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下坠。
郁长泽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试药的时候,总是昏昏沉沉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重,而灵魂脱离了身体,疯狂坠落。
意识与身体之间宛如隔了千山万水。
刚开始试验,他需要大量吃药,让身体状态与江宴趋同。
那些药又苦又难闻,副作用还大,郁长泽吃了快两个月,感觉整个人像时刻溺在泳池里,四面八方都是水,随便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微小的阻力,踮踮脚又能接触到空气。
在此期间,辞年并没有限制他的日常活动,除了吃药、检查外,剩余时间他可以自由支配。
可他依旧选择窝在实验室。
谢淮舟去欧洲了,郁子唯时刻盯着他,这间把他当小白鼠用的实验室反倒成了庇护所。
他越来越不爱动,成天在实验室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和老研究员下下棋。
偶尔郑咚咚会给他接一两部剧,依旧是出场没几分钟十八线开外的小角色。
郑咚咚每次见到他总是忧心忡忡,唉声叹气:“长泽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再怎么样也要把身体照顾好啊。”
郁长泽烦躁地拉下兜帽盖住脸。
他的身体都不归他管,反正江宴不会毒死他。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郁长泽有次试镜失败,他去问导演:“为什么不选我?”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角色呢要一眼惊艳,绝世美人的感觉,郁先生的外形不太符合。”
郁长泽气笑了,他从未在容貌上输给任何人。
“你去检查下眼睛吧。”郁长泽看了眼挂钟,“这个点,还能挂上号。”
“神经病。”选角导演骂骂咧咧地将他赶出去。
郑咚咚早等在门外:“怎么样?试镜通过了吗?”
郁长泽将剧本拍在他手上:“内定了,拒绝人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居然说我输在形象上。”
他兀自往前走,没注意身后郑咚咚欲言又止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溜过去,除了吃药外还要输液,两个指节长的留置针扎在手臂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郁长泽画地为牢把自己变成一方死气沉沉的孤岛。
直到有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了谢淮舟,尽管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却点亮了整个世界。
哥哥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
郁长泽兴奋地联系郑咚咚,他要去最大的商场,好好选一套漂亮衣服,还要打理头发,用最好看的样子出现在哥哥面前。
然后给他道歉,告诉哥哥他没和桑哲订婚,也可以不去伦敦,会好好拍戏,也会乖乖听话。
他太兴奋了,以致于忽略了一路来人们眼中的异色。
直到他拉开试衣间,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镜中人瘦得像骷髅,眼眶深深凹下去,整个人跟被榨了一遍似的,干瘦枯败。
谢淮舟最喜欢的那头柔软浓密的黑发像枯草一样,随手一抓就飘落一大把。
明亮的镜面在他眼中扭曲,周围的空间在迅速坍塌,刺眼的白色不断膨胀,好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缝隙都沾满。
一股来自深处的恐惧不受控制地往四肢百骸涌去,总觉得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无法填满身体,越来越窒息。
“呵呼—”
郁长泽猛然睁开眼,熟悉的白色充斥眼球,让他分不清刚刚是做了一场梦他还在研究院里没来得及找哥哥,还是空间坍塌后剩下的虚无。
他转了转眼球,瞳孔骤缩像看见恐怖至极的东西,急切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死死捂住脸。
“leo、leo”
谢淮舟试图靠近他,郁长泽用被子蒙住脸,不断驱赶他:“别过来!别过来!不要看我!”
呼喊声惊动了研究员,谢淮舟被礼貌地请出去。
谢淮舟站在观察窗边,视线一直凝聚在郁长泽身上。
研究员强制固定住他的手脚,打了一针安定。
郁长泽的脸始终藏在枕头下,即使睡着也要偏向谢淮舟看不见的方向。
谢淮舟心如刀绞,亲眼看着郁长泽被按着打针比隔着屏幕要难受千万倍。
研究员渐渐退出来,最后一位拉下口罩,是商洛。
“谢先生。”
商洛将他带到一边的椅子上,谢淮舟佝偻着背,双手捂住脸,他没有哭也没有颤抖,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默着,。
可商洛却从他弯折的背脊上感受到汹涌的悲伤。
商洛陪他坐了许久,谢淮舟抬起头时已恢复平静,除了眼尾挂着一抹红。
“leo刚刚是因为药物副作用吗?”
商洛:“嗯,基因类药物有一定几率会精神错乱,幻听、幻视、思觉失调。”
谢淮舟怔怔地点点头:“我知道他有时候会不清醒,以前还伤害过自己,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在他的幻觉里,我是伤害他的怪物吗?我什么时候可以靠近他?”
“不,他的幻觉里,你一直是你。”
那是郁长泽替江宴试药的第三年,第一代药剂研发失败,暂停临床试验。
商洛就是那时候跟在他身边的。
起初,没人意识到郁长泽出现了幻觉,除了有些消沉外,他条理清晰、逻辑清明,积极配合康复治疗,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借着江宴的力量往上爬,有条不紊地扳倒郁家。
他经常跟商洛谈起自己的男朋友,给他看两人的合照,分享聊天,认真地听取关于给男朋友送礼物的意见。
郁长泽总说等自己好点了就去见他,却总是一推再推。
郁长泽:“我觉得这个发型和衣服不搭,再等两天。”
商洛:“你换套衣服不就行了吗。”
郁长泽:“啊啊啊!我长痘了,绝不能去见哥哥。”
商洛:“就那么小一点,刘海一遮就看不见了。”
郁长泽:“今天心情不好,丧丧的会影响哥哥心情。”
商洛:“你见到你哥心情就好了。”
郁长泽:“太热了,哥哥出门会晒。”
商洛:“???他又不是雪糕做的,找个有空调的地见面嘛。”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冬夜,郁长泽经常会去一个小咖啡厅,每次还必须坐在窗边,因为那里可以看见一栋公寓,中间朝南那户就是他和他男朋友的家。
“都到家门口了上去看看呗。”
郁长泽没理他,哒哒哒的给男友发消息。
商洛吃着齁死人的马卡龙,独自欣赏街边的雪景。
天冷,路上没什么人,暖橙色路灯映得地上的积雪闪闪发光,组成一条光带,延伸到远方,直到一辆黑色的迈凯伦突兀地停在马路边,像光带上多了块黑斑。
驾驶座下来一位alpha,宽肩窄腰大长腿,身姿挺拔俊秀,光是往那一站就足够吸引视线。
alpha点了支烟,微微侧过脸,眉睫处落了几片雪花。
商洛瞪大眼:“卧槽!郁长泽,你老婆。”
郁长泽闻声看去,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座椅。
他抬脚往外走,又定在原地,掏出手机打电话,按键的手都在颤抖。
等了几秒后,商洛看见alpha接了电话。
郁长泽:“哥哥!我在你...”
话没说完,商洛就看见alpha挂了电话,楼里出来个omega兴奋地奔向他,alpha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商洛惊讶地看向郁长泽。
他仿佛被钉死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眼睛里的神采极速衰颓灰败。
商洛视线下移,定格在他的手机,满屏的绿色气泡前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
“那天之后,郁长泽就清醒了很多。他很抗拒心理医生,我后来就选修了心理学学位,在他发病时也能及时引导他。”商洛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盖过沉重话题,“其实这两年,他情况稳定了很多,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发病时也可以很快清醒。如果没有这次试验,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能摆脱药物治疗。”
谢淮舟喉咙发紧:“现在呢?”
“不知道。”商洛轻声说,“也许只是受药物影响,代谢后就能恢复;也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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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s级alpha也无法抵抗秃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