这次态度和蔼得不像话。
接过苍海负气塞回来的路亚竿,她好言好语道:“是我太心急,下一站咱换个容易点儿的钓位练。”
苍海:“哼!”
桑湉就笑,一边笑一边迅疾而巧妙地用扯饵法诱鱼,不消片刻,第三尾白须公被提溜出水面,上秤一称3.9公斤。
把三尾白须公用拴鱼器穿好,桑湉告诉摄像甲乙不钓了。
既然不钓了,也就不怕再惊跑了鱼。摄像甲乙遂各自绕回原先钓点取路亚艇。斜崖顶端那四位,亦顺着原路蹭回去。
等艇来接的工夫,苍海愀然不乐ing~
桑湉自腰包里掏出五只虫型软胶饵,一字摊开在掌心:“他们过来还得有一会儿,要不,你把这些饵尽情挥霍掉?”
这神情这语气,忒像哄孩子。
苍海瞬间黑脸说:“你拿我当什么了!”
到午时,一行人上岸随便找了间餐馆吃定食。
依着桑湉的意思,下午星野薰苍漪就别跟着了,月琴湖周边景色很不错,星野薰可以带苍漪去四处逛吃逛吃。她是觉得,在水面太晒太累了,她们又不钓,何苦遭那罪。
苍漪不干,说她看得正有趣儿。
星野薰也说,她好喜欢她家湉酱挑竿刺鱼那一霎的飒爽。
桑湉无奈,只好由得她俩。饭后一行人呼啦啦驾艇开往下一处钓点。
至下午四点半,憋了两天的雨终于落下来。
斜风细雨中,桑湉与苍海同乘一艘路亚艇。
摄像机在不远的前、左、右三个方位对住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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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湉很耐心地指导苍海如何顺着水流拖曳钓。
她并不藏私,完全知无不言。苍海人又聪明,已不像上午那样频繁挂底。
而雨一旦落下,天光反愈亮。月琴湖水清湛粼粼,珍珠草纤长葱翠的茎叶映着光随波荡漾。
桑湉的电话在此时响起,尺八吹奏的古曲,和着柔靡的风声和雨声,苍迈婉扬。
苍海不禁赞了句:“这铃声倒别致。”
桑湉自腰包里掏出手机。
扫了眼来电显示,是日本的座机号,桑湉划下接听键,遂用日语问:“您好,请问哪里?”
对方没说话。
桑湉有点奇怪地又问了一遍。
在日本,知道她手机号的人不少,比如船钓俱乐部的草翦及其他工作人员,比如与她一起出海多次的船员和钓友,比如给她父亲定期做检查的医生,比如她常年光顾的渔具店老板;还有互相帮衬的邻里,健身房与拳馆的教练,护工加濑和丝丝姨,她与NOEBY签约前咨询的律师,甚至甜品店师傅,做襦袢的裁缝,宠物美容机构的美容师……
置身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人很难不与人交际,即便你不用社交软件,留个手机号给人却避免不了。
电话那头还是不吱声。桑湉一闪念想难不成宫崎屻又无聊恶搞?
耐着性子她第三次问:“喂,您好,请问哪里,请说话。”
电话那头依然不开口。
风夹着雨丝轻轻吹在脸上,鼻端缭绕着淡淡水腥气,月琴湖阔大水面烟霏雾集。
桑湉摘下偏光镜信手甩了甩镜片的水珠,一双暗夜般幽深的眸子,静静望着沧沧碧水间。
“是你。”桑湉忽而换了汉语,语气又淡漠又宁定。
原本与他并肩的苍海,闻言“唰”地一扭头——也不能说苍海就有多敏感,实在是个中隐情他全知悉,而电话打来不吭不哈又不摞,本就无端透着丝儿诡异,更甭提他挨得桑湉这样近,她那一个“你”字说完齿关分明紧了紧,那样细小且促急的一声,却仿有无边的肃冷。
下一秒苍海反应极其迅速地以手势示意摄像甲乙丙,暂且别拍了。
星野薰跟摄像乙一艘路亚艇,抻着脖子问:“湉酱,谁来的电话呀?”
