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先是一愣,继而缓缓记起了这句话的渊源,朗声一笑:“我记得我记得,看在你这么期待的份上,我就尝试着抱抱你吧。”
翎鸢抿唇一笑,随便捡了个山头降落,站在原地让清回抱他。
清回活络一番关节,一个飞身上去,将翎鸢打横抱了起来,而后踩云直上,晃晃悠悠飞了许久,总算将身形稳住,从容在云间飞行。
微风与云雾在身侧缓缓飘过,清回得意问道:“怎么样,我怀里可舒服?”
“嗯,挺好的。”翎鸢悠闲道。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
“就静观山吧。”
清回调转了方向,卯足力气,一路向静观山飞去。
路程还没到一半,清回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渐渐地肌肉开始发汗、开始颤抖,已经快要抱不住怀里的人了。可是清回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继续这么硬撑着。
可是撑到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清回一个脱力,便再也抱不住翎鸢,眼睁睁看着他掉下去。
翎鸢倒是很让人省心,根本不用清回来救。他自己及时抓住清回袖口,借力向上一跃,重新站在云头上,顺便将清回手臂一拉,搭在自己脖子上,顺势将清回抱在自己怀里。
清回因为让翎鸢摔下来而有些尴尬,拍拍他前胸,对他说:“别抱了,一会儿你抱不动了,我还得自己下来。”
“抱不动?”翎鸢好笑道,“我连小山一般的梅树都扛了,还怕抱不动你?”
清回捂了脸,不愿与他多言。
*
静观山大小山头妖怪无数,除夕之夜,方圆几千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翎鸢带清回飞上静观山主峰的峰顶,低头可见各个山头的小妖怪绕山飞舞时手中烛火带出的光圈。
清回问道:“今晚就在这儿守岁?”
翎鸢颔首:“静观山的日出很漂亮,我们一起看。”
千山月午乾坤昼。此刻时光宁静,夜风缓缓吹拂。清回看着对面山头的小妖怪群舞作乐,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在静观山定居的?”
翎鸢不料清回问起这种往事,意外之下倒也不回避,理了理思路,便娓娓将往昔道出。
“明川、元离和桃姬都走了之后,雪女回到雪山再也不出来,那时我就想,人间太没意思了,不如我也找个山头,先睡上几千年再说。于是我就到了静观山,没想到我才睡了几天,就被一方铜兽镇纸敲醒,告诉我这是他的地盘,想睡觉就要做他的小弟。我这人吧,不像花婉兮那么暴力,我很好说话的,镇纸既然用言语和我沟通了,我也不至于和他动手是不是?当时我本想坐起来和他商量商量,能不能借我块地方让我先睡着,可是我一起身,眼睛没看路,不小心把地上的琵琶踩断了,镇纸当场就化作人身要和我拼命。最后我跑去药谷找人参精求了草药,才算是勉强把琵琶精修好了,只不过她肚子上从此留了疤,弹奏自己的时候总是跑音……”
听到这里,清回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出于愧疚,也不好意思占着他们的地盘继续睡觉了,便给他们当了小弟,后来当他们发现两人联起手都打不过我的时候,也就不敢真的拿我当小弟对待了。就是这样,我在静观山住了下来,最初的朋友,便是镇纸和琵琶。再后来,先秦碎镜、槐木扇骨、墓穴灯柱、骨笛、青瓷碗、梅花鹿、红鲤鱼、狼姐、狐哥、蛇叔,他们陆陆续续来到静观山,最初是各过各的,互相不往来,哪怕路上遇到,也懒得互相打招呼。后来梅花鹿和红鲤鱼被人类捉去,一个被捆在厨房,一个被洗干净按在砧板上,我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明川和元离来,我不忍心再看到同伴被人所害,便伙同镇纸和琵琶前去搭救二人。我们从家门口出发的时候,还只是三个人,等我们从山上下来准备进城时,我朝身后一看,发现这些日子先后来到静观山的妖怪全都跟过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跟在我身后,遇到除妖师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动手,最后赶在鲤鱼被开膛破肚之前,把她和梅花鹿救出来了。从那之后,我们十三个妖怪渐渐开始一起修炼、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渡天劫,这就是静观山十三妖最初的样子……”
翎鸢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缓到几不可闻。清回见他点头点得厉害,便轻轻托起他下巴,让他脑袋枕在自己肩膀上,拍着他的背哄他安睡。
翎鸢在清回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边睡,一边又想强撑着与清回说话。
“过了今晚,我就一千三百二十一岁了,你呢?”
“五百二十岁。”清回回答。
她屈起双腿,将手臂支在膝盖上,又将下巴搁在手心里,挨着翎鸢睡着了。
*
清回是被日出叫醒的。
偌大一个太阳从云层里升起来的时候,清回兴奋地摇醒了身边的翎鸢,指着朝霞让他看。
新年第一天,按规矩是
要阖家相聚的。清回偏着头问翎鸢:“我要回花府了,你是不是要留在静观山和镇纸他们一起?”
