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女人再次撂下一句“不好意思”, 便低着头小跑了进来。
最初的惊喜过后,薛晓脸上的兴奋缓缓褪去,僵着表情恢复了那副怯怯的沉静样。
哪怕女人已经走到跟前冲她张开了双臂, 她也只是有些茫然地瞪着双眼, 似乎怕惊扰了这场幻梦。
邢南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她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两步跑上去, 扑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揽着她,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直到把她安抚好后, 才略显局促地看向邢南:
“不好意思, 平时就经常听晓晓说起你们,真是太照顾她了。没想到今天大过年的还得麻烦你,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一定……”
“没事儿, 小姑娘挺可爱的。”邢南笑了笑。
“哎, 哎,”薛晓妈妈在旧棉袄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一沓现金,强行塞进了邢南的手里,“真的谢谢你们了。”
邢南没跟她推拒, 把钱它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钱看着便是刚取来的新钞,干净整洁, 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人情钱不好太推拒。
那女人见他收下了,明显松了口气,接着便抱起薛晓往里转,走到了角落的李青和谢允面前。
邢南收回了视线。
色香俱全味还不知道的菜铺陈在眼前, 他听着周围人说说笑笑的聊天, 有些心不在焉地扒了几筷子。
也许是家乡总勾人情怀,也许是这回是切身站在热闹里。
明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但是他这会儿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说来有点矫情。
一边是习以为常的无所谓, 另一边是无从企及的参与欲。
割裂的两端挑逗着心中的秤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就是难受。
另一双筷子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往他碗里盖了两块肉。
“宝贝儿,”邢南没抬头,“把你的热情收收。”
“我妈让我过来的,”谢允说,“一个人钻人堆里像什么样子。”
邢南往嘴里挑了口菜,安静地嚼着没说话。
“不高兴吗?因为把你晾这了?”谢允看着他的表情,挨得更近了些,“我现在来了啊。”
邢南还是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眼见着谢允还要往他的方向靠,邢南抬手把他给推开了。
“魇着了。”他半天才开口。
“要去外面走走吗?”谢允回头往李青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行我现在送你回去。”
邢南低着头把谢允给他夹的菜给吃了,然后就撂下了碗,没正面接他的茬:“我出去抽根烟。”
……
热闹而短暂的年夜饭在欢声里结束了。
回到自己的病房后,薛晓的妈妈又抱着她说了会儿话,这才又揉揉她的脑袋,带着些歉意地开口:
“晓晓,妈妈要走了,你爸爸还等着我换班,我们过几天再找时间接你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嗯!”薛晓颊边挤出两个漂亮的酒窝,“妈妈,我是不是很快就又要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呀?”
谢允下意识地看向坐靠在床边看电视剧的老妈。
年后的治疗强度比现在大得多,一定要说的话,老妈才是又将恢复刚入院时那副只能卧床的恹恹模样。
薛晓妈妈听到这话明显也很心疼,她轻声安慰道:“再躺一段时间,晓晓就能好起来了,嗯?”
“嗯。”薛晓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邢南一根烟抽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嫌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待着有点儿太闷。
谢允走到一旁按开了手机。
【谢允】你走了吗?
【邢南】没
【邢南】你们散场了?
【谢允】嗯
【邢南】那我回来
女人又冲着谢允和李青道了一通谢,而后低头看着手表,快步走了出去。
薛晓缓缓挪到门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再转过头的时候,就只剩两个红红的眼眶。
“哎呦,别哭啊,来阿姨抱一会儿。”早有准备的李青把她拉进了怀里,“等他们忙完了就回来看你了。”
薛晓没有说话,她趴在李青的怀里安静地哭了会儿,有些难过地开口:“我是不是很讨厌。”
李青愣了愣,抬起手掌替她抹过眼角的眼泪:“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叫邢南叔叔来,却自己跑去玩了,他肯定不高兴,都已经走掉了。”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过年大家都这么高兴,我就是好想哭啊……”
李青立马转过头问谢允:“邢南走了?”