湉酱当然不可能回答她。湉酱耳朵里此刻只有电话那头渐起的呜咽。
那呜咽由隐忍到啜泣,再到骤然爆发的号啕。
桑湉紧紧攥着她半新不旧通话漏音的果6 plus,苍海自旁听得真真儿的。
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苍海双手按着桑湉肩,急急将她摁进副驾驶位,旋即刺儿溜一下跳进驾驶舱,发动引擎破浪飙出去。
被抛下诸人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黑人问号脸。
服化问:“这是唱得哪一出?”
摄像乙:“难道他俩要私奔?”
摄像甲:“拜托咱能猜得靠谱一点不?”
摄像丙:“我们现在咋整呐?”
与摄像甲同艇的苍漪问星野薰:“不会是伯父出了什么事情吧?”
星野薰摇摇头,忧心忡忡望着湖面,那下头恣意丛生的水草,何其似人心的贪嗔痴,它们纠缠,牵绊,生生不息理还乱……
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号啕,一直持续到苍海把路亚艇驶进一湾湖汊子。
过程中桑湉始终一语不发,唯一变化是眉梢漫挑讥诮。
总算那头哭够了,由号啕又转至啜泣,那啜泣软软糯糯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半晌,那头唤了声:“湉湉……”
苍海熄掉引擎,这一唤恰听得真切。一时间对桑湉的破手机,他油升一股怨念——身为一枚直男,他自觉八卦与己无缘,赶巧儿撞到如此局面,他很尴尬的好不好!
自裤袋里摸出烟,苍海擦火机点着,这丫头挣得钱不少,咋就不换个好点的手机呢!
这样想着,苍海一壁吸烟一壁侧眸瞧桑湉。令他意外的是,桑湉竟然在微笑。
她说:“您不累么?妈。”
她的语气很温柔:“回头给沈先生知道,又该心疼了。”
这……苍海惊讶了。
苍海本以为,她对柳琳琅会抱持满满的抵触与敌意。
孰料她一声“妈”叫得,没有丝毫勉强和负担,天生一副哑嗓子,语气温柔时沉沉的似能沁到人心坎儿去。
然而——这世上总有“然而”不是吗?然而不能去看她的脸,更不能端详她的眼,因为蒙蒙烟雨笼绕下,她的脸如果像雪原,她的眼就是雪原上两团簇簇冷火在燃烧。
用力吸了一口烟,苍海转眸不再看桑湉。
电话那头又哀哀哭起来。
桑湉好脾气地劝:“妈,别哭了,咱们母女十年没见了,好好说会儿话不成么。”
柳琳琅哽咽着问:“湉湉,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桑湉说好啊:“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您忘了,那年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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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再三叮咛我的话?您让我‘跟着爸爸好好过,不要找妈妈;很多小孩子没妈妈,一样很幸福。’——那会儿我虽然小,倒也记事了。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听您的话,跟爸过得好好的。反倒是您总说话不算话,一次两次来打扰我。”
柳琳琅哭得更凶了,不过这次没号啕,听着像以手捂着嘴,间或唤一声“湉湉”。
桑湉静静等她再一次平息,似一个耐性十足的家长,在等熊孩子撒够泼。
苍海一支烟吸尽,柳琳琅方抽抽嗒嗒地问:“湉湉,我听说你爸爸出事了……他……他出了什么事?现在还好么?”
桑湉轻轻笑了笑:“不劳您挂心,我们都很好。”
在副驾驶舱里蜷起大长腿,她没拿电话的手四指一下下叩着膝盖头儿:“您怎么来日本了?又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她难得对什么事流露出好奇心,大概柳琳琅于她终究是不同的罢。
柳琳琅吸了吸鼻子,说:“妈妈很想你,一直在找你……”
桑湉低声问:“是么?您还会想我?”
柳琳琅说:“我是你妈妈啊,哪有妈妈不想女儿的?而且妈妈经常会梦到你……”
桑湉再次问:“是么?梦到我什么?”
柳琳琅悲悲切切说:“梦到你小时软软的一团偎在我怀里,都三岁了每晚还非要我奶睡……还梦到我带你去游乐园,你漂亮得走到哪儿都好多人围着逗……”
桑湉呵一声第三次重复了遍“是么”,然后不带任何情绪地反问:“我小时吃过母乳么?不是爸每晚拿奶瓶喂我拍我哄我么?您带我去过游乐园?在英国?在中国?哪个城市什么游乐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
突换英语桑湉缓下语速道:“是您自己亲口说,自我出生没吃过一天的母乳,因为奶粉方便、您的身材又不会走样;您也并没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园,因为游乐园太吵太乱太脏了。所以妈,我想您是记错了。您辛勤哺育满怀爱意对待的不是我,而是您那个姓沈的小儿子,我同母异父的小弟弟。他叫什么来着?小初?”
