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尚意从宫中出来,已经是入夜十分了,他一离宴就去寻陆慈,才知她早已经离开了。
宫道上四处掌了灯火,他坐在马车上,有些醉酒的微醺之感,整个人就这么慵懒地靠坐着,享受着夜里阵阵微风。《注:这个时候的马车不是那种厢式车,是敞篷车,就上面带个伞盖的那种。》
就在将睡未睡之际,忽听身后一阵车轮响动,一辆车赶了上来,很快便与尚意这辆齐肩。
尚意叫停了车,那人也停了车,定睛看去却是郕国公子延况。
尚意只是看着他,自己却并不下车,笑道:“这条路可不是去驿馆的路,公子
恐怕是走错了。”
延况见他端坐不动,也不恼,下了车,走到尚意车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况省得,此次是特意来找公子的。”
尚意坐直了些,看着他:“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延况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尚意,在暗夜里看着,竟似有光:“听闻公子门下有位叫做己衡的门客,况忝颜向公子讨他。”
“……”尚意几乎有一瞬间的茫然:“阁下见过他?”
“见过的。”
“何时见过?”
“今日在宫中见过。”
尚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延况一眼,忽然笑起来:“一面之缘?”
“……”延况沉默一晌,不确定道:“或许是。”
“己衡。”尚意有些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意味不明道:“是意的人,不知公子为何讨他,这讨了他将要如何处置?”
“这……无可奉告。”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延况后头几个字几乎说的咬牙切齿。
话音一落,尚意忽然敛了笑意,缓声道:“阁下不觉得过分了么?”
延况抬眼看他,只听他又道:“你来我郯国堂而皇之的要地,如今又还要人,呵,恐怕阁下在贵国被娇纵惯了。”
尚意说完就再不搭理他,马车从延况身边缓缓行过,留他一人静立不语。
陆慈在家一连宅了几天,也无人来寻她,她倒乐得清静,恰好班勖也跟她一样缩在宅子里,她便寻上班勖,让他教两招拳脚,班勖倒也乐得打发时间。
这一日,许久不见的段圭忽然找上门来,还当真给带了一套酒器,瞧着竟比宫中见到的更加精细些。
“公子先前答应了要送医慈一套酒器,因总觉得宫中的不太好,便特意着人制了一套,又好看又好用,送给医慈正好合适的。”
陆慈笑眯眯地把玩着一只爵,乐道:“有劳有劳!告诉你家公子,他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喝酒哈。”
“多谢医慈了。”段圭笑道:“圭此次来还有一事,可能要劳烦医慈去公子府上一趟。”
“尚意又病了?”
“呃,这倒不是公子。”段圭神色古怪道:“是己衡。”
“己衡?”
“他也是公子门下之人,医慈是见过的。”
“知道知道,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呢,他怎么病了,严重吗?”
“这……”段圭犹豫着不知如何说,“医慈还是去一趟再说吧。”
段圭这么说,陆慈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鉴于这期间延况仍在郯国逗留,陆慈着实不好露面,幸好段圭给她准备了帷帽,长长的帷布把她整个人遮住,简直雌雄莫辨。
因为延况的缘故,班勖不方便外出,为了陆慈的安全起见,便找了枚颇来做“临时保镖”。
三人到了尚意府邸,枚颇被下人领去了别处,段圭则一路把陆慈引至一处厢房,而尚意早等在那里,陆慈一见他,摘了帷帽也顾不上寒暄了,问道:“人呢。”
“在里面。”
尚意说着就带她进了里间,只见榻上躺着个人,此时正在昏睡之中,看相貌正是己衡无疑。
只是他衣衫有些凌乱,面色惨白,发须散乱不已,这番狼狈哪还有当初儒雅镇静之态。
陆慈有些惊异,上前给他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方道:“他这是急火攻心吧。”
尚意闻言苦笑一声:“算是吧。”
陆慈好奇地看他一眼,又瞄了昏睡的己衡一眼,摇摇头道:“得了,还是先开药。”
说着便念了个方剂,尚意让人记了立刻去煎药。
“先给他安神,让人熬点莲子去去火。”
尚意颔首答应了,问道:“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这暑夏燥热,一时肝火旺了而已。”陆慈说完忽然好奇道:“看他那模样,是被什么事给气着了?”
虽说她很少与己衡这人有交集,但是印象中这人向来涵养有余,应该极少有什么事能把人气成这样吧?
