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陛下。”
“何事?”
“呃……”小太监似乎觉得这事有些尴尬,斟酌了下才道,“殿外有女子想要求见陛下。”
“女子?”李冼写字的笔停了停,蘸了口墨,又继续写,“朕不认识什么女子,你且打发回去吧。”
“可是陛下,她已经在殿外了,您看要不还是……”
他彻底停了笔,眉头微皱:“谁放她进来的?”
“她拿着毓王殿下的玉佩,奴才们也不敢拦啊……”
“我三哥?”李冼捏了捏眉心,他已经大概料到是谁了,“她找朕何事?”
“这个……她不肯说,奴才也不敢问。”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让她进来吧。”
“是。”
李冼看见萧如月的时候,并不怎么想理她,墨问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搞得他十分心烦,偏偏自己那三哥还要找人来烦他……真是点兄弟的默契都没有。
如月立在旁,没得到许可却也不敢开口,只悄悄看他,明明是还不及弱冠的少年人,却当真……有那么种与常人不同的气质,不过,却也好像并不是帝王之气……
“你究竟有何事?朕昨日是不慎撞了你,可是朕也道歉了,你还想要怎样?需要朕赔你吗?”
如月心头惊,忙道:“不,陛下误会了,如月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
“那是何事?”
她把青瓷瓶轻轻放在李冼的书案上,“这是解酒药,如果如月所料不错的话,那位……应该现在还没有醒,把这药给他喝了,可以让他好受些。”
李冼颦起眉,心中疑惑瞬间贯而通,“那位?你说的可是墨问?”
“……正是。”
“他昨日去了你如月轩喝酒?”
“是。”
“喝了‘望月’?”
“是。”
“是应毓王的赌约而去?”
“……是。”
李冼突然起身来,手中的小楷狼毫掉到了地上,溅出小片墨迹。
如月见他色变,忙屈膝跪地,道:“陛下息怒!”
“好啊,很好。”李冼看着她,面上已无半分平日的温和,“你们当真做得很好,不但拿朕来打赌,还拿朕的人来赴赌。你们把朕当成什么?玩物?朕在你们眼里,已经懦弱到了如此地步?”
“不是的!陛下误会了!”
“误会了?那你且说说,朕误会了什么?”
“毓王殿下……他、他没有那个意思……”
“不要跟朕提他!”李冼突然的怒喝让如月个哆嗦,“他什么意思,朕自己会问,用不着你个外人来管。”他强行压制了下自己的怒气,道,“朕不想再看见你了,你滚……你走吧!”
如月跪在地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她不能就这样走了,她若是走了,怕是此生都再没有机会回来。
皇帝陛下气的……怕并不是毓王,也不是他自己被人压了赌注,否则在昨日便早已发作。他气的怕是……
她横了心,复抬起头,不再去提毓王,却道:“陛下,昨日墨公子确来如月轩喝酒,但如月认为,他并非全为那赌约而来!而且墨公子也全然未提,只与如月要酒。如月觉得,他怕是只为借酒浇愁!”
李冼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按着额头。他气的确实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原以为墨问是因为跟他吵架才去喝酒,本来心怀愧疚,却得知墨问只是为了三哥的赌约,顿时心里十分难受。现在听见如月这样说,情绪才又稍稍缓和下来,道:“你继续说。”
“是。”如月见他不再发难,略略舒了口气,知道自己所想大概没错,道,“墨公子来时,如月见他情绪十分低落,问他什么也不曾答,如月也不敢问,只好把酒予他。只是,他饮到痛处,却是突然大笑,又突然……”
“又突然什么?”
“突然……”
如月答应了李冶的赌约,心里也少有些没底,虽说她知道“望月”的酒劲,可“不出三杯”这话也确实有些夸口了。她不知道毓王会找来什么人,不过毓王这个人,好到处拈花惹草,嘴上也不积德,口碑不好,而且他还是个出了名的断袖。虽然大胤不禁男风,但这种事情……大部分人还是抵触的,所以他并没有少朋友,人脉也不算广。
想到这些,如月才有了些底气,但愿他找不到人,或者找到了人家也不愿意帮他。她的琴曲……虽并非弹不得,只是……
她在外面走了走,才回到如月轩,李冼遗落的那块玉佩她还贴身收着,但是……她或许应该找个时间还给他?虽然她并不想还,万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对于她来说,李冼或许是特别的。她见过许男人,形形|□□,却鲜少遇见对她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眼的,就像……像很久以前的那个人样。这让她觉得新鲜,可在她隐约猜到李冼的身份之后,又觉得有些惧怕,有些后悔自己莽撞的行为。
然而有种人,越是未知的让人恐惧的东西,越偏偏想接近。如月就是这样的人,她幼时从江南北上,大概也是出于好奇和新鲜感。
她回到如月轩,进了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回身,却被吓得后退了步。
朝街的窗子正大敞着,窗框上坐着个男人,见到她来,抬起眼眸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看向她。
那人袭黑衣,黑发黑眸,如月便又不自觉地了分敬畏。敢做如此穿着之人,除了皇帝自己,怕是只有……只有说书人口中的那人了吧。
她压下惧意,向前走了两步,略屈膝行了个礼,“敢问这位公子……”
墨问打断她:“你可有‘望月’?”
