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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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允看着他的眼神沉静而笃定, 甚至沾了那么点微末的探究笑意,在灯光下瞧着亮晶晶的。

沉默中,谢允抬手覆上了他的指尖, 状若无意地沿着他拇指的指甲盖摩挲了一圈。

邢南忽而笑了下。

那是一个带着点迟疑的不理解、几近纵容的笑:

“其实我不……”

邢南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扫了眼手机屏幕, 表情顿了顿还是收声起了身。

邢南一边低头按着手机,一边迈步往外走, 经过谢允的时候抬手在他脑袋上安抚性地揉了把:

“晚点儿再说。”

-

天又黑了么。

大概是前些天神经紧张过度,又屡次受了凉。

“接风宴”结束、把谢允平安送到宋章手中后, 邢南就彻底泄了劲。

回家后往床上一倒, 就一觉昏睡到现在。

邢南曲肘在床头抵了下,借着力想要坐起来。

起身到一半眼前猛然一花,整个脑袋都开始天旋地转的晕。

他闭了闭眼, 重新躺了回去。

大概是有点儿反上来的烧。

邢南在床上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旁的手机,挂断今天第不知道多少通电话打来的电话。

老妈好像是疯了。

自邢南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给她的电话接了又挂了,她就一直坚持不懈地往这儿打,好像势必要从他这儿拿个说法。

但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烂糟事儿。

这回邢安被收拾得怕了, 至少得有小几个月不敢再胡言乱语。

——甚至可能连实话都不敢老实说。

就算老妈再爱子心切,面对邢安的回避和邢广明的漠视, 顶多念叨几句也就算过去了。

这会儿……百分之两百是在外面又受了气,借题发挥的想在他身上拿点儿什么。

邢南无声地叹了口气,低眉准备点开跟谢允的聊天框。

因为老妈莫名其妙的发难,和这通无可避免的烧, 他刚说完“晚点儿说”就把人在旁边晾了一天多, 不知道谢允……

老妈的第不知道多少加一通电话恰如其分地打了进来,他按下去,正正好好地按下了接听。

接都接了索性也不急着挂, 邢南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您到底有什么事儿么?”

“小、小南啊,”老妈抽抽搭搭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你爸爸住院了。”

什么我爸爸他不是我……

算了。

虽然此前做过无数次漠然处之的预设,听到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邢南还是下意识地提了气,作势就要翻身下床:

“怎么回事儿?”

情急中动作太大抻得他眼前一黑,他坐在原地还没缓过神,老妈的话紧接着又传了出来:

“你还问、你还问……从小到大爸妈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就是你。你自己去问问,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儿子。”

“之前你学那些小青年搞叛逆,我们从头到尾的也就说了几句重话。怎么现在你欺负你弟弟还嫌不够,都把你爸爸给气到医院里去了,你……”

“……”

欺负邢安就算了。

他,把邢广明,气到医院?

邢广明要真住院了老妈还能一天闲得没事给他打十几通电话,现在还有心思在这儿明褒暗贬的隐射他?

房间内的空气裹挟着凉意,透过被掀开的被子的缝隙,直剌剌的刺进人的皮肤里,邢南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很没劲。

每次一涉及到和家里有关的事儿,他就立马像那个失了智的傻逼,人勾勾手指便恨不得立马凑上去,将自己的一切双手奉上,跪地以求欢欣。

比起这个草率到已经让人笑不出来了的理由,更让他觉得胸闷到几近反胃的,是老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切的、完完全全觉得是他的错。

邢广明大概可能是出了点儿事,但是……

“他喝完酒上楼的时候摔着了,是吧?”

电话那头立马就没了声。

老妈收起那副悲痛欲死的架势,重新扬起了声调:“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跟你没关系,你有没有良心啊,要不是你……”

邢南的头更痛了。

邢广明这种无酒不欢的人,喝多了摔一跤都能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

就这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直以来最喜欢他”这种话?

一个人养了两条狗,每日牵着品种狗出去招摇卖相,小土狗放在家里散养,所有人见到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那条品种狗。

但是内里两条狗过得到底怎么样,只有它们本身知道。

如果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赞誉就能称的上“喜欢”……

那说到底也就只是养狗而已。

“以后除了邢安,你们谁的电话我都不会再接了,真有事让他转告吧。”

邢南的嗓子有点哑,“让爸少喝点酒,挂了。”

挂了电话,邢南的胃里一阵痉挛,接着便向上反起了酸水。

他迅速弯腰扯过床侧的垃圾桶,埋着头半天,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也正常。

他这一觉睡了一天多,胃里也难再真剩什么东西。

手机的屏幕在这时又亮了起来。

“……”

哪怕邢南再自诩冷静、再告诫自己已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在这种穷追猛打的架势下,也再装不下去体面了。

都听不懂人话的么。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赶在对面开腔之前便开了口:

“逼着我认错、痛哭流涕的道歉会给你们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感么?”

“从小到大我没问你们要过公平,所以这会儿你们也别拿这些话来再一、再二、再三的恶心我,听明白了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我。”

邢南重新靠着床头柜闭上了眼。

深呼吸。

吸气。

呼气。

谢允低头擦了擦面前小石碑上的浮灰,坐在了旁边的草垛上,安静地等着他的回音。

“……谢允,”邢南说,“我好难受啊。”

初接电话时的冷淡与强硬褪去,无奈到像是气音的话里,带着谢允未曾见过的、无助的、示弱。

谢允的心口很轻地颤了下:“你在家吗?”

“啊,”邢南应了声,“有空来陪我待会儿么?”