“没……”谢允犹豫着转了话音,“走了吧。”
病房的门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谢允立马抬眼望向门口。
合页左右晃动,门后到底没有出现人影。
薛晓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对不起…他以后会不会讨厌我呀……”
“他没生你的气,你能叫他来他已经很高兴了。”谢允说。
“真的吗?”薛晓问。
“真的,不想那么多了啊,乖。”李青赶忙搂着她哄着。
饭局结束的时间本来就晚,薛晓年纪小,又哭了一场,迷迷瞪瞪地就睡了过去。
李青把她放回床上掖好了被角,然后才转头瞪向谢允:“不是让你去陪着人吗,怎么把人陪回去了,薛晓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他真没生气,就是突然有事。”谢允脸不红心不跳,“这我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走吧。”
李青沉默片刻,坐回了自己的床沿上:“邢南是挺好一朋友。”
“我知道。”谢允说。
……
谢允安顿完李青离开病房的时候,邢南正蹲在医院旁边的巷口旁玩仙女棒。
他穿得不算厚实,夜风吹得他的领口微微打着摆,仙女棒的冷光虚虚地映在他的脸上,给散漫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谢允几步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了他:“怎么不在里面等。”
“我总不能一直在住院部走廊上晃悠,”邢南晃着手上的仙女棒,“你不是怕我进去了不好脱身吗。”
“我是觉得你状态不大对。”谢允压着他的肩膀,借着惯性往后一扳。
仙女棒还在邢南的指尖打着转,他往后倒的同时自然地侧过头,谢允的唇立马便跟着贴了上来。
不算特别激烈的一个吻。
滚烫的呼吸在夜风里凝成水珠,邢南低眉叹了口气:“谢允,你是不是有点儿太操心了。”
谢允的表情微顿,眉头拧出个不大能理解的弧度。
“我有时候吧,就这样。”邢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可能是有点儿问题。”
“情绪上上下下挺正常,也不是因为你。”
“对自己好点儿吧,一直追在我屁股后面跑,总会累的。”
手上的仙女棒恰燃尽了最后一截,黑色的结块黏在弯曲的金属棒上,随手甩甩,便跟着风落了一地的碎灰。
谢允忽然觉得难过。
十分。特别。非常的难过。
“你是喜欢凶点儿的,是吗?”谢允问。
邢南抬眼看他:“什么?”
“你有些话,有些事儿不喜欢直接说,我一直都理解你,你也知道我理解你。”
“你没想把我撂旁边,我要真不管你你绝对不高兴,那你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你在激怒我吗,南哥。”
凝着哑意的嗓音微微发着颤,谢允有些混乱的呼吸拍在他的脸上,邢南有些难以置信地:“你哭了?”
谢允面无表情地抬手在脸上抹了把:“回答我。”
邢南沉默片刻,身体往前倾了倾,在谢允的唇尖上碰了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在人群里转、该上班、该和青姐待一起的时候,就不该老看着我。”
“我没那么脆弱,我有点毛病…你要真时时刻刻惦着我,我就会时时刻刻想栓着你。”
“在这儿给你打个印子。”邢南贴着他脖颈的手心随着话而微微收紧,“你是我的吗?谢允。”
邢南的手背被谢允的眼泪沾湿了一块,在寒风下冻得发麻。
手下脉搏的跳动趋于无序,他垂下眼松开手:“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是你的吗?”谢允反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邢南和谢允同时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谢允扬了声音。
邢南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说是吧?行,我帮你说。”谢允深吸一口气,低嗤了声,
“家庭、朋友、生活,你觉得我没你也过得很好所以你得给它们让道——”
“但是我他妈过得好个屁。”
邢南的心脏狠狠在胸膛里撞了下。
“大爷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谢允又开始掉眼泪了,“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你不知道?你觉得想跟我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种困扰?”
