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刚过,天气骤然冷下来,尤其是早晨,气温最低只有四五摄氏度。
迈信公司的茶水间内,仍穿着薄外套的夏夏一边搓手一边拿茶杯在饮水机上接水,水汽腾升中,她感到一种虚幻的暖意。
技术部的几个小伙子边走边聊,热热闹闹地进来。
一见夏夏,熊汶先叫唤上了:哎,夏夏!赶紧跟叶总反映一下,中央空调是不是可以开啦!这种天干活,手指都要冻掉啦!
没那么夸张吧。夏夏吸了吸鼻子,再过个把钟头气温一升起来就觉得暖和了。秋天的天气就是这样的,也就早晚冷一些。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吃不了苦!冯远哲出现在门口,这点温度就喊着要供暖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熊汶吐了吐舌头,跟同伴耳语:老冯又来倚老卖老了!
冯经理,另一个姓张的小伙子故意跟他调侃,邱小姐一走,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冯远哲绷脸道:邱董虽然不管公司具体事务,但毕竟是咱们迈信的名誉董事,也算你的间接领导,别随便拿人家开玩笑!
我听说,又有人插嘴,邱小姐是开店去了,是不是啊,夏夏?
夏夏点点头,这不算什么秘密。
那是不是叶总出的钱?
夏夏笑道:你们就别乱猜了,赶紧忙自己的去吧。
她端了茶杯出去,听见冯远哲在身后教训那几人:你们得好好跟夏夏学学,瞧人家小姑娘多懂事
夏夏忍不住暗笑,谁不知道,公司的很多八卦都是从冯远哲嘴巴里泄露出去的。叶吟风之所以厚待他,也无非是因为他曾经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刻贷到一大笔款子,从而使迈信渡过了难关。
回到座位上,夏夏发现叶吟风给她留了张条子,嘱她复印几份资料送去会议室。夏夏赶忙撂下茶杯忙开了。
和萧瑟的户外相比,开着空调的会议室里算得上温暖如春了。
叶吟风只穿了件白衬衫,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一支激光笔,在投影幕布前比画着各类信息,简洁的PPT文档中罗列了四五家客户资料。他有条不紊地给与会者作介绍,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夏夏眼里显得十分迷人。
永新和文达的单子我们是比较有把握的,我跟老崔确认过,这两个项目我们务必要拿到手。至于锦华,群新的人已经下了不少功夫,田宁把锦华的王总看得很紧,我们未必找得到缝隙钻进去,但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机会总是会有的。
叶吟风的目光投向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小伙子:小郑,你是新人,刚好可以拿这个项目练练手,能拿下最好,不行崔总也不会怪你,有什么疑难问题,一定要跟你老板沟通好,这倒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
小郑对来自总经理的亲切关照感觉有点激动,频频点头,一副既热血又不安的神色。
叶吟风朝他鼓励地一笑,随后就将激光笔滑向一家被着重标示出来的公司名称上。
江润集团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年初他们上一个试点项目的时候,我跟老崔也去争取过,但他们给出的技术参数太高了,简直就是给TD量身定做的。国内的企业基本没戏。
他目光往台下一扫:但这次不一样。我打听了一下这次的技术规格,我们的产品完全符合。而且市里最近正倡导提高对民企的扶持力度,江润又是有政府背景的公司,据可靠消息,这一回,供应商十有八九会在民企里找。
这次的单子有多大?一个销售忍不住举手问。
保守估计,一个亿。
会议室里立刻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不过,叶吟风语气平缓,以我的猜测,江润不太可能把这么大的项目砸在一家公司身上,供应商太少风险就大,太多协调起来又有困难。江润很可能分给两家做,比例也许三七,也许四六,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争取拿大头。
底下的参会者纷纷交头接耳。
马上年底了,今年的成绩跟去年比不怎么好看,即使永新和文达都到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崔友新面露愧色:叶总,是我的问题,十月份的两单本来都可以拿下的,一时大意,让群新的人钻了空子。
不能全怪你。叶吟风神色平静,我也有责任。
那会儿他的心思全放在要不要离开迈信的问题上,以至于田宁在背后搞动作也未曾重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我们能把握的是眼下能不能把江润这块肉骨头啃到就看我们怎么努力了。
叶吟风发言完毕,把夏夏刚送进来的资料分发给大家。
只要把江润拿下,明年的压力会小很多,这样可以给我们赢得时间开发新品。他深吸了口气,迈信已经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刻了。
出了会议室,寒凉的空气立刻把叶吟风包裹住,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经过夏夏的办公桌前,他朝她做了个鬼脸: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
夏夏笑道:刚才我在茶水间,大熊他们就嚷着要开空调呢!
