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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92 章 · 3,616

六月初九,大胤皇帝李冼抵达颍州。

却不知为何,这路上,他心里……都非常不安。

就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要失去什么东西样。

他下了龙辇,却怎么也不忍心去看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不忍心看他们哀求的神情,不忍心看脚下干涸开裂的土地,这些……都曾经是那么的美好,却因久旱被点点耗尽生机。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阳光热辣得好像能蒸干所有的水分,切生命都被曝光在烈日之下,无处可躲。没有风,丝也无,方圆百里,看不到任何“水”的存在。

他移回目光,登上祭天台,行了祭礼,缓缓开口念道:

“神明岂知:吾大胤此三四年,旱魃为虐,有夏无秋,有秋无夏。饥吻嗷嗷,盖不胜苦。而今之旱势益酷烈,麰麦之入,仅具升斗。云雨之兴,曾不二时。赫日炎炎,如焚如燎。黍稷之苗,十死八|九。是无夏又无秋也,民将何以为命乎?民今扶老携幼,流离播散,县邑皆空。”

“时见云暂合而复开,风随怒而疾作。岂诸神之意欤?抑吾忱诚之感有所未至欤?敬神之意未达欤?恤民之心未诚欤?民穷而聚敛愈急欤?沉冤未雪而无辜困于狴犴欤?巨蠹未除而赤子厄于豺虎欤?赈贷虽勤而实惠未加于民欤?祈祷虽切而诚意未尽于己欤?”

“吾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吾人。无以吾人之不敏,使民之命伤矣。神其哀悯,为众请命。纳恒阳于六幽,出伏阴于九地。使千里之土,浸淫澍泽;垂死之民,再萌生意……”

他念着念着,平地里忽然就起了风,天空中忽然就聚了云,他仰起头,看着云层遮蔽了日光,猛然间心头跳。

“云!快看啊!是云!”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李冼看着人们欢欣雀跃,唇边那丝笑意还未形成便归于虚无,为什么……他心里的慌乱不安,竟是越来越……

“轰——”

巨大的雷声让他回了神,天上的云层越聚越,越聚越厚,天色迅速灰暗下来,李冼看着那云层,似乎想要在那翻滚的云层之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能看见道道闪电肆虐,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雨……来得实在太过奇怪。

个时辰前。

“快跑啊!河坝决堤了!快跑啊!”

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大人抱着孩子,丈夫携着妻子,跑不动的老人便只能坐在原地,痴痴地笑起来。

可是人们跑得再快,又怎能跑过奔涌的洪水,偏偏倾盆暴雨也在助纣为虐。家畜也早已挣脱围栏,跑得快的,也许命尚存,跑得慢的,便只能任由洪水吞没。

时之间,惊叫声、呼救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洪水冲垮了房屋,冲散了人群,冲离了生死,人们避之不及、逃之不过、阻之无法。对夫妻在没至大腿的水中,妻子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依偎在丈夫怀里,而丈夫,正在无声地哭泣。

灾难面前,人类,又显得何其渺小。

然而就在人们已经绝望之时,厚重云层之中却突然传来阵巨大的声响,不是雷声,倒像是……

“吼——”

如瀑的暴雨似乎有那么刹那停止了,时间也似乎凝滞了瞬,洪水不知被何种力量驱使,竟停住了前进的脚步,而在原地打起旋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紧,不时,竟自中心蹿起股水柱,迅速蹿高,直蹿进了云层之中。

“是……是龙吸水!是龙吸水!”

人们惊恐万状,几乎觉得是不能活了,却又很快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龙吸水,因为……这水虽然旋得极快,却并没有引起可怕的风,甚至离水柱不过十步之遥的那对夫妻,也并没有被它吸走。

很快,越来越的水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这些水柱把云层和地面连在了起,水流顺着它们迅速上升,地上的洪水迅速减少,约莫炷香之后,地面上积聚了不知少时候的雨水,竟尽数被吸入了云层,而冲天水柱也慢慢收敛而去。

人们死里逃生,脸上写满了惊骇,也不知是谁先开头,突然跪倒下来,大喊道:“是神龙!是神龙!”

“对,是神龙……是神龙救了我们!”

人们纷纷跪倒下来,向着天空祭拜,而空中云层剧烈翻滚着,突然开始向东移动,明明没有风,却不过几个呼吸,便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颍州。

“下雨了!下雨了!”

“陛下!祈雨成功了!成功了!真的下雨了!”

“下雨了……”李冼喃喃着,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湿透了衣服,狂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却依然仰着头,看着黑沉天空中浓重的云层,百姓们欢喜雀跃的声音好像被雨声隔绝在外。

那云层中,定……有什么东西……

忽然,他似乎听见阵不似雷声的巨大声响,同时云层翻滚,在遥远的天空中,似乎出现了道黑影。

那声音,太耳熟;那黑影,太眼熟。

那是墨问。

是墨问……

是……墨问……

他脸上最后丝血色也瞬间褪了个干净,呆呆地望着天空,心口阵绞痛。

“并不是所有的龙都掌管兴风降雨,比如我,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如果我去兴风降雨,就是超出了范围,而且降雨这种事情,有着严格的规定,不是随意改的。”

“我听二叔说……龙是负责下雨的,墨叔叔不就是龙吗?墨叔叔可以下雨呀!”

