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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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和邢南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相撞, 邢南率先侧开头,收回了目光。

林盛敛了神情,笑嘻嘻地接过话头:“是啊赏个脸呗, 今年我们一共应该也没多少人。”

“你……过生日啊?”谢允有些迟疑。

关于这顿饭的目的, 他从有事要找他帮忙到有意见要找他谈谈都怀疑过,但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邢南过生日……邀请他吗?

和他的朋友们一起……?

“废话么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有个日子吧。”邢南说。

哎又来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林盛闻言乐了:“那谁知道万一你就充话费送的呢?”

“找骂是吧有人跟你说话了么。”

邢南横了他一眼, 绷着表情没两秒,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不……也有个出厂日期什么的吗?”

“……”

都什么跟什么。

这话题从开始到结束都挺莫名其妙, 谢允支着脑袋灌了两口啤酒, 强行压下跟着莫名其妙产生的想笑的冲动。

“想来就来玩玩呗,”林盛突然转向他,半调侃半认真的, “我们这一群人都挺愣的应该不至于太尴尬。”

“啊。”谢允应了声。

您可算不上愣啊林盛叔。

虽然林盛身上一些个事单拎出来是奇葩了点儿, 但是如果没搭上邢南这层关系,林盛看着就不是他能开罪得起的那类人。

他第一次见到邢南的时候只觉得他装,第一眼见到林盛的时候……

是真的怕他突然动手。

眼下更是简单一句话就把他架了起来,从“邀请他”变成“他想去”了。

虽然也没有很不想去……

但还是有些微妙的不爽。

“就想带着你一块儿玩玩, ”邢南冲他举了举酒杯,随口两句解了围, “来不来的看你乐意就行。”

“……我去吧,”谢允跟他碰了下,“庆祝您老出厂二十九年整。”

-

庆祝不庆祝得起来的不知道,要怎么给邢南挑礼物还真是个难题。

送点正儿八经的吧太商务, 送点不那么规矩的小玩意儿……当着邢南朋友的面还真不好拿出手。

总不能真傻的听邢南的话, 说不让送真就装没这回事不送了。

礼物……

“真的送给我啦?”

小女孩羞怯中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谢允微微一怔,退回两步看了眼挂在门旁边的信息表。

“当然啦, ”老妈笑呵呵的,听上去心情很好,“长得跟个漂亮娃娃似的,那么讨人喜欢,给你就给你啦。”

时隔快几个月,这间病房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住户”,多少变得热闹了点儿。

光听这动静,她和老妈的相处应该还算愉快,但是……

薛晓,八岁,白血病。

多有朝气的一个名字,明明应是恣意无拘的童年时光,却只能被围困在病房一隅。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薛晓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棕熊娃娃,听到门口的动静歪着脑袋看了过来,看着有些怯生生的,却还是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好。”

与谢允的预想不同,薛晓的东西很少,只在病床旁放了个小小的行李箱,周围收拾得不是很整洁,一眼看去全是小孩的东西,没什么成年人久待的痕迹。

这么小的孩子重病住院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吗?

就连老妈这种生活能自理的成年人,他忙起来的时候都会临时请陪护来看看。

“你好。”谢允把食盒放到老妈的床头柜上,冲着她笑了笑。

薛晓看了看老妈,又看了看他:“哥哥,这个阿姨是你妈妈吗,你们长得好像哦?”

“你还会看人长得像不像呢,”谢允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低声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其实他长得和老爸更像些。

亲人逝去后,人的缺点连带着相处的小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失在记忆里。

只有在这种不经意的地方被提及时,旧日记忆才会一股脑的涌上来,潜移默化地强化“他是孤独的”这一概念。

亲缘关系的缺失到底还是让他的人生缺了一角。

被梦魇盘踞的心头一角。

“没有没有,哥哥,我觉得你好厉害呀,”

大抵是待在病房里被困得太无聊,薛晓看着是挺腼腆一女孩,眨巴着眼睛话却说着停不下来,

“我爸爸妈妈都在赚钱替我治病,你都能照顾妈妈了。”

“哎,这小孩真会说话,”老妈打开食盒,拿出了用保温杯煨的一小瓶鸽子汤,看着她一脸的慈爱,“来来来,这个给你喝。”

“谢谢阿姨!也谢谢哥哥!”

谢允看了她一眼:“下回给你带点儿别的。”

“瞧瞧你那样,”老妈笑了,“那么喜欢小孩的,这么多年也没见带个女朋友回来。”

这不知是玩笑还是催婚的话和几天前邢南的话音重叠,谢允的表情僵了一瞬,而后扯了扯唇角:“……早着呢。”

老妈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查房的医生推门而入,让她止了话头。

日常照例的检查和叮嘱过后,医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冲着谢允点了点头:

“谢先生,刚好你在,麻烦来一下吧,有些注意事项需要和你交代一下。”

谢允愣了愣,今日的种种反常和不安指向同一处,他心底猛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

“你那预感什么时候准过。”林盛说。

“是我的问题么,”邢南半支着脑袋,拿着支笔在桌面上画着,

“从定制紧身皮衣到鱼腥草香水的,哪个正常人这么送礼物。”

“倒反天罡了怎么,”林盛说,“这项传统不是从你特地做了份全套的假参考答案送给陈申开始的吗?!”

邢南啧了声:“欠和猎奇还是有点儿区别的吧。”

“那你大概是属于欠得比较猎奇那一挂的,”

林盛顿了顿,“我们到时候是不是别在谢允面前把礼物拿出来比较好。”

“……随便吧,这种局对他来说多少就有点儿尴尬了,”邢南说,“但是有个事儿。”

“怎么?”

