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废话就别问了吧。”
邢南屈起手指在旁边挂着的牌子上弹了下——
【禁止向未成年人售卖烟酒】
“……我成年了。”陆程清说。
“这样, ”邢南看着他笑了下,慢哉哉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在他的注视下送到自己嘴边, “那也不行。”
“……”
眼见着邢南一连绕过几个追问的关隘, 甚至还反过来把话题堵了个彻底。
陆程清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疏淡感终于褪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哥你……”
哥你故意的吗。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问你是谁来干嘛打给谁为什么坐外面balbal……
就算人再粗枝大叶, 他要烟的反常都递到眼前了,怎么着也会多问两句。
干什么啊心里有事吗你还能抽烟么balbal……
偏偏邢南的态度分外坦然, 全程既不反驳也不接茬, 看着分明就是在故意逗着人玩。
陆程清少见的有些吃瘪。
“这都是我玩剩下的知道么,”邢南在桌面上磕了磕烟尾,瞥了他一眼又放下了, “忽悠得了谢允忽悠不了我。”
“那我……算了, ”陆程清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终于正了色,“其实也不全是忽悠。”
……
熊孩子分很多种,有的浑身是刺就四处惹事, 有的张口就来还看似诚恳,而后者往往比前者难对付得多。
这种人但凡多一点儿坏心思, 周围的人都要倒大霉。
但很可惜陆程清今儿碰上的是邢南。
专业对口了么这不。
眼下被治得服气了,正经说起事来,陆程清倒是有了点“重高学霸”该有的风貌。
语气温和、条理清晰,要不是邢南对他先前那副姿态太熟悉, 怎么着也不可能把他和“熊孩子”扯上任何的联系。
邢南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叙述, 时不时还能抬起头接个两句。
“南哥,又见面了!”贺寻予从店门口跑了进来。
他没给陆程清一个眼神,直接往小店的柜台上一扒, “在画画吗?”
“啊,”笔杆在邢南的指尖转了几圈,又被他重新收回手心里,“我记得我是不是还欠你张画来着。”
“嗯?没事那个不着急……”
“我画了他,”邢南抬起眼,用笔杆的末尾冲着一旁的陆程清虚虚一指,“你要么?”
陆程清一愣。
贺寻予顿了顿,终于向着陆程清的方向偏过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陆程清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又上下端详了一圈,带着几分明显的不爽啧了声,才重新转回了身。
“谢谢南哥。”贺寻予接过那张画,低头把它叠好了,塞进口袋里。
“小事儿。”邢南说。
“那南哥我走了。”贺寻予说。
邢南冲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陆程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
往外走了两步,见身后没人跟上来,贺寻予又啧了声,回过头来:“你是要怎样啊。”
“你理我了吗?”陆程清说。
“我警告你现在我很暴躁最好别惹我。”贺寻予说。
“你对他就很有礼貌。”陆程清看向邢南。
“……能不搞这么恶心的吗,”贺寻予一阵恶寒,“你装得很浮夸知道吗。”
陆程清冲着贺寻予眨了眨眼。
贺寻予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邢南靠在一旁笑了起来。
陆程清略带不好意思地冲着邢南点了下头,而后快步追了出去:“哎——”
他俩的相处模式和谐又轻松,不论是说笑还是争吵,看着都是典型的高中生模态。
挺有意思的。
邢南忽然福如心至,心情颇好地压了压嘴角。
阴沉的天色里,细密雪点纷纷洒洒地飘下来,已经跑出去的俩人又绊了几句嘴。
贺寻予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到底是收了脚步,站在原地等着陆程清追上来。
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街面的那头,邢南才把方才拿出来的那支烟送进了嘴里。
居然已经到了初雪的季节。
……
“真要来我还能赶他出去吗,”谢允掸了掸衣服上的雪痕,“他是自己想太多了。”
薄薄一层雪大都已经融了,在他两侧肩膀上留下片漉漉的水迹。
“他妈在我这儿组局玩牛牛,一把五十起注,这能玩儿吗我肯定不让来了啊。”
谢允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挨在旁边坐下了,
“她不服气觉得我看不起她,不知道上哪儿搭上了吴四这条路子,陆程清就觉得是他的问题。”
“但其实就算他不主动跟我讲,这也就早晚的事儿。”
他发现了人在这儿赌博肯定得赶人、吴四对他积怨已久迟早得找事。
只是刚好凑巧撞上了而已。
“嗯,”邢南说,“有些事儿就是你随手一做,就有人认为你是特地去拯救他的滥好人了。”
谢允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抬起头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邢南说,“他俩走了这天气你那小电驴也开不了,不如借机会聊聊。”
“不聊。”
“谢允,我不唬你,”邢南看着他,“我一直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谢允皱起了眉没说话。
“为数不多算是憧憬过的‘理想’吧,就是早点儿退休了开个店窝着。”
“这年纪就退休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谢允说。
“我现在这样和退休有区别么?”邢南反问。
反驳的话被堵在嘴边,谢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相僵持下,他唇角动了动:“你真会经营吗?”
