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吴四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允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数。”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邢……”
话音未落,谢允便已然放下一根手指:“二。”
吴四的身体一晃,半跪的姿势瞬间垮了下来, 整个人歪坐在地, 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等、等等。”
谢允审视地看着他。
虽然吴四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众所周知的,一直以来不太聪明欺软怕硬的习惯也没变过, 但是几句话的功夫能变脸成这样……
很反常。
谢允后退半步,另一只手搭在了铁门的门锁上。
老式的防盗门锁生了锈却舍不得换, 锁舌拉杆处上了油, 一手摸上去腻乎乎的,谢允没忍住又皱了下眉。
“他的习惯、平时喜欢待哪儿、和谁关系比较好……只要你知道的都给我发来。”他说。
吴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哥,这真不是我不说, 我我我和他只认识不到两天, 这这这——”
谢允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施施然又放下一根手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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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邢南懒洋洋地撂下笔,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刚好归零,“说了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面前的摊开的本子上, 正儿八经地画着三个人的速写。
表情传神,活灵活现, 从发丝到衣摆的小细节通通入木三分,方才还齐刷刷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几人立马都闭了嘴。
“服了没。”邢南支着下巴看着他们。
“那必须服了,”
贺寻予凑上前去,双手拿起那张画, 举到旁边那人面前比对着, “是不是把你给画帅了。”
“什么意思啊?”
旁边人很是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抿着唇好像不经意似的瞄了那幅画几眼,随即又转向邢南, 带着几分微妙的不好意思开口道,“哥你能单独给我画一张吗?”
“我也要。”贺寻予立马跟着道。
“……真把我这儿当慈善机构了啊?”邢南挑眉。
几次搭话下来,他们早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气,此刻被反问了也不怵,贺寻予眨了眨眼,笑着露出了唇边的虎牙:“求你了哥。”
邢南轻啧了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今晚和谢允约了饭,虽然离约的见面的点儿还有一个小时多点儿,但介于谢允每每总喜欢提前几十分钟到场的习惯……
“我也……要。”贺寻予身旁的另一个人慢半拍的开口道。
“傻逼吧你!”急性子的那位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
邢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我晚点有事,下回的吧。”
“真下回还是假下回啊?”贺寻予问。
“真的假的下回来了不就知道了,”邢南冲着他们摆摆手,“走吧,你们不是等人到五点?”
“哎我都忘了!”贺寻予低头看了眼手表,立马拉着身旁两人匆匆的就要跑,“哥谢谢你啊我们下回见!”
被拉出两步,慢半拍那位又后知后觉地退回来,拿走了桌面上他们仨的那张速写:“谢谢啊。”
看着三人嚷闹着踉跄跑开的背影,邢南笑了笑。
年轻啊……
他随手把笔插进一旁的笔筒里,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
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时,原还算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妈-来电】
几个月以来除了邢安,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跟他联系。
曾经高兴的痛苦的矛盾的愤恨的分歧,好像真随着他回榆城当天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烟消云散。
也许他就是自私的,设置了设置了免打扰,拍拍屁股就想要否认一切过去迎接新生。
也许他还是自大的,话说绝了事都做了到现在这份上了,看到来电时他第一想法还是:
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万一呢。
长久的响铃声里,电话被对面挂断,又紧接着被打了过来。
邢南垂眉看着暗了又亮的手机屏幕,往复几次,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突然被接通,电话那头还都没反应过来,他听到邢安模糊的声音:“别打了妈,我真没什么事,哥应该……也不知道的。”
“……”邢南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看来还是没什么事。
“我还偏就要打了,你不用替他说话,”
老妈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倒要问问他到底还要怎样,还想把我们逼成什么……”
“有事儿?”邢南平声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妈立马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你还敢问我有没有事?邢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
“没事就挂了。”邢南说。
“哈!”
她夸张地笑了声,语气像是在和人升堂论罪:“你要我说是吧,敢做不敢认是吧,你弟弟被人打了!!”
“……”
猜到了。
毕竟从小到大在他面前,向来是老爸唱红脸老妈唱白脸,能把老妈气得破了防的,也就只有邢安的切实利益受损了。
但就这么个事儿能气成这样?
……更年期延后了还是怎的。
听着那头急切而真实的愤怒,邢南在短暂的无语后,又有些想笑了:“他被打了你报警啊,找我撒什么气。”
“报什么警啊?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妈!”邢安急切的喊了声。
老妈却没理他,自顾自地喊着:“亏我和你爸以前还觉得你靠谱懂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帮着你那小男朋友对付你弟,觉得自己可有本事了吧,恶不恶心啊!”
邢南的眉尖不受控的一跳。
原已经自认习惯了一切无厘头的胡搅蛮缠,但当老妈咆哮着喊出这两句话来时,一种久违的失控感还是迅速涌了上来。
什么……小男朋友?