“等我。”谢允说。

邢南那边先挂了电话,谢允一边开导航,一边冲着面前的小石碑道:

“反正就是这样,这会儿只能先给您听听他的声音。您要不满意……也没什么用。”

“我还没和妈说,等她好了我再来看您。您也听到了,现在我真要要走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石碑,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邢南家门口,邢南那边却没了回音。

谢允盯着手机上因无人接听而自动被挂断的电话,又敲了敲毫无动静的门,迟疑片刻还是干脆给林盛打了个电话。

“你们俩真的很烦知道吗又怎么了。”林盛的声音带着点怨气。

听谢允大概讲了下现在的情况,他叹了口气:“他备用钥匙习惯放门牌顶上你自己摸摸看……没事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谢谢盛哥。”

够到钥匙准备开门时,谢允忽而有点后知后觉的紧张。

邢南那句“晚点儿再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其实并不很能确定,也没有真要这么快、要穷追猛打的意思。

很多事情都是过犹不及,不论是刷存在感还是培养感情,确信邢南对他不是没有意思之后,谢允反而坦然了。

本来他也只是打算看完老爸后约邢南一起吃个饭,谁知道碰上这么一茬,莫名其妙的就这样“登堂入室”了。

邢南的家收拾得挺整洁,宽敞的客厅南北通透,连接着一阴一阳两个小阳台,乍看之下很是温馨。

刚一进门,蹲在客厅角落造反的不要就机敏地抬起了头。

它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先前那怯生生的小土狗的痕迹,爆裂的脾气也沉稳了很多。

不要两眼瞪得溜圆,盯着他看了半天,好像才终于认出了他,没什么兴趣地重新趴了回去。

谢允拧开了邢南的卧室门。

室内的暖气打得很足,窗帘被拉得很紧,整个房间黑洞洞的,只有床头柜旁边的小灯撒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只见邢南的身体蜷起,抱着被子歪着脑袋倒在床上。

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热的,整张脸和耳朵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睫微微打着颤,看上去睡得不很安稳。

谢允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会,刚准备无声的退出去,邢南却忽然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给倒杯水吧。”

“哎,”谢允立马往客厅走,“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压根没睡。就是有点儿晕,”邢南把枕头往后拉了拉,重新垫着脑袋坐了起来,“你开我卧室门的时候我就听到动静了。”

“……敲门声和电话声都没听到,”谢允把水杯递到他的手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儿’晕。”

“我房子隔音好、手机静音了。”温热的水浸润了喉咙,一路沿着食道暖到胃里,邢南冲着他笑了下,

“也没……那么夸张,我刚心情有点差。就是你没来,这种程度我再睡两觉也就好了。”

“……”

此前对邢南的担忧和心疼,随着他几句若无其事的话,通通化为了一股隐秘、而又别扭的怒意。

“但是你把我叫来了,现在就得听我的。”谢允垂眼按下脾气,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额间滚烫的温度穿透掌心,“别动。”

两侧太阳穴的钝痛牵扯着神经,邢南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眉眼间透着股疲惫的沉静:“谢允,我比你大七岁,叫你来就是那会儿劲上来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你不用这么……”

“六岁零五个月。”谢允说。

邢南一愣:“什么?”

“六岁零五个月,没到七岁。”谢允的手沿着他的额尖往下,从颊边探到耳后,

“开始你被小猪咬的那会儿我就想说了,你就是多活几年一没基因突变二没羽化成仙的,一天天说这屁话给谁听。”

被他连珠炮似的一骂,邢南盯着他看了会儿,反倒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这么凶。”

谢允收回手:“是啊等有名分了你这样我还抽你呢。”

“啊。”这话不知道戳中了邢南什么笑点,他莫名其妙的就开始乐个没完。

“起来换身衣服去医院看看,没有什么病是硬拖着就能好的知道吗。”谢允说。

暖气机嗡嗡的响着,进门的时候没心思去脱外面的厚外套,谢允这会儿有点热了。

他一边去给邢南找能降温的毛巾,一边强行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半截肌肉精实的小臂来。

邢南起身坐在床边,看着他忙进忙出半天终于开了口:“哪怕我性格一直就这样也没关系么?”

“那还是有点关系的。”谢允说。

邢南看着他没说话。

“就这生病了不去看这点,我怎么说也得努力给你治回来。”谢允说。

“……”

“暂时治不回来也没事儿,我多操点心,”谢允顿了顿,“到时候骂你别哭就行。”

邢南飞速地眨了下眼,把头往靠墙的方向一偏。

又来了。

这种笃定中带了点莽撞的、踏实感。

“你过来。”邢南说。

“嗯?”

邢南的眼睫上挂着微不可查的水迹,唇角压得很紧,抬手扳住谢允的肩膀,半试探半决绝地凑了过去。

谢允的呼吸陡然一紧。

不到半米。

不到一尺。

不到三寸。

算不上平稳的滚烫气息倾撒在脸侧,邢南低声说:“我昨天说‘晚点儿说’,但是被打断了,后来也没找到机会,是吧?”

“我没想……一直拖着,感情这种事儿,拖得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说什么努力、改变,什么山盟海誓都太假,我只有一句话。”

“你年轻、有想法,所以更该想清楚了。感点兴趣就轰轰烈烈一场,我没那个精力。”

邢南说得平稳且无谓,好像不论收到什么样的回复都可以泰然处之。

但是和谢允对视时下意识避开的视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隐秘的不安。

“懂我意思了么?”

“看我。”谢允的声音很轻,“多信我一点儿吧,哥?”

邢南的视线一寸寸从他的眉眼间碾过,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更近半步浅尝辄止地在唇边亲了亲。

“那我知道了。小男朋友。”

在邢南准备往后撤的那一瞬间,谢允反客为主地扣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重新低头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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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继两次准备应答都被打断后,南哥今天终于把话说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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