“会不会你不知道么?”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么问啊哥。
明明随手翻翻账本就能点出小店供出货存在的问题,看着也不是个一窍不通的人。
一个不是一窍不通的人提到小店转让,张口就是五万,很难不让人觉得别有目的。
虽然小店目前运营着赚不了多少钱,但到底还没到吃力的地步,如果邢南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经济上帮他一把……
“五万,”邢南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除了转让费和你已经预交的租金,还要去找一房东续一个季度的租,避免后面冲突。”
“那也用不了五万,你这账怎么算的。”
“你别急,”邢南不紧不慢地拿起了笔,把面前的本子转了半个圈,摊开在他的面前,
“第一,你店里现在这批货和楼上的麻将机我都不需要,要找地方给卖了。”
“第二,便利店转型,营业资格证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证件都得重新办。”
“第三,我只想窝着不想干活,员工得另招。”
“第四,新店开业,宣传和活动策划也得提前请。”
“我懒得跑,所以这些我打算交给你代理,”他在纸面上列出的各点外打了个大圈,
“本来还有第五,室内设计和重新装修,但是这些我已经有人选,就不麻烦你了。”
“五万,多的是给你的代理费,找人的资金另算。”
这样听着就比开始要合理多了。
在邢南乍听没什么问题的话语中,谢允的防备被层层卸下。他飞速地算着账:“那……你打算开个什么店?”
“看上去有点逼格但实际没什么内涵的小破店。”
“……?”
“就卖点小吃,”邢南笑了笑,“从奶茶咖啡到烤肠蛋糕什么的。”
“你要做餐饮的话,不如干脆搞点正儿八经的快餐,什么饭什么面的在这儿应该确实能赚点儿。”
“我又不是为了赚钱。”邢南说。
谢允的眉角一跳。
哥你能别在我刚觉得你靠谱的时候就玩这套吗……
“没事一天在快餐店里泡着那我不成卤肉了么,”邢南的表情却不像是开玩笑,
“这块儿三所学校一个工厂,你这店本来就吸小孩,装得有逼格点楼上桌子一摆,薄利多销的总会有小年轻上门。一个月不说赚多少钱,总不至于亏损。”
“前期投进去的钱就不算了吗,”谢允反问,“你在我这儿给五万,其他地方呢,装修?物料?你还要投多少?”