谢允吗。
毕竟是邢安先切实的跑到谢允面前挑了衅,在得知他被打之后,邢南就知道大概率跟谢允有关系。
落在他们眼里自己和谢允一个阵营,这么个事儿来骂他几句也无可厚非,但是……
为什么会是男朋友。
他的手一抖,手机被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
“把电话给邢安。”他沉声道。
能让老妈死心塌地的给他扣上这样的帽子,要说没人在旁边引导,那未免也有点太把他当傻逼。
让他恼火和恐慌的并不是老妈不由分说的质问,而是……这样的论调到底有几个人听到,老妈、老爸、还有呢?
吴四那一群人?
亦或是……谢允本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那边噼里啪啦的一阵混乱,不知道老妈又摔了什么东西。
“吵够了没!”老爸咆哮道。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半天,邢安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妈,真不是这样的,和我哥没关系,我哥就是和他关系好点,应该不知情……”
“你也不用替你哥打掩护,”
老妈摔完东西,听上去终于冷静了不少,她深吸口气,重新转向电话,“小南,真不怪妈妈骂你,你看你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正儿八经的班不去上,连家也不要了,你这个年纪谈个女朋友成家立业什么的爸妈都支持的啊,但是哪能像这样,天天和那么个东西混在一起……”
“哪么个东西?”邢南反问。
电话那头老妈愣了愣,还没等她再说话,老爸就怒骂了起来:
“你弟弟都骨折了知道吗!!”
“你弟弟被人打了你不关心,在这争他是个什么东西?!你要上天了是吧?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邢安被打,为什么、在哪儿、谁打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邢南又捏了捏眉心,“……我问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哥,哥你先别生气,我晚点儿跟他们好好解释,”邢安连声道,“我就是有点骨裂,不严重的,爸妈也是怕你被骗了,我……”
邢南叩了叩桌面,忽地笑了:“不报警,是因为没证据吧。”
这话一出,邢安立马就不吱声了。
“没有监控,没有人证,加上得罪的人太多,思来想去也只能从我这儿讹一笔,是这样么?”
“哥……你怎么会这么想?”邢安颤着声音道。
“是啊,怎么会呢,”
邢南垂下眼睫,盯着屏幕上的“老妈”二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离我给你那两万还没到一个月吧,这就完完全全花干净了?”
“什么两万?”老妈低声问道。
嚯。
原来你们一家三口内部也不完全是一条心。
“邢安,”邢南说,“好自为之。”
……
谢允赶到小卖部的时候,邢南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表情复杂地盯着面前水泥地上的一点,烟雾在指尖缭绕着,旁边还有两截已经被按灭了的烟屁股。
不是没瘾吗怎么能抽成这样。
谢允在旁边停好车,还没等他打好腹稿发问,邢南便微眯起眼,冲着他扬了扬脑袋:“来。”
单个音节里不含什么情绪,但谢允分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些不可说的意味,他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怎么……了?”
邢南重新埋下头,把烟屁股叼回嘴里,沉默半天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找邢安了吧。”
谢允的心头一跳。
邢南的语气太平静,放在此情此景里,既不像是单纯的陈述,也算不上质问。
更多的倒像是含着迷茫的无措。
“你爸妈找你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走到邢南旁边蹲下,“对不起,我就是……”
“没被监控拍到吧?”邢南没等他说完就反问道。
谢允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没。”
“那就行,”邢南又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他忽地偏过身体,半仰着靠在了谢允的肩膀上:“谢谢。”
“……”
谢允猛地僵住了。
在邢南刚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质问、被阴阳、甚至被|干脆揍一顿的准备。
毕竟这事儿原本可以不这么极端,毕竟再不喜欢这也是人家亲弟弟,毕竟他切实的给人又带来了点麻烦。
但邢南只说了一句“谢谢”。
谢允闭了闭眼。
像是从头到脚被看了个对穿。
“我其实…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欠儿吧嗖的,找吴四的时候顺便问了嘴……”
“哎,”邢南把胳膊往后一搭,重新坐直了身体,“谢谢。”
“……”谢允不说话了。
“有人替着出气感觉真挺好的,”邢南顺手掐了烟,低咳两声笑了起来,“别想太多,我真没那么溺爱弟弟。”
那你是怎么了?
谢允到底没问出口。
能让邢南郁闷到一个人蹲在路口抽烟、见到他第一眼就开口质问……在认识他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连上回直接被邢安骑脸上了也没见这样。
啧。
邢南看了他一眼:“我劝你还是别知道为好。”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无非就是邢安胡说八道几句,挺烦人的,”邢南说,“和你没关系。”
“……哦。”
谢允垂眉按开手机,再度沉默了。
并排坐在原地沉默片刻,邢南拍拍灰起了身:“进去吧,这风吹得人头痛。”
谢允愣了愣:“不是差不多准备走了?”
“早着呢,你林盛叔每次至少都得迟到个十分钟的,”邢南笑了下,“我催催他。”
邢南说着点开和林盛的聊天框,表情忽的僵住了——
【林盛】?
【林盛】[图片]
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刁钻,看上去是从街道另一头隔得老远往这边拍的。
杂乱的挂牌广告遮住了镜头里大半的空间,天边的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映出一片泛着淡淡秋意的黄光。
照片的左下角,他和谢允并排坐在台阶上,他正侧过头去往谢允的肩上靠,谢允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瞧着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