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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92 章 · 4,032

太阳过了制高点,开始向西方斜去。

李冼骑着马狂奔了个时辰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身上衣物早已被风吹干。沿着河流湖泊路往上游而去,终于,远远的天地相连之处,出现了些建筑的模样。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那些建筑的地方,就应该是塔悍的皇城。

他勒住马,突然有些犹豫了。

还要再接近吗?

受近几代可汗的影响,塔悍基本已经变成了个仇汉的民族,而他又是十分明显的汉人长相,如果他进入皇都,会不会直接被当成汉人奸细斩杀?

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不接近皇城,又怎么能知道对方的粮草位置和兵力部署呢?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下了马,走到河边,蹲下身捧了些水喝,又洗了把脸,觉得清醒了,才在原地坐下来,考虑着下步的行动。

斛律孤要寻他,首先定是会去下游寻,到现在也差不该找完了,下游寻不到,肯定会想到来上游寻,这样的话……他的处境可谓十分危险。

可进不得皇城,他又能去哪里躲避呢……

好饿……

他低眼看着河里的鱼,却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法子抓上来,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小时候跟三哥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不如……就这么被他们抓回去?可这绝好的机会,又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非尘在咬自己的衣服,扭过头去,道:“怎么了?”

非尘轻轻嘶叫了几声,继续扯他的衣角。

“你要我跟你走?”李冼皱了皱眉,“好吧,反正现在走投无路,不如信你次。”

他翻身上马,由着它开始疾奔。

非尘带着李冼混入了个马群。

他看着不远处明显有人的住所,还有两个人在活动,不由得阵无语,俯下身凑在它耳边道:“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那两人很快也发现了他,朝这边走来,李冼紧张了下也释然了。罢了,天不助我,索性不再挣扎了吧。

两个人也是标准的塔悍装束,男女,倒像是对夫妻,年纪却是不小了,怎么也有四五十岁。他们边走近边交谈着,李冼勉强可以听懂他们大致的意思:

男人道:“[塔悍语]它怎么又回来了?上午不是跑掉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李冼从马背上下来,心想反正也是跑不掉了,索性去找他们讨些东西吃,填填肚子,也好休息下,路担惊受怕,实在是太疲倦了。

他便主动接近了那两人,男人走到他面前,询问道:“[塔悍语]你是什么人?”

李冼虽然能听得懂简单的塔悍语,却是不会说,只得摇了摇头,对方又说了个词,他没听懂,跟他们干瞪了会儿眼,对方开始连比划带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嘴,再摆手:“[塔悍语]你不会说话?”

李冼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那个词应该是汉语的“哑巴”,只好又摇了摇头。

这回男女可谓面面相觑,不知道再问什么好了。李冼想了想,也干脆不想隐瞒了,绞尽脑汁想出了自己会的为数不的几个词,道:“[塔悍语]我是汉人。”

男人睁大了眼睛,李冼垂下眼帘,本以为他要暴怒或者将自己抓起来,却意外地听见对方用已经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你……你真的是汉人?”

李冼惊呆了。

非尘在旁边嘶叫了声,慢慢地走开去吃草。

男人欣喜若狂,立刻把李冼请进了他们的住处——跟汉人的砖瓦房屋不同,塔悍的房屋是类似于营帐的东西,有方有圆,方便搬运。

李冼被他们硬按在坐垫上,塞了酒水吃食,还处于茫然的状态。这塔悍境内,为什么会有汉人?

“二位,我能不能冒昧地问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男人听见他这话,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说来话长啊……”

“您慢慢说。”

“好。”两人在他对面坐下来,男人脱了外衣摘了帽子,放在边。李冼却突然看见了什么,惊道:“等等!你……你领口处的皮肤上,为什么有道疤?”

男人也是大惊,“怎么,你觉得这疤有什么不妥吗?”

李冼皱起眉,试探道:“你这疤……不是什么锐器伤,倒像是为了抹去什么痕迹自己刻意弄上的。”

对方激动地手都开始抖了,“那你、你知道……玄甲军吗?”

“你当真是玄甲军中人?!”李冼了起来,思索片刻,“我明白了,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当年派使者往塔悍示好不成,便又暗中派了队玄甲军,当做安插在塔悍的眼线。可后来这队玄甲军皆被塔悍所杀,十具尸体在雁门山中被找到,却有两具没有头颅,无法辨认身份。后经查证,这两具无头尸体身上的‘玄’字刺青乃是后刺上的,也就意味着这两人并不是玄甲军中人,而是冒名顶替的尸体。所以,那两个人应该还并没有死,却也就此不知所踪,难道你们……”

男人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几乎是哭着道:“没错,没错!你说的点没错!我二人就是那两个失踪的玄甲军!”他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绪,道,“我们十人均隶属于玄羽情报部,奉皇帝……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之命来这塔悍作暗线,可后来不幸身份暴露,其他的兄弟都被塔悍所杀,而我二人突然心生计,拿了两具无头尸体来冒充,自己则趁机逃走,却也身负重伤。”

他说到半,突然停了下来,道:“你……你是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玄甲军的事?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冼叹了口气,“太上皇李章,是我的父亲。”顿了顿,“我叫李冼。”

对方二人愣之后,直接对他磕起头来,满脸涕泪:“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二人入土之前,竟真的还能再见到大胤皇帝!真是苍天有眼吶!”