“哎,做生意不就这样么,”邢南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到这份上了要说我完全没有私心,那确实有点假了是吧。”
私心……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这店一天是你的,邢安就一天可能会来找你麻烦。”邢南说。
原来是这个私心。
明明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吃亏,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上赶着替人擦屁股……
“你和青姐人都是挺好的人,”邢南顿了顿,“你现在需要,我也能帮你,就这么回事,别的你不用多想。”
又不止是这个私心。
急转直下的无语心情被往上一兜,谢允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嗯。”
他知道邢南的话没暧昧的、缱绻的、试探的别的意思。
甚至于在他提小店这个事的时候,谢允就猜到了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帮他。
但当邢南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时候,谢允还是觉得有点……想掉眼泪。
邢南是想帮他,但也不仅仅是为了帮他。
可以看得出他不是一时兴起,洽谈的每一步都逻辑严密要求合理,让人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多少还是有点别扭。
谢允闭了闭眼,把冲上鼻尖的酸意压了回去:“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钱?”
邢南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扫过,接着便按着额角笑了起来:“你真挺可爱的知道么?”
谢允不置可否。
“这块儿我还是有数的,”邢南干脆盖棺定了论,“那就这样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一下。”
-
说辛苦是真辛苦。
邢南说的时候,他还觉得价格有点虚高,等真正跑起来,才知道这些事儿有多难搞。
和后面那些个麻烦事相比,去卖店里现有的东西,和人你来我往的吵吵架,已经算得上是最轻松的活儿了。
耗时费力事小,耗神劳人事大。
小城镇的办事效率本来就不高。材料准备、资格背书,目前小店拆都还没拆干净,让整个手续更加的繁复。
好在初雪过后天气有所回暖,不然一天天的顶着风雪来回跑,骑电瓶车危不危险的另说,光是路上的风就够他吃一壶。
招聘和宣传等正式开业再找肯定太晚,但是现在直接开始找又有点操之过急。
本来要经验、要能力、要人品的要求叠加起来,就已经挺难找。
更何况他们离开业还有一段时间。
哪怕邢南开的工资不算低,人打电话来问发现短期内没法开始工作,基本都不乐意。
更别说找茬的同行、无聊的社会混混、投机分子有的是,几天下来到现在,谢允一听到电话的铃声就头大。
上午又接了几个电话无果后,他终于还是决定直接让人把市场的招聘启事给撤了。
另寻他路吧。
这边招聘启事刚撤下,那边宋章就来了电话:“你招到合适的人了吗?”
“没,”谢允有些烦躁,“怎么?”
“来一趟吧,我在游戏厅这边,”宋章说,“有惊喜。”
……
“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看着身前人明显稚嫩的脸庞,谢允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忍住:“你是怎么想的给我找个童工。”
“喂,放尊重点,我不是童工!我今年十九了知道吗?!”没等宋章说话,那女生就嚷开了。
谢允扬扬眉,偏回脑袋正眼看向她。
一张素净的娃娃脸扎着双马尾,看上去含羞带怯的,说起话来倒是不乏锐气。
有个性。
“自我介绍一下吧,你能做什么?”谢允扫了眼宋章,“有人给你作保活儿干不好也没用。”
“你负责开工资吗?”那女生问。
谢允没说话。
“我只和老板聊。”她说。
“……”
这也太有个性了。
“她叫张敏,”宋章没忍住笑了,到底还是拍拍她的肩膀,开口解了围,“邢南提过的品她都能做,可以让她去试试。”
见她发了话,张敏也勉强收了先前赤裸裸的抗拒而戒备的姿态:“而且我知道你们暂时开不了工。”
“……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板。”谢允说。
他一边低头打字一边问:“你这条件不难找工作吧。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长得漂亮、有能力,按说在工作市场上就算不至于被四处争抢,怎么说也不会沦落到没地儿去只能苦等他们开业的下场。
张敏抿起唇没回话。
“说吧。”宋章说。
“哦,”她一脸纯良地转过头来,“我前店长是个死畜生,之前想对我动手动脚的被我给打了。”
“再之后我每换一个地方工作,他都会找小混混来闹事,所以正儿八经的店不收我。”
“听姐姐说你们店不担心这些,我就来试试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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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南哥提供灵感的使命圆满结束
小陆和小贺在这边的客串就到此为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