唇边卷起一抹魔鬼般的笑,桑湉叹息着补一句:“是,是叫小初,您对他——如对至宝。”
作为一枚英国生英国长的香蕉娃,桑湉的母语其实是英语。
而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说母语呢?
至恸、至怒、至喜,及梦里……
柳琳琅呓语似的念叨着:“小初,小初……湉湉,你怎么可以提小初……”
苍海心说完、又尼玛要坏菜!
果然下一秒,柳琳琅歇斯底里模式二次开启:“就因为你不肯拿出一颗肾,生生延误了小初的病情!现在小初快死了!他是你弟弟,你弟弟要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吗?”
柳琳琅愤怒地大叫大嚷着,仿佛喷发的活火山:“湉湉,你是不是很开心?我没有了儿子,你是不是很开心?世璁说得对,你就是头狼崽子,丢了的狼崽子,就不该捡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自私?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救我的儿子?没有了一颗肾,你还能活得很健康,可我的儿子却要病死了……他才十三岁……我的小初,他才十三岁……”
叫到后来嚷到后来柳琳琅嗓子喑下去,像掉进陷阱失去幼兽的母兽般绝望地悲鸣:“湉湉,为什么你不相信妈妈是真的爱你的?为什么你不相信,妈妈会用尽一切力量补偿你、照顾你……”
电话那头柳琳琅呜呜地痛哭。电话这头桑湉面无表情在聆听。
良久,桑湉很慢很慢地依然用英语说:“妈,您说经常能梦到我,那您知道,我经常梦到什么吗?”
她也不管柳琳琅听不听得进,兀自波澜不惊地述说,像打一通午夜无人应答的电话,细致雪白一张菱形脸,雨丝濡湿睫毛一颗颗滑落犹似晶莹的泪,可她哪里像会流泪的人。
她说:“我会梦到您走的那一天,因为我扯着您包带上的毛毛挂件不撒手,您就把那个挂件摘下来,像甩掉尾巴似的狠狠甩给我。
还会梦到时隔四年您到危地马拉去找我,穿很好看的裙子搽很好闻的香水亲吻我,说从此跟着您一起,不要再野孩子似的连正经学校都没得念。
然后梦境一转,我躺在医院冰冷的大床上,被检查、被抽血。抽完血我想让您抱抱我,哪怕您在欺骗我。可您的眼睛和怀抱里,只有您最宝贝的小儿子。
我还会梦到您跟爸吵架,不仅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烂,还指着我和爸喊是我们毁了您……”
“妈,”桑湉疲惫地一笑,“其实您何苦呢?您说您到我这儿来哭一场,既对小初的病于事无补,还惹得我也不痛快……我们各过各的不好么?”
电话那头响起物体巨大的碎裂声。
桑湉不为所动地继续道:“十年前您骗我,十年后您骂我。想要我的肾,您干嘛不试试求我呢?您脾气这么差,沈世璁知道吗?小初又知道吗?还是您只肯、只敢在我和爸面前暴露您最坏的一面?——不止脾气差,还又疯狂,又冷酷,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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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又一次响起物体的碎裂声。半旧的果6 plus里随即传来嘟嘟的忙音。
桑湉似无所觉低低呓语着:“妈,您走后,我跟爸过的每一天都很快乐和平静。所以谢谢您,当初丢下了爸和我。”
世界清静了。
苍海第三支烟吸完。
掐熄烟蒂扔到脚底下,口腔涩苦的烟味,让他想喝一口水。
可水都在苍漪那儿,他们这艘艇没放。于是苍海翻出口香糖,倒了两粒嚼起来。
嚼几下,他把口香糖盒子摊在掌心递至桑湉鼻子前。
桑湉没有接,仍旧捏着手机翘着大长腿。
不同的是她膝盖绷得紧紧并在一处肩膀亦僵着,空着的手攥成拳,颈弯着。
她当然没有哭,但全身都透着倦意与冷寂。目光虚虚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空茫茫一片。
苍海收起口香糖,有那么一瞬,想拍拍她肩或摸摸她头安慰她一下。然而踌躇再三,他也只是说:“别跟她计较,她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
桑湉微微提了提嘴角:“看来疗效甚微啊……”
苍海说:“你要是难受,就哭一哭。呃,我知道这提议挺蠢的,但——”苍海没有往下说,但如果你想哭,我绝对不会笑话你。
桑湉摇摇头:“我怕我一哭,就哭成她那样。”
尺八吹奏的古曲又响起,桑湉看也不看直接摁静音。
长长吁口气,她把腿放下,仍用英语既似对苍海,又似在自语:“我从来不敢轻易发脾气,遇到不开心的事尽可能选择忍。尤其搬来日本后,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性子好。其实不是的。是我害怕我骨子里的疯狂基因苏醒了。”
苍海不知道说什么,便什么也没有说。
风比先前大,水波鼓荡着路亚艇晃啊晃。
桑湉把头缓缓仰在座椅背,抬睫望着天际自嘲地笑:“你家人有没有说过我在沈家什么样儿?有没有说过柳琳琅的私生女,粗野又暴戾?”