见陆慈一头雾水,尚意无奈道:“此事说来实在有些损人颜面,还望医慈保密。”
“好说好说。”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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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慈答应了,尚意便将她带到外间,此时段圭也候在那里,尚意对他道:“此事段卿知晓得更清楚,还是你来告诉她吧。”
陆慈转脸去看段圭,他拱拱手便叙起了发生的事。
原来昨日夜里,己衡好端端地在家看书,忽然兜头一个麻袋套下来,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一个手刀给劈晕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遭劫了,而劫他的人竟是延况!
那延况阴测测盯了他半天,说道:“我竟不知你还会易容之术?“
己衡茫然道:“什么易容之术?”
延况冷哼一声:“莫要再装了,那日见你便有些起疑,事后想来越发觉得不对劲,今日既然拿了你来,自然是早就看破了你的身份!“
己衡纠结了,”什,什么身份?“
“莫要这个声音与我说话,你分明是个女子!”
这回己衡悲愤了:“己某自小到大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儿,你莫以为凭着你的身份便可以肆意侮辱他人!”
你才是女子,你全家都是女子!
由于他这个激烈的反应,延况终于有些怀疑起来,“莫非弄错了?”
”哼!“二人话说到这份上了,己衡也猜到这里头八成有什么误会,虽他对延况此等作为颇为反感,但是想着快些脱身,便道:”既然是误会一场,己某便不奉陪了,今日之事便当......“
话还没说完,就发生了一件让他几乎想杀人的事情——延况不由分说地扯开了他的衣裳!
己衡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一个男子如此对待,当时愣在原地忘了应对。
“真是男子?”
“你!你!你!”延况一句话激醒了己衡,他一手搂住衣襟,一手指着延况半天没囫囵出一句话来,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拿这恶人无法,“你简直欺人太甚!”
延况跟没听见似的,仍自顾自沉思着,气得己衡眼眶发红,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这恶人嘀咕了一句“不应该啊。”之后,眼神居然瞄向了己衡的腰带......
“所以被验明正身了?!”陆慈听段圭讲完,张着嘴惊讶道。
“呃,确实如此。”段圭尴尬道。
“然后呢?”
“然后人就被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这......己衡兄回来过后自己说的。”
“......”陆慈有些同情地朝里间瞄了一眼,经历这么个荒唐事就够烦的了,完了还得把这个事摊出来,啧啧,难怪气成这样。
不过那延况几时有这种嗜好了?
陆慈看着眼前二人的反应,问道:“延况这事儿做的委实不地道,你们就没点表示?”
何止是不地道,人家己衡算是尚意的家臣了,他无缘无故把人拉去羞辱一番,这几乎等于骑在头上拉《屎》了,如此奇耻大辱就这么算了?
段圭闻言苦笑道:“公子延况代表的是整个郕国,吾等若要为此事为难于他,便相当于直接与郕国为难,况且此事没有证据,又实在是有损颜面……”
这话说得不甚明了,但是陆慈却是听明白了,总而言之,他延况来郯国,只要不太过分,为非作歹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但是郯国人却不能动他,不然就相当于打了郕国的脸,严重的话还容易挑起两国争端。
况且,此事也没有什么证据,要是到时候延况脸皮再厚点赖账不认,难道还能严刑逼供?
再说了,这事儿说来委实丢人,断没有找己衡去与他对峙的道理。
“那……这事儿就这么了了?”陆慈咂着嘴道。
尚意揉着太阳穴无奈道:“此事只能委屈衡卿了。”
说着又对陆慈道:“你同我来。”
说完就当先出了门,陆慈一头雾水地跟了过去,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书房中。
“医慈可知衡卿为何遭这个罪?”
陆慈道:“那这就要问延况了。”
像他这种人,审美向来比较古怪,说不定可怜的己衡同学哪里被他看上了?
“不,这得问医慈了。”
“我?!”陆慈抬
手指着自己,一张嘴喔成了个圆形。
尚意看着他,眉眼溢出些笑意来,“那日宫宴,你碰上延况了?”
“你怎么知道?”陆慈惊讶地问了一句,当看见尚意一副了然的神情过后,很快想到了某个可能,整个人震惊了:“不会吧!”
她想起来宫宴那一日,不小心碰上延况,情急之下随口用了己衡的名字来着。
照尚意的意思,那么延况劫了己衡其实不是为了己衡,他真正要劫的人是她陆慈?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