叶吟风笑笑没说话,走进办公室。
夏夏早就把他办公室里的小空调开了,暖和的风温柔地在屋子里徜徉,他享受地舒了口气。透过半磨砂半透明的玻璃望出去,坐在门外的夏夏正在悄悄往手上呵气取暖。
叶吟风略一沉吟,便又出去。
夏夏,你跟设施部说一声,以后这种天气,早上供暖两小时。还有,别给我搞特殊了,我那边的暖气供应跟大家的时间表走就行。
夏夏一时讶异,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叶吟风。
你看你的小鼻子都冻红了。叶吟风和她开玩笑,我却在空调间里享受,你让我于心何忍?
夏夏扑哧笑了起来:好吧,我这就给设施部打电话。
她拿起电话,见叶吟风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叫住他:叶总!
嗯?
刚才邱小姐打过电话来,让你不要忘了晚上吃饭的事她打你办公室电话你不在,就打我这儿来了。
叶吟风恍然:对哦,今天她的铺子开张是吧?他懊恼地一击后脑勺,糟糕!这两天忙得团团转,都忘了订个花篮送过去!
夏夏抿唇一笑:我昨天就预订好了,花店今天一早就会送过去。昨晚我下班你还在开会,就没跟你说。
叶吟风欣慰地笑道:有你这个秘书在,我省事多了!礼物你肯定也去拿了吧?
当然!夏夏从自己办公桌底下拎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这个大的是你准备的,小的这个是我的。
你也买了东西?
是啊!夏夏有点羞涩地笑了笑,邱小姐也请了我的礼物你要看一眼吗?
不用了,你看过没问题就可以。叶吟风匆匆扫了眼腕表,那晚上我们一起过去,到点了记得提醒我!
好!
整个下午,叶吟风就没在办公室里踏实待过几分钟,他频繁辗转在技术部和会议室里,跟各路人马开会。
傍晚,快到六点时,叶吟风再次从会议室出来,匆忙往办公室方向冲,经过夏夏的办公桌,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猝然收回前行的脚步。
文萱的晚宴是七点吗?
嗯。
叶吟风有点头疼似的想了想:我还有个会要开,可能赶不及。不如这样,你现在先去她的店铺,帮我跟她打声招呼,晚点我会直接去酒店。
好的。
记得把礼物带上。
知道啦!
夏夏麻利地收拾完毕,挎上包,左右手各拎一个马甲袋,风风火火下了楼。
邱文萱的店铺选在市区南面一个新小区里,铺子沿街,周边设施都已趋成熟,人气还算旺盛。
下了车,夏夏拎上礼物亦步亦趋地找过去。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有好几家,门口都摆满花篮,爆竹碎屑撒得到处都是,显得喜气洋洋。她走到街尽头才看见梦萱家饰的店名。
店堂里亮着灯,夏夏未及仔细观赏里面的各种摆设,文萱已经迎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薄呢大衣,很显腰身,长发一反常态束起,绾在脑后,再也不似以往那样冷艳,清新雅致中,难得还透露出几分活泼。
夏夏,你来啦!文萱目光迅速朝她身后一扫,叶总呢?
夏夏忙把叶吟风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把礼物奉上。
叶吟风挑的是一头用琉璃制成的牛,取其牛气冲天之意,恰好文萱属牛。夏夏买的则是只五彩斑斓的招财猫,个儿虽小,描摹得却很精致细腻,是她挑了很久才选定的。
文萱一看这只猫忍不住就笑,她拉夏夏到右侧的架子前,上面供了一排招财猫:我这儿可是专卖家居饰品和各种摆设的哦!
夏夏讶异了片刻,跟文萱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文萱把她送的那只猫摆在收银台上:放在这儿,希望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夏夏望着她美丽的侧脸,由衷道:邱小姐,我很佩服你。
呃?这话怎么说?
叶总本来想走,但我知道他舍不得公司。你你是个很洒脱的人。
文萱淡淡一笑:叶总果然信任你,连这个都跟你说。
夏夏脸微红:这个谁都看得出来。反正,反正我觉得你很好。
既然觉得我好,就来帮我做吧。文萱跟她开玩笑,不过,就怕叶总舍不得你。
夏夏脸红得更厉害了:那我以后有空就来你这边,我也很喜欢这种家居摆设的。
小冬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默不作声站在夏夏跟前,仰头注视她。
夏夏忙蹲下身子,惊喜地跟她打招呼:小冬,你还记得我吗?
文萱在一旁道:小冬,叫阿姨!