苍海咳了声:“没……”
桑湉笑意加深说才怪:“那是我活得最真实的时候,每天都任由本性支配着——发飙、骂人、说谎、装相,稍不如意拎件东西就打烂……呵,现在忆起真是好酣畅……”
她很累,说得每一个单词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入骨的疲惫,连笑都笑得极勉强,一张脸却由此奇异的妩媚。
苍海有一霎的恍神儿,想起寥寥见过数面的柳琳琅。
他最后一次见柳琳琅是去岁,沈老夫人七十五华诞。柳琳琅也没多盛装,就足以艳压宴上一众群芳。尤其她心不在焉望着你面带礼节性微笑时,说媚惑众生绝不夸张。
美人在骨不在皮。柳琳琅快四十岁了依然美。
桑湉若论五官更肖似厉桀,但她的骨相和不经意一笑时的神|韵,十足像极了柳琳琅。
“靠岸吧。”静默片刻桑湉说,“我想自己待一会。”
路亚艇靠岸。桑湉翻出副驾驶位:“钓具你先帮我收一下。”
又说:“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吧?”
又说:“谢谢你,苍海。”
苍海四下望了望,阴雨天,又是近黄昏,月琴湖这处岸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苍海担心地说:“你想自己待着别在这儿。”
桑湉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儿”,转个身她大步向前走。走着走着,她跑起来。
苍海喊:“喂,你去哪儿?”
桑湉没回答。
她跑得很快。很快。很快。几乎是眨眨眼的工夫,就跑得极远了。
默默看着她远去,苍海犹豫要不要驾艇跟上去。
默默看着她远去,苍海决定还是算了吧。
如果不能堕落、放纵、宣泄与哭泣,如果不能推卸与逃避,如果不能用酒精、尼古丁、毒|品、玩世不恭等等手段去麻痹,苍海想,这或许是她唯一的出口。
人总得有一个出口,令自己不被摧毁与葬送。不是吗?!
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没味儿了,苍海依然咯吱咯吱嚼得很起劲儿。
待他察觉这一举动时,蓦地他又想起他陪韩蓓蓓看过的一部文艺片。
那部文艺片讲得是民国女作家萧红的生平。里面有一个镜头,是得知萧红去世后,她的好友骆宾基嚼着口香糖疾步走在长街上。
他记得看完电影后,韩蓓蓓对那个镜头以及那个男演员赞不绝口,非要拉着他二刷。
他对此表示很费解。二刷时,他在影院睡着了。
可当他真的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阿甘一样孤独地跑远,他就明白为什么韩蓓蓓会说那个演员演得好,那个场景值得五颗星——
因为是这样爱莫能助的无奈啊……
天地间便仿佛也只剩了他咀嚼口香糖的咯吱声……
作者有话要说: 呃,苍海并没精神劈腿啊。目前为止他对桑湉就是觉得心有戚戚吧,还有点物伤其类的怜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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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第 48 章
桑湉回到民宿时,天已经黑透。时间倒不晚,厉桀刚刚吃完他的乌冬面。
星野薰坐在客厅里,一见美杜莎摇着尾巴竖着耳朵扑到玄关处,她也跟着蹿过去。
门开。外头果真是桑湉。美杜莎绕着桑湉直打转儿。
星野薰急急问:“湉酱,你去哪儿了?苍海说你临时有点事,到底什么事?”