“不会,没有。你听我……”邢南这会儿终于从他过激的反应中抽离了出来,他抬手想给谢允擦眼泪,却被谢允一巴掌拍开了。
“你想拴着我,你不敢拴着我,你因为要克制自己不拴着我而痛苦,是吗?”
谢允的声音忽然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不然换一下吧。”
……
谢允的情绪乍看着是过去了,但火绝对还憋在心里没泄干净。
邢南有些头痛,哄着又怕炸毛,索性暂时由着人来。
直到直接被谢允从外面推进浴室时,他才终于动了:
“等等,谢允,你……”
话没说完,后背就被推着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谢允宣泄般叼住了他的双唇,齿尖沿着唇腹细细碾磨着,激起一片艳色的红。
“还等什么。”谢允说,“等你再气我?”
“操。”邢南低骂了声,声音里带着喘,他按着谢允的手腕往上一扯,“你手不打算要了?”
手腕吃痛,谢允短暂地怔了怔。
他右手手心的纱布边缘已经脱胶,刀口的位置隐隐渗出点血迹来。
“我现在松手,”邢南看着他,“你要是护不好你这手今晚就别做了。”
“啊。”谢允应了声。
酝酿一路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邢南在想着他。邢南在看着他。
其实这就够了。
完全够了。
虚悬在空中的心跳落了实,他转手拨开了热水器的开关。
左手的动作带着点滞涩,偏烫的热水兜着头浇在身上,皮肤被蒸汽烤得敏感起来。
邢南半仰起头闭着眼喘了声,下一秒便又被堵住了唇。
眼前的世界被朦胧的雾气覆盖,连呼吸也被掠夺,只留下耳畔淅沥的水声。
……
“你是每次都得这么来回折腾几次么。”邢南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
“你就是故意的。”谢允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冲着他招了招手,“你要不愿意一巴掌就能把我扇开。”
邢南的视线落在他已经现了淤痕的右手手腕上,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水:“也许吧。”
谢允等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低眉给他吹起了头发:
“你要真喜欢凶的也不用特地惹我。我不生气也挺能干的,真的。”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在耳后,谢允的手从头皮上轻柔地拂过。
发丝随着热风飘着,细小的水珠从发丝上溅起。
邢南沉默了片刻:“对不起。”
“啊?”谢允眨了眨眼,“不是,你真……”
“我没故意气你,”邢南说,“想想我那些话是挺不尊重你的,我跟你道歉。”
“其实我也多少有点,”谢允顿了顿,“我是不是挺有恃无恐的,今晚你不大高兴吧。”
“我是真魇着了。”邢南笑笑,“你跟我撒野反而把我拉出来了。”
“我知道你意思,但就是受不了你硬要晾着我。”
谢允捏了捏他的发丝,确认吹干后就把吹风机调成了温风,沿着发根从下到上重新吹了一遍,
“明年我们单独过年吧。那会儿我妈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俩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真打算把自己递过来给我拴着啊。”邢南有些失笑,“那青姐你打算怎么办啊宝贝儿?”
“其实……”谢允把档位调大,对着自己的头吹了起来,
“其实在我爸出事后,我妈住院前,我和她也……不熟。”
邢南很轻地皱了下眉。
等到两人都彻底收拾完躺上床,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从脊椎一路冲上大脑。
谢允从身后圈住他的腰,双腿屈起,呈一个弓形的环抱姿势,靠着邢南的后肩闭上了眼。
“我是真的特别喜欢你,南哥。”
“嗯。”
“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就是你的,你赖不掉。”
“知道。”
“我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就是压不住,你要不喜欢骂我一顿就好了,你别讨厌我。”
“……都什么跟什么。”
“你讨厌我吗?”
“再问多一句就把你手从我身上拿开。”
“哦。”
“睡觉了。”
带着呢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邢南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别着姿势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邢南】最近有时间么?
【邢南】我想问问和他有关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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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也许。可能是大家想看的吧。(目移)
就说是不是该做的都做了,该升温的感情都升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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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在感情观上面应该是彻底踏实了
没有这种angry ()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