小冬不吭声,但看向夏夏的目光却柔和大胆,过了一会儿,很笃定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你叫夏夏。
小冬文萱略带责备地嗔怨女儿。
夏夏开心地一把将她抱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我们可是好朋友呢!你抱的这个乖乖是不是黑点点?
这还是上次夏夏跟她玩游戏的时候小冬告诉她的。小熊的鼻子是黑的,小冬总喜欢拿手指去点它,还给它取了这个形象的名字。
是的。小冬的眼神活泼起来,黑点点,叫阿姨!口吻跟文萱教训自己时一模一样。
这回连文萱都无奈地笑了。
晚宴订在市区的一家粤菜馆,宾客其实没几个,除了夏夏外,文萱仅仅请了叶吟风和他的父母。
文萱和叶家父母之前就接触过,或许因为彼此认识的方式比较特殊,夏夏感觉双方说话很疏离,有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叶母问文萱铺子里有没有请人,她忙回:目前没什么生意,我一个人就能打理得过来,只找了个钟点工,送货的时候需要搭把手。请人的事,打算等忙起来再说。
叶父叶母点了点头,之后就找不到别的话题了。
叶母与夏夏是第一次见面,却格外投缘,尤其听说她是叶吟风的秘书之后,眼眸里顿时多出一倍的热情。
夏夏正应付着叶母的各种盘问,叶吟风风尘仆仆推门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文萱立刻站起来迎他:不算晚,我们也刚开始。
叶吟风朝她笑了笑:怕你们等,我提早二十分钟结束会议,正好给他们时间回家好好想想恭喜你!
叶母朝儿子招手:吟风,坐这儿来!
文萱闻言,正要去拉椅子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叶母腾出位置,特意把叶吟风安排在自己和夏夏中间,心疼地埋怨儿子:做事上劲是应该的,但也得有个分寸,总这么没日没夜地忙,身子垮了都没人疼!
叶吟风瞥了眼文萱和夏夏,感觉十分别扭,蹙眉低呼了声:妈
叶母见夏夏抿嘴偷笑,忍不住也笑起来:小郭,吟风平时在公司里有没有欺负过你?
没有啊,伯母!夏夏看看叶吟风,甜甜一笑,叶总很照顾我的。
吟风的脾气我知道的,有时候很认死理。叶母不放心地叮嘱儿子,小郭这样的女孩子,人又好,又能干,偶尔犯点小错误,你别对人家哇啦哇啦地吼。
我哪有!不信你问夏夏!叶吟风叫起屈来,要是咱们三江市评十大文明总经理,我绝对能进前三甲!
夏夏使劲点头。
欢笑声中,小冬溜下座位,悄悄蹭到夏夏跟前:黑点点想跟你一起玩。
夏夏俯身,温柔地问:黑点点想玩什么游戏呢?
小冬扭捏了一会儿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夏夏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文萱沉声说:小冬,先吃饭,吃了饭再玩。
小冬只当没听见,执拗地盯着夏夏,眼里满是期待,她早就对枯坐在位子上听大人讲自己不懂的话厌烦了。
夏夏见文萱脸色不好看,想了想道:玩游戏没问题,不过你看黑点点的肚子这么瘪,肯定玩一会儿就没力气了。我们得先给它充电!
好!小冬赞同地点头。
夏夏拿干净筷子夹了块鸡肉,先送到小熊跟前:黑点点,嘴巴张开,能量来啦!
小冬一边指挥黑点点张嘴,自己的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夏夏乘机把鸡肉塞进她嘴里:小冬也要充电!
小冬很乖地把鸡肉吃了。
叶母看夏夏的眼眸更慈爱了:小郭真是有耐心。
叶吟风凑趣道:没耐心能当我秘书么!
你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叶母的不满又被他勾起来,你看看文萱,比你小好几岁呢,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呢,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不肯找。
妈!怎么说着说着又数落起我来了!
叶母的眼睛朝夏夏一瞟一瞟的,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又不指望你发什么大财。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们把孙子给抱上,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夏夏虽然在跟小冬玩,一双耳朵可时刻竖着呢,听到叶母的叹息,忍不住朝叶吟风瞥了一眼,恰好他也正望着自己,她慌忙掉转目光,只觉得耳朵根火烧火燎起来。
叶吟风轻轻咳了两声,低声跟母亲商量:今天是文萱开张的好日子,咱不说这个行不行?
