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啊, 小安?”老妈的声音紧跟着从门板后传了出来。
谢允的嘴唇微不可查的一抖。
愤怒、后怕、惊慌……最后随着她一句话化为了一种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之前他不过似是而非的警告了邢安几句,居然值得人这么大动干戈、设下这样天罗地网的局。
“不知道呢,”邢安盯着他歪了歪脑袋, 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挑衅。
病房的门又再次在他面前合上了, 只漏出邢安的半句尾音,“好像和我们没关系。”
“……”
邢安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聪明些。
他打了个时间差早来几步进了病房, 至少在明面上确实和这伙混混没有一点关系。
而这群混混口中的“老大”,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旁边的厕所里走了出来, 然后骂骂咧咧地被拷上了。
谢允在这一刻终于理解, 邢南为什么能容忍邢安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动作忍这么久。
因为邢安还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
从几分钟前被盛怒冲昏头脑、率先动手了的那刻起,谢允就已经注定了棋差一着。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再愤怒、再无奈, 再想爆发把邢安拉下水, 也不可能绕开病房里的老妈。
邢安看上去甚至和老妈相处得还行……
不用猜就知道他打的是谁的名义。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是让老妈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她以后还能怎么面对他的朋友,怎么面对来访的生人,怎么面对……邢南。
更何况就算谢允今天借着愤怒的劲, 什么都不管了要跟邢安鱼死网破斗到底,到最后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指向他的直接证据。
上回就是这样不是吗。
所以……再说吧。
老妈没事就行。
谢允盯着身前警察身上别的执法记录仪镜头, 微微垂下眼:“我先动的手。”
-
“你没事儿跟谁动手啊?”邢南说,“打打杀杀的哪儿那么大的戾气。”
“我……”张敏张了张嘴,神情里的愤愤还没完全褪去。
她看了眼刚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的刘闻:“我哪知道。我都说了没开业, 他自顾自的走进来就开始挑刺, 我还以为……”
以为他是阴魂不散追着你咬的混混么看着也不像啊。
刘闻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平实的质朴感,被撂倒在地后茫然得像是小学阶段被老师批评了的好学生。
邢南有些头痛:“扶人找个地儿坐着。”
“没,我没事, ”刘闻这才晃晃脑袋回过神来,他瞄了张敏一眼,看上去有些紧张,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我不是挑刺。那个鸡块确实是炸过了……而且你们店的定位很奇怪,主要和次要的都……”
“停。”邢南说。
刘闻立马便闭了嘴。
小吃店的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的到了位,正式开业的时间还没定下来,今天本来也就让张敏来试个工。
谁承想又碰上这么个奇人物。
见他这么个油盐不进一根筋的模样,张敏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真情实感的愤怒有点蠢。
她叹了口气,又拉出个假笑:“不好意思……刚刚没弄清楚情况是我的问题,你要没事的话……”
“有事。”刘闻说。
他重新转向邢南:“我想、想应聘。”
嚯。
邢南扬眉,看看他又看看张敏:“你是专程来这儿给她下战书的么?”
“没有,”刘闻说,“她会做的我也一定会……我们可以互补,我想一、一起。”
“啊,”邢南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她前台后厨两边跑都行,你说想来就来啊。”
被邢南噎了一下,刘闻有些窘迫的红了脸:“我也可以做、做一些她不会的,你们这的商业定位、规划……我可以学。”
“你是刚刚那下摔懵了还没缓过来么,你打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邢南的表情顿了顿,忽而便失了继续调侃的兴趣。
他随意地墙上一靠,指了指张敏低头按开手机:“你要真打算干就直接跟她商量吧。”
刘闻立马眼巴巴地看向张敏。
“……”
为什么跟我谈。
我只是个员工啊老板!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本着老板指哪儿她打哪儿的原则,张敏带刘闻找了个空桌坐下了。
她笔都没拿,话里也没什么耐心:
“姓名,年龄。之前干嘛的,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干?”
再常规不过的问题,刘闻却好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两眼一瞪:“因为这是我的梦想!虽、虽然我家里人都不支持我,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都什么跟什么。
张敏按了按额角,果然有些事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来干。
虽然她当时面试的时候好像表现得也不大靠谱吧但是……
“你看着他试试工吧,要愿意跟他一起干,就去前台最底下的那抽屉里拿份合同出来给他。”
邢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了他们的旁边,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该填的地儿都按你的标准填,签完了拿来给我。”
“!!!”
刘闻的心情一点儿没留全写在脸上,张敏没忍住:“您认真的吗老板?”
“我有什么不认真的必要么,”邢南的大拇指腹按在手机的侧边,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想试试试呗,我们本来就缺人。”
张敏和她面前的空气面面相觑片刻,而后转向刘闻道:“行吧。既然以后要一起工作……我先跟你道个歉,我平时真不这样。”
“没事没事,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邢南摇了摇头,转身上了二楼,窝倒回角落隔断后的沙发椅上。
他现在真没什么心情处理这些事儿——
【谢允】医院找我,我去看看
【邢南】好
【邢南】青姐有事么?
【邢南】不要今天学会听指令坐下了
【邢南】李知瑞这几天都没来到时候吓他一跳
【邢南】新店门头到了
……
除开落荒而逃后临时为自己找的补,谢允两天来硬是没有一点消息。
为了防止是李青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谢允憋着劲不好意思跟他提,邢南还硬是让程乙下班的时候绕路过去看了一圈……
结果显而易见。
真的……至于这样么?
有必要就这样躲着他?