桑湉没回答,抚抚美杜莎的头,站在门廊脱外套。
她跑到半道雨势骤然间变大,饶是她穿着防风服防风裤,里里外外亦全湿了。
这副样子自然不能进家门,哪怕这里不是她的家。
外套脱完她又脱鞋和袜,最后外裤也脱了。
星野丰这时走过来,将一条浴巾递给她。他手里还拿着两只塑料袋,一只装桑湉脱下的鞋,一只装湿得淌汤儿的衣物。
桑湉默默擦头发。
星野薰无语地看着这个不可救药的洁癖强迫症。
她身上只余运动短裤和运动Bra,赤足站在门廊地毡上。
她面色很苍白,颈背胸前密密布着不知是雨还是汗。
她瞧着不独是疲惫,还带着极深的颓然与厌倦。
星野丰找了双拖鞋搁到她脚下,视线并未刻意回避她:“去洗澡吧,洗完吃晚饭。”
桑湉点点头,擦到确定不会弄湿地板了,方对星野丰深深一鞠躬。
星野丰说:“去吧。”转过头他温言告诉美杜莎:“听话,先别闹湉酱。”
浴室门关上。美杜莎叠爪趴在外头守候着。狗狗面部表情比猫丰富,此刻美杜莎垂眉耷眼苦着一张脸,像是快哭了。
星野薰对住老狗长吁短叹说:“爸,湉酱这样……难道不该让她先填饱肚子吗?”
距午饭已过了整整七小时,她好担心桑湉会洗着洗着晕倒了。
星野丰和蔼的一笑:“有道理——那么你去劝劝她好不好?”
“算了吧。”星野薰噘噘嘴嘟哝:“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浴室传来流水声。
星野薰问:“爸,湉酱下午明明钓得好好的,接了通电话就没影了……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星野丰稍稍沉吟决定不对女儿隐瞒自己的揣测:“那通电话应该是她母亲打来的。”
星野薰杏眼圆睁一句汉语不假思索冲出口:“我擦!!”
星野丰:“……纳尼?”
“啊——”星野薰急掩口:“就是日语里‘天呀’的意思啦爸!”
她也不管她爸信不信,解释完一握小拳拳:“我猜着也是这样……”
桑湉与厉桀初初搬来日本时,星野丰曾跟她约略讲过桑湉母女的恩怨,目的无非是提醒女儿:与桑湉一起时,对“妈妈”这个敏感话题能绕则绕。
半晌,星野薰轻道:“我不问湉酱就是了。”拈起茶几上的手机,星野薰说,“我先回房了。”
她在水边呆一天,又心急火燎地熬了一傍晚,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
然而迈出去的腿又顿住,星野薰几番挣扎还是回头道:“爸,上次我跟您吵架,说的话您别介意。我……从没觉得您只关心湉酱不关心我,也从未吃过湉酱的醋……其实,您很棒,不仅是个好父亲,同时是个值得交付的好男人,无论是对欧吉酱还是对湉酱……”
期期艾艾星野薰说完一扭头回房了。
星野丰拉开厉桀对面的餐椅坐下久久凝视他。
渐渐星野丰细长流光的双眸浮漾一抹岁月的感伤:“老友——”
因为厉桀听不懂日语,星野丰遂换了英语对厉桀低声道:“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桑湉在浴室里消磨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她不止泡了澡,刷了鞋,洗了衣物清理了卫生间,还敷了面膜涂了护肤品。
最初的饥饿过劲儿后她内里胀胀的什么都不想吃。亦不再觉得累。她只是不想闲下来。
浴室门没锁,星野丰“夺夺”叩了两下门后,“嚓”地把门轻拉开。
美杜莎探头探脑在外头拿湿漉漉一双黑眼睛瞅桑湉。
星野丰倚着门框柔缓道:“不管怎样也要吃东西,除非你明天不录节目了。”
呵,是,答应吴越要拍的封面照片还没拍,吴越交待她念的宣传稿她亦没有背。她父亲这个点儿已经睡下了,但她还没对他道晚安。
能给她任性的时间那么少。她并无遁逃的余地。
餐桌上的食物明显热过了,淡盐少油的一小碗水煮牛肉丸,一盘柠檬蒸鳗鱼,一小段煮玉米,一小碟煮秋葵,一大杯鲜牛奶。
这份量若在往时她只能吃个五分饱,今天……显然星野丰按着她状态,特意弄少了。
桑湉吃得很安静,乌浓长睫半垂掩尽眸光。
星野丰坐在一旁慢呷一盏玄米茶,直到她把最后一滴牛奶都喝净。
“是你母亲找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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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丰稳重平和的声音,在这个时刻听来真是种安慰。
桑湉说是:“她在日本——大概从英国那边一路查来的。”
星野丰给自己续了一盏茶。水细细注入杯盏无声无息。茶盏沿口腾起袅袅的水汽。
桑湉说:“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小初,我没猜错,他二次发病了。”
星野丰执壶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震:“你母亲还想让你捐出一颗肾?”
