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慈眼前有一瞬间的虚幻感,若不是班勖这一声喊,她几乎回不过神来。
像是千百次地看见他,他就这么朝你走过来,每一次都绝对熟悉,每一次看见又都是不同的心情。
陆慈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来人,一点点地将他与记忆中的人相重叠,眼前人似乎经历了风霜,昔日的少年俊朗竟带了些历世的沧桑,眉目依稀,却叫她不敢认。
“阿慈……”
驷君早已经看见了陆慈,急急走到面前立住,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头一次生出些怯意。
陆慈却被这一声阿慈叫的心头一动,自打二人黎邑分别以后,便再没人这么叫过她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下一秒,就被口里不知含了多久的酒呛了个天昏地暗,往日醇香甜美的酒在一瞬间似乎变得暴躁起来,一股辛辣之意在鼻腔吼舌间炸开,直窜脑门,呛得她撕心裂肺,涕泗横流。
陆慈通红着脸弯了腰,忽有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背,轻轻地顺着,她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鼻息间除了酒气,还有一股悠悠的香气,那样的陌生,却属于他。
这时枚颇也走了进来,后头还跟这个人,班勖一看喜道:“哟,季尤兄弟也来啦!”
就见季尤从枚颇后头走出来,一袭青衫,袍袖翩然,端地是俊雅风流,直到现在,陆慈还是不得不承认,能把这襦袍穿得如此有风骨的也就这个人了。
随着大家走进来,一时这个小院也显得拥挤起来。
然后大家一起观摩起陆慈咳嗽来。
陆慈却是一直没缓过劲儿来,弯着腰咳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愣是没好意思直起身来。
枚颇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我就说让你别吃独食你非不听,这回遭报应了吧。”
班勖有些不忍:“妹子没事吧,你这一会儿把肠子咳出来可咋办?”
嘿你瞧这没文化的!肠子前头不是还有胃么,要也是把胃咳出来呀!
季尤看了一会儿道:“要不请个医师看看吧。”
陆慈撑着驷君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驷君一边扶着她一边给她拍背,看着陆慈忧道:“当真不用?”
陆慈说不上来话,只得又摆摆手。
“罢了。”
驷君也不勉强,抬眼示意季尤带几人离开,季尤拱手一礼,便和班勖枚颇二人相谈着离去了。
枚颇边走边得意道:“嘿,要不说我眼神儿好呢,今儿跟医慈从公子府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个人长得像季尤,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呢,后来忍不住又回去看了看,又叫我遇着了,你说这是缘分不是?”
一旁的季尤闻言习无言地抽了抽嘴角,倒是班勖很是开怀,大笑道:“是是是,枚颇兄弟说得很是在理哈哈哈!”
很快几人的笑谈声便淡去了,直至消隐不见。
陆慈这时也终于顺过气来了,长时间的剧烈咳嗽让她有些缺氧般的眩晕。
她整个人被驷君扶起来,一杯水递到嘴边给她喝了一口,干涩的嗓子湿润了许多,接着就见驷君捏起袖角轻轻给她擦脸。
她这才想起来此时自己这幅尊荣必定很是不好看。
陆慈曾遐想过她和驷君或许会再见面,也曾想象过他们会怎样再见,只是此时此刻此种狼狈却是叫她觉得很是没有面子。
可他偏偏坦然自若,陆慈突然很想推开他,然后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阿慈?”
驷君一个不防备被她推得坐倒在地上,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陆慈抬手抹了一把脸,醉意上涌的脑袋找回了些清醒,她定定地看着驷君,几乎是有些愤恨的意味,她觉得她是应该生气的,该好好发一通火,可是偏偏呛了一回酒,却呛走了该有的气势。
沉默了一下,陆慈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的?”
“我们遇见了枚颇,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驷君下意识地说着,抬头望见陆慈悠悠的目光,恍然她问的并非是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此地,而是他为什么出现在郯国。
“我是从莒国来的。”
陆慈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是莒国的使臣?”
驷君有些讶异她为何会知道这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你?你为什么……”陆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驷君为什么会成为莒国的使臣。
难道?!
忽然像是一道光闪过飘忽的思绪,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几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你不会就是那个风慈君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驷君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自打他从黎邑离开后,就再没在外人面前用过驷君这个名字。
世人只知风慈君,不知驷君。
陆慈看着他的反应,冷笑一声,心道:呵,女人的直觉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想不到她天天八卦的莒国风慈君竟是眼前这位,那瑶姬眼光倒是不错。
想她有事没事便关注关注这二位的“最新动态”,这还真不愧是现世报啊!
