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慈站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又不太敢去打扰这尊煞神,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借着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四处打量起来。
这方营帐确实算宽敞,摆设的物件却并不多,只一张榻靠在一边,墙上挂了一把剑,榻前有张矮几,上头码了几卷书,延况此时就坐在那里。
只见他半倚在矮几上,平举着一卷竹简,手上偶有动作,竹简会发出些清脆的响声。
从陆慈的角度恰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不得不说,这人当真是俊朗!
不过看着看着,陆慈忽然就明白了延况为什么敢用她的问题,只见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中似乎藏着千军万马的魄力,在这落针可闻的一间小室里带着些山雨欲来的气势,那是一种独挡一面的力量与自信。
陆慈恍然明白过来,单单是延况一人,她都无力去撼动,更何况此时此刻她正在郕国最精锐的大军之中,如若她胆敢在此时此刻暗害延况,那才是愚蠢至极!
过了许久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直到延况身旁的亲兵端上一盏油灯,他才抬起头来,恍然看见站在一边的陆慈。
“来了。”简单的两个字算是打了招呼,自己收了书简站起来说道:“那就开始吧。”
“啊?什么?”
“喏,那里有水。”
“哈?”
陆慈愣是没从他极简的说话风格里弄懂到底要干什么,紧接着让她茫然外加慌乱的是,这家伙居然直接脱起了衣服!!
延况这里衣服扒到一半,发现陆慈傻傻站在那里,皱了皱眉方才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一身伤行动不太方便,叫你来是让你帮我擦洗一下。”
“哦哦,好说好说。”明白自己想歪了的陆慈,一边掩饰着尴尬,一边去那盆里拧帕子。
看来延况这厮还挺爱干净的。
不就是擦身子嘛,想她陆慈以前跟着陆老爷子的时候,这些活儿她可是全包了的,这会儿轻车熟路的做起来,别提多顺手了。
延况端端坐在那里由着陆慈摆弄,刚开始还无所谓,慢慢地就不太自然了。
直到陆慈擦过了上边,又熟门熟路地往下边去的时候,延况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竟然比他还淡定,正是陆慈这不符合延况观念的淡定,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咳,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延况一把抓过陆慈手里的面巾,阻住了她正要解开他腰带的手。
被拦下来的陆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一思索明白过来,不由得有些好笑,顺口就说了一句:“你们古代人就是矫情!”
这个话延况倒是没听明白,本来还想问她什么是古代人,这个矫情又是怎么个意思,结果陆慈顺手就看起了他的病情,倒是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延况也并不急于展示自己的无知,便就此作罢了。
陆慈佯作摸脉,心里却是有些慌的,方才嘴上没把住,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生怕被这煞神回过味来收拾她,见到延况不为所动后这才出了一口气。
不过延况这厮使唤起陆慈来,那是委实不客气,不是端茶递水就是捏肩捶腿,陆慈愣是没闲下来过!
直到后来延况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了,这才放人。
陆慈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出大帐,心里早把延况咒了千八百遍,她严重怀疑延况这厮是在报复。
不就是下针重了点嘛?
不就是药苦了点嘛?
这样想着,又在心里酝酿了一张新的药方。
整我?
苦不死你丫的!
“苦不死谁?”
正独自走着忽的身旁传过来人声,把陆慈吓得差点蹦起来,以为自言自语被延况听到了,正准备撒丫子跑,却见来人并不是延况。
“哈哈,没,没啥,驰将军有何贵干呐?”
“嘿嘿,神医可不要混喊,某是副将,副将哈!”来人名叫驰艾,高高壮壮的,长着一个大圆脸,脸上蓄着胡须,笑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此时早就眯不见了,倒是显得格外的憨厚可爱。
而正是这么个颇为憨厚的汉子,却是延况手下第一副将,作战极其勇武,在军中声望极高。
对于这么个人,陆慈倒是没有惧意的,除了她见识过延况那种气魄所以见怪不怪以外,还因为她一手医术,把重伤的延况救活,在这个时代无异于神话传说,所以在军中很是受人尊敬,除开延况以外,营中众人对她都是和善甚至恭敬的。
陆慈憋着笑回道:“那不知驰副将军有何贵干呐?”
“这个贵干不敢当哈哈,某还要劳烦神医帮个忙。”
“好说好说。”
“这边请这边请!”