叶母白了他一眼,这才把嘴闭上。
晚宴结束后,众人走出饭店,叶母执意要夏夏坐他们的车一起走,但夏夏住的地方跟他们南辕北辙,便坚辞了。
不用了,转来转去太麻烦,我自己坐车回去很方便的。
那你回去小心点儿。叶吟风在车上叮嘱她。
夏夏站在车外跟大家一一道别,等车子开动起来,她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叶母禁不住感叹:小郭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文萱揽着小冬靠窗坐,眼睛始终盯着窗外,双眸中渐渐涌起初来乍到时那惯有的冷漠。
怀里的女儿柔软温热,她不觉加大了搂住她的力道,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把握的真实拥有。
车子在叶家的小区门口停下,文萱本不打算麻烦别人,准备下去自己打个车走,但小冬在她怀里睡着了。
叶母见状便叮嘱儿子:吟风,还是你送送吧,别把孩子冻着了。
文萱欲辞,叶吟风抢在她前面说:知道了,妈,你跟爸先休息吧,我送完她们就回去。
少了叶家父母,车内顿时宽敞了许多,也安静了不少。
叶吟风从后视镜里扫了眼文萱,发现她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后背,叶吟风心头忽然有根弦紧绷起来。
长久的沉默是怪异的,尤其在两个还不怎么熟悉的人之间,沉默格外像一头怪兽,仿佛随时要将某层薄弱的窗户纸击破,让人难堪。
不知道夏夏到家了没有?文萱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了话题,原本酝酿得越来越危险的气息便荡然无存。
她坐出租车走应该挺安全的。
叶吟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起了一丝小小的牵挂,以往夏夏陪他加班,只要条件许可,他总是亲自送她到住所楼下的。
你妈妈很喜欢她。文萱幽幽地道。
什么?叶吟风顿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哑然失笑,我妈看哪个没结婚的女孩子都觉得不错。
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没遇到合适的。
完美主义者。文萱笑着低语。
也不是。婚姻是人生大事,两个人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所以还是谨慎一些为妙。为了结婚而结婚是对彼此的不负责任。
像夏夏那样的女孩不好么?
她人是很不错,但我从没想过要跟自己的员工咳,而且,她的年纪对我来说还是太小了。
有人说,年轻单纯的女孩子比较好骗,交往起来也不累人。
叶吟风蹙眉:这是无耻男人的论调,难道你喜欢撒谎成性的男人?
喜欢过,很久以前。文萱语调平淡,几乎不带感情色彩。
叶吟风一下子卡了壳,同时觉得很尴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文萱的过去太缺乏了解。
沉默再一次回到两人之间,但似乎又跟刚才有所不同。
到了文萱寓所楼下,小冬依然沉睡未醒,叶吟风帮文萱把孩子抱上楼。
文萱开了门,把叶吟风引至卧室,他轻轻将孩子放到床上。小冬努了两下嘴巴,翻一个身,继续睡。
他站在床前端详孩子:她长得很像你。
是吗?我不觉得。文萱在他身后说。
五官很像,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叶吟风的声音忽然压得低低的。
文萱的目光停留在他挺拔的后背上,心底有一丝热意像嫩芽一样急切地钻出来,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
叶吟风猝然转过身来,如梦初醒似的:我该走了。
时间还早,不如再坐一会儿。文萱觉得嗓子眼干涩无比,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嗓音里含了一丝微妙的央求。
一想到又要独自面对漫长的黑夜,她忽然感到深切的恐惧。
叶吟风却已经走出了卧室,仿佛有某种力量推着他往前赶,要让他逃开这间光线幽暗,却到处充满诱惑的屋子。
文萱疾步走到房间门口,看到叶吟风的背影已经出现在大门前,绝望刹那间攥紧了她,她急切地想要挽回点儿什么,冲口便道:你不想听听我以前的故事?
叶吟风顿住脚步,略带讶异地回头,在暗淡的灯光下,他看到一张异常美丽的脸,以及那张脸上布满的颓废神色。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慢慢转过身来。
文萱本已无望的心情立刻被他点亮: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烧壶热水。
叶吟风有点犹豫地坐进沙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合适。
文萱很快端上来两杯红茶,用上好的净白骨瓷杯沏的。
我肠胃不好,医生说喝红茶养胃。
叶吟风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香气浓郁,口感虽比不上他最爱的大吉岭,但也还算不错。
文萱把客厅的灯开了,刚才还萦绕在空气里的暧昧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冷吗?她看看叶吟风单薄的衣着,我这儿有毛毯。
尽管叶吟风一再声称不冷,文萱还是拿了条毛毯过来给他,又把空调给开了。
来三江前没想到这儿会这么冷。
主要是湿冷,很多北方人都不习惯。叶吟风道,不过你好像也不是兰溪人吧?
嗯,我是在梅岭长大的。
那离三江不远。没想过要回去?