李冼连忙扶住他们,“快快请起,二老不必如此。”

“是……”男人点了点头,“那……传闻里所说,您被塔悍……”

“我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目的就是来塔悍搜集情报,破解他们的语言,好让玄甲军的眼线进入。”

“原来是这样……”

李冼让他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原来这二人当年借着那计逃过死,为了不暴露身份,便把身上的“玄”字刺青生生剜去,东躲西藏,终于骗过胡人眼睛,在这塔悍定居下来,扮成夫妻,并想办法贿赂了军队里的军官,弄来小群马,替他们养马放马,也趁机获取军中的情报。他们在此已有二十余年,即便已经失去了大胤方面的援助,却天也未敢忘记自己前来塔悍的使命,依旧在日复日地收集有关塔悍的情报。再加上众兄弟皆死于胡人之手,每每想起是悲愤难当,天也不敢懈怠。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而他们的情报因为失去联络,直没能传回大胤。

“陛下,我现在就把那些情报全都拿来!”

“等下!”

李冼连忙制止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瞒您说,我今日是偷偷逃出来的,想必过不时他们就会寻找到这里,现在当务之急,是二位定要帮我找个能藏身的所在,躲过搜寻,再说情报不迟。”

“这……这个好办!陛下请随我来!”

斛律孤派出去搜寻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那个领队的把这男女叫去问话,他们答了,对方又问:“[塔悍语]那个在放马的是什么人?”

男人答道:“[塔悍语]那是我们的儿子。”

领队点点头,让个手下前去询问。

其实那放马人自然便是李冼,不过经过番装扮,换上胡人的衣服,轻易认不出来。他听见那人问自己道:“[塔悍语]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个汉人经过这里?”

李冼在心里冷笑,心说我就是,嘴上却用现学的塔悍语答道:“没有看见。”再补上句,“[塔悍语]出了什么事吗?”

非尘就混在马群里吃草,不过已经用黑泥抹去了身上红纹,与普通黑马无异了。

对方摆了摆手,并没听出什么不对,说了句:“[塔悍语]没你事了。”便转身离开。

那几个胡人很快便走了,李冼松了口气,随二人入了帐中,二人拿出这些年搜集的所有情报,竟有厚厚叠,递给他,“陛下,虽说这帮贼人今天不会再来了,但是您也绝对不能在此留宿。我们替他们养马,名册都是登记在案的,我二人根本没有儿子这事很容易查出来,还能据此查清我们的身份。所以还得委屈陛下,天黑马上离开这里,带着这些情报,趁着夜色,能跑远是远!”

“那你们……”

男人露出个凄然却无畏的笑:“我二人在此二十余年,能收集到的情报都收集到了,收集不到的,也已别无他法。我们不能自诩不愧对全大胤百姓,却能自诩不愧对太上皇,也不愧对玄甲军了。陛下,您只管走您的,您走之后,我二人会自行了断,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就算那贼人把我二人尸首千刀万剐,也不能从我们口中得出半个字来!”

李冼感动不已,几乎红了眼眶,闭了闭眼,不再言,只道:“好。”

李冼在那二人家中吃了顿晚饭,又趁着天还没黑把那些情报全部看了遍,待夜□□临之时,便带上些干粮和水,换回最初来时穿的衣服,准备辞别。

临行前,他不顾对方阻止,硬是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道:“我李冼,代替所有大胤子民,代替我父亲,谢谢二位!”

言毕,他骑上非尘,路绝尘,再不回头。

夜色渐浓。

斛律孤在军帐里急得来回踱步。

谢言终于看不过去了,放下茶杯,“你别转了,你再转也不能把李冼转回来。”

“他到底去哪了?!”斛律孤暴跳如雷,“我的人,已经沿着河畔找了个遍!都找到皇都去了,可结果呢?连个屁人影也没看见!”

谢言却好似不慌不忙,淡淡道:“今天找不到,那就明天再找。还怕他跑回大胤境内不成?”

“可他万死了呢?他万死了怎么办?!”

“你放心,他不会死的。”谢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不会让自己死的。时候不早了,可汗早些歇息吧。”

“你!”

李冼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骑了天马,大腿又开始疼了,晚饭都快要被颠出来,他忙住了马,在湖边停了下来。

夜色已深,八成是不会有人再来寻他了。

他疲倦地坐下来,喝了几口水,把身上携带的干粮慢慢掰碎了喂给湖里的鱼。

反正……明天就要被抓回去了,带着这些东西也无意。

不过好像还挺香的……他忍不住吃了两口,又拿出那叠情报。

这情报他可绝对不能带回去,幸好他出门之时拿了片凤羽,不然让他把这些全都背下来,那可真是太难为他了。

从衣服里摸出那片凤羽,经过屡次湿了又干,上面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也不知还管不管用。

他把凤羽和情报放在起,过了几秒,那凤羽上开始发出淡淡的红光,把写有情报的纸张全部笼照了进去,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变淡,最后彻底消失,而凤羽也完全化作红光散去。

成功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把那些没了字的纸张也全部扔进湖里。疲倦感再次席卷而至,非尘靠过来卧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停地甩着尾巴为他驱赶着蚊虫。

李冼倚着它,仰头望向夜空。

这草原上的夜晚,也和中土不同……

开阔的、没有丝杂质的夜空,点缀着星,忽明忽暗的,颗颗落入梦里。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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