桑湉一哂:“一颗哪里够。”
星野丰深吸一口气:“……你弟弟病情加重了?”
桑湉垂着眼睛道了声是:“当年我走后,他拖了两年半才做得肾移植,做的时候双肾都衰竭了。这次复发也一样,要做移植还得两颗一起做。”
放下茶壶,星野丰再开口已恢复了不动声色的平静:“你母亲目前,一颗合适的肾|源也没找到么?”
桑湉说:“嗯。”
“所以她找你也没用是么?”
桑湉说:“嗯。”
“那她找你做什么?”
桑湉简短概括道:“发疯。”
概括完她挑唇笑了笑,漆黑双眸绽着冷诮的光:“她还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歇斯底里。隔着手机我听见她在摔东西。呵,反正沈家有钱,凭她摔什么都赔得起。”
沐浴后她依旧习惯性穿着男款长襦袢,靛蓝棉麻质地因洗了太多次显出织物特有的熨帖。香槟啡色鬈发难得没拢没绾披了一脊,颊侧几绺碎发愈衬得一张脸细致小巧。
这让她总算少了点凛冽与攻气,连那淡漠神情亦仿佛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星野丰默了默:“你是怎么回来的?”
桑湉:“跑回来的。”
果然。星野丰想。尽可能把所有力气消耗光,于是焦躁不可能,愤怒不可能,仇恨不可能,殃及旁人与失眠亦皆不可能。
无可否认这法子很桑湉很有效,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我想明天带桀回东京。让加濑也过去。”
推给她一碟切成薄片的火龙果,星野丰温声同桑湉商量着:“既然你也说你母亲比以前更歇斯底里了,我认为,桀到我那里去住,是眼下最明智地选择。毕竟你有足够自保的能力,桀没有。你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桀身边。”
桑湉不语,老实说时隔多年再次见识到柳琳琅的疯,深藏于记忆一隅的恐惧有一瞬的确被激起。仿佛她又是曾经那个稚弱幼小的女童,缩在她爸的怀抱里,怔忡颤抖地目睹她妈妈把家里砸得稀巴烂。
然后隔一会儿,最长不过隔半宿,她妈妈又哭着对住他们两父女,说她没有不爱他们说她不能失去他和她……
她是那么美,那么美,美人的眼泪与忏悔,是博得宽宥最好的利器。
可一次次原谅换来的无非是她再一次发疯,并且,你永远无法预测到,她下一次会疯癫成什么样。
所以星野丰的提议,是她合该接受的。
只是心却仿似骤然缺一角,说不出的空落与难过。
见她半晌不搭茬儿,星野丰继续柔声劝:“就当你是安心备战接下来的矶钓赛与预选赛。”
桑湉说:“可爸每晚饭后要散步,轮椅进进出出等电梯,太不方便了……”
星野丰莞尔着打断她:“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让桀和加濑去我世田谷区的房子住。”
星野丰收入不菲,又有昔日钓鱼攒下的丰厚奖金,是以厉桀两父女初到日本,他就于世田谷区买下了一幢别墅,那别墅闹中取静,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院子堪称宏伟。
可惜桑湉后来执意要去H市,他便空着别墅,另租了一套毗邻任教学校的高档小区公寓楼住。
“但您上下班未免太远了……”桑湉喃喃作最后的挣扎。
星野丰失笑:“从世田谷到新宿,远能远哪儿去?好了你听话,等下我告诉加濑,让她尽量提前准备一下去东京。”
“老师,”倏然抬睫桑湉望着星野丰,眼底一霎奔涌浪聚着让人心悸的狠戾,“我并不怕与她同归于尽。反正,很早之前我就已累了……”
声音低下去,她佝偻着身体慢慢缩靠在餐椅背,眸中狠戾消弭漫漶深深的颓索:“爸这样……其实也很辛苦吧?与其虽生犹死无知无觉地熬着,不若大家都解脱都痛快……”
“混——蛋!”