翎鸢摇头道:“和他们一起过了七百多个元旦了,我们互相都嫌弃得很,今年不和他们一起了,咱们回花府吧。”
他一面同清回抱怨镇纸酒品不好、花镜小气抠门……一面又从怀里拿出十二张梅花笺,认认真真写了十二份新年贺辞,落款之时,还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梅花。而后将拜年帖交给山间的小妖,令其传给山上大妖。
清回看着翎鸢口是心非的样子,在一旁笑了一番,却也没说什么。
两人驾云赶回花府之时,恰巧赶上府里众人聚饮屠苏。
屠苏酒由最年少者开始饮,故而戚怀恭第一个举起酒杯,满饮一杯。接下来是花婉兮,紧接着是杜蘅若,再接下来便是年纪小的使役妖满饮屠苏,而后小攸接上。
在小攸之后,便该清回喝了,清回之后是雪暝,雪暝之后又接上几个使役妖,而后是仙羽,再接着是兰述、宜君,之后是翎鸢,最后由两个年纪较大的使役妖喝完最后两杯。
至于苏玖,他不能饮食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的年龄不好算,所以众人聚饮屠苏之时,他自然只能在一旁看着。小攸怕他孤独,一直握着他的手。
大年初二,花婉兮给府上使役妖放了假,允许他们回故乡看看。她自己则先将杜蘅若送回杜府,而后又带着戚怀恭回了永丰县老家,让他与多年未见的父母重聚,顺便告诉他父母戚怀恭已成除妖师弟子的事实,劝说二老尊重儿子的选择。
小攸和苏玖毕竟曾在雪山生活过,所以初二这天,他们想和清回雪暝兰述去雪山一聚,顺便看看雪女。清回想着雪女也是翎鸢的老朋友了,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翎鸢正端了盘腊肉坐在走廊边吃,闻言摇头道:“雪山那种鬼地方我才懒得去,至于雪女……谁爱看谁看,反正我不去。”
清回伸手捏了片腊肉,说道:“怎么说你们也是老朋友了……”
翎鸢轻哼一声:“老朋友,她怎么不来看我啊?我还懒得看她呢。”
“那好吧,我去了啊。”
“早点回来。”翎鸢嘱咐道。
*
清回在雪山一直待到晚上,才与雪暝等人分别,他们回真翠山,她回花府。
冷清了一天的花府到了晚上复又热闹起来,出去探亲的妖怪与弟子全都回来了。
倒不是花婉兮不舍得给大家放假,而是从明天开始便要忙起来了,不是花府要接待上门拜访的客人,就是花婉兮上门拜访辈分更高的除妖师。府里做什么都需要人手,少一个妖怪就忙不过来了。
初二这晚,夜晚才刚开始,各使役妖便各司其职,整理拜帖、整理礼单、安排出行时间与见客时间、准备待客酒水饭食、准备出行物品等等。
清回整个人都埋在堆成小山的拜帖中直不起腰。
她的任务是将前来拜访的客人名单列出一份,并整理好每个人拜访的时间。
清回已经埋头写了一尺长的名单,好容易写到了一半,宜君却推门进来将怀里抱着的另一堆拜帖哗啦啦倒在清回案头,笑呵呵鼓励她:“刚收的,你再辛苦辛苦,天亮前要整理完啊。”
宜君说完,风风火火大踏步离开忙别的事了。
清回长叹一声,也只能认了命继续写。渐渐地,清回遇到的问题越来越多。
就比如这位赵姓除妖师,似乎曾与花婉兮有过不愉快的摩擦,那他递上的拜帖还要不要接?
再比如这位周小姐与郑公子,两人拜访的时间撞一起了,是该分开安排还是一起接待?
再比如那些写着“待足下得闲,务必一聚”的帖子,又该怎么安排?花婉兮什么时候有空她也不知道呀!
清回越整理问题越多,到后来索性就揣上拜帖直接向花婉兮请教了。
而此时,花婉兮院落的回廊上热闹得很。
阎明镜带了绘姬小海棠和另一个男使役妖,见了翎鸢不由分说祭出捆妖绳,照头一顿捆绑。
翎鸢一脑袋问号,连还手都忘了,瞪着面前的人呵斥道:“阎十六,我又招你了?”
花婉兮手里拿着仙羽刚递来的礼单,从屋子里冲出来朗声喝道:“有事说事,别在我这儿动手!”
阎明镜面向花婉兮时,面色缓和了许多,柔声答她:“你放心,不在你这儿动手,我把这兀鹫精绑回去再动手。”
“你现在长本事了,都敢绑我了?”翎鸢嘴角噙着冷笑,嘲讽道,“猖狂的样子,我看你是没死过。”
阎明镜一挥手:“带回——”
那个“去”字还没说出来,阎明镜当即泄了气势,猛然捂住口唇,四下看一圈寻了个地方干呕去了。
清回凑到绘姬身边问道:“他不是除夕那天就这样吗?现在还没好啊?”
“是啊,除夕之前就一直这样,总干呕,除了酸的什么都不想吃。初一那天倒是没事了,安安稳稳参加了家宴。可是到
了今天下午,那干呕的毛病又复发了,恰巧叫阎大人表妹见着,还以为阎大人有了呢。”
清回闻言,漫不经心地看了花婉兮一眼,却见她嘴角忽然一扯,像是想要憋住笑容却没憋住一样,眼神心虚地四处躲闪。
清回当下明白了几分,却听绘姬继续说道:“阎大人怀疑他这毛病可能和翎鸢有关,冲去静观山想抓人,却没想到翎鸢不在,这才找来了花大人府上。”
翎鸢听了来龙去脉,整个人都哭笑不得。
“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阎明镜怀了我的孩子,找我有什么用。”
翎鸢说着,随意觑了花婉兮一眼。清回则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几句话的功夫,阎明镜已经结束干呕回来了。他的声音虚弱了许多,朝绘姬挥手说道:“赶紧赶紧,带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