墨问……

原来你……根本没有回什么龙族……原来你……

他还记得自己临行的前晚,墨问凑上来想要吻他,却被他无情地拒绝。

原来……你是要跟我告别……

会遭天谴……

你这样……会遭天谴啊……

他突然弓下身去,把随行的大臣们吓了跳,他却没有让任何人扶,而是慢慢地,跪了下去。

“我李冼……”他缓缓把头磕在地上,闭上眼,脸上不知是雨是泪,“代表所有大胤子民……感谢神龙。”

李冼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渭阳。

李冶早就等在大殿门口迎他,却见他连看都未看自己眼,径直冲进御龙殿,不由大声叫他:“小冼!”

“墨问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

御龙殿里,空空荡荡,哪里有墨问的影子。

“小冼,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墨问……你在哪?墨问!你在哪!”他突然大喊出声,“你出来啊!你不是要守我辈子吗……我们不是答应彼此再不相欺吗……你都忘了?墨问!朕命令你给朕出来!”

“小冼……”

“你不出来是吧,你不出来……你不出来……”他突然冲向书房,拿起案几上的黑龙镇纸,高高举起,便要往地上摔。

“小冼!你冷静啊!”

“……”

李冼又蓦地停下了动作,却并不是因为李冶叫他,而是因为……

书案上,原本用镇纸压着的东西,正暴露在他的面前。

那是封信。

吾爱李冼:

请原谅我,这是我最后次欺骗你。我相信从今往后,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当个好皇帝。

我送你的黑龙镇纸不是凡物,记住,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它会替我守着你,此生此世。

龙的诺言,永不失信。

墨问留

“小冼?”李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起桌上的信,看罢,“这……那天把渭水的雨,挪到淮水的……当真是墨问?”

李冼跌进椅中,再没有力气回他个字,只紧紧抱住那黑龙镇纸,玉髓特殊的材质如墨问身上的鳞甲般凉滑。

“小冼!”李冶跪到他面前,“你倒是说话啊,你别吓我啊小冼!李冼!你醒醒!”

李冼却始终没有应他,目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却又明明没有在看他。过了也不知道久,他突然抬起头,道:“不可能。”

“……什么?”

“墨问不可能会主动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定是有人让他做的!”

“小冼……”

“定是有人!”李冼起身来,把李冶吓了跳,想拦却怎么也拦不住他,眼看着他往外面冲,可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来。

李冼看见门外的人,心中片死灰。

蔺行之在最前,身后是六部尚书,李凌也在其中,跪倒片:“臣来请罪。”

“臣擅自恳求神龙降雨于两淮,欺君犯上,请陛下降罪。”

“臣愿同罪。”

“……”

半月前。

“吾等,冒死恳求神龙,救我大胤于水火。”

墨问看着干跪在自己面前的大臣,神情漠然。

蔺行之叩首至地,复道:“吾等,冒死恳求神龙,救我大胤于水火!”

墨问却没有理会,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凌。

李凌也把头磕在地上,只感觉如芒在背。

与其说是不肯抬头,倒不如说是……不敢。

墨问也不知道看了他久,看到自己都觉得厌烦,才慢慢转过身,走远了,只留下个略显孤单的背影,和句……

“可。”

李凌狠狠闭上了眼睛。

李冼看着他们,步步后退,转过身走到窗边,胸中的窒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用喑哑的嗓音道:“朕……赦汝等……无罪。”

赦汝等……无罪。

他双手用力撑住窗台,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把头抵在窗扇上,眼底有泪,却流不出来。

群臣和李冶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直到最后有个稚嫩的声音把他唤醒:“四叔!四叔!念清来找你玩啦!”

他心里阵烦闷,几乎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道:“叫皇上!”

“皇、皇上……”念清被他吓得哆嗦,甚至不敢直视他,鼻尖也委屈得红了,“对、对不起,念清错了……”

李冼,你……都在做些什么?

李冼啊……

他俯下身,用力抱住念清,“对不起,对不起!四叔不该吼你……叫四叔,叫四叔就好……”

“四叔……”念清仰起张小脸,眼泪在眼里转了几圈却又忍了回去,“四叔很伤心吗?四叔不哭,念清有糖,给你……”

“……谢谢,谢谢念清。”他接过那糖,握在手心,攥紧。

《胤史》载:大胤历二百四十年,六月初九,上亲往颍州祈雨,神明动容,故命神龙解淮渭之难。渭有吸水奇相,震动百里,退洪水,解涝灾;而淮有大雨倾泻,旱灾亦解。

上念神龙恩德,为记之,遂改年号“神龙”,大赦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祈雨词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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