大手骤然掐住她肩头,星野丰疾言厉色斥:“你说什么浑话呢!不过是稳妥起见让桀暂且去我那儿住一住,身为人女你竟然敢说这么丧气的话!如果累了你就歇一歇,或者干脆听我的找间学校去念书!这么多年没人逼着你扛下这一切!是你非犟着要做职业钓手赚快钱!怎么我给你压力让你觉得你和桀是负担了吗!还是我没给过你选择?桀一直在很努力地恢复着,你又凭什么说放弃?想想桀含辛茹苦一手带大你,你就不惭愧?!”
星野丰越到后来越生气,整张脸都写满了勃然的怒意。
隔着房门星野薰瑟瑟发抖地犹豫,要不要冲出去救桑湉。
等风停 作者:口红吊兰
美杜莎呜呜低咽着贴过来,湿漉漉的黑眼睛哀求地望着星野丰,边狂摇尾巴边用前爪轻挠他裤脚。
桑湉垂着头,说:“对不起,欧吉酱,我错了——”
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些刻印于生命原初记忆里的嫌弃与漠视。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难道十个月,都不够终止一个错误的诞生么?
桑湉一道歉,星野丰立马软下来,旋即自觉他呵责太过了。
掐住她肩头的手松开,星野丰长叹一声问:“有没弄疼你?”
桑湉摇摇头,说:“没。”
警报解除扒着门缝听壁角的星野薰放下扑扑乱跳的心,美杜莎亦不再挠星野丰裤脚。
星野丰沉默地一下下揉着桑湉肩,一如所有暴怒出手后的家长,隐忍着懊悔与心痛安抚熊孩子。
被他掐过的肩膀并不如何疼。让桑湉疼的是星野丰随之而来的温柔。
那温柔切切沉沉地缓慢填补进她心角的缺口。
自厉桀出事后,无疑他是她精神上最大的倚靠。
“欧吉酱,”桑湉哑着喉咙说:“请您别生气,我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了。”
从凌晨四点折腾到现在,饶是桑湉体力惊人亦已吃不消。此刻她腰背佝偻下去后再没挺起过。苍白的一张脸,有惶惑有愧怍。
这模样好像她小时候,像她尚未打磨出坚硬铠甲的小时候。
星野丰心疼得不得了,温暖干燥掌心扳起她头迫她正视着自己:“湉酱,有那样的母亲,不是你的错。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你也毋须为他的病或命负责。”
不愧是看着她长大的,星野丰一语道破她心魔。
桑湉双唇翕动无声说:“我明白……”
错的不是我,被命运按上血手印的却是我。
要不怎么说,投胎是个技术活……
姑娘长大了,亲近要有度。几番犹疑星野丰一臂将她环在怀抱里,另一手轻轻抚着她丰密柔软的发。
他不吸烟不饮酒,有良好节制的生活习惯和健康的体魄,因而他身上靠近了会闻到一股清洁肌肤与须后水的味道,凉凉的沁沁的,似雨后清晨的苍柏林。
这味道桑湉很熟悉,却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星野丰就不再轻易靠近她。
原由她倒是懂,可她依然很怀念,这样她就将头朝他胸膛拱了拱。
星野丰心里涌起大片的戚伤,细长双眸恻恻流转明澈柔慈的光,他说湉酱:“你是女孩子,你可以不坚强。为什么你偏不听我的,执意要刀客雪地夜行般,独自肩负起所有?”
桑湉没说话。
头顶星野丰又说:“再退一步讲,你还有欧吉酱,日本也不是沈家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和桀——你安心呆着别害怕。”
这一刻这一幕恍似发生过,桑湉想了想,呵,那是十年前她爸把她从沈家抢出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晚都会于噩梦中惊醒。如果恰逢她爸有事没在她就赤足跑到星野丰的帐篷或房间里,尔后听他一遍一遍镇定自持地对她说——
“湉酱别怕,这里不是沈家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湉酱别怕,欧吉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宫崎屻:这是情敌咩?
星野丰:不,我不会允许湉酱跟一个老男人在一起。
桑湉:老师您哪里老了呀?
星野丰:混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