“他要正儿八经送东西给我,我会回礼的,”邢南看着面前的纸页,“你们没有。”

“……操?”林盛愣了。

“毕竟小孩儿嘛。”

“我操|你真的假的,我是小孩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回个什么礼的!”

因为您“小孩儿”的时候比我还是老点儿吧父皇。

“巴掌拳头什么的也回了不少了没什么区别。”邢南说。

“滚你大爷的。”林盛骂了句。

邢南正乐着,不知道察觉到什么,忽然鬼使神差地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而后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等等……我好像眼花了?”

-

睁开眼。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地上,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带来新的喧嚷,彩色的世界在眼前晕成光斑,晃得人脑袋发晕。

闭上眼。

四周的声音如潮水般来了又去,恐慌在黑暗中堆叠,整颗心脏堵得发慌,好像下一步就要直直踏入深渊里。

他能去哪里。

医生的话说得斟酌且委婉,最近几次化疗成效不高,疑似存在局部病变,需要再次开刀活检,重新确认治疗方案,种种专业术语无非就概括成一个关键词——

恶化了。

其实从老妈被查出生病的那天起,他时不时就会陷入到这样的情绪里。

不安、彷徨、又不得不面无表情撑着口气不散……但偏偏这回来得尤为激烈。

其实不算多大的事。

活检的结果犹未可知,他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即使是再坏也不至于一路落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无非就是在觉得一切都要变好了的时候被给了当头一棒,在面临老妈未知病情恐慌的同时,还有那么一微末的……委屈。

半小时前他还在思考邢南的生日礼物、在同情一个人住在医院的薛晓,半小时后他烦躁无措到自身难保,甚至还不敢留在医院,生怕露出任何一点端倪让老妈知道。

何其荒谬。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都有些怨天尤人到了好笑的地步,他说不出口,也没有人说。

他是孤独的。

没有依靠,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甚至于在老妈彻底康复之前,他连去墓地看看老爸勇气都没有。

只能生抗。

隔着眼皮,湿热的滚烫压得他眼珠生疼,他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靠在路边的墙上一时不动了。

下一秒,一只胳膊从身旁搭上了他的肩膀,邢南尾音微扬的声音从他的耳后响起:“哎,怎么了?”

怎么了。

“我……”看到邢南的瞬间,谢允的呼吸一窒,他哑着嗓子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而后又闭了嘴。

搭在他肩上的手晃了晃,谢允低下头,只见邢南的指尖上夹着几张纸巾,纸巾的边缘有一小块被晕开的水迹。

哭了……啊。

谢允迅速从他手上接过纸巾,偏过头去胡乱擦了两把:“没事儿。”

谢允说完这句话就猛的有些想笑。

这边还在哭呢那边就敷衍起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把人当傻子。

“没事儿就没事儿吧。”邢南说。

掉了几滴眼泪,谢允缓过来了点神,接着就是后知后觉的尴尬:“你怎么……在这儿啊。”

邢南很轻的挑了下眉,推着他转了个身,指了指街那头的路口:“看到没,你店就在那儿呢。”

“……”居然兜回了这里。

谢允没再说话,邢南也没追问,两个人一路无言的走回了店里。

邢南在他肩窝上捏了两下,把他按在柜面后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从口袋里抽了支烟,并着火机丢在了他的面前。

皮布的椅子上还残留着邢南身上的温度,谢允有些晃神,把面前的烟送到了唇边。

丢脸啊……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整个头埋着,以防被人看见他又开始有些泛红的眼眶,另一只手摸过了火机。

第一下。

按歪了。

第二下。

哑火。

操|你祖宗的连个破火机都要跟人过不去吗?!

无名的委屈再度伴火而起,他一巴掌把火机拍回了桌面上,摆烂似的往桌上一倒。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把他的下巴扣住了。

邢南指尖的薄茧蹭在他的颈侧,粗粝的温热让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谢允有些茫然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来。

邢南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邃的阴影,叼着支烟唇角抿起,神色坦然看不出情绪。

他弯下了腰。

“急什么。”温热的呼吸扑在谢允的脸上,邢南唇边的那支烟转了半圈,“借你个火。”

“……”

太近了。

谢允闭了闭眼。

烟草的气味和邢南身上淡淡的男香混在一起,谢允把烟从唇边拿下,伸手一拦低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我……”谢允说,“是不是挺莫名其妙的。”

“还行吧比我正常点儿,”邢南顺势伸手在他脑袋上扒拉了两下,“受委屈了知道回家,挺好的。”

泪痕干在眼角,崩得脸有点痛,维持这个有些怪异的姿势沉默片刻,谢允猛地松手,倒回了椅背上:“我觉得我挺没用的。”

邢南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谢允抖了抖烟灰,有些艰难地开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怨天尤人。”

“总是想着问凭什么为什么怎么办,到头来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了。”

“阿姨的情况是突然变化的么?”邢南突然问道。

谢允愣了愣。

邢南知道老妈的事?

邢南怎么会知道老妈的事!

“检查的结果发我一份,”邢南叼着烟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他低头按开手机,“我有几个同学……”

“不、不不不不,”谢允忽然又有点想哭了,他半侧着脑袋瞪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现在也就是个猜测,我……”

“那晚点儿的。”

邢南看了他一眼,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会没事的”一类没什么意义的宽慰。

“不论什么‘其他的’,只要你想,那就能做。”

“……啊。”谢允的心跳空了一拍。

邢南。

“别怕啊。”邢南说。

关键时刻可以依赖的、邢南。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自欺欺人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晚——

为什么无意会走到小店这块。

为什么被拦住时没什么意外。

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哭出来。

为什么要说自怨自艾的怪话。

为什么……

因为邢南。

只要邢南安静的站在那里,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好像是。有点。喜欢。邢南。

喜欢。

也仅仅只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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