邢南多少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把话讲得那么绝了。
什么叫做“真没想过”啊人本来就是心思挺敏感的一小孩儿……
“老板。”张敏的呼唤让他回了神。
开好的合同被递到手边,邢南半垂下眼,一目十行地从上面扫过。
视线落在旁边依旧黑屏的手机上时,他签名的动作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卡壳:
“好。开业时间还是按原定的来吧,不改了。”
……
不知道是李知瑞这群人自带宣传效应,还是刘闻的改良版菜单足够新奇,新店开业的第一天,他们的生意出奇的好。
楼上楼下桌桌爆满,外送的订单一茬接着一茬,好在原本也没喊多少人来捧场,否则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把人往哪领。
原本只打算做做放学和周末时间的学生生意,这会儿店里火爆起来,他们的产能就显得有些吃紧了。
刘闻的性格和口条做不了前台,张敏一个人上上下下的跑,外间人声笑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的很是热闹。
作为老板的邢南这会儿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窝在隔断后,趴在桌上叼着奶茶的吸管,漫不经心地挑着投屏电影。
“怎么回事啊你?”林盛皱着眉问道。
“哪来的事儿啊又?”邢南面无波澜地反问。
林盛皱起眉啧了一声:“你别逼我在今天骂你。”
邢南盯着面前的投屏没说话。
“和谢允有关系吧?”
邢南按遥控器的动作一顿:“别乱给人扣帽子啊。”
“我操了,绝对跟他有关系。”碍于这块由书架隔出的空间没什么隔音效果,林盛硬是耐住了性子没嚷,“你俩又他妈干嘛了?今天你开业他都没过来,是不是……”
邢南的眼神终于从面前的投屏上挪开,落到了林盛身上:“我有时候真想看看你脑回路什么做的。人就最近比较忙,今儿不是叫宋章给送花篮来了吗?”
“别一天到晚的整得天要塌了似的,开业事多,我就是有点累得歇歇知道么。”
是很累。
心累。
谢允没有回音、没有动静,偏偏在他开业的时候差宋章跑了一趟。
……到底在想什么。
耳机里电影的声音盖过了外间的嘈杂,林盛又说了句什么邢南没听清。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开了手机。
【薛晓】叔叔好。
【薛晓】叔叔你知道谢允哥哥去干嘛了吗?
【薛晓】这几天都没看到他,阿姨有点担心。
【薛晓】宋章姐姐说他有个长途要跑,可是阿姨说他电话都不接,她不相信。
邢南忽而便愣住了。
谢允一直没去医院?
在此之前,邢南一直只当谢允是因为被点破,又说开了没什么可能性,既尴尬又恼怒的想快刀斩乱麻,干脆不再和他往来。
这下看到薛晓的信息,他才终于从强迫自己不去想和谢允有关的事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哪怕医院是当天为了搪塞他找的借口,按照谢允的性格,怎么说也不至于就直接和李青断联。
【邢南】他是替我跑货去了
【邢南】这回的货比较重要,他签了保密协议,在路上不能玩手机
【邢南】跟青姐说一下,让她不要太担心
【薛晓】好哒好哒,谢谢叔叔!omo
几天来被刻意忽略的种种细节重新浮现在眼前,邢南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扔,面无表情地摘了耳机,起身走了出去。
见到他出来,正和同学玩着桌游的李知瑞立马兴奋地喊了声:“猛男哥!”
“别嚷,”邢南冲着他扬了下脑袋,“让张敏给你们送蛋糕了没?”
“送了送了,”旁边的男生抢答道,“谢谢哥。”
“客气,以后多来玩。”邢南笑了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看李知瑞,“最近几天见到你允哥了么?”
“嗯?没有啊,”李知瑞嚼着薯条,“允哥咋了?”
“没事儿,我就想起来了顺嘴问一句。”邢南说。
转身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开始发抖。
手心没好全的乌迹牵动着神经,周围的喧嚣声也好像变了调,全部融成一道带着尖啸的耳鸣。
谢允出事了。
不是因为别扭、不是想冷处理,他是百分之一百、完全、绝对他大爷的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祖宗。”
林盛一手按着他的手机,一手搭在沙发椅的椅背上,极其自然地占了他原本的位置。
明明是懒洋洋的姿势,他浑身上下却都透出股“你要再不说我俩今天绝对得打起来”的强势架来。
“盛儿……盛哥,”脑中千万条思绪绕成一团,邢南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哑,“你帮我查个事。”
……
“终于查到我头上了。”接到邢南电话的时候,宋章一点都没意外。
“不好意思,”邢南坐在巷道旁的石阶上,虚虚地盯着对面廉租楼的房群,“但是为什么。”
白天没化干净的雪这会儿全结成了冰碴,被人的体温一融,湿漉漉的浸透人的衣裤,贴着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
冬天的夜晚,这个点街上已经见不到多少人了。
邢南低头用脚尖碾过面前的石子,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边回着林盛的信息。
邢安。
看来这么多年他也不是真没有一点长进,到现在甚至学会了转移阵地的声东击西。
……他怎么能没想到呢。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七天?”电话那头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宋章点了根烟,“在医院这种地方闹事,又是他先动的手,自找的。”
邢南下意识地想跟着点根烟,口袋里却连根棒棒糖都没能摸出来。
啧。
“对不起。”邢南说,“姐,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的。”
宋章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求我别找你。”
“他这么说你也就这么陪着他闹么,”邢南的嗓子干得发疼,他拧着眉头,说得有点艰难,“这是他装没事就没有的事儿吗?不管怎么样我……”
“我‘陪着他闹’?”宋章打断了他,“我以为他这作风是跟你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