文萱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哪里还敢再回去。
你父母
他们都在,我还有个弟弟,不过我有差不多七八年没跟他们联络了我十九岁那年,我爸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为什么?叶吟风意外。
我不好好读书,成天跟一群小流氓在一起鬼混,这样的女儿,把他的脸都丢尽了。文萱朝他笑笑,你一定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一个曾经的问题少女面对面坐着聊天吧?
叶吟风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说:但你毕竟还是回到正轨上来了,结了婚,也有了孩子,虽说后来你又
文萱低头:迄今为止,我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叶孝祥。
叶吟风吃了一惊:那小冬
她是我生的,但我跟她父亲没有办过法律手续。往事不堪回首,文萱重重吁了口气。
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他那个人,现在想想,其实就像我爸评价的那样,一个混日子的流氓地痞。可在当时的我眼里,他就像个真正的男人,会保护我,爱惜我,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就是为了他,你跟家里闹翻了?
很愚蠢是不是?
她低首啜了口茶水,眼帘低垂,仿佛要在那暗红的水波中搜索曾经年少的自己。
我跟着他疯狂了四年,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了孕,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他也没反对。我开始为孩子的将来考虑,觉得我们应该有个家,他也应该有个稳定的工作,不能再这么混下去。
她闭了闭眼睛:从我有了这个想法开始,我们之间就没停止过争吵。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时我还大着肚子,我再也受不了跟他过日子了,于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他。
叶吟风正听得出神,文萱举起茶壶给他杯子里续水,他忙道谢:你很会照顾别人。
文萱苦笑笑:都是独自带孩子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叶吟风同情地看她: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是啊!文萱感慨,我离开小冬父亲的时候,身上没多少钱,孩子还是靠朋友的接济才生下来的。
她父亲难道没再来找过你们?
找过,还想给我钱,但我没要。
你的性子叶吟风笑了笑,其实也很倔。
文萱不置可否地耸肩:我事后才知道,他早就在外面有人了,还不止一个。所以说,我曾经就是那个很好骗的无知少女。她的嘴角勾勒起浓浓的嘲讽。
我生完孩子没多久就去找事做了。为了以后有更多的机会,我拼命读书,考各种证件。想想那阵子真是累,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别人都会拿异样的目光看我,因为我是单身妈妈。
世道就是这样,抱怨也无济于事。叶吟风陪她沉默了片刻才问:所以你离开梅岭,去了兰溪?
除了离开,我找不到别的出路。你知道,你可以跟一两个人抗争,但你没办法争得过一群人。而且,我还得为小冬考虑,我不想让她被小孩子骂难听的话。
叶吟风用带点怜惜的目光注视眼前这个倔犟的女人:你很爱你的女儿。
文萱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幽深: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叶吟风的手机响起来,是叶母打来的。
吟风啊!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
哦,妈,我在路上耽搁了会儿,马上就到家了,您先睡吧。
挂了电话,叶吟风发现文萱正紧盯自己,他有点尴尬:我妈总拿我当小孩子,如果晚回去没告诉她,她会睡不着觉。
文萱本想问他为什么要撒谎,嘴巴张了张,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叶吟风起身:我该走了。晚上的时间总是溜得飞快,不知不觉,他已在这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
这次文萱没再挽留,送他到门口,叶吟风回首跟她说再见,文萱含着笑凝视他,那笑容像红玫瑰上的一滴露水,带着花瓣艳丽的姿色,悄然坠落至他心田。
叶吟风一路开车回去,只觉得体内有股燥热滚来滚去,令他无法宁静下来,他索性落下车窗,让冷风倒灌进来,冷却他烦躁的心情。
文萱的身上仿佛有股魔力,每次只要一接近她,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她牵着走。
一个念头起了又落,他一直努力压制着,不敢细想,哪怕稍微思索一下都是对孝祥的亵渎,可他无法赶走停留在脑海里的那张脸,一种无力感从内心深处腾升而起,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车子越跑越快,最后索性在空寂的夜间马路上狂飙起来。
叶吟风走后,文萱在沙发中重新坐下,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她拉开小几抽屉,掏出一包烟,就手抽出一根,打火机啪的一声响,她叼着烟往上凑,没碰到火苗就下意识地又退回来,把烟和火机一并丢进抽屉,怔怔地发起呆来。
她有些懊悔刚才对叶吟风的那番坦言,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事呢?难道就为留他多待一会儿?
她颓然站起身,走入卧室。小冬在床上正睡得香。她在床沿边坐下,用怜惜的目光凝视女儿,良久,俯首在小冬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是她的女儿,她这辈子唯一靠得住的人,她一定要让她过得无忧无虑,不再受一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