“阿慈我……”
陆慈挥手打断他,冷声道:“好了,风慈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就不留了,请回吧!”
驷君听她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冷漠,一声“风慈君”叫的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阿慈……”
眼见着陆慈醉醺醺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走,驷君赶紧去扶她,却被她给甩脱了。
“哦对了,有个东西。”陆慈稳了稳身形,从衣襟间取出个物事来,却是颗莹润的珠子,因为被她贴身佩戴,这珠子还透着些温热。
甫一看见这珠子,驷君眼中就闪过一丝异色:“你这是何意?”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这曾是他母亲的遗物,被他珍之重之地送给了她,个中意思
陆慈拿着这珠子,将它交到驷君手里,淡淡道:“这东西存在我这里,我不耐烦拿着了,你收回去吧。”
“不行!”
驷君一把握住她将要手回的手,将那颗珠子牢牢扣在她的掌心,不使她松开。
陆慈挣了几下没挣开,手心里那颗珠子硌得她心头火起,她瞪着驷君怒道:“你干什么!”
驷君定定地看着陆慈,一双眼眸幽黑,内中汹涌着许多情绪,原本温淳淡然的声音几乎有些嘶哑起来:“不行,给了便是给了,不能还回来。”
“凭什么!”陆慈很是愤然,搞不懂这厮许久不见怎么就这么无赖起来,这么揪扯着,她也横起来:“怎的就不能还了,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驷君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手却紧紧扣着她的掌心道:“既要还,也要说出个理由来。”
陆慈醉意上涌,又被他抓住不放,着实闹得有些心烦意乱,可看这厮模样,偏偏好像是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啧!谁比谁更委屈?
陆慈这么想着,一抬头,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驷君见她如此,还以为是抓疼了她的手,慌忙松了手道:“很疼吗?”
陆慈趁空抽出了手,扣在掌中的珠子掉了出来,滚在地上,散出一团莹润的光,映出周遭草木模糊的轮廓。
陆慈垂着头看着那颗珠子,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眼泪莫名其妙就落了下来,听到驷君的话,她瓮声瓮气地说道:“疼死了。”
“哪里疼,让我看看。”驷君不疑有他,便要去牵她的手看看,忽然就看见陆慈满脸的泪光。
“你……”
“你问我哪里疼?”陆慈捂住心口道:“这里疼。”
“当初你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留封信……”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语气变得平静些,却是徒然,“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可是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累赘的吗!你真的就觉得我会妨碍你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驷君,声音有些颤抖:“最可恶的是,你特么居然还给我下药!你还下药!”
“阿慈……”驷君看着她止不住地流泪,心疼得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只好立在当地焦急道:“是驷错了,错得离谱,你怎么可能是累赘呢,你……”
你是我珍之重之的宝贝。
“当初你我二人被延况掳去,我几乎护不住你周全,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必不能再让你受半点苦,离开你只是因为这一路行得不安全,我不能让你跟我吃苦,毕竟我也不知最后能不能活下去。”
驷君说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些痛苦起来:“可你不知我有多后悔,等我安定下来又回去寻你,可只见人去楼空,你不知我……”
他有些后怕地道:“我当时以为永远失去你了,如今天意要我再次寻得你,我便再不放手了,阿慈若还怨怪我,便打我骂我也使得。”
陆慈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一张脸扭到一边愣是不看他。
“哼,你说得倒是好听,可不也与那瑶姬成天里打情骂俏,闹得天下人皆知,现在又与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想起自己之前不知情,还成天里伙同班勖一起看这两人的热闹,如今知道正主儿就是眼前这位,陆慈心里当真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瑶姬?”驷君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位瑶姬来,看着陆慈一脸醋意,一时哭笑不得,“驷可以发誓与那瑶姬毫无关系。”
见陆慈只是不信,驷君走近她认真道:“她确实对我有意,只是我对她无心,我早有心仪之人。”
陆慈闻言忍不住看他一眼,对上他璨亮的眸子又躲开了。
驷君捡起地上那颗珠子,又轻轻放在她手里,温声道:“也是早下了聘礼的。”
温热的触感从驷君的掌心传过来,她仿佛觉得那热意直从指尖传到了脸上来。
“哼!”陆慈冷哼一声,几乎有些烦躁地抽回了手,一颗珠子捏在手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别扭地好似麻花绳。
驷君见她仍不肯搭理自己,不由得有些黯然,想了一下苦笑起来,“罢了,今日也不早了,阿慈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
说着又颇为不舍地看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肯看他,只好慢吞吞地往外走。
“你敢走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