说是帮忙,不过就是想让陆慈给诊治一下,这对于陆慈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
此时她正在一方营帐中,捏着驰艾的脉门,作闭目思索状,驰艾则是尽可能大地睁着他那双眼睛,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一会儿看看陆慈,却不敢出声打扰。
除开他二人,旁边还围着十来个大小将领,倒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都有些这病那痛的想找陆慈瞧一瞧。
就连那老军医也在,自从见识过陆慈的医术过后,他对陆慈那是五体投地,听说营中神医给诊病,就跑过来围观来了。
此时大家都和驰艾的神情一样,好奇地四处看着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在这呼吸可闻的房间中,不知过了多久,陆慈放开了手,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白布擦了擦,见众人眼巴巴望着她,便也不卖关子了。
“驰副将说时常感到筋骨疼痛,严重时甚至头昏眼热,我看了一下,主要有两个原因。”
陆慈一边闲闲地说着。
“一来你们这样打过仗的人难免受伤,可能没怎么注意调理,留下了隐患,二来应该是你长期运动过量,损伤了筋骨关节,却又不知调理,这两者加起来就是你的病因所在了。”
“不能吧,某在杀敌时负的伤都痊愈了的,这隐患一说从何而来?”
陆慈还在思考怎么说能让驰艾听懂,一边的军医倒是开了口。
“驰副将所言差矣,伤有内外之分,神医所说的这个隐患想必就是内伤了,你我肉眼所见的伤口虽长合了,但是内里的伤却是不易看见的,因此时常容易疏忽,长此以往是要伤元气的。”
陆慈见老军医说完一脸问询的看着她,想着他这话虽没说全对,但也是切了理的,便学着他们的说话方式笑道:“大医好见地,慈正是此意。”
老军医得了陆慈的肯定,一张脸都容光焕发起来,整个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在神医面前,鄙人当不得大医啦,神医允准鄙人观得一二医术,便是鄙人三生有幸了。”
对于这种痴迷学问的人,陆慈向来很是敬佩的,自己也学着老军医端端地回了一礼,这才摆开自己的家伙什。
驰艾眼看着陆慈取下腰间那个奇怪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卷质地特殊的布卷,解开绳子这么一摊就现出了排得整整齐齐的大小针具。
看着针尖上的亮光一闪一闪,在座的所有人都想起了陆慈给延况缝伤口的情景,众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额,神医呀。”驰艾摸着脑袋咽了咽口水。
“啊?”陆慈一边挑选着可用的银针,一边回忆着该下哪几个穴位。
“这个要用针?”
“嗯哪,这种关节疼痛的用针效果还是挺好的,如果有合用的药材,还可以灸一灸。”
“那要不咱就用你说的那什么‘酒’吧!”
“啊?”陆慈抬头看见驰艾一脸期待的神情道:“你不想用针啊?”
“不想不想!”
驰艾把个大脑袋摇得虎虎生风,他这岂止是不想,简直是太不想了。
陆慈一想,也不太舍得去用自己的宝贝银针,便点头答应了。
“不用就不用吧,只是没有现成的药来灸,立刻去寻也不见得能找到,要不我先给你推拿按摩一下吧,到时候再看情况开点药。”
“...拿,拿谁?”
“你呀,趴下吧,一会儿可不许乱动哈!”
...
伴随着驰艾的一声惨叫,推拿开始了。
“神,神医!轻点轻点!”
陆慈寻摸着驰艾背上的筋脉,冷不丁一使劲,给他疼得几乎要翻起来,又被陆慈一把给按下去了。
“说了别乱动了!”陆慈继续试探着按压,“你这个疼就是找对地方了。”
“可是...”
驰艾再次回过头,话未说完就被陆慈再一次按回去了。
这回驰艾老实了,想他一个大丈夫,刀尖都趟过了,还怕这点苦头不成?(鱼:那你咋不扎针?艾:去去去!)
这般想着索引把眼一闭,咬着牙准备捱过去。
不过另他没想到的是,起初疼得要死要活的,渐渐的就舒坦了,随着陆慈动作越来越熟练,驰艾只觉得一把骨头都软下来了,慢慢的似有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泛出来,舒服得他直哼哼。
这么来来回回按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算结束,陆慈擦了擦汗,揉着有些酸软的手说道:“行了,就这么多按上几回,我再给你开服药吃着,想来情况会好很多。”
驰艾站起身,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松得想要飘起来似的,一时不由得更加佩服陆慈。
“哈哈哈!神医简直妙手回春呐!”
一旁本来也想找陆慈看看的大小将领,此时见驰艾的表情就知道陆慈的推拿有没有用,一个个更是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神医!给俺瞧瞧呗!”
“神医还有我!”
“神医俺跟你说,俺一直觉得俺这个膀子...”
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在山寨中的时光。
个中热闹,概不细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