如月心里惊,原来这人是毓王殿下找来的?可是这未免也来得太快……他们并没有约定赌期,为何……
“可有‘望月’?”墨问又问了遍。
“有。”如月不敢怠慢,道,“公子可是受毓王殿下之托而来?”
墨问皱了皱眉,并不想与她说什么,也并不想问什么毓王,只随口答道:“是。”
“如月知晓了。但‘望月’并不在此地,如月这便去取,请公子稍等片刻。”
望月酒虽是如月轩特有,却并不存放在如月轩,毕竟这里是花月之地,若是直接在此产酒,怕要让人抵触,故如月轩所有的酒,均是产自离此地不远的处名叫“月阁”的酒坊。
而“月阁”的地下酒窖里,储藏着陈年的纯正的“望月”,只有如月姑娘才有那里的钥匙。
如月去月阁取了酒,回来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两盏茶,而墨问还坐在那里,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开了坛酒,浓郁的酒香顿时扩散出来。她正欲将酒倾进酒碗,墨问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边,制止了她,手扣在坛口,直接拎走整坛。
他又坐回窗口,看着外面形形|□□的人群经过,可外面的人似乎个也看不到他。
如月几乎是被他骇到了,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饮“望月”,不禁隐隐替他担忧起来。
墨问灌了几口酒,醇香和热辣齐烫过喉咙,燃进胃中,灼烧的感觉让他觉得痛,又痛得痛快。
“好酒。”
如月看着他喝,又不敢去搭话,不敢说让他慢些喝。这个人,纯粹就是为了饮酒而饮酒,为了喝醉而饮酒,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也不能去问。
墨问开了第二坛,人却还没有半分要醉的意思。他背对着如月大口痛饮,不开口说话,如月便也不敢开口,只默默思忖:这人,当真是毓王殿下找来的吗?
她忽然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以为他是哭了,却不想听到他低低的笑声,继而变成了放声大笑。而窗外的人依旧没有留意到这里的异样,甚至连如月轩里面的人也没有。
墨问笑了会儿,饮尽了第二坛酒,跳下窗来去拿第三坛。如月却分明看见他眼角有泪,甚至还……
“你……你流血了!”
墨问怔,仿佛被什么定在了原地,几秒之后才慢慢伸出手,触向自己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出了道伤口,正渗着鲜血,伤口的形状非常奇怪,不像是任何锐器造成的,倒像是……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那里拔掉样。
他怔忡了片刻,突然粗暴地擦掉了眉心的血迹,随后继续去开酒坛,如月按住他的手腕,道:“你不能再喝了。”
墨问皱起眉:“拿开。”
“你……别再喝了……”
“拿开。”
如月收回手,不敢再去拦他,退后了步。
这最后坛酒墨问喝得极慢,喝到末了他已有了三分醉意,饮尽最后口,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坛,道:“还有么?”
“抱歉……如月只拿了这些过来,公子若还要,如月再去取几坛……”
“不必了。”墨问阖了阖眼,头脑却还清醒着,“便如此吧。”
他起身,用手在窗口撑,从二楼跃而下,如月吓了跳,忙凑过去看,见他已落在地上,许是因酒劲上涌而身形微晃。街上的行人依旧没有个注意到他,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样。只眨眼功夫,那袭黑衣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李冼听着她说完,沉默了许久许久,心里的那根刺好像又被悄悄地拔掉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拿起书案上放着的青瓷瓶,摩挲了下上面的图案,道:“你起来吧。”
“谢陛下。”如月起身来,知道他情绪缓和了,才敢抬起头来正视他。
李冼拔开塞子,瓶子里面装着些浅碧色的液体,“这东西……怎么喝?”
“直接喝就可以。”
他唤了个小太监进来,让他去取了个碗,然后把那瓶中的液体倒了点在勺子里,抿了口,酸酸的,有些青梅的味道,仔细尝尝,又有些甜,甜过了,好像还有些苦。
“陛下……”如月心头跳,“您若是不放心,差个下人来尝便是,或者让如月来试也可,何必要亲自尝?”
李冼并未答她,只皱了皱眉,因为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喝。他收起瓶子,道:“你先在此等着吧,那有椅子,你可随便坐坐。”
“是。”
他拿着青瓷瓶和白瓷碗回了自己卧房,龙榻上的墨问还在睡着,不过已经恢复了人形,只是没能恢复彻底,头顶上还有两只龙角露在外面。
说实话李冼也是第次看到墨问这个样子,平常他要么是人要么是龙,从来没有过半人半龙的情况,现在这样估计也是他喝醉了才难得见。
李冼把那浅碧的液体倒进碗里,勺勺给他喂了,墨问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抗拒这东西难以下咽。
李冼伸手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里果然有道伤疤,应该就是他拔下龙鳞时留下的,只不过极浅,浅到他这三年都没能发现。可是……这疤痕明明是道旧疤,而且似乎有些年头了,那里的龙鳞也已经长好了,为什么昨天会突然裂开?
罢了,还是等他醒来再问好了。
李冼给他掖好被角,重新返回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